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7994 字
我好害怕。
谁来救救我啊!
※ ※ ※
正往紫宸殿去的昌浩,听到有人的声音,马上停下来。
「嗯……?」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怎么了?」
小怪看着他,他歪着头说:「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是什么声音呢?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在记忆中搜寻,但没有确切的结果,正板着脸思索时,朱雀忽然现身,抓住了他的肩膀。
「咦?」
他反射性地抬起头,看到全身警戒的朱雀,再看看太阴,也是一样。
坐在他肩膀上的小怪面色凝重地说:「是绫绮殿……不,是在更深处……」
三对视线都投向耸立在黑暗中的宫殿,也就是逃过去年火灾的绫绮殿。
小怪说是在那里的更深处。
现在,昌浩他们是背对紫宸殿,面向绫绮殿,而绫绮殿与温明殿相连。
太阴和朱雀绕到昌浩前方保护他。
「你决定怎么做?昌浩。」
太阴背对着昌浩问。昌浩犹豫了一下说:「走……」
昌浩的肌肤也开始感觉到有东西往这边飘过来。
女孩看着动也不动的背影说:
年轻人满脸阴郁,缄默不语。
应该是轮夜班的侍女,听不出来在惨叫什么,只觉得似乎有好几个人动起来,点亮了一盏一盏的灯。
听到这句话,昌浩有些惊讶。因为太阴这样评论朱雀不稀奇,可是如此评论小怪,就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他们不可能逃不掉的,留下来绝对有他们的理由。」
※ ※ ※
然而对腾蛇的惧怕,与对其他三名斗将的情感,有决定性的不同。
女孩像唱歌般,淡淡地接着说:「这场雨……这场下不停的雨……」
昌浩惊讶得呆住了,朱雀和太阴正好相反,全神戒备,算计着进攻的时机。
从黑暗中走出一个白色身影。
太阴察觉到昌浩的眼光,难为情地装出东张西望的样子。
在后面待命的益荒欠身向前。
在只听见雨声的黑暗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不知道哪边会先采取行动。
女孩独自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
温明殿里有处祭祀神器的地方,称为「贤所」。
年轻人伸出手替女孩梳理头发。头发被塞到耳后,露出了女孩低头不语的脸庞。
「你想这家伙是谁?」
端坐在黑暗中的女孩张开了眼睛。
「恐怕也洗刷不去这个罪孽吧……!」
女孩像个人偶般,脸上毫无表情,注视着端坐在薄纱后面的身影。
昌浩觉得很眼熟。
「什么都不知道时,难免会害怕。」
太阴和朱雀的肩膀动了一下,在太阴双手前卷起的漩涡,气势逐渐增强。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妖气,但也跟灵气不一样。
「但是知道所有真相后,恐惧就会消失……再也没有余力去害怕了。」
看着并肩站在眼前的两人的背影,再想想坐在自己肩上的小怪的原貌。
「恐惧如怒涛般一涌而上,其实不用那么害怕。」
那装扮不像是人类。
「不知道,不过……想成是敌人应该没错。」
昌浩从太阴与朱雀之间的缝隙望过去,看到女人独自站在外廊上。
一行人小心谨慎地往前走,在绫绮殿隔壁的温明殿停了下来。
下着雨。
啪唦啪唦作响的竹帘声在屋内缭绕回荡。宫殿里没有多余的东西,所以声音听起来更响亮。
她轻轻举起手,黑暗中就燃起了两个小火点。原本熄灭的蜡烛燃起了火焰,烛光摇曳晃动,隐约照亮了四周。
「因为太强了,所以怕他?」
太阴的低语被雨声盖过了。
「这会是谁呢……」
※ ※ ※
除了满头白发外,她身上的穿着也令所有人惊讶。
「太阴,你还怕小怪吗?」
益荒垂下了眼睛。
以屏风、帷幔做区隔的宫殿,从里面传来微弱的惨叫声。
端坐在薄纱后面的身影稍微动了一下。女孩以眼角余光扫到这样的动静,眨了眨眼睛。
她说完,放开昌浩的手,盯着温明殿的屋顶。
「可是腾蛇不一样……腾蛇很强,真的很强,非常强……因为太强了,所以我怕他。」
是在温明殿里。
太阴立刻抓住昌浩的手,从敞开的木拉门冲出去。
朱雀把手放在大刀的刀柄上,看着调整呼吸、直盯着温明殿的昌浩。
斋举起手,制止了他。
里面一片漆黑。
昌浩不由得重复这句话。
小怪转过身,动了动下巴。一般人看不见神将,但看得见昌浩。
连眨好几下眼睛、嘴巴开开阖阖的太阴犹豫很久后,还是低下了头。
掺杂在风中的某种东西似乎有固定的形状。
「有动静……要出来了。」
插图7
听到两人紧张的对话,小怪从后面插嘴说:「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她低头思索,用手指按着嘴唇。润泽乌黑的秀发披盖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所以益荒看不到她的表情。
从出生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得不到救赎的罪孽。
诡异的氛围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昌浩深思地眯起了眼睛。
她穿的并不是宫中侍女的礼服或便服,而是身体曲线毕露的无袖衣服,腰上套着铠甲。可能是为了行动方便,衣服下摆的开衩直到大腿。
太阴立刻飞冲过去,朱雀紧跟在后,小怪也纵身跳跃,昌浩慌忙跟着追上前。
年轻人默默地等着女孩继续说下去。
严阵以待的小怪低声问:「要怎么做?」
「益荒……」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最好不要采取主动攻击吧?还是静观其变,看对方怎么行动,才是明智之举。
女人不怀好意地盯着昌浩的视线忽然转移了目标。
神将们这才惊觉,女人看得到他们。
「对不起,不该问你这种事。」
他们都是斗将,拥有非比寻常的神气。太阴不可能比得上他们,那是绝对性的差异。
「昌浩。」
飘荡的气息当然跟人类不一样。
昌浩的语调很平静,太阴却反弹般回看他。
昌浩发现,女人的装扮跟十二神将一样。
「是个女人……?」
然后她深深吸口气,又用力扯开嗓门说:「该怎么说才好呢?有时候我也会怕青龙,甚至怕六合,看到勾阵作战的样子,也觉得有点害怕。」
「您说的是?」
「斋小姐?」
众神将与昌浩跳上围绕着温明殿的外廊,闯入了殿内。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温明殿中。
一头长长的白发飞舞摆动着。比头发还白的脸毫无表情,动也不动的眼眸直直看穿了昌浩。
女孩举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昌浩歉疚地垂下头,太阴看着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还是会怕……」
她的额头上装饰着水珠子般的玉石,两只手腕上都戴着银色手环。
「——」
有「非人类」的东西在那里面。
「有人介入了我侦察公主的思惟……不过,应该什么也没听见……」
那就是在寝宫上空形成漩涡的东西。
薄纱从更高处悬挂下来,里面有个人影动也不动地端坐着。
火焰幢幢摇曳。
大大的祭坛在火光中浮现,上面有翠绿青葱的杨桐枝,还有放祭品的木盘子并排在祭坛上。
就在大伙儿倒抽一口气的同时,有人无声地拉开了温明殿的木门。
追赶的朱雀厉声大叫,太阴的风吹起了挂在窗户内侧的竹帘。
注视着神将们和昌浩的女人忽然闪动眼睛,往后退了开来。
雨珠忽然迎面袭来,太阴抓着眯起眼睛的昌浩直接飞上了天。
女孩的视线在半空中徘徊,低声说着。
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昌浩屏气凝神。
「跑哪里去了!?」
高度逐渐上升,昌浩焦急地问。太阴停在半空中说:
「太阴,朱雀和小怪呢?」
「放心吧!人类看不见他们两人。」
小怪或红莲的强悍对他来说很有安全感,一点都不可怕。
听到昌浩这么说,太阴摇了摇头。
「腾蛇是最强、也是最凶的一个。没错……凶将不只腾蛇和勾阵,可是腾蛇特别不一样吧?而且,现在还比以前好多了。」
还没成为晴明的式神时,太阴连靠近腾蛇都不敢。
她深深叹口气,难过地说:「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是……我就是怕腾蛇的神气,身体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酷烈的神气很吓人。在出云地方,不受任何限制释放出来的庞大力量,把同袍太阴吓得缩成了一团。
满脸委屈的太阴显得无精打采,昌浩摸摸她的头,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在昌浩眼中,红莲不但亲切又值得依赖,虽然也有严厉的时候,但昌浩知道那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从来不觉得红莲可怕。
倒是有其他事情让他打从心底觉得害怕。
譬如:害怕失去;害怕自己可能控制不了自己等等。
他看着自己的手,紧紧抿住嘴巴。
他发现自己有着跟太阴完全不同、但程度差不多的恐惧。
会不会红莲、朱雀这些他认识的人,也都有各自的恐惧呢?
昌浩俯瞰烟雨迷蒙的京城,眯起了眼睛。
寝宫的东侧有点点灯光的地方,就是皇上和嫔妃们目前所住的临时寝宫。
再往东,就是他出生、成长的安倍家。
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一定都很担心,等着他回家。
「……」
昌浩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
眼前是垂头丧气的太阴,下面是乱烘烘的寝宫,朱雀和小怪都还没出来。
「什么!?」
朱雀眨了眨眼睛,太阴也是。
朱雀和小怪都点了点头。
「没关系啊!以前晴明也常常这样做。」
看着半眯起眼睛沉思的小怪,昌浩觉得很好笑,把它抱到肩上。
门的存在,对神将来说没什么意义,只要隐形就可以穿过去。
「我们不敢随便进入贤所,只从外面察看了一下,也没发现那个白发女人的气息。」
「快到了。」
小怪从昌浩的表情就知道被看穿了,它轻轻地耸耸肩,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朱雀看到它那样子,眯起眼睛偷偷笑了笑。
「小怪、朱雀,你们这么晚才出来,是在里面做什么?」
「呃……」
寝宫、温明殿、贤所。
丁字形的架子本来是用来披上帷幔当成屏风的,但是下雨时,也很适合用来当衣架。
「啊,地板都湿了,等一下要擦干哦!昌浩。」
遮蔽雨水的风罩慢慢往寝宫上空移动。
「小怪,你可以像朱雀那样隐形啊!」
温明殿里有不少地方可以躲藏,譬如隔间帷幔后方、书库,还有收藏神器的贤所。
小怪沉下脸来,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脸说:
为了确认,小怪又看看朱雀和太阴,两人都点头表示肯定。
「哦,这样啊……」昌浩说。
不管事后会多么苛责自己。
在阴阳道方面,昌浩研究得非常透彻,但是其他方面的知识就稍嫌不足了。对于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的事物,他向来都不太注意,所以既然认定自己这辈子跟皇室相关的所有事情都扯不上关系,他就把那些事统统都抛在脑后,只知道一点皮毛。
在点燃灯台的房间里,昌浩已经换掉了湿衣服,正在用毛巾擦干头发。
小怪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昌浩抱起它,忍不住笑着说:
昌浩慌忙压低声音说:
「嗯?」
看到高举着手的白虎,太阴显然松了一口气,垂下了紧绷的肩膀。
朱雀就那样让她躲着,回答昌浩说:
枉费小怪说得那么有自信,却被朱雀严肃地反驳:
太阴还是躲在朱雀身后,不敢面对小怪。
可是三种神器之一的八咫镜,的确不是供奉在那里的神镜。
那么显眼的装扮,不管夜有多黑,小怪和朱雀都不可能看不到。神将的眼睛跟人类不一样,在黑夜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唔……啊!」他猛然张大眼睛说:「是神器,三种神器之一。」
目送彰子回自己房间后,小怪也转身离去。
想到「失去」的可怕,任谁都会决定牺牲他人。
他隐约知道小怪和朱雀为什么说那些话了。
「嗯。」
看着这样的昌浩,小怪曾感叹地说,他只对有兴趣的东西记得特别清楚。有没有兴趣,会让昌浩的集中力产生极大的差别。如果他可以在没兴趣的历表制作与观星上多投注一点热情,应该会有大不相同的收获。不过,这是当事人的性向与意愿的问题,所以小怪说什么都没用。
「据说真正的八咫镜是放在伊势神宫。温明殿里的镜子是大小、形状都一样的仿制品。」
昌浩只是随口说说,没有特别的意思,小怪却当真了。
「我是开玩笑的,怎么可以麻烦白虎做这种事。」
小怪甩甩耳朵,往寝宫望去。消逝在雨中与黑暗中的寝宫已经离他们很远了,远到看不清楚哪里是温明殿。
朱雀说完后,小怪若有所思地接着说:「而且如果她是异形,进入那里绝不可能平安无事,所以也不可能隐藏气息潜伏在里面。」
「仿制品也是神镜,所以还是算神器。」
「往贤所里面?」
自己似乎跟以前渐渐不一样了。
——如果要我在昌浩与天贵之间做选择,我会选择天贵!
忽然,耳边响起以前听说过的事。
「我们虽是神将,却是居众神之末的存在,完全不能跟天照神或高龗神那种天津神相提并论,所以要严守礼仪。」
「不管再怎么说,那里都是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体之处,未经允许,当然不能随便进去。」
有侍女从敞开的木拉门探出头来,看看四周的情况后,就把门关上了。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供奉着八咫镜。
「嗯,好好睡哦!」
「没找到?」昌浩问。
「对。」
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却可以抛开一切,只想着某一个人。
昌浩擦干了头发后,把湿衣服和帷幔屏风的架子拿到外廊上,找个不会淋到雨的地方摆好架子,再把衣服尽可能地扭干,披在架子上。
小怪也巴答巴答地眨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用前脚抓着头说:
听见朱雀和太阴有感而发,小怪也同意地附和:
「好险、好险。」
昌浩边听边点头,这时眨眨眼睛插嘴说:「等等,小怪。」
「为什么进入那里绝不可能平安无事?」
昌浩把皱起眉头的小怪慢慢拖回来,抱起它,看着它的夕阳色眼睛说:
「如果找白虎来吹走水气,就干得更快了。」
小怪是乖乖地打开门出来,再关上门。
「对。」
太阴从朱雀背后探出了头,小怪稍微瞄到一眼,但假装没看见,继续对昌浩说:
「我看到侍女们惊慌地往里面跑,就和腾蛇一起跟着进去了。」
「喂、喂,你知道温明殿里有什么吗?」
「有很多天津神真的很难搞,像那边那个就是最好的例子。」
它直直指向了京城北方,也就是消失在黑暗中的灵峰。
只要有提到高龗神或道反大神的地方,现在他都背得出来了。
昌浩吓得赶紧抓住小怪的尾巴拦住了它。
太阴指的地方是安倍家的屋顶,上面站着玄武和白虎。
「这样啊!」
看到她的表情,昌浩十分惊讶。
「温明殿的贤所内有神殿,神镜就供奉在那里,不过我也没见过,说不定细部有什么差别。」
「一半?」
「干嘛?很痛耶!昌浩,还不放开!」
可以看出它为了不让侍女发现而蹑手蹑脚地行动着,昌浩看了觉得很好笑。
俯瞰着温明殿的昌浩屏住了呼吸。
「朱雀,你不要危言耸听嘛!」
「不是度量的问题,而是心情的问题。神不高兴的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昌浩瞪大了眼睛说:「原来是这样啊!」
小怪点点头,举手说:「那地方平常都锁着。我们翻遍了所有角落,看那个女人有没有藏在那里,结果……」
「可以啊!我去叫他来,等一下。」
不过,对于与自己相关的贵船祭神和道反大神,他一有时间就会翻阅古书《记纪》,集中阅读那些部分。
「小怪,这样不好吧!被听见就惨了。」
听说,红莲落入智铺宗主的陷阱,害昌浩身负重伤垂死时,天一想用移身术救他,却被朱雀阻止了。
等两人出来会合后,太阴的风就包住他们,飞上了天空。
这么察觉的昌浩不由得按住自己的胸口。
「本来就是。」
「嗯……」
「对哦……说得也是。」
昌浩揉着太阳穴,一本正经地从记忆中搜寻。
听着火将们的对话,太阴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种程度还好啦!神不至于那么没度量。」
彰子跑出来迎接昌浩,小怪叫她早点睡觉。
果然,朱雀隐形着从温明殿出来了,从神气就可以知道,由于他没有完全隐藏神气,所以昌浩也感觉得到。
「我只是指出可能性而已,不能说完全没有那种机率吧?」
听到这个答案,小怪眨眨一只眼睛说:「答对了一半。」
「也对……」小怪搔搔头,对着北方嘀嘀咕咕地说:「是我失言了,你就当作没听到吧!」
小怪觉得彰子的脸色有点阴暗,担心地问。
「我也会叫昌浩早点睡……你怎么了?」
彰子惊讶地摇摇头说:「没、没什么……那么,晚安了,小怪。」
跟若菜结婚前,因为家里没有女人,所有家事都要晴明自己做,所以晴明把全部的家事都交给了「式」。
自从收神将们为式神后,晴明也毫不客气地借用他们的能力。几乎可以说是有了他们,晴明才能过正常的生活。
难道十二神将们都无所谓吗?
昌浩不由得在内心这么嘀咕,然而,小怪可是一点都不在乎。
晴明的信条就是「物尽其用」,可用却不用,就是浪费。只要使用得对自己有利,就不要管别人怎么想。
听说在这方面,晴明当时的唯一好友榎岦斋非常不能认同。遗憾的是,小怪那时候很少来人界,所以并不清楚当时的事。
小怪只有在异界时,偶尔听勾阵、天空或朱雀提起那些事,但是,光听那些就觉得很过分了,晴明真的很会使唤神将。
他称神将为朋友,尊重他们的人格,却把使唤他们当成另一码事,两码事划分得很清楚。
刚开始,青龙很气晴明这么做,就算被叫到名字也不从异界出来。晴明知道后,也尽量不去骚扰他。
可是有一天,晴明不知道是豁出去了还是怎么样,脸皮变得很厚,不管青龙怎么强烈抗议,他都不回应。
这样过了几年后,青龙也折服了,不,应该说是死心了。
结果,晴明的死缠烂打获胜。
昌浩用毛巾把地板擦干,再把拧干的毛巾披在架子上。
走进房间,拉上木门时,小怪指着窗户对他说:「现在还开着窗,会有点冷吧?」
昌浩看着窗外回答:「是有点冷,可是关起来的话又不通风……」
因为下雨的关系,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变得又湿又重,可是把窗户关死的话,空气就会混浊。一旦风不流动,心情也会跟着沉重起来,所以昌浩会尽量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很久没放晴了,所以也很久没吹过干爽的风了。
昌浩从堆在墙边的书山里抽出几本书,放在矮桌上,然后往垫子上一坐,打开了书的封面,对默默看着他的小怪说:「我只看一下,很快就睡了。」
对他这样的辩解,小怪只短短回了一句:「是吗?」就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缩成一团,将下巴放在交叉着的前脚上,闭上了眼睛。
昌浩叹口气,把灯台拉近桌子。温暖的橙色火光照亮了书页,把墨水记载的文字照得清清楚楚。
然而……
因为她应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郁郁寡欢的双眼吧?
他注视着滴落在黑暗中的雨珠。
害怕的事、抹不去的恐惧,在心中多到不可胜数。
太阴的低喃在耳边响起。这个总是活泼开朗的女孩,在小怪面前,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畏缩退却。
几乎在雨中消失的喃喃自语,动也没动一下的小怪都默默听进去了。
⑥ 天照大御神是太阳神,祂躲进天岩户洞窟后,大地一片黑暗,成为后世制镜远祖的石凝姥命就制作了这面镜子,引发天照大御神的兴趣,把祂从洞窟里诱出来,大地才恢复光亮。
「啊,我根本不需要点灯嘛!」
在低着头的彰子悄悄地拉上木门之前,朱雀就算再怎么关心,都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昌浩张开眼睛,悄悄地站起来,再悄悄地拉开木门,溜到外廊上。
拉起窗户,可以看见落在屋外的雨滴。眼睛已经适应灯台光线,所以可以马上看清楚外面,应该是因为暗视术还没有失效吧!
「彰子……?」
闪过的雷光、倾盆大雨、在他眼前倒下的躯体……历历浮现脑海。
恐惧总是随时盘据心中。
朱雀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没有出声叫她。
雨声在耳边缭绕着。
平常他总是累到先睡着,只有白天在阴阳寮时才会看到小怪睡觉的样子。
听着淅沥淅沥的雨声,其实有点感伤。
应该不只是在下雨的时候,然而大多的事件,雨的记忆都特别鲜明。
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令人害怕的事。
「我好像愈来愈讨厌雨了……」
为什么让人痛彻心扉的事,总是发生在下雨的时候呢?
令人害怕的事太多了。
温明殿的神殿所供奉的神体,是做得跟八咫镜一模一样的神镜。
供奉神器八咫镜的温明殿,出现了一个白发女人,年纪约二十多岁。可能是因为穿着跟十二神将很像,所以看起来跟勾阵、天后差不多岁数。
突然失去灵视能力时,他怕被别人知道。
小时候,他怕贵船的黑暗。
好几个情景在脑中浮现又消逝。
蜷缩成一团的小怪背部规律地上下起伏着。昌浩觉得,最近好像比较多时间看着这样睡着的小怪。
远在神治时代,天照大御神因为对弟弟素戋呜尊的行为感到生气,躲进天岩户洞窟时,就是被这面八咫镜诱出来的⑥。
——我还是会怕……
第一次被派去收服妖怪时,可能会死的恐惧感让他全身紧绷。
他边翻着书页,边回想刚才的事。
只有爬上屋顶的朱雀看到她默默凝视的身影。
「呃,八咫镜、八咫镜……」
可能是因为在他心底,怀抱着跟朱雀一样的恐惧吧!
「……」
昌浩现在才想到,不禁苦笑起来。
昌浩闭上了眼睛。
比之前都令人恐惧的事,在他心中滋生了。
稍微转头往后一看,小怪动也没动一下。
朱雀说「会选择天贵,放弃昌浩」这句话,昌浩当时没有听见,却可以像亲耳听过般回想起来。
昌浩翻书翻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雨声变强了,猛地抬起头。
这样的恐惧,绊住了他向来凭感情、凭直觉行动的脚步。
昌浩可以了解她的心情。
雨不停地下着。
【注释】
「我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彰子回到了自己房里,拉开木门,望着昌浩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