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656 字
加劇的雷,劈在菅生鄉附近的山裏。
震動傳到背部,震醒了睡眠中的昌浩。
「啊……睡得好熟。」
感覺睡得很好,好到讓他不禁這麼喃喃自語。
一直在作夢。
他用力撐起上半身。
燒好像退了。他意識清楚,知道感覺的清晰度又回來了。疲勞還殘留在身體各個地方,但是,總算有了最低限度的睡眠。
昌浩睡覺的房間,應該是在小野宅院的某處。柱子、梁木雖然老舊,但擦拭得十分光亮,齊備的傢俱都是高級品。
在敞開讓風吹進來的紙窗外,可以看到閃光在黑雲裏亂竄。
沒下雨,風也是乾的,雷電卻瘋狂劈落。
「好奇怪的天氣……」
這麼嘟囔時,房間外面響起叫喚聲。
「昌浩,你醒了嗎?」
是螢。
螢打開木門,探出頭來。
「姥姥說要見你,你能去嗎?」
「姥姥嗎?」
昌浩思考了一會,回說︰
「好。」
夢見師姥姥是神祓衆最高齡的陰陽師,住在菅生鄉的深處。
不論遠超過人類理解的那個夢有多重要,也無法掌握。
可以說是掌握得恰到好處。
好東西是指沒有任何添加的大自然恩賜,例如五穀、山珍、海味。再加上當季的食物,作爲每天的糧食。
而且,用來祭拜神的東西,都被加持過。加持會撼動魂。魂棲宿在萬物之中,魂被撼動的人,力量會增強。
「嗯。」
「以前,我跟你說過作夢的事吧?」
「要。」
姥姥苦笑起來。
昌浩滿臉訝異,不斷移動視線。姥姥叫他過來。
不但能看見,而且能看見靈異的東西。
昌浩弱弱地反駁,姥姥不以爲然地說:
「你真是個愛逞強的孩子呢。」
姥姥對他招手,他關上門,走上了木地板。
昌浩默默點頭。
除了碎裂的勾玉外,昌浩還隨時把另一樣東西掛在脖子上。
所謂沁人肺腑,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會沉入光線照不到的水底,逐漸沾染黑暗。
昌浩不由得插嘴問,姥姥注視着遙遠的彼方。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覺得快死了,也是昌浩自己覺得會死,其實只是到達體力的極限,心臟輕度停止而已。
「這是用祭拜過天滿大自在天神的米、水、鹽煮出來的粥。」
「那麼,我喫了。」
「啊……」
「喫到好東西,沉滯的氣就會循環,如果能再爲你準備當季的食物就更好了。」
有時候,夢見師也很難掌握自己作的夢的意義。
姥姥掀起了鍋蓋,裏面是白粥。她用勺子把粥舀進碗裏,再把手伸進放鹽巴的壺裏,抓一把鹽撒在碗裏,然後連同筷子一起把碗放在昌浩面前。
「修行中你也有好幾次差點死掉,可是都沒去幽世啊。」
昌浩發出讚歎聲。
「喫吧。」
感覺看東西的影像不一樣,時而重疊、時而昏暗、時而搖晃。
昌浩緩緩抬起眼皮。
境界的岸邊是彼岸與此岸的狹縫,是現世與幽世的界線。
看到昌浩垂頭喪氣露出複雜的表情,姥姥拿他沒轍,笑着說:
「謝謝招待。」
「原來是祭拜道真公的供品啊,難怪。」
沒錯。
昌浩眨了眨眼睛。
樹木枯萎導致氣枯竭,形成污穢,蔓延到全國。
他聽從指示移動。姥姥往雙手吹氣,再摩擦雙手,然後把雙手放在他的眼睛前面。
這麼一說,昌浩就明白了。
低頭致謝的昌浩,覺得有股力量從身體深處湧上來。
「不,這樣就足夠了,謝謝。」
「啊……可是,在這裏的修行期間,也經常……」
沒多久,昌浩從動靜察覺到姥姥把手移開了。
「風會把鬼帶來、會伴隨着數數歌,把誘惑的隊伍帶過來。」
昌浩聽着轟隆震響的雷鳴,加快了腳步。
「不是那樣的……昌浩,你以前曾不只一腳而是兩腳,闖入了幽世。」
他把熱騰騰的粥稍微吹冷再放進嘴裏,米和鹽的味道就散開了。
「說得也是……」
是靈夢。是預知。是警告。
神見的是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東西。
「咦……?」
氣力、體力、靈力全部用罄,陷入窮途末路的絕境這種事,一次也沒有發生過。應該沒有。
神祓衆在這方面做得很周全,在發現心臟停止的瞬間,會馬上做處理,從未釀成大事。好幾次都是這樣。
姥姥笑了。
「還要再喫嗎?」
在位於闇昧深處的水邊往下沉,沉到底的話,就無法從那裏逃出去了。
昌浩抱着頭,發出低吟聲。
他敲敲木門說,我要進來了。
說不定那是捕捉到神所見到的世界的片段。
拍打着夢殿盡頭的波浪的白色泡沫,在喃喃念着「水邊」的昌浩的腦裏浮現又消失了。
神祓衆從昌浩出生時,就開始觀察他了。姥姥現在說的逞強,應該是包括他留在這裏修行之前的孩提時代的種種。
「過來一下。」
即便是陰曆五月,位於山中的菅生鄉,夜晚還是會冷。放進地爐裏的木柴燒得火紅,掛在吊鉤上的鍋子冒着蒸汽。
看到昌浩張口結舌的模樣,姥姥咯咯笑了起來。
看到姥姥震顫着眼皮,昌浩挺直了背脊。
「張開眼睛看看。」
如唱歌般說出來的話語所蘊含的意思,會沁入心中深處。理解後,戰慄就會湧上心頭。
這是因爲與神分享血液,氣開始循環,祓除了污穢。
昌浩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他心中太有數了,毫無反駁的餘地。
姥姥眯起眼睛,注視着昌浩。
姥姥作的是樹木枯萎的夢。
如果怪物小怪在這裏,一定會教誨他說要有「那種價值基準大有問題」的自覺。不巧的是它不在,所以,現在沒有人能給昌浩意見。
「好久不見,我正在等你。」
「姥姥,我是昌浩。」
因爲種種理由,他不止一腳甚至兩腳都闖入了幽世,又強行回到了現世。姥姥說得太對了,讓他啞口無言。
「太好喫了,第一次覺得只放米、水、鹽的粥這麼好喫。」
「咦,可是……」
「沉到哪裏去?」
「這可不是用咒語讓你看得見喔。」
「疾病將會充斥全國。在樹木枯萎的召喚下充斥全國。疾病會抓住沾染污穢的人,讓他們沉下去。」
這碗也喫光後,昌浩放下了碗和筷子。
劃過黑暗的閃光,有時會帶着紅色,看起來很詭異。
明明沒有放其他東西,卻覺得比任何大餐都好喫,昌浩默默動着嘴巴喫了好一會。
同時,昌浩也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微乎其微,但比起完全看不見的時候,視野算是開闊了。
看到在地爐旁弓着背的懷念身影,昌浩心底泛起喜悅之情。
唯獨這個,是情感的紀念品,他絕不放手。
再揉揉眼睛。
然後,在某天聽見什麼、遭遇什麼時,會以靈感乍現的模式突然領悟到:啊,原來那個夢是指這件事。
那就是已經完全沒有香氣的香包。
木柴爆裂,嗶嗶剝剝作響。
很久以前,他曾施行以生命作爲交換的法術,代價是失去了靈視能力,現在那個能力又稍微復原了。
然後,污穢伴隨着沉重、冰冷的風,招來了疾病。
「境界的水邊──」
纔剛到就被塞了一碗粥,昌浩儘管滿腹狐疑,還是在雙手合十後開動。
視線穩定了,不再是剛纔那種壞掉似的歪七扭八的影像了。
從姥姥嘴裏發出嘟囔的聲音,昌浩閉着眼睛任由她擺佈。
喫祭拜過神的供品,等於喫了跟神一樣的東西,被視爲與神分享了血液。
「可能是因爲你常常逞強,所以離那邊比較近了。」
昌浩的靈視能力被留在那個境界的岸邊了。
第二碗粥多撒了一點鹽。
姥姥是夢見師。陰陽師作的夢都有意義,夢見師作的夢有更強的意義。
「被疾病纏上的人,會發燒,呼吸也會被咳嗽影響。劇烈的咳嗽會傷害喉嚨,損毀氣管,沒多久就不能呼吸了。」
人不能呼吸就會死。
「咳得很厲害的時候,人就會聽見歌聲吧。那是隨着冰冷沉重的風,從盡頭之地傳來的數數歌。」
像是在說預言般的姥姥的聲音,讓那個場景清楚浮現在昌浩腦裏。
昌浩眉頭深鎖。
他知道那首歌。沒錯,是在那個夢殿的盡頭聽到的。
當時,他看到帶領黃泉喪葬隊伍的女人,哼唱這首歌的模樣。
姥姥閉上眼睛,深深嘆息。
「這就是……夢的所有內容。」
夢見師的夢,呈現的是未來。
什麼也不做,那個可怕的未來絕對會來到這世間。
疾病會充斥全國。必須在那之前,清除蔓延全國的污穢。
「昌浩啊。」
聽到平靜的叫喚,昌浩眨了眨眼睛。
姥姥以沉穩的眼神說:
「還記得你離開鄉里的前一個晚上,我對你說的夢嗎?」
「……」
昌浩平靜地點點頭。
又很快垂下視線,回想那天晚上的事。
當時,木柴也是嗶嗶剝剝作響,燒得火紅。
「剛纔那是……」
很多事因爲是小孩所以可以被允許、因爲是小孩所以可以視而不見。
昌浩訝異地望向勾陣,看到她若無其事地點了幾下頭。
紅蓮瞪着勾陣,一臉的不悅。但是,勾陣顯得毫不在乎,輕輕閃過了他射殺般的眼神。
昌浩雖然有侄子侄女,但是從來沒照顧過一整天,夕霧和冰知也差不多。
「是嗎……」
讓他驚慌失措的是抱在手裏的嬰兒。
在橙色光線中,看不清楚嬰兒的臉,也不知道待在外廊的人是誰。
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知道,紅蓮不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模樣太美了,美到讓人想永遠這樣看着。
因爲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真的好幸福……」
明白姥姥要說什麼的昌浩,眼皮震顫起來。
姥姥深思地喃喃低語。
菅生鄉只有一間祭祀神的神社,蓋在俯瞰整個鄉里的山丘上,祭祀天滿大自在天神。
結果太驚人了。
「是道真公的神社……?!」
「真的嗎?!」
儘管如此,可以什麼都不考慮的時候是幸福的,所以,他曾經希望那段時間可以永遠維持下去。
昌浩突然想起來,搜尋神將的身影,看到她一臉複雜的表情,撇開了視線。
雙手輕輕交握,放在膝上,用閉着的眼睛望着彼方天空。
「那是……非常幸福的夢。」
那個哭個不停的時遠,竟然漸漸安靜下來,沒多久就開始呼呼打鼾了。
昌浩和姥姥都倒吸一口氣,望向落雷的方位。
這就是在昌浩面前延展的未來。
身分不同、家世不同,差距大到無可奈何。
從昌浩手中抱過時遠的紅蓮,以熟練的動作逗弄時遠。
昌浩欲言又止,猛然閉上了眼睛。
不是想他爲什麼不在,而是平靜地思念他。
剛剛還在眺望庭院,現在好像打起了瞌睡。
昌浩想起,在那個屍櫻界、沒有任何人的地方,他說出了那個自知絕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我的願望是跟妳一起生活。
嬰兒又小又軟綿綿,而且不會說話,沒辦法溝通。
看到那張臉,他瞬間就明白了。被打落絕望的深淵時,一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了。
他作了夢。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不會到來的未來的夢。
懷裏的嬰兒哭鬧不休,再煩也只能耐着性子哄弄,好不容易纔停止哭泣。
兩人衝到外面確認地點,看到鄉人跑過來。
有個身影坐在外廊上,輕輕倚靠着高欄。
啊,不可能。
那之後,昌浩他們還是對付不了哇哇大哭的時遠,但是,被紅蓮一抱他就不哭了。這種事一再發生後,漸漸形成由紅蓮照顧時遠的氛圍。
感覺像是使用了什麼法術,其實並沒有。
希望、願望都埋在櫻花森林裏了。
澄色光線有點刺眼,看不清楚容貌。
年輕的鄉人跑到姥姥前面,喘着氣說:
姥姥又接着說:
儘管如此,昌浩還是知道自己可能說出口的名字。
在首領宅院的一個房間;在很久不曾待過的可以鬆懈、安心的地方。
他知道、他明白。
明知道他不會選擇其他的路,姥姥還是想向他提示其他的路,因爲憐惜他不屈不撓奮戰到現在。
就在這時候,劇烈的落雷襲擊了鄉里的一角。
「時遠大多是在傍晚的時候哭,所以應該是那時候的夢。」
昌浩在那時候,把願望的殘骸都埋葬在櫻花森林裏了。
可以當小孩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好想找個女幫手、女幫手、女幫手,有誰呢……啊,勾陣!
待在某個宅院的自己驚慌失措。
比姥姥晚想到的昌浩瞪大了眼睛。
醒來時,他打從心底這麼想。
「咦……」
姥姥像是強忍着什麼似地點點頭,又垂下頭,嘆了一口氣。
「神社是……」
當時,會在與人界隔離的落花紛飛的櫻花森林裏說出口,就是想把一切留在那個地方。
然後,悄悄地移動視線,以免吵醒睡着的嬰兒。
祓除污穢、防堵疾病、與黃泉之風對峙。
昌浩有種「啊,好可惜」的感覺,多麼希望她可以那樣再睡一下。
昌浩的希望、昌浩的願望,只有這樣。
長長的頭髮延伸到外廊上,光亮潤澤,與夕陽相輝映,美極了。
「不好了,雷劈中了神社……!」
後來隨着時遠成長,哭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說出來就會成真。但是,不能那麼做,所以,昌浩絕對不呼喚那個名字。
「澄色的……應該是黃昏吧……」
有不祥的預感。
現在,昌浩的願望只有一個。
姥姥點點頭說:
昌浩猛然抬起頭,凝視着姥姥。
──我的希望是跟妳在一起。
面對哭起來可以哭超過一個時辰的嬰兒,昌浩束手無策,都快哭出來了。
「……」
昌浩喃喃低語,姥姥的臉漸漸變得蒼白。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昌浩這麼想,張開了嘴巴──。
「神社?」
因爲時遠剛出生時,母親山吹病倒了,螢忙着照顧她,曾經把時遠推給了昌浩、冰知、夕霧。
「如果你想選擇跟那個夢不一樣的未來,可以留在這裏,當神祓衆活下去。」
昌浩作了奇怪的夢。
昌浩一直看着她打瞌睡的模樣。
沒多久,枯葉飄落水池的聲響大作,似乎把她驚醒了。
「由你選擇。如果選擇跟這之前不同的道路,那麼,這之前看到的未來就會被封閉,再開啓其他未來的門。」
昌浩拋下鄉人和姥姥往前衝。
這時候昌浩心想,紅蓮實在太厲害了。
「落在哪裏了?」
那間神社剛纔被雷劈中了。
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能永遠幸福。
正要呼喚她的名字時,昌浩的夢結束了。
「姥姥!」
姥姥大驚失色地問,鄉人趕緊扶住她。姥姥年紀大了,腳站不穩。
「來之前……我一直在作夢。」
竟然能聽着那樣的哭聲入睡,令他有些讚歎,卻又不禁想到原來她疲憊到這種程度了。
沒錯。因爲有她在,所以紅蓮不在這裏。
是從白色怪物的模樣變回原貌的紅蓮。
昌浩緩緩張開眼睛,平靜地微微一笑。
因爲知道不會到來,夢纔會讓自己看到願望。
起初,他想是時遠。
昌浩沒有走錯路,今後他也會一直朝向看到的未來前進。
鄉人們一個接一個衝出來,前往同一個方向。
昌浩到達時,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看到夕霧在那裏面,昌浩跑向他。
「夕霧!」
回過頭的夕霧,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你怎麼了?」
昌浩猜到他是在問體力和氣力快速復原的事,便簡短回答:
「是姥姥幫了我。」
「這樣啊。」
夕霧聽到他的回答就大約明白了,點點頭,又把視線拉回到被雷劈得粉碎的神社殘骸。
昌浩呆住了。
即使被雷擊中,也不該損壞得這麼嚴重吧?
這間神社不大,但宏偉雄壯。沒有專屬的神職人員,由鄉人輪流當,當滿一年就換下一家。每天都會有祭神儀式,把建築物擦拭得乾乾淨淨,祭典的日子也會把典禮辦得熱熱鬧鬧。
昌浩住在這裏時,都親眼看見了。祭典的日子不用修行,他會跟鄉人一起參加典禮。
那個充滿回憶的菅生鄉的守護要塞被摧毀了。
踏入竹籬笆圍繞的神域內的昌浩瞠目結舌。
神威消失了。
經常充滿結界內側的天滿大自在天神的神威、菅原道真的神威,不留痕跡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