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　　◇

某個秋日。

在傳說荒魂曾經棲息的瀑布河岸，年幼的珂神和灰白狼抬頭看着轟轟流瀉而下的瀑布。

忽然，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看着他們背影的真鐵和多由良疑惑地問：

「怎麼了？珂神。」

真鐵站起來，珂神跑到他身邊，指着崖上說：

「真鐵，那水是從哪裏來的？」

「什麼？」

真鐵不由得反問。跟珂神一起過來的茂由良甩甩尾巴，對真鐵說：

「我們覺得很奇怪，這座山哪來這麼多水。」

「嗯，真的很奇怪，水從哪裏來的呢？」

珂神與茂由良互看着對方，真鐵與多由良也面面相覷。

多由良以視線問他知不知道？他也以視線回說不知道。

這種事想都沒想過，所以也不曾調查過。

小孩子的好奇心沒有止境，一產生疑問，就非找到答案不可。

珂神抬頭看着轟轟流瀉的瀑布，精力旺盛地說：

「跟着水走，就能找到簸川的源頭吧？」

真鐵還來不及回答，茂由良就興奮地說：

「你好厲害，珂神，這樣就可以知道水從哪裏來了。」

「嗯，這樣就可以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大概跟大蛇的蛇頭在玩弄阻礙我們的敵人吧！」

會是上一代大王說過的八岐大蛇荒魂棲息的那個瀑布嗎？

我會努力，儘可能減輕你身上的重擔。

還是回府邸了？

除了「祭拜荒魂的珂神比古」這個稱號之外，這孩子不需要其他名字。

「拿他們沒轍……」

珂神比古，你是這片土地唯一的正統大王。

「是你害他成不了氣候，所以你該負起責任吧？真鐵。」

看着瀑布的真鐵，眼裏滿是悲慼。

真鐵甩甩頭。

真鐵茫然地伸出了手，目瞪口呆的多由良用尾巴拍拍他的手說：

這隻紅毛狼是前代王妃的摯友，比誰都高興王妃有了孩子。沒多久後也懷孕的它還曾經毫不忌諱地說，自己肚子裏的生命，是荒魂爲了王妃的孩子而賜給它的。

珂神是在真赭的魑魅的引導下，消失了蹤影。那麼，應該是跟真赭一起行動吧？

「不公平，我也要。」

珂神好奇地走在第一次走的路上，茂由良也是。多由良怕他們走錯路，小心地看着他們。

八歲的真鐵應她要求，在瀑布邊等她。

珂神趴躂趴躂往前跑，茂由良搖着尾巴緊跟在他後面。多由良無可奈何地跟在後面，真鐵眯起眼睛看着他們。

——下一代的珂神比古呀……

珂神開心地點點頭，轉身就跟茂由良開始尋找爬上懸崖的路。

九流族人民都是這樣埋葬的。遺體會經由簸川之水，流到黃泉之國的荒魂那裏。

那是上一代大王和王妃明知用不到，卻還是幫你取的名字。

珂神眨眨眼睛反問：

真赭的冷酷話語，讓真鐵有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跑來跑去的珂神和茂由良，發現真鐵和多由良走過來了。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聽水聲聽得出神，那是把靈魂送到黃泉之國的音靈。

而且，你還有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名字，恐怕這輩子我都沒有機會告訴你了。

他倒抽了一口氣。狼瞄他一眼，邪惡地笑起來。

「真赭，大王呢？那是你放出來的魑魅吧？」

「因爲你叫了他的名字，所以他沒辦法成形。好不容易覺醒了，人類的意志卻還在體內掙扎。」

「真鐵，沒辦法爬上懸崖。」

揮着手的珂神和灰白狼、灰黑狼，都等着真鐵。

「真赭，你……」

「不，珂神是……！」

看到珂神誇耀地挺起胸膛，茂由良伸直背脊抗議說：

腳像生了根般，動也動不了。無法形容的戰慄，困住了他全身。莫名的情感卡在喉頭，不尋常的狂亂心跳聲在耳朵深處鳴響。

氣喘吁吁的真鐵四下張望。

紅毛狼嗤笑着說：

那兩個孩子的誕生，是爲了珂神比古。

「珂神跟比古都是你的名字。」

真赭在送走最談得來的朋友王妃後，對真鐵說想一個人靜一靜。

「真鐵，你看起來頗有用處，所以我才讓你活下來。要不然，人類的孩子，我連碰都覺得噁心。看到那兩隻狼跑來跑去，我也覺得很礙眼，常常都很想踩死它們。」

疾馳的真鐵，在荒魂棲息的瀑布河岸看到了真赭。

荒魂只有在上一代死亡時，纔會指名下一代。

要靠珂神比古借用荒魂的力量，奪回出雲的霸權。掌握霸權的將會是珂神比古，而不是真鐵。

這是什麼感覺呢？真鐵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冷漠的狼。

是他曾經稱爲「母親」的王妃與他之間的耳語。

真鐵活着，就是爲了守護珂神。

然而，現在站在紅通通水邊的紅毛狼，正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視着真鐵。

看着瀑布好一會兒的真鐵甩甩頭，跨出了步伐。

狼每向前走一步，真鐵的心臟就像被無形的拳頭揮了一拳。

被真鐵逼問的紅毛狼緩緩搖着頭說：

多由良只好配合無奈的真鐵，跟着站起來。

快步走向樹叢的多由良沒有注意到真鐵的表情。

看着東找西找的珂神和茂由良，真鐵疲憊地嘆口氣說：

剎那間，真鐵彷彿看到另一個身影。

「真鐵，你也知道吧？荒魂已經指名你擔任下一代的珂神比古。那個大王還是不成氣候，他爲什麼不能成爲完整的珂神比古，想必你這個罪魁禍首應該最清楚吧？」

懷念的記憶在心底湧現，又隨着無奈和惆悵消失了。

「真鐵，快點、快點。」

◇　　◇　　◇

「比古？」

啊！在那之前，要先送走真赭。如果照順序來，應該是真赭先去見荒魂。

所以，這是僅屬於自己的祕密。

對它來說，珂神比古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樣。

紅毛狼踏出了前腳。

珂神比古不需要情感，人類的情感只會成爲阻礙。

「看樣子，他們要找到答案纔會回來。」

可能的話，他希望這一天很久以後纔會到來。

「我一直在等，等到現在，八岐大蛇終於再度降臨，完全復活了。」

「那邊有路……要不要去看看？」

真鐵的背脊一陣寒意。看着他的眼睛，是他不認識的某種東西的眼睛。

走在前面的珂神忽然轉向了真鐵。

珂神直直看着真鐵，笑着說：

狼的語氣逐漸產生變化，變成跟紅毛狼不一樣的其他低鳴聲。

大王是珂神，是他撫養長大的少年，他不過是扶持者。

珂神張大了眼睛，在嘴裏重複着「比古」兩個字。

珂神和茂由良點點頭，跑去找真鐵說的那條路。

正要跟着兩人後面去的多由良，忽然注意到身旁的少年呆呆仰望着瀑布，就轉過頭問：

希望真赭可以在實現九流族的誓願，心中毫無遺憾時，再去荒魂那裏。

「你們兩個，等一下……」

可怕的聲音在真鐵腦中浮現。

看到珂神眉頭深鎖，真鐵露出苦笑，把手指向瀑布右邊。

「不行，只有我有。該走啦！茂由良。」

只剩下自己和珂神後，他就沒有再爬上過這個懸崖，因爲沒有必要了。下次要等很久纔會再上來，而且是珂神和灰白狼、灰黑狼，把他抬上來。

他真的由衷這麼期望。

「可是，真鐵，荒魂說那孩子根本派不上用場。不過是個肉體容器，卻還一直在抗爭。」微微眯着眼睛的真赭沒好氣地說：「區區人類，竟敢跟我們作對……」

再度降臨的荒魂，正在與道反陣營的神將們作生死鬥。

消失在樹叢裏的珂神和茂由良興奮地對真鐵他們大叫：找到路了！

「真鐵。」

成爲荒魂而覺醒後的珂神到底去了哪裏，真鐵沒有半點頭緒。

「啊，你母親有時候會這樣叫你。」

過了好一會兒，真赭下來時，一臉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對真鐵說：「回去吧！」

荒魂的意志會佔據肉體容器，在裏面生根。有那之外的東西存在，就不能完成肉體容器的使命。

「什麼事？比古。」

最後一次是七年前。九流族王妃、也就是珂神的母親去世時，他跟真赭一起搬運遺體，把遺體從崖上推下了瀑布。

「真鐵只有『真鐵』這個名字嗎？那麼我贏了，我有兩個名字。」

「真赭！」

不可以發生這種事。如果珂神死了，自己要爲什麼而活呢？他將失去活着的目的。

真鐵一步步慢慢走着，這條路他走過好幾次了。

「沒……沒什麼。」

真赭的眼中閃耀着黑光。

在真赭下來之前的短暫時間，真鐵獨自哭泣着。他想着死去的朋友們，決定這是最後一次哭泣，但強忍着沒哭出聲來，只流下淚水。

這麼淡淡說着的真赭，語氣十分冷漠。真鐵覺得不對勁，停下了腳步。

「真鐵，你怎麼了？」

「不是叫珂神，而是比古？那麼，珂神呢？」

真鐵呼吸急促，擠出嘶啞的聲音說：

「你……你是誰？」

狼停下腳步，眯起了眼睛。

「你想我是誰呢？你沒必要知道吧？」

「真赭呢……真赭怎麼了？」

滿臉疑惑的狼無法理解似的眨了眨眼睛。

「啊，你是說那隻狼？早就死啦！」

真鐵戰慄地尖叫：

「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取代了它!?真赭在哪裏……！」

「什麼時候？就在你們人民全死光的時候。你不是跟真赭來這裏，扔了最後一具屍體嗎？」

真鐵瞠目結舌。

那是十四年前——

視野動盪搖曳，不，搖曳的是真鐵的心。

不由得跪下來的真鐵，在倒地之前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自己。

大雨正下着，強烈的雨勢絲毫不減，這是爲了完成九流族的誓願，珂神比古召來的詛咒之雨。

抬頭看着烏雲的狼淡淡地說：

「八岐大蛇完全復活後，這片大地將會蒙上死亡的陰影。就讓所有生物都死光光吧！這正是我們主人的願望。啊，說真的……」

狼斜瞪真鐵一眼，滿臉不悅地接着說：

「雖然只有十四年，但是跟人類、野獸生活在一起的痛苦，還真是難熬呢！尤其是看到小嬰兒，我就很想吐，恨不得殺了他。」

狼的身影扭曲變形。

現在發現已經太遲了。長達十四年的計謀，就快得逞了。

能利用就要物盡其用，資訊是愈多愈好。

因爲大家都害怕蛇神過於強大的力量。

不過，真鐵判斷，應該是神治時代就已存在的怪物。

「你玩夠了沒？該覺悟了吧？」

青天霹靂般的打擊，貫穿了真鐵的心。

真鐵茫然地抬起頭，狼輕蔑地笑着對他說：

太過憤怒的真鐵覺得頭暈目眩，呼吸像抽筋般難過，只能不停地喘着氣。

「你的任務結束了。」

「那隻灰白色的笨狼，是被你殺死的。」

他強撐着抬起手，抓住劍柄，只靠眼睛搜尋怪物。

再也說不出話來的真鐵，驚愕地看着狼。

真鐵的雷擊爆裂，從他高舉的手指冒出火花，連續射穿了怪物。射進怪物身體的火花在它體內炸開，把皮、肉炸得四散飛濺。

他大叫着，不顧一切往前衝，拔出佩帶在腰間的劍。

「我用魑魅做出了你的樣子，很好玩吧？是外形跟你一樣的魑魅，殺了那隻狼。」

黃泉之國，地底下之國。

真鐵的身體緩緩傾斜倒下，怪物扭動身體閃開了。沒有東西可以靠，就那樣趴倒在地上的真鐵，只有指尖微微顫抖着。

而再度降臨在他們眼前的八岐大蛇，是隻擁有可怕蠻力，不把人類當一回事的大妖。

荒魂、八岐大蛇荒魂，是他們九流族的神明。其他比古人民，絕對不會崇拜他們可怕的蛇神。

「你竟敢……！」

「讓你活下來是對的。敬畏大蛇的愚民，你以爲那隻大妖真的會實現人類的願望嗎？」

跟九流族真正祭拜的神，性質完全不一樣。

真鐵緊握着劍，高高舉起左手。

不是大妖，而是真正守護九流族的蒼古之神啊！

「喝！」

飛出去的肉片散落水面，一接觸到紅水，就咻咻冒起白煙。

原來，那一切都毫無意義？

「你……你說什麼……」

在地上咔啦咔啦翻滾的劍，碰到水面就冒起了白煙。

真鐵用劍刺穿怪物的背部。插着劍的怪物，就那樣站起來，用扭曲的手靈活地拔起了劍。

「王妃告訴你時，我聽見了，所以我知道。」

有真赭外表的東西搖着長長的尾巴，眯起眼睛說：

驚訝的真鐵眼神搖曳。

真鐵的心跳怦然加速。

「喂，下一代珂神比古，我曾告訴過你珂神比古的任務，那是真的，所以，只要你跟現在的珂神比古死了，大蛇就再也不用回到那陰暗的地底下了。」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劍碰觸到的地方，水的顏色改變了，從紅色變成清澄的顏色。但是，很快又被紅色吞噬了。

爲了讓珂神覺醒，茂由良死了。

怪物狂笑起來，對他說：

怪物又對震驚的真鐵說：

那是個奇妙的生物，只有眼睛特別大，眼珠子動來動去。外形很像人類，但是，漆黑得像是黑紙的剪影，躲在雨中看不太清楚。

「唔……！」

「上一代的祭祀王是祭祀八岐大蛇，之前的大王、再之前的大王也都是。」

紅色毛皮從真赭的身上剝落下來。

真鐵舉起劍，揮向慢慢站起來的怪物。

「唔……！」

怪物的手噗嗞穿入了真鐵的肚子，抓住他的內臟，扭轉、捏碎、翻攪。

「啊！」

傳說中，九流族從很久以前代代相傳的鋼劍，是八岐大蛇荒魂賜給九流族族長的。

劍被怪物隨手扔了出去。

外形很像人類的怪物，興致勃勃地看着真鐵做最後的掙扎。

狼歌頌般地說：

封印大蛇鱗片的聖域最深處，有條通往那裏的坡道——

「你是說不會!?」

「什麼……」

怦怦，真鐵的心跳加速。

「荒……魂……」

全都是爲了把真鐵他們帶向滅亡。

「我……我們……」

「什麼……！」

真鐵的腦海裏閃過那天溫馨的情景，同時，無法言語的激動也從心底一湧而上。

真鐵覺得嘴巴乾渴，天崩地裂般的絕望襲向了他。

從他全身釋放出來的所有靈力化成靈壓，壓住了那東西。

請將力量賜給祭拜你的子民。

慘叫聲從真鐵嘴裏迸出來。

「等大蛇毀滅所有生物，就換我們主人開心了。對於被逼入黃泉之國的我們來說，你跟大蛇都是進攻這片土地的棋子。」

「怎麼可能呢？笨蛋。」

「那麼……你爲什麼……」

祭拜大妖，會讓他們祭拜的神性情大變，成爲可怕的怪物。

真鐵震驚地張大了眼睛，無力地彎下膝蓋，顫抖地喃喃說着：

使出全力擊出的靈壓把怪物壓入了地底下。但是，怪物很快就像沒事似的爬起來，抓住了真鐵的腳踝。

「你……聽見了？」

意識逐漸模糊的真鐵全看見了。

來歷不明的東西把手伸向真鐵的脖子。

但是，很像人類的怪物還是沒倒下來，直盯着真鐵。

他手上的劍，據說是把取自荒魂尾巴的劍一分爲二，重新鍛造出來的。

眼珠子轉來轉去的眼睛直逼真鐵，歪斜的嘴巴獰笑着。

狼瞥了瀑布一眼，紅色的水正傾瀉而下。

你爲什麼知道珂神比古的另一個名字？

真鐵發出呻吟聲，血泡不斷從嘴巴冒出來。

「原來你是……！」

「八岐大蛇也是神，但是，你跟珂神這十四年來祭拜的神，與九流族長年來祭拜的神不一樣，是其他靈魂。」

真鐵握着劍的手不由得停了下來，聽那怪物說什麼。

它的教導、它的話、它的眼神、它的行動。

從眼神知道真鐵想問什麼的狼，興趣缺缺地回答：

被趕出這片土地的人們，都居住在那裏。

他很想責問真赭，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然而，那是真赭不惜犧牲自己的孩子所下的決定，所以他一直把這個疑問埋藏在心底深處。

「但是，在九流族滅亡後，祭祀的順序、祭品全都相反了。你所做的，全都跟以前相反。你在不知情的狀態下祭祀的對象，是妖怪大蛇。」

真鐵低喃着，狼低下頭，翻白眼看着他。

「那隻狼都知道呢……不過，你本來就打算拋開情義了，應該早有心理準備會被憎恨、被疏遠、被討厭吧？」

「——！」

真鐵看着顫抖的雙手。

怪物嗤嗤獰笑着。

「你大概沒注意到吧？我一直觀察着你們，因爲你們九流族人民看起來最好利用。」

神有好幾個面相，所謂荒魂，也只是其中一個面相；加上幸魂、奇魂、和魂，共有四個面相，會隨着需要而改變形體。

慘叫的怪物發出啪嚓聲響，看似被壓扁了，但是很快就抬起頭，睜大眼睛看着真鐵，猙獰地笑了起來。

真鐵全身戰慄，驚恐得起雞皮疙瘩，發出慘叫聲，臉色發白。

真鐵瘋狂地放射雷擊，被正面擊中的怪物腳步蹣跚地向前走，一步步靠近真鐵。

他們祭拜的不是神明的八岐大蛇，而是大妖的八岐大蛇。

從他被稱爲珂神比古以來、從他爲了繼承王位而學習種種儀式禮法以來，這個事實應該都沒有改變。

在神治時代被殲滅的八岐大蛇，就是被囚禁在那個掌管死亡的陰暗盡頭。

帶領他們的真赭說過的話，像跑馬燈般閃過腦海。

細細眯起的迷濛眼睛之中，閃爍着喜悅的光輝。

沒錯，八岐大蛇是九流族的守護神，他們祭拜的當然是八岐大蛇。

早料到他會這樣的狼笑了一聲，一躍而起。

一把貫穿道反公主的身體，掉進了瀑布裏。現在這一把，是另外一把。

不知道爲什麼，風音拿的是荒魂之劍，也就是守護九流族血脈的鋼劍。

真鐵靠着劍撐起身體，狠狠瞪着怪物。

「你就快死了，還能做什麼？」

語帶嘲笑的怪物，看到從真鐵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勁靈力漩渦，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是荒魂的力量……！」

凌厲的雷擊襲來。

直直打下來的光劍擊中怪物的腦門，貫穿它的身體，向四方散去。

劇烈的火花在泥土上激射而出，越過水麪，轟然震響。

化成黑炭、一片焦黑的怪物身體逐漸碎裂、瓦解。

在意識模糊中看着這一切的真鐵，喘口氣喃喃說着：

「……魑……魅……」

那是做出來的身體、是空蕩蕩的肉體容器，是靠某人的力量取得的虛假生命。

十四年來，他都把它當成了真赭。

「真赭……」

紅毛狼沉穩的眼神，在他心中淡淡地迸開來。

他看到——注視着孩子們的真赭，溫柔地看着自己的真赭。

他想起——把王妃的遺體抬來這裏時的悲傷眼眸，比自己晚些從懸崖下來時的漠然表情。

是否就在那時候，他們的命運開始走偏了？

「……」

他曾對臨終時把孩子託付給他的王妃發誓。

是他一手將這孩子帶大，一起走過了人生。

真赭說過很多次，要滅絕這個國家的所有人，好好懲戒他們，爲九流族報仇雪恨。

——終於見到你了，珂神……

他的誕生，是爲了守護這孩子。

爲了這個願望、爲了這麼一天，他強硬地要求珂神成爲大王。不管珂神露出多寂寞的眼神，他的心意都沒有動搖過。

大妖的咆哮聲在遙遠的地方迴響。

然而……

這樣可以復興九流族，族人不再只有他們兩人，珂神會成爲更多人民的大王。

當所有人都死去時，他曾發誓要保護這個孩子。

要協助這孩子、要成爲這孩子的左右手。

毫不留情地打在真鐵身上的雨水，是來自九流族的意念。

比九流族的誓願、荒魂的存在都來得重要。

當完成九流族誓願、奪回霸權時，應該會有人追隨他們，不必把這些人也殺了。可以迎接他們，建立新的九流族。沒有了紛爭，對珂神更有利。

他們喚醒的不是神，而是妖怪。儘管如此，守護九流族的神，還是給了犯錯的子民力量。

「……祇……比……古……」

疼痛是減緩了一些，但是傷勢太過嚴重，很可能喪命。

他發過誓。

真鐵咬住下脣，按住被挖開的肚子，注入力量。

他不曾讓珂神孤獨過，一切都只爲了那個小小的誓言。

「比……古……」

真鐵仰望天空。

但是，真鐵心底有其他的想法。

這全都是壯志未酬就撒手人寰的九流族人民，遺留在這片土地上的負面意念。

要趕快行動纔行。

真鐵拖着身體，爬上懸崖。

絕不會讓這孩子孤獨無依。

現在還來得及。

還有夫人的微笑，和真赭的眼神。

然而……

他的誕生，是爲了見這孩子。

大王召來的雨雲，是由沉睡的九流族邪念形成的。

他決定由自己完成珂神比古的最後任務。

所以大蛇不會被殲滅。只要九流族的心以及懷抱怨恨的情感覆蓋着這座鳥發峯，雨就不會停。

跟上一代大王一樣，珂神會成爲無數人民尊敬的大王。

閃過腦海的是剛出生時的小嬰兒。

既然自己是下一代珂神比古，就該扛起責任。

「……！」

輕輕碰觸的肌膚暖暖的。身體好小，真的、真的好小。

重重打在他身上的雨，是潛藏着妖氣的雨、是大蛇的毒血。

真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這是他唯一銘記在心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