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陰曆十一月也進入了下旬。

受命抄寫年關行程表的昌浩，沙沙地磨着墨，打了個大呵欠。

最近惡夢連連。

叫醒他的小怪和彰子都說，他不斷在說夢話。每次他醒來，也都發現自己全身冒着冷汗。

這種季節盜汗不太好，即使立刻換衣服，汗也會使體溫下降，很容易感冒。

擔心他的彰子，每次去市場都會買水果乾回來，所以最近夜巡時他都會帶着，跟小怪當消夜喫。

昌浩最喜歡杏仁乾和桃子幹，因爲桃子幹既實用，又可以維持好幾天，所以他總是會隨身攜帶一些，而杏仁幹純粹只是好喫。

坐在昌浩旁邊，看着自己的手的小怪，突然搖搖耳朵偏過頭去。

只有小怪可以從很多人的腳步聲中，分辨出敏次的腳步聲。

但是，如果這時候稱讚它『小怪不愧是怪物』，它一定會怒吼回來『不要叫我怪物！』

以前，彰子曾經問它：『那麼，要怎麼叫呢？』小怪卻答不出來。歸根究底，它只是不爽，嚴格來說自己並不是怪物，卻被稱爲怪物。

『啊，敏次大人。』

比小怪慢好幾拍才發現敏次的昌浩，一抬起頭來，就看到敏次脫離陰陽生們，走向了自己。

『工作進行得順利吧？』

『是的，還算順利。』

敏次笑着點點頭。

最近，昌浩每天都很認真工作，再加上敏次知道自己突然暈倒在某處山中時，是昌浩發現了他，費盡千辛萬苦把他帶回了皇宮裏的陰陽寮，所以他的態度大大軟化了。

『敏次大人，你的身體已經復元了嗎？』

敏次點點頭，視線掃過周遭一圈後，在昌浩身旁蹲下來。

『託你的福，已經痊癒了。對了……』

小怪沒有回答。既然沒有否認，恐怕就是代表肯定了。

『就是……在我受到無數妖怪攻擊時，有個金髮飄逸的仙女救了我。』

受盡這些折磨的他，四天後就生龍活虎地來工作了，所以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背地裏，昌浩和小怪兩人都不禁爲他這種怪物般的生命力喝采。

大概是說得心滿意足了，敏次笑着做了結論：

這回，昌浩真的說不出話來了，敏次眯起一隻眼睛，笑着對他說：

昌浩乖乖點着頭，身旁的小怪大叫說：『哇，你贊同得真沒誠意。』

『鬼、鬼啊！鮮紅的鬼、鬼啊！』

詛咒會帶給所有相關的人不幸，產生災禍的連鎖反應，沒完沒了。

行成跟他祖父不一樣，不需要詛咒任何人。昌浩由衷希望，他可以永遠這樣，走在不需要靠邪惡手段的人生道路上。

滿懷沉重的心情，昌浩嘆了一口氣。

見識到了吧？敏次。

『怎麼回事？』

十二神將的火將朱雀，雖然跟紅蓮一樣是火將，但是火的性質不同。紅蓮是會燒燬所有東西的地獄業火，而朱雀是暖化冰凍物體的柔和火焰。

目送敏次背影離去的昌浩，浮現出微微的苦笑。

『我在這裏、在這裏啊！喂、喂，我是妖怪啊！你看得見嗎？看啊看啊！』

昌浩說得跟真的一樣，滿腦子卻想着正在安倍家裏靜養的天一。她把原本會反彈回敏次身上的詛咒意念，全都封入了自己體內，必須花很長一段時間，慢慢淨化那些意念。

大蜈蚣所說的話、高強術士的出現。

昌浩握緊了擺在桌上的左手，現在的他，力量還不夠。

當時，六合就是察覺到晴明有危險，所以離開了昌浩。事後證實，他的判斷是對的。

小怪直立在敏次面前，猛揮着前腳，再來個空翻，漂亮着地，還表演倒立給他看。

昌浩瞪大了眼睛。剛纔感覺到的神氣，鐵定就是來自紅蓮身上。

朱雀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而天一看起來比昌浩大一點，所以兩人站在一起的感覺剛剛好。朱雀是硃紅色頭髮，顏色比紅蓮淺一些。眼睛是暗金色，也比紅蓮淺一些。長到腰際的直髮紮在脖子後面，額頭上綁着白領巾般的布條。

『當然是啦！啊……你沒什麼機會碰到妖怪或神仙，所以可能很難想象。不過，只要你繼續像現在這樣努力工作，認真修行，總有一天也會有這樣的機會。』

『哎，你還沒遇過這一類的異形，所以難怪你無法相信，不過我看得一清二楚。』

『小怪要去幹嘛啊？』

昌浩的詢問，很快就被第二次慘叫聲淹沒了。

『你說得是。』

『總之，昌浩，你好好努力一定也會有好結果，說不定可以收服一、兩隻妖怪哦。』

『你說得是……我會努力不懈並精益求精，日夜向前邁進。』

總之，得救就好。

『怎、怎麼了？』

所以，昌浩心想只要他復元了就好，但是小怪似乎還很氣他。

敏次說仙女的事說得心花怒放，昌浩只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小怪，剛纔是怎麼回事？很像敏次的聲音……』

小怪瞄他一眼，狡黠地笑了起來。

昌浩感到一陣暈眩，在桌上趴了下來。

昌浩手中的筆滑落下來。

突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神氣，昌浩訝異地抬起頭來。

那天黎明到達陰陽寮時，敏次發着高燒，醫生說再晚來一步就沒命了。

朱雀總是守在天一身旁，所以，偶爾去探望天一，也覺得渾身不自在。

小怪在笑容滿面的敏次前，白費力氣地裝瘋賣傻，說：

昌浩眨眨眼睛，狐疑地皺起眉頭，反問他：

小怪一定是故意現出原形給敏次看，想要教訓他：看吧，這就是你所說的非人變形怪物。

被完全附身，會消耗龐大的體力。被昌浩法術擊碎的怨咒玉石，也會削減術士的生命來增強怨念。而圍繞着他的含恨鬼們，光那樣徘徊，就能釋放出縮短人類生命的邪氣。

『是啊，我發現你被埋在落葉和芒草中，就把你挖了出來。』

敏次難爲情地搔搔額頭說：

『聽說我是昏倒在東山山腰……』

就是那個叫風音的術士，喚來了全京城裏的含恨鬼。

『那柔美的身段、虛無飄渺的容貌、如陽光般的金髮，實在太美了。』

小怪挑動了一下眉毛，但是，敏次當然沒發現。

聽六合說，那是天一的東西，是天一親手替他綁上去的。而天一戴的耳環，其實是朱雀的東西。昌浩聽到這裏就舉雙手投降，不想再聽下去了。

正百思不解時，他聽到不尋常的慘叫聲，貫穿了陰陽寮。

『小怪，你顯現了原貌？』

那件事告一段落後，昌浩和小怪聽六合說，出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術士，差點要了晴明的命。

一般人看不見小怪的模樣，神將的模樣也是，但只要有意識地提升靈力，就能具體呈現在衆人面前。

聽說行成也在逐漸復元中。他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所以復元後一定會馬上回到工作崗位上。

就在這時候——

敏次壓低了嗓門，所以昌浩很自然地豎起了耳朵凝聽。當然，小怪鎮坐在兩人中間。

這次沒請假，敏次又把他當成了救命恩人，對他的態度大大改變，所以工作上已經沒有困難了。

『那小子……』

怎麼可以這麼做呢!?把事情鬧得這麼大，事後一定又會被父親和爺爺叫去罵一頓。

黑暗的騷動已經開始，在他們未知的地方，正在進行着……

昌浩停下手上的工作，眯起眼睛。

經過這次事件，昌浩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天一替人療傷時，是把傷勢轉移到自己身上。跟窮奇血戰時，天一治癒了身負重傷的昌浩，但那其實也只是把傷勢轉移到她身上而已。光這件事，朱雀就心痛不已了，這回天一又被含恨鬼們攻擊得遍體鱗傷，難怪朱雀會怒不可遏地給了昌浩一巴掌。

『靈力應該跟晴明差不多，或是……』

就在一片茫然中，神氣突然消失了。小怪從某處慢慢地走回來，在昌浩旁邊坐下，像貓一樣縮成了一團。

用眼角餘光瞄着小怪的昌浩，假裝沒看到，很佩服似地聽着敏次說話。

昌浩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小怪則是張口結舌看着敏次。

凡是瞧不起昌浩的人，都會遭到天譴。

『是……是嗎？』

『你是說……』

小怪不管怎麼宣示自己的存在，敏次都沒有察覺，所以它似乎也放棄了，回到原來的位子坐下，用後腳搔着脖子。

『我不是要問那個，那件事我已經聽說了。我想問的是，當時是不是有個美如天仙的女孩在那裏……』

昌浩偏頭看了小怪一眼，但不是很在意，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哇啊啊啊啊！』

昌浩全身僵直，盯着小怪看，它一副沒事的樣子，打了個大呵欠。

小怪唸唸有詞，猛地站起來，蹬蹬蹬地走向敏次離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