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205 字
※ ※ ※
是一個同鄉的女人發現了躺在小廟前的小女孩。她把八歲和六歲大的兩個孩子留在家裏,去山裏摘差不多已經發芽的野菜,結果在回家途中發現了女孩。
在村莊外偏遠處、靠近海灣的地方,有座小廟。所謂『海』,也不是真正的海,雖然與海相連接,但只是流入內陸的湖。
從小,大人們就再三叮嚀不可以靠近小廟。因爲裏面祭祀着壞東西,所以不能靠近,也不能打開門。
村裏的長老說得很恐怖,但是孩子們卻更感到好奇。
還不到十歲時,她跟朋友因爲很想看那可怕的東西,曾經走到廟前,碰了那扇門。
就在那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打開門……
她們以爲聽錯了,但是,那聲音確實重複着相同的話。
——打開門……!
她們拼命逃回家後,就在牀上躺了好幾天。那段時間的事她們都不記得了,但是,聽說是面如土色、全身冰冷,還一直喊熱。
那座小廟祭祀着壞東西……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封鎖而不是祭祀。
從此以後,她儘可能不接近那座小廟。
在她們之後,偶爾還是會有小孩子不聽長老的話,爲了比膽量接近小廟,結果每個都臥病在牀,查不出病因。
所以,大人們都一再交代小孩子不可以接近那裏。
『呼……』
她把數量還不多的野菜放進背後的籃子裏,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在這條路上,遠遠地就可以看到那座小廟。
小時候的恐怖經驗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創傷。光看到那座小廟,她的身體就會變得僵硬,所以她儘量轉頭撇開視線,但是卻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小廟旁邊有個白色的東西。
會是什麼呢?
她知道自己該回去了,出來這麼久,其他人一定會擔心。想到這裏心情就很鬱悶,她不是故意要讓躺在牀上的那孩子替她擔心。
晴明的另一個孫子安倍成親正在前往這裏的途中,跟昌浩會合後,所有人就要移到另一個地方。
雖然已經陰曆三月中旬,但是快黃昏時溫度還是會突然下降,病纔剛好的他坐在那種地方,對身體非常不好。
她反射性地回過頭看,又聽到嘎當的聲音。
『藤原道長的莊園在哪裏?』
大概是跟以前的自己一樣,輸給了好奇心,得趕快把她送回家去。
寒冷的風裏,增添了些許春天的香氣。
看到突然現身的玄武和太陰,昌浩才鬆口氣笑着說:
有個自稱『智鋪宗主』的男人,這個男人企圖解除通往黃泉之路的道反大神封印。
筑陽鄉是離這裏最近的地方,有一部分是『餘戶裏』①,智鋪神社就是在這個餘戶裏郊外的偏遠山中。
她抱着小女孩,拼命往後退。
玄武找到了她,語氣中帶着責備,像是在埋怨她明明聽見了,爲什麼不回應。
『是啊……』
穩穩着地後,她把藤蔓纏繞在她隨手棄置路旁的山豬脖子上。
但是,那個地方……
快到草菴了。穿越這座森林後有片小小的空地,草菴就蓋在那裏。雖然靠近河,但是四周森林環繞,不知道路的話很難找到這裏來。
有人在叫她,是聲音不帶感情、聽起來還像個孩子、語氣卻很老成的神將。
用石頭堆砌起來的小廟,左右對開的木格子門敞開着。
雖然就在附近,但還有段距離,村落面向兩個海灣中東邊的海面,沿着筑陽川聚集。
喜悅的叫聲震響,同時,小廟也被從裏面飛出來的東西摧毀了。
她聽見了,卻假裝沒聽見。
※ ※ ※
當時的激戰嚴重消耗了昌浩的體力,他在牀上躺了將近半個月。最近終於可以下牀半天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成親還要半個月纔會到吧?到那時候,他應該差不多痊癒了吧?』
就在她抱起沉重的小女孩時,耳邊響起嘎當的木頭聲。
插圖29
玄武顯得有些過意不去,昌浩慌忙搖搖手說:
『我躺得有點煩了,剛好起來散散心……勾陣也允許了。』
『那就回去吧!讓他擔不必要的心,說不定又會使他的身體狀況惡化。現在有勾陣跟着他,不會有事,但是我們也應該儘快趕回去。』
『看吧!我就跟你說嘛!』
她欲言又止,嘆口氣,輕盈地飛落下來。
太陰停下腳步說:
太陰瞭解玄武話中的意思,低下頭說:
『心靈寄託的對象突然不見了,是什麼感覺呢?』
『既然沒事,就該儘快趕回去吧?有獵到什麼喫的嗎?』
『對哦!陰曆三月都過一半了,這裏的春天又來得比京城早,所以對我們來說是有利多了。野菜都發芽了,獵物也不少,找食物不用太費力。但是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回到晴明身旁,因爲我實在不想待在這裏。』
『我堂堂一個神將,會在這麼平靜的山中發生什麼事?』
『太陰,你在這裏啊!』
『對不起,多花了點時間。』
她抱起小女孩,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不瞭解你不想靠近「他」的心情,可是,這樣怎麼保護昌浩呢?』
她膽戰心驚地望過去,看到同鄉的小孩躺在小廟前,那是住在她家附近的小女孩,跟她的小兒子同年紀。
『昌浩,坐在那裏會……』
兩人大喫一驚,慌忙加強了神氣。
大概是她的低聲嘟囔,隨風灌入了玄武的耳朵。
玄武認真思考起來。
『前幾天你去村裏看過吧?是不是一團混亂?』
太陰不怎麼想理他,但還是低頭往下看,看到矮小的玄武在遙遠下方的烏黑頭髮。因爲距離太遠,看不到細微部分,但是臉色似乎不太好看,投向她的視線也帶着刺。
『在山代鄉,就是那個方向……從這裏往西走,靠海灣。走路大概要一到兩天,昌浩可能還走不動。』
不過,現在或許也不是當地人入山的時候。
他們現在落腳的草菴在深山中,靠近筑陽川的水源,所以不缺乾淨的水。到目前爲止,也還沒有當地人來過這裏,所以是最適合休養的環境。
『咿……』
『太陰,你在哪?』
太陰和玄武是安倍晴明帶領的神將,被派來保護昌浩,並隨時將情況回報給人在京城的晴明。
說要快點趕回去卻又不用跑的玄武,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看着太陰說:
『沒錯……勉強來說可以說是晴明,可是我們並不依賴晴明。』
她撇過頭,指向下方。
『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當然會痊癒,但是以他現在的狀態很難說。』
『早獵到啦!在那裏。』
『不是一再告訴你不可以來這裏嗎?』
再度跨出腳步後,太陰悄悄嘆了口氣。
太陰皺眉說:
玄武把視線拉回樹上,皺起眉頭說:
『我知道,這是晴明的命令。』
『幹嘛啦……』
爲了遏阻他的野心,曠世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小孫子昌浩,從平安京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出雲國。
嘎當。
突然,玄武倒抽一口氣說:
慘叫聲將風撕裂,消失在接近黃昏的天空裏。
小女孩張着眼睛,全身冷得像冰一樣,失去光采的眼眸呆滯地望着天空。
『你怎麼了?醒醒啊……』
雖然是允許了,但八成是帶着無奈的嘆息,勾陣向來不太會修飾自己的措詞。
黑色影子遮蔽了她的視野。
幾十年前出現的智鋪宗主所建立的祭壇,掀起當地的居民們幾近狂熱的信仰。現在,那個宗主消失了,祭壇的奉侍人員也像斷了線般突然倒地不起。那些人都是宗主給予死人假生命供自己驅使的傀儡,所以宗主消失就跟着失效了。傀儡們在一夜之間化爲塵埃,更加深了人們的恐慌。
雖然他們將晴明奉爲主人,但是感覺上比較接近對等的關係。不過那是晴明的個性與他對待十二神將的方式,給了神將們這樣的感覺。他總是把十二神將當成朋友,就因爲他是這樣的人,十二神將才死心塌地投入他旗下。
他們現在的任務是保護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元的昌浩。
聽到玄武僵硬的聲音,茫然仰望着天空的昌浩低下頭來,但他的視線卻直接穿過玄武和太陰,四處遊移像在尋找什麼。
——打開了……!
她慌忙跑向小女孩。雖然很不想接近小廟,但是她更擔心動也不動的女孩。
小廟裏有顆白色石頭。平常被格子門遮住而看不見的這顆白色石頭,好像被什麼東西由下往上推動着。
『玄武,你在哪?』
玄武看着靠藤蔓拖行山豬的她,露出跟剛纔不同含意的嚴厲表情說:
但是還有氣息,胸口微微跳動着。
『我們沒有這樣的對象,很難理解。』
『昌浩很擔心,怕你出了什麼事。』
只有一個房間和一處泥土間的草菴,有樹木圍繞的天然屏壁。房間中央有個坑爐,可以在那裏烹煮食物。
從石頭底下吹出微溫又幹燥的風。
然後,她將視線投向東北方的天空。
要不然,她早就離開有騰蛇在的那個地方了。
語氣中帶着埋怨。太陰往前看,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孩就坐在草菴門口附近的樹根上。
只加強了一點——讓一般人可以看到的程度。
發出嘎當的沉重聲響。
『是啊!我知道,可是……』
獨自坐在桂樹樹梢上的她手往下指。玄武順着她的手指望過去,看到地上有一頭被獵殺的山豬,四肢被靠攏綁在一根樹枝上。
『嗯,大概會亂一陣子吧!因爲活神突然失蹤,祭壇也被摧毀了。』
太陰咂咂舌,心想應該躲在更難被找到的地方。
太陰沒有特別對誰說,只是自言自語,話中卻有着無比的沉重。
太陰毫不費力地拖着比一個男人還要重的山豬,開口問玄武。抱着野菜的玄武轉過頭說:
『回來了啊?因爲有點晚,所以我在這裏等你們。』
這樣還比之前好多了。
『……好像還是有點虛弱。啊!不過知道你們就在旁邊,也聽得到聲音,所以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太陰點點頭,遙望黃昏將至的西邊天空說:
昌浩這麼說完後,站起來說:
『天快黑了,我們進去吧!』
看到太陰拖的山豬,昌浩張大了眼睛。
『哇!好厲害。你是怎麼抓到的?』
『很簡單,就是把風矛對準它的鼻頭射過去。』
她神情自若地擺出射東西的架式,昌浩看着這樣的她,露出微帶僵硬的笑容說:
『……這麼簡單啊!』
『嗯,很簡單,一射中它就不能動了,我又給它致命的一擊,已經放了血,再來只要切切剁剁就行了。啊!毛皮也可以處理做成皮革,要不要留下來?』
太陰若無其事地說得口沫橫飛,只聽她這番話,會以爲她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
『接下來的天氣用不到毛皮了,而且我們並不是要在這裏長期居住,只要備好目前需要的食物就行了。』
太陰點點頭,坦然接受玄武的意見。
『說得也是,那我把皮剝下來後就扔到深山裏。讓自然的東西迴歸自然,這就是基本道理。』
昌浩看着嗯嗯點頭的太陰,回給她一個摻着苦笑的笑容。玄武用慣有的成熟語氣問他:
『勾陣在裏面嗎?』
『是啊!六合說爲了安全,要去外面巡一巡……六合每天都出去呢!』
他應該是去巡邏戒備,但是昌浩總覺得不只是爲了這樣,只是六合的樣子看不出有任何改變;就算有改變,昌浩恐怕也不敢問。
他突然抬起頭來看着天空,眯起眼睛說:
『六合平常都會隱形,那是無所謂……不過,還是有點不方便。』
時間一刻刻流逝,太陽也隨之西沉,天空逐漸燃燒起來。照在昌浩臉上的夕陽帶着紅色,又到了白天與夜晚交界之際,世界被染成橙色的時間。
玄武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看着遙望天空的昌浩側臉。
昌浩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不知道是不是強裝出來的。
『……我看不見……』
他覺得不對,手臂用力地撐起身子,然而衰弱的手肘立刻彎了下去。六合不忍心看他焦慮的樣子,伸出手來扶他,就在手突然碰觸到他時,他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我知道勾陣和六合在哪了……那麼騰蛇呢?』
回京城後有祖父在。祖父可能會大喫一驚,但是他自己也很震撼,又很不方便,所以希望祖父不要罵他罵得太兇。
而且那是昌浩臥牀不起時,他在病牀邊說的話。
但是,看不見鬼神。
他記得,察覺的人是六合。
『嗯……?』
說得好像不關他的事。
還是一派輕鬆地拖着山豬的太陰,伸出食指嚴厲指着昌浩。
『……』
原本應該失去生命,現在卻還活着,所以或許是必須付出這樣的代價。
玄武顯得有些猶豫,詢問望着天空的昌浩:
看到他們兩人的樣子不對勁,勾陣靠了過來。昌浩像在確認似的摸着六合的手,嘶啞地喃喃說着:
聽到玄武那麼說,昌浩的表情有點憂愁。
神將們非常震驚。昌浩與生俱來的通靈能力足以媲美安倍晴明,雖然還不及目前寄宿在安倍家的藤原彰子,但是連京城的陰陽寮裏,都沒有任何人的通靈能力勝過昌浩。
他所說的『人形』,顧名思義就是變成『人類的模樣』,也就是變成跟現在差不多的樣子,再配上更深色的頭髮、眼睛,和改變有着明顯特徵的耳朵形狀。
就在他脫離不知是夢還是現實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時。
神將們個個大驚失色,昌浩本人卻很平靜。他只有在剛開始時受到打擊,後來看到特別加強神氣讓一般人也看得見的勾陣和六合都臉色發青,才抓着頭說真糟糕。
他感覺到身旁的太陰抖動了一下肩膀。
自己的手、穿的衣服——理所當然圍繞在他周遭的東西,他都看得見。
幾個小時後,昌浩醒來,終於喫了之前一直無法入口的稀飯。他強忍住想吐的感覺,配水硬吞下去。就這樣,勉強延續了生命。
他的視線卻直接穿透了六合。
『你在這裏吧?……嗯,因爲我碰到你的手。』
『不知道……應該在附近吧!我聽勾陣他們說的。不過,好像剛纔就沒看到他了。』
凍結的雙眸看着半空中。
昌浩在內心暗叫不好,說:『肚子差不多餓了,不過說到喫也只有我一個人喫。』
俯視昌浩的圓圓大眼是紅色,額頭上有紅花般的圖騰。
『不過,應該都待在附近吧!我一大早就瞄到了白色尾巴。』
那是神將騰蛇變身後的模樣。
草菴的屋頂上坐着白色怪物。
太陰拉拉陷入沉思中的昌浩的手。
想到這裏,玄武就覺得難過。
『這樣啊……』
身軀像只大貓或小狗,動作優雅又輕盈柔軟。全身覆蓋着白毛,四肢前端有五根銳利的爪子,脖子圍繞着一圈勾玉般的紅色突起,長長的耳朵向後飄揚。
——如果他死在這裏,就表示他只有這樣的能耐。
那個人還瞥過所有擔心昌浩的人,撂下了話。
『變成「人形」就可以進食,但是沒必要那麼做。』
基本上,十二神將與人類還是有一線之隔,不需要喫東西。
昌浩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小孫子,被視爲晴明的接班人。愈是優秀的陰陽師,愈是不可缺少通靈能力,『看不見』是致命傷。
他躺在牀上恍惚地看着樑柱,突然皺起眉頭移動視線。
『趕快好起來,等成親到了就出發去山代鄉,要不然就趕不上螢火蟲的季節啦!』
反正不是眼睛看不見,自己也還活得好好的。
玄武眨眨眼睛,想起一件不該問的事。
應該是吧!他耗盡了一切精神與體力,有段時間連牀都下不了,幾乎無法進食。除了某人之外,大家都擔心他會不會就那樣衰弱而死。
『啊!好無情,一個人孤獨地喫飯很淒涼呢!』
這時候六合就在他身旁,而且難得沒有隱形,更沒有壓抑氣息,因爲沒這種必要。
『我在這裏啊……昌浩。』
他用冰冷的視線、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和像孩子般的高亢聲音,說得鏗鏘有力。話中不帶是非,只是淡淡述說着事實。
他試着結印、唸誦真言,都有感覺到風的動靜,可見並沒有失去靈力。雖然與體力成正比而有些減弱,但是,痊癒後自然會恢復到某種程度。
『真奇怪,我看不到你們,也看不到周遭的妖怪,爲什麼只看得到那個白色身影呢?……』
從回想的深淵爬回現實的昌浩,看到兩個小孩子外貌的神將正擔心地看着自己。太陰臉上的表情原本就變化多端,但是,現在連玄武都露出了那樣的神色。
『昌浩。』
跟以前的『三不』——看不到、聽不到和感覺不到比起來,這樣根本不算什麼。
『昌浩?』
玄武邊往草菴走去,邊看着手上的野菜說:
『再淒涼也要喫,不然好不起來。』
當時昌浩真的睡着了嗎?應該是睡着了,要不然他不可能那麼平靜。
當時,陪伴着他的是六合和勾陣。玄武爲了儲備食物,一大早就跟太陰去勘查環境,順便去看看附近的村莊。勾陣也沒有隱形,只是坐在離他稍遠的老舊外廊上,所以他看不見勾陣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是,六合就坐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六合,你在附近吧?』
可以到時候再來思考對策。
昌浩笑了起來。
昌浩的表情沒有變化,看着逐漸轉紅的天空,漠然地回說:
就像小時候那樣,失去了通靈的能力。
昌浩點點頭說沒錯,然後抬起頭來看看草菴的屋頂。不爲什麼,只是不自覺地就會往那裏看。
【註釋】
怪物接觸到昌浩的視線,立刻撇過頭去,轉身消失了蹤影。
現在他卻說他『看不見』。他可以感覺到氣息,也聽得到聲音,但就是看不見。
①日本古代律令制下的村落制度是以五十戶爲一個裏,零頭戶另外編成『餘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