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昌浩边捡木柴，边叹气。

「这样差不多了吧？」

他用带来的绳子，把捡满双手的木柴捆起来。

「动作利落多了。」

小怪感叹地说。昌浩苦笑起来。做了半个多月，早就习惯了。

烧炭的老夫妇，真的是大好人，没有问过昌浩详细内情。

由于他强烈辩称不是私奔，所以这方面的误会已经解开，除此之外，昌浩甚么都没说，老人还是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孙子般对待。

他们说，他们的女儿女婿就住在相隔两个山头的村子里，有个比昌好小一点的孙子。可能是见面的机会不多，所以把昌浩当成孙子来疼爱了。

「萤虽然清醒了，可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行动吧？」

小怪坐在昌浩背的木柴上，边监视后方，边回答他：

「是阿，病刚好，也不能让她太劳累。」

「嗯，那么……」

必须在周围重新布设更强劲的结界。

小怪似乎看透了昌浩的心思，开口说：

「最好尽可能争取时间，你也趁这时候好好休息。」

昌浩堆起笑容说：

「我有休息啊。」

离开京城后，一直被追着跑，没有平静的一天。

借住在老夫妇的小屋后，刚开始的两、三天，晚上睡觉时有点声音都会跳起来，怕是追兵或夕雾，神经绷得很紧。

老夫妇可能是注意到昌浩这种情形，甚么都没说，也甚么都没问。

都是使用劳力的工作。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们就暂时先把问题抛开了。不管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总之在那个时机必须这么做，不然昌浩很可能精神衰落。

勾阵只是在完全隐藏神气的状态下，偶然听到她的梦呓。如果察觉勾阵在，萤就不会梦呓。勾阵可以听到她说梦话，只是因为她生病感觉迟钝了。

想到这里，昌浩摇了摇头。

昌浩眨了眨眼睛。

继续前进的话，就没有机会回头自我反省了。

不能自己保护自己，让他从不甘心变成一肚子火。他承认自己还不成气候，但说到虚弱，他就不禁要生自己的气。

「我说小怪啊……」

昌浩闭上了眼睛。

萤说她的祖父是高手，要学就要跟她祖父学。昌浩也认为最好是能拜最高强的人为师，所以决定去播磨乡。

在京城的安倍家，总会无意识地听着自然的声响。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昌浩经常可以感觉到那些声音。

「夕雾说的对萤的感情……是甚么呢？」

姿势怪异的小怪，皱着眉头。昌浩把下半部的脸，都埋在他的白色尾巴里。

他们也很困惑，思索着背后到底有甚么隐情。但是在没甚么资讯来源的山哩，他们也不可能找出答案。

「夕雾为什么要追杀我呢？」

现在昌浩才深切知道日常生活的珍贵。

不可思议的是，当老妪或昌浩在时，她绝对不会说梦话。即使发高烧，陷入昏迷，她也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说梦话。这样的意志力，连勾阵都啧啧称奇。

他似乎遥望着不在眼前的某个地方。

她已经清醒了，所以昌浩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因为她的清醒，让昌浩想起非思考不可的事。

萤是神拔众首领的嫡派子孙，也是非常重要的女孩，有她才能将传承天狐之血的安倍氏血缘注入神拔众。

昌浩原本是这么认为。

即便是生病的时候，她也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胸。

看着某人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让追兵进不来，夕雾也找不到他们的位置。昌浩有这种结界的相关知识，但没有实际使用过。

这种时候，通常是小怪会来找他。他记得很清楚，当勾阵说小怪陪在萤的身旁时，他还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要看她受苦，因此他愿意做任何事。

如果你对萤没有丝毫情感，就快滚。如果有感情，就带着萤逃走，不要靠近播磨。

看小怪缄默不噢，昌好只好板着脸自己思考。

小怪听勾阵说，萤发高烧时说过梦话。

二十多天来，昌浩尽可能拨出时间进行独自的思考。在没有人的森林哩，听风声、听鸟声、听树枝摩擦声。

当时大受打击的昌浩，在屋外沮丧地垂着头，觉得他不对劲的勾阵，关心地走过来了。

仔细看，会发现小怪抓着自己尾巴的前脚有些颤抖。可见，这个姿势他撑得很辛苦。

更奇怪的是夕雾撂下的话。

昌浩叹口气，把木材堆从背上拿下来，坐在那上面。

他开口说：

「嗯？」

它建议昌浩练习隐身的法术，试着在这附近布设结界。

迷惘、困惑、心志动荡不安时，昌浩很清楚应该怎么做，却因为发生太多事，忘记了。

昌浩把手肘抵在膝盖上，托着脸颊。

若要问他对萤有没有感情，他会回答有。萤是好孩子。他喜欢萤。这也是一种感情吧？

要思考的事太多，难免会对看不见的未来感到不安。但是被这样的不安困住，原本看的见的道路也会沉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

萤生病不能动，反倒是让他意外地找回了根本。

换做是晴明，应该也会选择这么做吧？

小怪半眯起眼睛。昌浩的脖子温暖了，肩膀自然就放松了。人觉得冷，身体就会不自觉地缩起来，肌肉变得僵硬。

既然这样，摸索能为逃亡做些甚么，才是比较有建设性的思考吧？

「……」

那次他不只是担心，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焦虑得想大叫。好希望能想些办法、做些甚么。可能的话，希望能代替她。

昌浩还不知道梦呓的事。现在告诉他，只会增添他的混乱，所以要看准时机再告诉他。

「喂，小怪……」

「小怪……」

小怪说凡事都要修练，昌浩也觉得有道理。对昌浩来说，当务之急就是逃亡，不要被发现、不要被抓到。

昌浩决定去播磨的最大理由，是为了学习武术、拳法。现在的昌浩，连娇小瘦弱的萤都应付不了，令他懊恼不已。学会武术拳法后，与夕雾对峙时，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制伏了。

走到没有树木，看的见天空的地方，昌浩仰望云朵，眨了眨眼睛。

冬季的天空十分清澈，空气一天比一天清冽。

听着听着，就会觉得心跳缓和下来，波涛汹涌的心也逐渐风平浪静。

对神拔众而言，取得天狐之血是四代以来的壮志。与安倍益材之间的约定，眼看着就要实现了。他们只可能动用武力把昌浩硬拖去播磨，不会追杀昌浩。

那双巨大的手臂，是某人的式。当时夕雾就躲在树丛后面。从一开始，夕雾就想要自己的命。

被迫摆出怪异姿势的小怪，看着低声嘟嚷的昌浩。

不对，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如果只是认识的朋友，不会这么用心，或许应该把对象改成特别亲近的人吧？

「嗯？」

「小怪……」

然而，同时也轻松不少，总觉得勾阵会比小怪更能了解他当时五味杂陈的心情。

这种时候很容易想些不好的事，所以昌浩的脸色愈来愈严峻、愈来愈沉重。再也看不下去的小怪，提出了一个方案。

以前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状况。

她一次又一次用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着夕雾。

两眼发直的小怪，对嘟嘟嚷嚷的昌浩大吼说：

「嗯嗯。」

回想到这里，昌浩抬起眼皮，戳一下视线正下方的白色尾巴。

昌浩平时就是帮老翁做点工作、关注萤的状况，没有其他事可做，只能在森林里捡木柴或打水，做些打杂的事。

很快跳下来的小怪，绕到昌浩前面，抬起头。

想到这些时，他不禁愕然失色。

「……他说不要靠近播磨……」

原本他们是前往大嫂笃子建议的吉野山庄，但中途改变了目的地。就在那时候追兵赶到，引发了大混战。

直接前往播磨，说不定昌浩的心也会蜷缩起来，得不到甚么好结果。

萤帮自己这么多忙，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呢？

与这样的萤最般配，又继承最强的天狐之血与力量的人，就是昌浩。

然而，直觉告诉他，夕雾说的感情，好像是另一种。

想到这里。

同样是担心，却跟这次有这么大的不同。

夕雾说的话，神将们也听见了。

昌浩的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可以搞笑的气氛。更何况，这种事必须昌浩自己找到答案。

小怪坐在木柴堆上，满脸严肃。不过，昌浩看不见他的脸。

「干嘛？」

长长的耳朵跳动了一下。怎么想都是那种感情吧？差点这么脱口而出的小怪，硬是把话吞了下去。

说幸好也许很过分，但幸好在萤康复前，他们也不能做任何事，躲在山里不要被发现，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怎样？」

终于把说不清楚的话、心中的忧虑都说出来后，勾阵半眯起眼睛，只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样啊」。

快下雪了，到时候老夫妇就会下山，昌浩只能祈祷萤可以在那之前康复。

眉头深锁的昌浩喃喃嘟嚷着。

「嗯，我现在也这么想。」

小怪总觉得夕雾的话和萤的梦呓，暗藏着错综复杂的秘密。

面对拥有天狐之血的昌浩，夕雾的言行都太奇怪了。

「冬天真的很冷呢。」

「喂！」

萤的热度开始慢慢退去时，他也想过同样的事。

听到耳边带点威吓的声音，昌浩轻轻笑了起来。

看到萤发烧痛苦的样子，他就心痛、着急，心想若不是这种季节，起码可以去帮她找点药草，焦虑得咬牙切齿。听说萤退烧了，他松口气，拍拍胸口，心想太好了。他担心甚么都不能吃的萤，也心疼双颊凹陷的萤。看到原本就娇小瘦弱的萤，好像又小了一圈，他就打从心底想为她做些甚么。

对于感情，他多少有些认知。不是指字的意思，而是指感情所带来的心情上的变化。

不过，这是对所有亲近的人，都会产生的感情。

若是平时的他，很快就会想到这么做，可是现在心情稍微有点动荡，思考就变的狭隘了。身为阴阳师，这是很大的缺点。

「……如果有一丝丝的感情……」

「今后该怎么办呢？」

昌浩抓起小怪，绕在脖子上。

想到这里，昌浩才发现自己被逼到了多么凄惨的地步。每次遇到困难，他都会想祖父会怎么做、父亲会怎么做、哥哥们会怎么做。纵使自己想不出法子，模仿知识、经验都比自己多很多的家人，也是很好的修练。他非常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却完全忽略了。

「如果跟播磨的神拔众有关，要杀你就很奇怪了。」

昌浩把小怪从脖子抓下来，抱在胸前，把下巴撘在他的白色头上。眼睛半张的小怪，看起来很不情愿，却还是任他摆布。

「我想去播磨乡。」

小怪的长耳朵抖动了一下，夕阳色眼睛闪过厉光。

昌浩继续对默默无言的小说：

「我要对神拔众的大人物们，郑重地道歉。」

小怪眨眨眼睛说：

「道歉？」

「嗯。」昌浩点点头，伸直了背脊。

少了昌浩头部重量的小怪，抬起头看着昌浩。

昌浩望着随风摇曳的树枝。

「我要跟他们说，我不能实现曾祖父的约定，我不能跟萤结婚。」

小怪猛眨眼睛。

虽安倍益材与神拔众之间的约定，并不是结婚。但不管昌浩下多大决心，小怪都不认为神拔众的大人物们有可能接受。

「我对萤是有感情的，真的有。但是没有到可以结婚的程度，只是觉得跟她很亲近。这样的关系，应该就可以说是有感情吧？」

「是吗……？」

小怪怀疑地眯起了眼睛，但昌浩毫不在意。

「曾祖父擅自做了约定，我是曾孙，我想负起责任，郑重道歉，请他们取消那个约定，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播磨。」

呆若木鸡的小怪注视着昌浩。

「你……还真是……」

「怎样？」

「哦？」

昌浩痛得要死，小怪却好像很开心，那种悠哉的样子把昌浩惹恼了。

或许真是想通了，现在的昌浩看起来神清气爽。而且让人觉得，他虽是晴明的孙子，但也确实继承了若菜的基因。

小怪紧张地叫唤，昌浩对他摇摇头说：

「对不起，萤呢？」

他觉得昌浩全身的视线都变粗了。从借住在这里开始，个子也逐渐拉高了。

「发生太多事，都忘记了……好痛、好痛、好痛啊哇唔……！」

「所以，我想等萤的状况好一些后，再问他这件事。」

「对。」

「太晚回去，老翁和老妪会担心。」

情况丝毫没有好转，但压在心头的重担消失了。

「该怎么说呢……看来你是想通了。」

穿过森林，就可以看到树林前方的小屋的墙壁。

平时他受伤再严重，也会靠意志力撑住，却不太能忍这种说痛不痛的苦楚。小怪边这么想，边对他说：

那是追杀自己的男人说的话。

「怎么了？」

「你不管夕雾说的话吗？」

姑且不论神拔众会不会接受，这种结论还真像昌浩的风格。

水要从森林里的泉水提过来。从这里到那里有段距离，老妪曾笑着说，有昌浩在，她轻松多了。

可能是昌浩的心穿越了漫长的黑暗，所以他的身体对此产生了反应。

他连坐几次深呼吸，挺直背脊，强忍住了疼痛。

「好痛……」

勾阵指指手上的水桶，说萤拜托她去提水。

在看似走投无路时，也总会出现突破的征兆。

萤看到我这样子，一定会笑我、嘲弄我、开我玩笑。

昌浩露出烦闷的复杂表情。

纵身跳下来的小怪，抬头看着全身冒汗、表情痛苦的昌浩。

「昌浩？」

勾阵拉开门走出来，看到昌浩和小怪，眨了眨眼睛。

这次的征兆就是昌浩的成长痛。

「我去吧。」

昌浩好奇地歪着头问。

昌浩说要去播磨。这最终应该会是正确的道路吧？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出这样的判断，但既然是他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

「好甚么？」

「不用太在意，不久你就会懂了。」

小怪跳到昌浩肩上，歪着头说：

在晴明的孙子中，只有成亲做得到。吉平还多少有点像晴明，吉昌就不太行了。在贵族社会求生存，要像晴明或成亲那么机灵，才能活得比较轻松，但是现在要求昌浩做到那样，似乎有点残酷。

「你总不会一直忍着痛吧？」

「唔……这……」

既然这样，跟随在他身旁的自己，只要尽力协助他走向他想走的路。

「声音从昨天也不太出得来，不知道是不是被萤传染了感冒。」

「昌浩？」

「怎么这么晚？」

「也不是一直……」

晴明没这么老实，比较会耍花样，玩弄对方，争取优势。为了达成目的，他才不管对方会怎么样，绝对贯彻到底。

「没甚么……只是觉得你好像豁然开朗了。」

小怪这么觉得，只是不敢告诉昌浩。

「回想起来，我们都知道萤认识夕雾，也知道夕雾认识萤，却不知道夕雾是甚么人，对吧？」

「不管他是基于甚么理由，在没搞清楚他的真正目的之前，我没道理听他的话，而且……」

昌浩低吟了好几声才回答：

恍然大悟的小怪，砰地拍击前脚，直盯着昌浩瞧。

靠近小屋，就听见里面的咳嗽声。

「怎么了？」

「没错。」小怪这么回应，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有他攻击哥哥们的理由……不过，要看萤知不知道那么多。」

小怪嗯嗯地点着头，眯起了眼睛。

陷入困境、绞尽脑汁苦思、东跑西窜的绕圈子，最后选择了谁都没想到的正面进攻法。

可是当情绪不稳时，就很容易丧失直觉。这就是昌浩不成熟的地方。

不管甚么时候，昌浩都会在最后突破难关。

昌浩拉长脸，懊恼地嘀咕着：

昌浩站起来，背起木柴堆。

那种感觉没办法明确地说出来。

小怪有点不相信地叹了一口气。

「有点……」

我痛成这样，你那是甚么态度嘛！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

最后已经痛到受不了，不知道在喊甚么了。

「先保留……」

昌浩摸着后脑勺，百思不解。小怪从木柴堆跳到他肩上，摇着尾巴说：

「这样啊、这样啊，很好、很好。」

这副模样太丢脸，被小怪和勾阵看到也就算了，他绝对不想被萤撞见。

「啊，是不是又来一波了？」

「好像伤到喉咙了，一咳起来就咳不停。」

边低喃边搔着耳朵下方的小怪，看到昌浩突然停下来，讶异地问：

不过小怪也知道，他并不是对萤有特别的感情，而是自卑感在作祟。

「小怪也说了类似的话呢。」

身体偶尔会像猛然想起来般，到处倾轧作响，把肌肉拉的阵阵闷痛。不过没痛到昏过去的程度，所以他都还能忍，可是很久没像这波这么厉害了。

感慨的小怪，看到昌浩低着头站在原地大半天动也不动，讶异地偏头叫他。

昌浩一手按住膝盖，把身体靠在旁边的树上，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这次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苦难，但说不定是昌浩成长的绝佳机会。

昌浩放下木柴堆，接过水桶。勾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夕雾是甚么人？他的目的是甚么？为什么要追杀昌浩？

昌浩惨叫几声后，当场蹲了下来。

昌浩还是一副不能释怀的样子，被他们催说还不赶快去提水，才慌慌张张跑走。

昌浩向来都是靠直觉来决定该怎么做、该怎么选择。

昌浩狠狠瞪着小怪，小怪却对他抿嘴一笑。

可能是现在比四处逃亡时平静，所以身体想在这段时间尽可能成长吧。

「因为你最近睡得不错，也吃得不错。」

昌浩也不想让亲切的老夫妇担心。

「看到你恢复你原来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小怪听到昌浩这样嘀嘀咕咕个不停，不禁觉得好笑。

「我有点撑不住了……」

昌浩把甚么结婚、约定，统统抛到了一旁，却还是不想让萤看到自己窝囊的样子。

偶尔也必须停下脚步仔细思考。要不然，更有走错方向的危险。

昌浩满脸疑惑，小怪跳到他背后的木柴堆上，摇晃着尾巴。

勾阵说萤隐瞒了甚么事，小怪也这么觉得。

小怪甩甩尾巴说：

「心情放宽了，才能仔细思考，这都要感谢萤。」

我怎么没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