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呸鏘。

♢

好像聽見水滴淌落的聲音，是從哪傳來的呢？她茫然思索着。

緩緩張開眼睛的篤子，看到成親坐在牀邊，滿臉嚴肅，心頭一驚，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原本打算看情形，等成親心情好時，在想怎麼報告這件事。

不，他甚至想過，乾脆到不能隱瞞時再說。即使肚子大起來，多穿幾件衣服，還是可以矇混到某種程度。

晚上說要跟孩子們一起睡，成親也不會說什麼。孩子的確會說做了惡夢，哭着跑來叫醒她。

尤其是最近，這種事特別多。

醒來後，孩子真的很害怕，會哭着跑來告訴她，但不記得做什麼夢了。只會對她說太可怕了，要跟她一起睡。

並不是一起睡就不會做夢，但即使做了可怕的夢，小孩張開眼睛看到父母在旁邊，就會有安全感。只要能靠着父母，感受那份溫暖，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害怕。

僅僅只是這樣。

不只小孩，大人也一樣。不管是誰，做了真的很可怕的惡夢，都會想躲進什麼人的臂彎裏。

篤子沒告訴任何人，在她察覺懷孕徽兆前，每晚都會做可怕的夢。

每天晚上都夢見，但幾乎不記得內容。只有一次，記住了聲音。

呸鏘。

像是水珠淌落的水聲。

啊，對了，就像有東西從水裏爬出來，沾滿身上的水淌落的聲音。

感覺除了水聲外，還聽見歌唱般的聲響。

好美的音色，時遠時近、時高時低，像極了小孩子玩遊戲時哼唱的數數歌。然而醒來就會逐漸淡忘，不知不覺中，連做過那種夢都忘了。

剛纔醒來前，做的也是那種夢。

想到是那種夢時，夢的內容就幾乎消失了。成親看着篤子的表情，是平時少見的嚴厲。看來是把他惹火了，篤子的心更畏縮了。

「好好保重身體……還有……」

呸鏘。

「既然這樣，早說嘛……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不聽，你住口，騰蛇！」

「是男孩。」

即使有了徽兆，也生不下來。

「是這樣嗎……」

他向他們招手，他們就躡手躡腳地走過來，並排坐在篤子枕邊。

「當然是啊。聽着，是男孩。你要說給孩子聽，我也會常常說給孩子聽。」「這……」

「是。」

灼熱的神氣阻擋衝擊，摧毀大鐮刀，制服了青龍。

死命踹開火焰的太陰，對着紅蓮慘叫般大叫。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皇上的后妃傳出喜訊。

成親輪流撫摸三人的頭，抹去了剛纔像荊棘般扎刺着胸口的小小疑慮。

猶豫着該怎麼說的篤子，看到成親的表情更加苦澀，就不再說了。成親雖然還緊繃着臉，但儘量把語氣放柔和，搖搖頭說：

注視着妻子的成親，眼神浮現些許憂愁。

有地獄業火之稱的灼熱神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梓似乎不斷重複着相同的話。

他覺得心跳猛然加速，全身頓時沒了血色。

這幾天，老被敏次指出他滿臉的憂鬱、講課沒辦法專心、有人提問也會聽漏，陰陽生們都懷疑他怎麼了，把他整慘了。看到妻子快哭出來的樣子，成親嘆了口氣。

「讓開！朱雀、太陰、青龍！」

成親嘆口氣，把手放在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的額頭上說：

紅蓮揚起一邊嘴角，對放話的同袍說：「你也來了啊，朱雀。」

「父親……」

從他揮舞的大鐮刀炸開渾身鬥氣，撕裂了地面。

國成擔心害怕地問，成親強裝出開朗的樣子說：

看到六合抱着女兒回來，昌親爬出墊褥，抱緊了女兒。

又有新的神氣出現在屍櫻飄落的花瓣中。那個神將拔出背上的大刀，把刀尖朝向紅蓮。

耳邊忽然響起沉穩的聲音。

「不要太勞累，好好休息……原來你不舒服，不是因爲生病。」

成親鬱悶地嘟囔着，眉間蹙起很深的皺紋。然

篤子心虛地縮起身子，但成親還是很不高興。

跟他關係有點遠的皇后，也是生下孩子沒多久就死了，而御匣殿是懷着孩子死去。

「你說那是晴明？」

「成……親……」

「是男孩，絕對是男孩，不然我不認可。」

青龍和太陰的攻擊都是假動作。

「梓，你怎麼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呻吟好一會後，梓緩緩把眼睛張到一半，斷斷續續地說：

在梓腦海裏浮現的畫面，是件站在水面上，像人工做出來的眼睛動也不動，重複說着同樣的話。

只要無損妻子的健康，不管生幾個，他都會開心地擁抱他們，不可能不疼愛他們。篤子睡着的臉，看起來有層陰霾。成親把手放在她臉上，低聲念起咒文，祈禱篤子可以睡得香甜、孩子可以平安地成長。

不認可什麼啊？篤子正想問時，猛然會意過來，張大了眼睛。難道他說的是肚子裏的孩子？

他是十二神將火將朱雀，唯一的職責就是殺死神將。

「——」

行成的哀嘆聲令他十分心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如假包換的安倍晴明。」

爲了消除丈夫的憤怒，篤子拼命想找話說。

該說什麼呢？怎麼說才能取得他的原諒呢？成親終於開口了，對找不到話說而畏怯的篤子說：

「母親的身體不好嗎？」

可能是安心後，精神放鬆了，昏昏沉沉的睡意襲向了篤子。成親默默陪在篤子身邊，直到她閉上眼睛，發出規律的鼾聲。

「梓！……太好了，你沒事……」

或是有誰冒充他呢？

那兩個孩子——屍與咲光映，是真相的關鍵。

他回過頭，看到三個孩子都不安地看着自己。

「沒錯。」

「不要阻礙我們，騰蛇。」

沉睡的妻子的臉頰有些憔悴。

太陰擊出的龍捲風，對準了紅蓮的腦袋。紅蓮拋開青龍，召來白色火焰龍，襲向了太陰。被火焰纏繞的太陰，發出尖叫聲，奮力掙扎。

成親成親的心臟彷彿被狠狠踹了一腳。

篤子啞然失笑，心想對我說有什麼用呢？這種事只能由神的旨意決定。人們對某件事再怎麼期望，也不能違背神的旨意。

「不然會被神祓衆搶走，他們還沒死心呢。」

長度與身高差不多的大刀，綻放光芒改變了形狀。紅蓮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篤子聽不懂他的意思，滿臉困惑。他憋着聲音說：

凝結的深紅色眼眸，鮮明地映着被冷冷拔起的火焰刀刃，以及從刀尖淌落的血滴。

冰冷的衝擊貫穿紅蓮的胸膛。

他們使出全力發動攻擊，紅蓮卻不想傷害他們。

然而，在一隻手被晴明用法術封住神氣的狀況下，他自己也很危險。戴着抑制神氣的金冠，繼續遭受全力攻擊，即使擁有最強的稱號，恐怕也支撐不了不多久。

紅蓮心想必須設法離開這裏，與昌浩他們會合。正在找尋同袍們破綻的他，不由得屛住了氣息。

「太陰！」

紅蓮使出全力，擋回青龍放出的猛烈衝擊波、太陰的強勁風勢，確認昌浩他們是否完全脫離了現場。

「成……」

「對不起……」

水滴聲傳入耳裏，成親倒抽了一口氣。到底從哪傳來的？

篤子不清楚怎麼回事，只知道成親好像在擔心什麼事，所以有計劃地做了防備。現在，這個意圖似乎就要被摧毀了。

她從喉嚨使力，擠出聲音叫喚，卻只發出了超乎想象的微弱聲音。成親挑動眉頭，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篤子。

「他是我們十二神將的主人。」

紅蓮不能再堅持不要傷害同袍了。戴在他額頭上的金冠應聲破裂，從他全身迸射出火焰鬥氣，在場所有人都被震懾了。火柱衝上天際，被火焰煽動的熱風狂亂地舔過櫻花。

「真是的，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讓妻子煩惱這麼久，他覺得很抱歉，但是有點氣妻子隱瞞他。氣到很想逼問妻子，從以前到現在，他有對懷孕這件事不高興過嗎？

「……的……花……消失……」

十二神將只聽命於安倍晴明，其他人冒充他，也不可能逃得過神將們的法眼。

被殺死神將的火焰刀刃貫穿的傷口，溢出了鮮血。

行成的夫人去年生下孩子就死了，女兒出生沒多久也斷氣了。

風捲起了漩渦。

老人在樹下冷笑。紅蓮的眼眸一片深紅。

他不知道晴明在想什麼，而且心中一直有個疑團困擾着他。站在屍櫻下的老人，真的是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嗎？會不會是別人？

懷上面三個孩子時，有瘦成這樣嗎？

「不，她只是有點累。藥師說，只要好好休息，喫點滋補的東西，很快就能恢復體力。」

太陰邊哭邊甩開震盪大氣的紅蓮的怒氣。

「那是因爲當時有些小小的問題，現在都解決了。」

昌浩自己去做了了斷，把問題又留給了下一代。只要我宣稱我們是屬於藤原家族，昌親也堅持說他的女兒已經有了未婚夫，神祓衆應該會放棄。再說，我跟昌親的力量都不強，所以我們的女兒應該不會被選中，但最好還是防着一點。我原本想，長老的嫡系孫子是男孩，如果以後昌浩生了女兒，那就是他的問題，由他去解決就行了。現在，萬一肚子裏的孩子是個女孩怎麼辦？沒有力量也就罷了，怕就怕不小心隔代遺傳，擁有強大的力量，神祓衆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我從來沒說過我不要孩子了。」「可是，以前……」

射穿紅蓮的淡金色眼眸，閃耀着酷烈的光芒。

環顧四周的成親背後，響起有點顧慮的叫喚聲。

篤子總算安心了。

青龍衝向怒吼的紅蓮。

但真是這樣的話，青龍他們爲什麼會聽命於他？

臉白得像張白紙的梓，一時退燒的熱度又高起來，額頭冒汗，不停地呻吟。昌親在枕邊緊握着梓的手，聽到她的夢囈，皺起了眉頭。

後，繼續在嘴巴里碎碎念。

「太陰，退下！」

忽然衡器的背脊一陣冰涼。

「住口！」

毫不受灼熱神氣影響的朱雀，趁機滑入他們之間，揮起了大刀。

眼睛快掉下淚來的孩子們，表情頓時亮起來，鬆了一口氣。

很久沒聽到周遭有人懷孕的消息了，最近一次是藤原行成的夫人。

「我要保護晴明。」

抓住朱雀手腕的手，沒辦法使力了。視野角落掠過冷冷嗤笑的晴明的臉。彷彿一場惡夢。那居然是晴明。

「……不可能……」

然而，貫穿身體的衝擊、將神氣連根拔除的刀刃觸感，都如此真實。

♢

呸鏘。

水滴淌落的聲音，是來自哪裏呢？

奔跑的昌浩突然想起這件事。

他環視周遭。

他與勾陣穿越森林，在濃稠延伸的黑暗中不停地全力奔馳。

不管怎麼跑，妖氣還是追上來。白色火焰在昌浩體內嫋嫋搖曳。

晴明的妖氣是跟隨這道火焰而來。

彷彿聽見水聲的昌浩，定睛凝視 。

黑影擴散。有黑色的東西，從延伸的黑影伸出手來，要捕捉昌浩與勾陣。

悄悄逼近的邪念，追趕著昌浩他們。

呸鏘

又響起了水滴聲，聲音大得驚人， 昌浩和勾陣不由得停下步。

黑暗無限延伸。昌浩腳下、覆蓋世界的夜幕，都是讓黑暗還要漆黑的黑。

但仔細一看，靠近腳尖的地方，有水波靠過來，搖晃盪漾。 昌浩往後退 。

「沼澤？」

那是水面，不小心繼續往前走，就沉下去了。

後退的昌浩，發覺水噠卟一聲鼓起來

唯一的主人爲十二將火將騰蛇取了名字。

但還有比着更可怕的事 。

想到自已將要做的事，他覺得好可怕。

少年對着櫻花樹、對着天，放出顫抖的言靈。

「聽聞此聲，恭請降臨此地，呈現你之身。」

無論如何都要遵守。

昌浩的心臟咚咚狂跳。

水迸裂，有東西浮上來，淌着水滴出現的東西，有牛的身體人的臉，是隻妖怪。

不惜違背天意。

但國外的神，一定可以做到。

昌浩的眼眸凝結。心想怎麼可能。

不惜破壞世界天理。

然而，也正因爲這樣，

爲什麼沒想到呢？

但他許下過承諾。

件盯着昌浩，緩緩張開了嘴巴。

花朵圖案的球，被黑影吞噬的梓。

好可怕。

失物之相。花。

鮮紅的血滴淌落在飄舞的花上。 闔上眼睛的紅蓮，蜷曲着蹲下來，不支倒地 。

不惜此身墮落爲鬼。

躺在櫻花樹下，穿着全新白衣的女孩，不用揹負任何責任。

我會保護你，

心臟咚咚狂跳。

我會保護你，

在花瓣飛舞中冷笑的晴明。 不，不對。

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決定。 這麼做全都是爲了不想失去她。

只是這麼做違反人道。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火焰之花將消失於同袍之手——」

我會保護你，

少年仰頭看密密麻麻結滿花蕾的樹木，不由得全身發抖。

「十二神將之一，天乙貴人……」

我再也不能深情地呼喚你的名字。

這個國家的神，幫不了忙。

那個名字就是紅蓮。

不惜粉碎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