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672 字
有聲音。
就在附近,是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嘀嘀咕咕說着什麼的,應該是少年的聲音。
「……」
茫然張開的眼睛,漫無目的地飄移了好一會。
好暗。天花板是裸露的木頭,好幾根橫樑排在一起。
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服傳到皮膚,讓人覺得哪裏不對勁。
意識逐漸清晰起來。
連眨了好幾下眼睛的彰子,這纔想到從來沒見過眼前的天花板。
「……咦……?」
低吟的聲音嘶啞。躺着轉動頸部的彰子四下張望,確定這裏是從來沒見過的地方。
她慌忙爬起來,發現身上穿的衣服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這是什麼……?」
伸手觸摸的奇怪衣服,很像在古代圖畫故事裏看到的,外型跟平常穿慣的外衣、單衣完全不一樣。上衣在胸前合攏,靠繩子綁起來固定住,腰間繫着細細的帶子。從腰間纏繞的裙子,跟上衣一樣是白色的布衣,只有帶子是鮮豔的紅色。頭髮在腰際用繩子綁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唔,不見了!」
在上衣和裙子上到處摸的彰子,發現露出袖口的左手腕上沒有瑪瑙首飾,急得臉色發白。
「掉在哪裏了……」
她握着手腕,四處尋找。
這是哪裏?自己怎麼會穿成這樣?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快把她逼瘋了。
頭腦一片混亂,快哭出來時,察覺後面有東西在動。
「出雲?慢着,這裏是出雲嗎?」
「什麼祭品……」
「幹嘛?」
自己應該躺在安倍家的牀上,難道是沉睡中被帶來的?可是,安倍家有結界,即使突破了結界,也還有跟隨晴明的神將在。
斷定彰子是好人就爽朗起來的狼開口問,彰子猶豫一下說:
「彰子啊!嗯,女生都是像這樣的名字吧?」
彰子縮起身子,閉上眼睛。茂由良也顫抖着肩膀,緊緊閉起眼睛。
灰白狼把鼻子湊近無路可逃的彰子,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嗯,知道了。」
「彰子……」
「你不是有母親嗎?」
這隻狼很大,但並不像是會隨便咬人的野獸。不但能跟她溝通、回答她的問題,表情也跟人類一樣豐富。
「只要你不逃,就可以在這棟府邸裏面自由行動。啊!不過我母親的心情不太好,所以你最好還是待在這裏。」
「……你是好人呢!」
「你忘了母親說過,從現在起,不管在何時、何處,都要稱呼『大王』嗎?最好在你出錯前,養成這種習慣。」
「我只是看而已,她是珂神和真鐵特地準備的祭品,我纔不會傷害她呢!」
「我爲什麼在這裏?」
茂由良眨眨眼睛,冷哼一聲,斜站着說:
臉色發白的彰子嘟囔着,茂由良也甩甩尾巴,怯懦地說:
兩隻大狼不太高興地瞪着彰子。
從茂由良沒有任何說明的談話,可以聽出「真鐵」和「珂神」應該是人名。剛纔出去的灰黑狼,好像也提過「珂神」這個名字。
四肢沒來由地顫抖起來,從手腳末梢逐漸變得冰冷。
彰子右手握着左手腕,看起來倉皇不安,茂由良好奇地眨眨眼說:
妖狼嗯嗯地沉吟着,陷入思考中。彰子邊注意着它,邊環視屋內。
彰子甩甩頭,試圖揮去這樣的感覺。
妖狼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彰子驚訝地詢問它:
她好害怕、好害怕,眼淚都流出來了。
身上所有東西都被剝除,不留任何痕跡。
「爲了你好,最好不要問……我也不太想說。」
「……唔!」
房間空蕩蕩的,很狹窄,連窗戶都沒有。外面大概下着傾盆大雨,雨聲響亮得像敲打着什麼。
彰子喃喃重複着,感覺到一股寒氣,全身掠過毛骨悚然的戰慄。剛纔茂由良是不是說過,自己將成爲荒魂的祭品?
妖狼露出煩悶的表情,那樣子比較像是自己不太想說,而不是怕嚇到彰子,讓彰子感到不解。
心臟快速跳動。被那排利牙咬到就完了。
「你會說話……」
「茂由良……這裏是出雲嗎?」
彰子轉向妖狼,不由得張開了嘴,但猶豫了一下。
「你的腳怎麼了?」
眼珠朝上逼向她的茂由良,半眯着眼睛說:
「大家都好囉唆,珂神就是珂神,有什麼關係嘛……」
低聲說出最後那句話時,茂由良垂下了耳朵。不管怎麼舔都無法減緩疼痛,荒魂的力量太強了。如果直接打在身上,恐怕就不只是痛了。珂神說得沒錯,腳沒斷就算萬幸了。
「有是有,可是我只見過我母親,真鐵和珂神的母親都死了,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女生。」
灰白狼皺着眉、偏着頭,用懷疑的眼神盯着彰子。
多由良轉身說:
彰子乖乖點了頭,讓茂由良心情大好,覺得再嚇她有點可憐,就往後退,跟她保持了距離。
茂由良用前腳壓住嘴巴,自言自語起來,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會捱罵的。
自己沒有被吵醒,可見沒有引發什麼騷動。對方把自己從安倍家帶來這裏的手法,應該是巧妙到連神將們都沒有發現。
「本來更痛,珂神已經幫我治療到這樣了,放心吧!」
「有話就快說。剛纔我不是說過,不會讓你受到折磨嗎?如果你不信,我就收回那些話。」
「痛的話,最好治療一下吧?放着不管,說不定會腫到不能走路。」
「啊,你想逃也沒用哦!有我看着你,還有剛纔那個多由良、我母親和真鐵,你絕對會被抓到。不想討打,就乖乖待着。」
被逼到絕境的彰子只能猛點頭。
惹火了荒魂很可怕呢!茂由良又補上這句話,甩甩尾巴。
彰子好奇地問:
茂由良轉頭看着疼痛的腳說:
灰白狼甩甩尾巴,一屁股坐下來。
彰子確認似的低聲複誦,悄悄環視屋內。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叫茂由良。」
下意識喊出來的名字,因爲啜泣而顫抖着。
「呃,那個……我戴在手上的瑪瑙首飾不見了……你知道在哪裏嗎?」
茂由良偏起頭,多由良嚴厲地交代它說:
看到彰子吞吞吐吐的樣子,茂由良不高興地用力壓住了她的裙子。
注視着灰白狼的眼睛,充滿了不同於恐懼的驚訝。
她按着心跳急速的胸口,儘可能地努力恢復平常心,拼命壓抑隨時可能湧上來的激動情緒。
「是啊!出雲靠近鳥發峯的九流族府邸。」
彰子嚇得叫不出聲來,拼命往後退。灰白色的狼緩緩站起來,走向她。
「昌……浩……!」
「茂由良,不要把她嚇壞了,萬一不能用了怎麼辦?」
「是啊!出雲的九流族府邸。你是荒魂的祭品,所以被帶來這裏。」
「打雷了……」
灰黑狼推門出去,茂由良不悅地對着它的尾巴吐舌頭,目送它離去。
「這裏交給你了。」
赫然轉身的彰子屏住氣息,張大了眼睛。
看起來有點開心的狼抖抖耳朵,辛苦地坐下來,開始舔那隻疼痛的腳。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彰子做了深呼吸。總之,自己目前應該不會怎麼樣。
「珂神?」
果然沒掉在任何地方。
應該是刻意隱藏氣息,蹲坐在那裏。
看到整排的野獸利牙,彰子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背部撞到堅硬的東西,她回頭看,是木牆,自己被逼到房間角落了。
忽然響起撞擊般的轟隆聲。
看到茂由良一跛一跛地拖着右腳走路,彰子擔心地問:
聽到多由良苛責的語氣,茂由良不悅地半眯起眼睛說:
「這是勳章,因爲我替珂神擋開了荒魂的力量……雖然有點痛。」
「去向母親報告。對了,茂由良……」
平常都戴在手上,現在不見了,很沒有安全感。
「荒魂……?」
「啊……!」
「因爲你是祭品,所以真鐵和珂神把你叫來這裏……我老叫他珂神,你可不能說出去哦!不然我會捱罵。」
嘴巴唸唸有詞的茂由良,察覺背部緊靠着牆壁的彰子正驚愕地看着自己,轉過身說:
「因爲你是祭品,所以不能戴沒必要的東西。」
「嗯?」
它並不是說真的,但充分達到了威脅的效果。彰子倒抽一口氣,閉上眼睛,戰戰兢兢地說:
「那東西啊……不能說、不能說。」
看來狼是不可能說出東西的下落了,彰子失望地垂下眼睛。
茂由良眨眨眼睛看着彰子。
灰黑狼無奈地嘆口氣,動作敏捷地站起來。
茂由良抓抓臉色發白的彰子的裙襬,動了動耳朵。
因爲彰子乖乖回話而往後退的茂由良甩了甩尾巴。
「很好,只要你乖乖待着,在成爲祭品前都不會受到折磨。」
昌浩、昌浩,這是哪裏?我怎麼會在這裏呢?
「咦?多由良,你要去哪裏?」
「當然啦!我們是跟隨出雲九流族祭祀王的『妖狼族』後裔。」
插圖1153
「怎麼了?」
「我還是會害怕。」
彰子覺得茂由良真的很害怕,就慢慢靠近它,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撫摸它的脖子,摸起來很暖和。
茂由良驚訝地看了彰子一眼,就乖乖讓她摸了,大概是判斷人類的女生做不了什麼事吧!事實上的確是這樣。
又響起雷聲,茂由良和彰子同時縮起了身子。
心跳加速的彰子,終於知道茂由良說的「害怕」是什麼意思了。
這不是一般打雷。
灰白狼蜷着身子,滿臉憂鬱。
「好可怕……這樣真的好嗎?」
「怎麼回事?」
茂由良斜看着彰子,考慮了一下說:
「我不會告訴你……因爲我母親和真鐵應該不會錯,而且,告訴你也沒什麼幫助。」
但是,茂由良在心中暗自嘀咕着:我知道荒魂需要祭品,可是這傢伙看起來是個好人,有點可憐。
轟隆聲響徹屋內,雨也相呼應似的愈下愈大。
「被打到怎麼辦……?」
茂由良搖搖前腳,對害怕的彰子說:
「你放心,不會被打到,因爲荒魂是九流族的守護神,所以不會打在這個地方,絕對不會……應該不會。」
想起荒魂的雷擊也曾打在自己和珂神身上,茂由良又沒自信地補上最後一句。
是不是把這個女孩獻出去,就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想到漸漸呈現全貌的八岐大蛇荒魂,茂由良困惑地嘟囔着。
九流族族長是可以自由操縱荒魂力量的祭祀王,所以茂由良一直認爲,荒魂也是臣服於大王的。可是,真的是這樣嗎?荒魂的八個頭,好像各有各的意志。
真鐵眨眨眼睛,苦笑着抓抓多由良和茂由良的頭。珂神也一樣,撫摸着兩隻狼的頭。紅毛狼眼神柔和地看着這一幕。
灰白狼慌忙站起來,正要衝出房門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彰子說:
就是爲了這麼一天,珂神才決定攻擊道反聖域。
在牆外屏氣凝神的彰子,覺得無法壓抑的顫抖漸漸從腳底往上蔓延。
斷斷續續的雷鳴,間隔逐漸縮短,可見雷雲愈來愈接近了。茂由良說絕對不會打進來,可是光聽雷鳴就很可怕了。
心臟喧鬧地鳴叫起來,撲通撲通跳得十分劇烈,明知不會被聽見,她卻還是害怕會被牆內的真鐵和真赭發現。
「所以,那小子沒有完全被薰染……是有瑕疵的大王。」
可是,珂神比古的任務除了掌管九流族、祭祀荒魂外,就沒有其他事了嗎?
「如果這是荒魂的期待,我們只能這麼做。」
雷打在很近的地方,可以感覺到地面的震盪。劃破天際的啪哩啪哩聲貫入耳中,彰子拼命壓抑着,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眨着眼睛的真赭指示真鐵打開窗戶。真鐵依指示打開窗戶,立刻灌進一股強風豪雨,把燈火吹熄了。
稍微觀察動靜後,彰子緩緩站起來,悄悄走出房間。
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
「若是你繼承珂神比古之名,就會被那個名字的殘酷薰染,成爲雖然殘酷,但單純而堅定不移的珂神比古之心吧!」
荒魂很可怕,但是,如果可以讓珂神不必一個人扛起這件事,茂由良願意忍受。因爲它很珍惜珂神,寧可自己害怕,也要減輕珂神的負擔。
那時候的真鐵雖然嚴厲,但還是很親切。
「當然啦!繼承『珂神比古』這個名字的人,必須強過任何人,還要有顆勇往直前的心。因爲我們崇拜的荒魂希望他這樣。」
絕不讓只剩兩人的九流族血脈感到孤獨。
「你還沒有忘記大王已經捨棄的真正名字。你應該忘記的,卻還是叫他那個名字。因此,『珂神比古』名字裏的禁錮力量,沒有辦法完全發揮。」
如果只能把它留下來,而不能讓它臣服,那麼……
「真鐵,你還沒忘記珂神比古的名字。」
真赭重重嘆口氣,看着真鐵的眼神平靜得出奇。
靠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牆壁,是微微敞開的門。
這棟屋子比想象中大很多。如果茂由良提到的人就住在這裏,那麼,除了那兩隻狼以外,應該還有珂神、真鐵和真赭三個人。
「本來應該是由你繼承『珂神比古』這個名字。」
——就這麼說定了哦!我們要永遠在一起,這樣就不會寂寞了。
在耳朵深處響起的是真鐵呼喚珂神的聲音。
真鐵和真赭都沒有發現彰子在外面偷聽,繼續着嚴肅的對談。
後半部是隻有彰子才聽得見的低喃,她默默點了點頭。
從小,珂神學習處理九流族的事或荒魂祭祀時,茂由良總是跟在一旁,無意間聽到不少關於這方面的事。
聲音裏的可怕迴響,纏住了屏氣凝神的彰子雙腳,令她心跳加速。明明聽不懂話中的意思,言靈卻還是轉化成束縛內心的恐懼。
「那麼就應該思考,怎麼做才能捨棄那樣的性情吧。」
兩隻狼離開後,只剩下雨聲和雷鳴。
——……古……
當大家都還很小,真鐵也比現在的珂神還小時,它們曾許下承諾。
聽到真赭帶着苛責的話,真鐵的眼皮在黑暗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悄悄把手靠在牆上,側耳傾聽。在裏面的,應該是真鐵和真赭吧?
他只是握緊拳頭,瞪着真赭。
壓抑着憤怒的低語聲嚴厲又帶刺。
把荒魂送回黃泉之國,也是大王的任務。結束後,他就不再是祭祀王了。
真鐵搖搖頭說:
太陽什麼時候下山了呢?一片漆黑的天際,不時劃過扭曲的光芒。室內被光芒照亮,響起灌進來的雨敲擊地面的聲音。
「我就說嘛……要時時刻刻盯着你們纔行!」
大家都知道,珂神太善良,所以不會想復仇。
「你……!」
「你還說得真刻薄呢!」
狼的聲音、話中的意思,都讓她莫名地感到害怕。
「什麼意思?」
紅毛狼仰頭看着雙臂交叉、一臉鬱悶的真鐵,進言說:
真鐵皺起眉頭。
一直盯着白色尾巴的彰子聽到聲響,驚訝地抬起頭時,灰黑狼打開門衝了進來。
「茂由良,大王不見了!」
現在的真鐵也很親切,只是他嚴格遵守對大王的禮節,跟珂神之間始終保持了一段距離。茂由良知道,珂神因此覺得很寂寞。
「荒魂是在表現出它的憤怒,」真赭在轟隆巨響的雷鳴中思索着,平靜地斷言說:「大王的心有了猶豫,所以惹惱了荒魂。」
「你變了,真赭。以前的你,更溫柔也更慈悲。」
啪噠啪噠甩着尾巴的茂由良,耳朵動了一下。
講話肆無忌憚的真赭,眼神炯炯發亮,是那種近似瘋狂的光芒。
彰子握住沒有安全感的左手腕,全身顫抖個不停。明知不能再聽下去,腳卻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真鐵把他們狠狠罵了一頓後,就緊緊地抱住正襟危坐的珂神和縮成一團的茂由良,把胸口的氣全吐光似的長嘆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
真鐵冷冷地瞥了狼一眼。
明知如此,茂由良還是不停地重複。要是不轉換成語言、不說出來,就絕對無法傳達自己的意思。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麼?」
茂由良閉上眼睛。
真赭毫不在乎地閃開真鐵激動的眼神,甩甩尾巴說:
「什麼意思?」
茂由良嗯嗯地沉吟着,喚醒了記憶。
它想起應聲後衝出去的珂神那小小的背影。儘管是不熟悉的叫喚,那個背影還是毫不猶豫地衝向了真鐵。茂由良怕自己被丟下,也趕緊往前跑濺起雪花,兩人同時撲向了真鐵。
被罵得全身僵硬的珂神和茂由良像斷了線般嗚咽起來,然後放聲大哭。
爲了回到那樣的日子,茂由良決定好好努力。
在黑暗中,真鐵張大了眼睛。真赭炯炯發亮的眼眸直直看着真鐵。
完成誓願後,珂神就可以卸下任務。只要得到出雲霸權,取回這片土地,再把荒魂送回黃泉之國就行了。
從懂事以來,珂神就被耳提面命關於九流族的誓願,要他完成這個任務。
九流族是荒魂的第九個頭,但會不會只是擁有操縱的力量,並不能讓荒魂臣服呢?
狼說得像唱歌一樣,真鐵疑惑地看着它說:
就是真赭嚴厲交代大家,不可以對這樣的珂神太仁慈。
「大王的心太過軟弱,很難讓荒魂復活。」
但是,剛纔多由良說大王不見了,大王應該就是珂神,所以現在應該只剩下真鐵和真赭。
獻出彰子,就可以把大蛇留在這世上。
忽然,那天迷路的冬日情景浮現腦海。
聽說,祭祀王「珂神比古」揹負着無人能取代的任務,所以代代都要繼承這個名字。前一代珂神比古去世後,下一代族長就成爲珂神比古,這個名字就這樣代代傳承了下來。
真鐵平靜地反問,真赭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殘酷的說法讓真鐵差點破口大罵,但他及時剋制住了。
想到這裏,茂由良眨眨眼睛,忽然垂下了頭。
「如果那樣可以完成九流族的誓願,我也不會說出這麼殘忍的話。然而,溫柔與荒魂是水火不容的東西呀!真鐵,要讓荒魂完全復活,就要捨棄溫柔和體恤。」
也因爲太善良,他既不想讓真鐵揹負起這樣的責任,也不想讓多由良或茂由良去做,只想自己一個人擔起所有責任。
緩步前進的彰子,發現有光線從牆壁的縫隙透出來。
「與生俱來的性情,現在不可能改變。」
道反公主的血讓八岐大蛇荒魂再度降臨,但還不完整。
「即使因此壓垮了珂神柔弱的心,也無所謂嗎?」
當他恢復平常的珂神比古後,直接叫喚他的名字,應該就不會被真赭罵了。真鐵也會像以前一樣,坦然與大家相處,從此過着祥和的生活。
「是你逼我這麼說的,真赭。」疾言厲色的真鐵怒氣衝衝地說:「我們大王是什麼性情的人,把他帶大的你最清楚了。你動不動就在言語中苛責他,換了是別人也會被你逼到絕境。」
任憑茂由良把話說盡,勸他不必一個人扛起所有事,肩負大王重任的他還是無法接受茂由良的說法。
「大概是覺得愧對你吧!他深深感到自己能力不足,多少想挽回一點面子,就跑去討伐敵人了,完全沒想到自己打不過對方。」
這些話聽起來有點冷酷,真赭偏頭說:
身爲九流族之長祭祀王,他總是嚴以律己,鍛鍊能力,拼命彌補不足的地方。這樣還是技不如人,令他覺得焦躁,不時感到沮喪。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提……」
真赭和多由良都認爲應該這麼做,所以茂由良也不好多說什麼。但是有很多時候,茂由良會想,全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那麼做會不會太寂寞了?
「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裏,因爲外面有魑魅……還可能被雷擊中。」
「光憑大王的力量,不可能贏過與道反有關的那羣人。連這種事都想不清楚,只會反過來被擊敗吧!」
「咦!?」
——……比……古……
然而,茂由良知道,他心底深處有着完全不同的想法。其實不只茂由良,真鐵、真赭和多由良應該也都知道。
——我們也會永遠陪着你們。
灰黑小狼與灰白小狼並排,抬頭看着真鐵。
在強烈的雨聲與不時的雷鳴中,夾雜着微弱的談話聲。
稍作停頓的真赭,語氣突然轉爲嚴厲。
「荒魂會發怒,都該怪你,真鐵!」
真赭的怒吼像落雷般強烈,響遍屋內,瞬間震撼了真鐵。
彰子也被震得頭暈目眩,差點跪下來。
轟隆隆的聲響貫穿屋內,幸運地掩蓋了彰子的腳步聲。真鐵他們都沒有發現彰子。從窗戶灌進來的雨和風,都爲彰子做掩護。
彰子慢慢往後退。
她不能待在這裏。雖然茂由良說不可以出去,但她的心不停地慘叫着。
好害怕、好害怕啊!茂由良自己不也說過很害怕嗎?
茂由良的害怕,跟彰子感覺到的害怕也許不一樣,但是,那隻狼可怕的聲音,真的攪亂了彰子的心。
躡手躡腳移動的彰子,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
「珂神……其實……是……」
風徐徐吹來。彰子循着風的來源找到出口,就那樣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狂風暴雨中。
雷聲大作,發出轟隆巨響。
聽完真赭的話,真鐵的眼神凍結了。
任憑吹進來的雨打在臉上,淋溼了衣服,他還是一動也不動。
連眨都忘了眨的眼眸,不帶情感地閃爍着暗淡的光芒。
「原來是這樣……」
真鐵喃喃說着,看着自己的手。
他還記得劍插入胸膛的感覺。儘管那不是自己的身體,手上卻還清楚殘留着劍刃的冰冷和噴湧而出的血的熱度。
「……珂神比古……」
臉上毫無表情的真鐵從喉嚨迸出來的言靈,帶着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迴響。
黑色煙霧般的東西覆蓋着蛇體,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蛇體剝落,翩然飄落而下。
「完成誓願,是你們身爲後裔的使命。」
真鐵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紅毛狼的催促下,同樣將視線轉向窗外的真鐵,看到閃電照耀下的蛇神的模樣。
紅毛狼望向敞開的窗外。
真鐵的嘴脣發出乾澀的聲音,叫着那個名字。
真赭的雙眸盯着年輕人,眼神彷彿要將他射穿。
「荒魂期待着祭品。」
螢火蟲在黑暗中舞動着。一閃而過的雷電,瞬間照出了巨大的蛇體。
真赭看到那模樣,不由得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