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萬 字
孩子們進入對屋，昌浩他們也走上了階梯。
在圍牆上看著他們的勾陣，呼叫在路上的小怪。白色身體輕輕躍起，降落在勾陣旁邊的小怪，不情不願地瞥屋內一眼。
勾陣看到他那樣子，淡淡苦笑著說：「孩子們都在對屋，不用擔心。」
「我沒擔心……」小怪猛然轉向其他地方，甩動白色尾巴，夕陽色的眼睛閃爍著。「要怎麼逃出京城呢？」
勾陣露出銳利的眼神。
「難道是敵人知道我們跟著昌浩，企圖拆散我們？」
「很可能是。」
那道牆似乎會對神氣產生反應。他試過以小怪的模樣翻越，輕而易舉就翻過去了。
「把神氣完全壓下來，就可以翻越。可是光我們能翻越，也沒有意義。」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昌浩逃出京城呢？
小怪神情凝重地眯起眼睛。
「不能從門出去，就破壞京城的圍牆吧？」
「這麼做也是可以……可是現在如果事情鬧很大，這些事也全部都會被算在昌浩頭上喔。」
「恩，說的也是。」
他們儘可能不想讓昌浩揹負更多的罪名，而且那麼做，也像是在告訴大家他在那裏。人們會怎麼做是其次，最擔心的是不知道築起保護強的術士會怎麼做，所以最好是可以悄悄地逃出去。
小怪看著勾陣，表情嚴肅地說：「乾脆穿越異界，稍後再會合。」
環繞人界京城的無行牆壁，對與人界重疊存在的異界，應該沒有影響力。
這麼想的勾陣和小怪，腦中同時閃過強行連接過去時空侵入異界的幾張面孔。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的人類沒幾個，神將們也還沒遇見過。安倍晴明可能做得到，但他對這種事沒有興趣，所以從來沒試過。
沒有意外的話，只要回到異界，應該就能逃離京城。這純粹只是往好處想的猜測，但他們彼此都沒說破。
勾陣板著臉說：「你是要我在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平安離開京城的狀態下先走？」
昌浩面無血色，嘴巴緊閉成一條線，不發一語。
燈臺燃燒的微弱滋滋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敏次正好從書庫出來……我們聊了一會兒……」
昌親和篤子都知道，被當成肇事著的昌浩逃走了，現在聽到逃走經過，兩人都驚訝的啞然失言。尤其是篤子，她的丈夫成親是歷博士，很少讓家人看到他餐與這類法術的模樣，所以老實說，她光聽也很難想像那種場景。
「我……我不知道……」
「無處可逃了嗎……」
「……」
「車輪聲？那又怎麼樣……」勾陣說到一半，張大了眼睛。
公任雙手掩面。夕陽漸漸染上了橙色。
有人召喚了雷神，這種事只有陰陽師做得到，所以首先會被懷疑的就是陰陽寮的人。
思緒混亂、呼吸急促的昌浩，沒有察覺昌親這樣的動作。
「公任大人說有事跟我商量……可是他要找的人其實是爺爺……我想他只是要我幫忙傳話而已。」
昌親又刻意配合昌浩的呼吸問他：「還記得其他事嗎？甚麼都好，你覺得無關緊要的事也行。」
「我們甚麼都沒聽說，不過，應該不會牽連陰陽寮的官吏們。」
小怪忽然豎起了耳朵。
勾陣還沒說完，天后就打斷她的話，搖搖頭說：「沒用，我試過了，怎麼樣都進不去，那道牆對異界也有影響。」
眼前是擔心地看著他的二哥。
十二神將天后的神氣在他們下面飄落，躍上圍牆現身。
昌親邊點頭，邊輕輕拍著昌浩的背。以一定的節拍，不斷重複著。
「他好像不想讓別人聽見……所以我們進了書庫……」
「噫！」
成親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天后和太裳擔心他的家人會發生甚麼事，都守在成親家。
滿臉驚愕的天后，似乎察覺到甚麼，望著屋內說：「昌浩在裏面嗎？」
自己人的動向完全被看透了。對方設想的非常周全。必須隱藏神氣才能翻閱牆壁，也不能穿越異界。
天后瞥一眼大叫的小怪，用尖銳的嗓音說：「我被無形的牆壁阻擋，進不了安倍家，在裏面的天一和朱雀也說他們出不來。」
熟悉的嘎啦嘎啦聲逐漸接近，那是妖車發出來的車輪聲，一般人聽不見。
「甚麼？！」
昌浩的肩膀顫動一下，轉移視線。
「昌浩……」
語氣強裝鎮定的昌親，逐漸緩和了昌浩激動的情緒。
現場一陣沉默，氣氛凝重。
不只勾陣，連小怪都瞪大了眼睛。
《啊，式神大人！》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嗎？」
如果整理不出頭緒，何不改天再說呢？昌浩邊看著他，邊暗自這麼想。要不然寫信也可以啊，這樣就可以直接拿給祖父看，省事多了。
天后告訴同胞，她聽昌親說成親醒過來了。她興奮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接受太裳的好意，趕回安倍家探視好起來的成親。沒想到被那道牆擋住，沒見到成親。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清醒時，公任大人就倒在那裏了……」
坐在他旁邊的螢，在昌親的要求下，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書庫很暗，所以進去時他就打開了格子窗。西斜的陽光從那裏照進來，剎那間，他想到應該快申時了。
只記得拼命往前跑，生怕跟丟了螢的背影。明明看到了周圍的顏色，也聽見了聲音，卻沒有半點記憶。在夜幕低垂，視野被封鎖後，也只有螢的背影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
小怪滿臉苦澀，緘默不語。
儘管難以想像，她還是看的出來，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孩沒有說謊。
結論就是這樣。
光隱形不行，她試過了，會被阻擋。要把神氣完全壓下來，或徹底隱藏，才能翻越那道牆。
自己是怎麼樣逃出了皇宮，昌浩不太記得了。
勾陣輕輕嘆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同胞。
皺起眉頭的小怪，無言地用視線回應。勾陣聳聳肩說：「事後再經由異界會合，這是最實際的做法。」
小怪的眼睛亮了起來。
手腳的指尖又冰又冷。濺了一身、已經乾掉黏住的血，都被洗乾淨了，卻怎麼也揮不去還留著黏稠觸感的錯覺。
「呃……」
勾陣說的沒錯，她可以逃出去。她當誘餌引開對方的注意力，他也的確比較容易跟昌浩他們一起逃出京城。
昌浩拼命在凍結的記憶中挖掘。
小怪懊惱地咋咋舌，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昌浩還聽見什麼笨重的聲音。
橙色的柔和燈光輕輕飄搖。昌浩用眼角餘光，茫然望著那樣的晃動。
陷害昌浩的術士，很可能發動攻擊。明知道會這樣，卻不能跟在昌浩身旁，是她最不甘心的事。
昌浩張大著眼睛顫動著。
「哦。」
燈臺的火搖曳著，四個影子隨著火光盈盈舞動起來。
「可是，先回到異界……」
忽然，撕裂橙色天空炸開來的雷電閃過腦海。
小怪甩甩尾巴站起來說：「我聽到車輪聲。」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昌浩比誰都想知道。
進入書庫後，公認又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視線飄來飄去，在狹窄的空間裏焦躁地跺來跺去，昌浩靠著牆壁，靜靜等待他切入主題。
緩緩前進的妖車，看到圍牆上的三個身影，跳了起來。
勾陣眯起眼睛，撩起頭髮說：「我在羅城門引開檢非違使，你趁這時候，帶著昌浩他們闖出去。」
「哦。」
「沒理由牽連他們吧？協助你逃走的人，又不是陰陽寮的官吏，是來歷不明的術士。」
藤員公任發出微弱的呻吟聲、臉色蒼白、痛苦地喘著氣，鮮血從他按著腹部的手指間流出來。另一隻手扒抓著地面，像是在求救。
勾陣正驚訝時，聽到小怪的低喃：「來的真是時候……」
令人扼腕的是，會削減戰力。光靠自己也沒有問題，但現在還不清楚對方的來歷，有勾陣還是會比較放心。
平安逃離京城後，也不能保證不會發生任何事。
「被檢非違使抓到，恐怕會被就地處決吧？」螢淡淡地說。
應該待在戾橋下的它，怎麼會在這裏呢？
勾陣問猛搖頭的天后：「你怎麼會去安倍家？」
「真的嗎？」
勾陣瞄了小怪一眼，小怪望著遠方，甩著耳朵，那樣子擺明了就是要把事情推給勾陣。
昌親不由得與篤子互看一眼。她滿臉困惑，默默搖著頭。剛纔來過的檢非違使們，並沒有提起這件事。
「怎麼了？」勾陣訝異地問。
勾陣嘆口氣，敲一下小怪的頭，又接著說：「即使那個術士的法術遠達異界，阻擋你們，也有你陪在昌浩身旁，還有螢可以依靠。」
天后倒抽了一口氣，掩住嘴巴說：「怎麼會這樣……」
想著這些事的小怪，忽然察覺一件事，沉默下來，心情變得好複雜。自己被稱爲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鬥將，居然慌亂成這樣。
昌浩莫名其妙地忐忑起來。心裏毛毛的，有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悄悄擴散開來。
小怪眉頭一皺，就感覺到同胞的神氣，立刻抬起頭看。旁邊的勾陣也張大眼睛，站了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短刀從自己手中滾落時的聲響。
沒錯，是短刀。不知道哪來的短刀。陰陽寮的官吏都是文官，沒有人會帶武器。那間書庫也是保管文書資料的地方，祭祀用的刀劍、矛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騰蛇，還是我去……」
有人碰了他的肩膀。
看到同胞都沒有回應，天后又逼近他們說：「勾陣，到底出了甚麼事？京城到處都是檢非違使，安倍家又被奇怪的保護牆包圍，進不去。」
「哥……哥哥、哥哥！」昌浩抓著哥哥說：「陰陽寮的人都沒事吧？有沒有因爲我的關係，被冠上甚麼莫須有的罪名？」
就在這時候，額頭上冒著汗的公任，終於壓低嗓門說出了第一句話。
「還有，檢非違使他們開口閉口都是安倍直丁，他們說的是昌浩吧？發生了甚麼事？」
「而且，或許不該這麼說，可是，我必須說很遺憾，陰陽寮沒有能力那麼強的人，可以召喚雷神。所以放心吧，他們不可能被懷疑。」
檢非違使和官僚們都被炸飛出去，同樣躺在他們之中的敏次，視線與他交匯了。
昌親倒抽了一口氣，篤子掩住嘴巴，目瞪口呆。
昌親沉著地詢問，昌浩只是不停地移動視線。
她說她看到昌浩被檢非違使包圍帶走，所以召來雷神，製造混亂，請昌浩趁亂逃走。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昌親瞄一眼默默跪坐的螢，在把視線拉回到昌浩身上，對他微微一笑。
他們擔心的事成真了。
小怪沒辦法回答。
小怪與勾陣以嚴厲的眼神互看著對方。
昌浩和這個協助他逃亡的螢，都被檢非違使通緝了。
「勾陣、騰蛇，你們怎麼在這裏……！」
遠處響起了申時的鐘聲。啊，已經這麼晚了。昌浩這麼想。往窗戶看時，好像看到甚麼東西跑過去。
有東西在動。
他直覺地轉向了那裏。
黑影在他腳下鑽動。
這時他聽到有人「咦」一聲，屏住了氣息。就在他抬起頭時，眼前出現閃亮的竹籠眼圖案。
記憶到此中斷了，他是現在纔想起那是竹籠眼圖案。
那之後，鐵腥味沖鼻，他撐開沉重的眼皮，就看到公任躺在地上。
「看到竹龍眼後，就甚麼也……」
螢聽到昌浩迷迷糊糊的低喃，她的表情瞬間緊繃起來。但是昌親和篤子都看著昌浩，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螢很快抹去緊張的神色，裝出沒事的樣子。
仔細聽著弟弟說話的昌親，又向他確認了一次。
「你清醒時，公任大人就躺在地上了？」
昌浩搜索記憶，點了點頭。
「這樣啊。」昌親嘟嚷著，嘆了一口氣。「那麼，你甚麼都沒做，殺害公任大人的人不是你。」
昌浩反彈般抬起頭，外表沉穩的哥哥眯起眼睛說：「你只是中了他人的計謀，被當成了犯人。放心，你是清白的。」
「……」
昌浩的肩膀抖得很厲害。
甚麼都不記得，是他最害怕的事。究竟是誰刺傷了公任？是誰？
那時候，他拼命告訴抓他的檢非違使，不是他殺的，不是。
但真是這樣嗎？沒有人看見，沒有人可以證明。
書庫裏只有昌浩與公任兩人，還被敏次撞見了。
不，成親不會。
剛纔消失不見的神將的神氣又出現了。
所有氣息逐漸在大門口彙集。東對屋與大門有段距離，但衛兵多的話，大有可能派來這裏監視。
「大嫂」
「昌浩大人」
「不是我，我不可能刺殺公任。」
篤子看到木門突然打開，卻不見人影，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這個家的總管，年紀跟這個主人爲則差不多。從篤子出生前，它就在這個家工作，對篤子十五歲時結婚的對象成親也有正面的評價。
穿過樹叢的螢，蹬強往上跳。勾陣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去她就順勢跳到了牆外。
昌浩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上面都是已經乾掉變黑的污漬。大嫂設想周到，擔心他繼續穿著這樣的衣服，心情會很沉重。
勾陣對篤子微微一笑說：「知道了。」
「我是效忠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勾陣。安倍成親的夫人，如果你有話要對我說，就說吧。」
從門那邊傳來的說話聲，語氣愈來愈粗暴。
昌浩驚慌失措地說：「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保持沉默的篤子，終於開口叫喚肩膀大大顫抖的昌浩。
妖車停靠在靠近東對屋的牆邊。勾陣單腳屈膝在圍牆上，注意四周的狀況，在她旁邊的天后也一樣。
聽見這樣的低喃，昌浩屏息凝視著哥哥。
爲則的身分太高，不能當面問他有沒有藏匿犯人。但是檢非違使有聖旨，這是他們的優勢。
嘴巴說拜託，瞪著勾陣的眼神卻充滿挑釁。
然後他瞥昌浩和螢一眼，催促兩人動身。
昌親交互看著勾陣和昌浩，焦躁地咬著牙。
已經緊繃到極限的昌浩的心，終於稍微放鬆了。線拉的太緊很脆落，一不小心就可能斷裂。不管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寬鬆的心情，才能冷靜地觀察四周。
由拿著紅紅燃燒的火把的衛兵帶頭，幾名騎馬的檢非違使與無數徒步衛兵小跑步跟在後面。
他覺得眼角發熱，強忍到現在的情感一湧而上，就要炸開了。沒辦法大叫「不是我」的委屈，膨脹到最高點。
「不好了」
「再事情平息之前，你就待在這裏吧。我會交代下面的人嚴守祕密。他們都是身家清白的人，沒有人會到處亂說。」
有無數的腳步聲。地面開始震動，馬蹄的數量也不少。
「怎麼辦……」
昌浩和螢驚愕地抬起頭。天后一回來，隱形的太裳的微弱氣息就消失了。
這隻能說是他個人的希望。調查過親戚家後，遲早會搜到那裏。不過，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木門不輕，不會被風吹開，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參議府邸周遭巡視的小怪，忽然停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
「不這樣會帶給大嫂和參議大人帶來麻煩，不行。」
待在這裏會連累參議爲則，絕不能依賴篤子的好意。
妖車看見她，晃動前後的簾子。
昌浩看著昌親，緩緩地點著頭說：「對，不是我雖然只有一個人相信。」
昌浩努力想擠出笑容，但沒成功，變成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
「成親絕對不會那麼做，現在他不在家，我有義務替他做這件事，因爲，我是你的大嫂。」
《式神大人去探查檢非違使的動靜了，主人怎麼樣了？》
「勾陣，怎麼了？」
昌親看著還是面無血色的昌浩，又對他說了一次：「絕對不是你，我即使沒看見，不在那哩，也知道不是你，昌浩。」
昌親說不出話來。
從間接證據來看，昌浩就是犯人。昌浩沒有記憶，公任又處於昏迷狀態，不能作證。在這種狀況下，任誰都會相信是昌浩的犯行。
他甩開檢非違使們的手，螢也俐落地扳倒了阻擋去了的衛兵們。他隱約記得，聽到喧鬧聲的衛兵，正要把門關起來時，他們衝出了那扇門。那是哪裏的門呢？
向來沉著冷靜的勾陣，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昌親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停在牆邊的車之輔心亂如麻，小怪甩甩尾巴對著它說：「車之輔，該你出場了。」
——快逃！
「咦？」
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鬥將，加強神氣現身，讓普通人的篤子也看的見，然後以稍快的速度說：「檢非違使們又來了。」
去偵查回來的太裳的聲音，直接傳到昌浩耳裏。勾陣也聽見了，轉過身，輕盈地跨過高欄。跳上圍牆的她，嚴厲地眯起眼睛，觀看道路的狀況。
哥哥溫暖的聲音沁入肺腑，撼動了昌浩的心。
《檢非違使們氣焰囂張，逼迫總管讓他們進屋內搜查，請快離開。》
「嗯。」
勾陣舉起一隻手，制止了還想說甚麼的篤子。
昌親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某一點，跟驚愕的篤子成對比。篤子從他們的動作猜測，應該是出現了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不知道陰陽寮現在怎麼樣了？他記得劈下來的雷電，破壞了建築物，也記得看到了火勢蔓延、官吏們倒在地上。雷電帶來的損害非常嚴重。
這時候，無數人的氣息逐漸靠近。不只神將，連人類都察覺了。檢非違使的人數可能增加了，馬蹄聲也不在少數。
篤子挺直背脊，凜然地說：「那麼，我就代替我丈夫拜託你，好好保護他弟弟。」
不只昌浩，連昌親和螢都疑惑地看著篤子。她凜然挺起胸膛說：「我可是安倍成親的妻子。你認爲你哥哥會在弟弟面臨危機時，丟下他不管嗎？」
小怪轉過身去，跳上圍牆急馳。
屋外響起了要求開門的叫喊聲，屋內氣氛立刻浮躁起來。稍微可以聽見雜役和總管正在應付他們。必須趕快行動。
總管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把他們請出去，然後交代雜役、侍女們不要慌張，像平常一樣工作，再去向篤子報告這件事。
儘可能不引起注意，悄悄跪坐在一旁的螢，用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眸看著驚愕的篤子。
下面還沒有衛兵，但聽的到嘈雜聲很近了。
昌浩搖頭拒絕了。
敏次的視線跟他交會過。就在雷聲掩蓋所有聲音時，敏次的嘴巴動了。
「讓國成、忠基、小侄女受到驚嚇，哥哥一定會怪我。只要牽扯到小孩子，哥哥就會變的很可怕」
她又轉頭對勾陣說：「我家在吉野有座山莊，以前昌親大人和昌浩大人都去過，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
「可是」
篤子沉著地微笑著說：「昌浩大人，你以爲我是誰？」
拿著火把在京城東奔西跑的檢非違使們，相遇時就互換情報，逐漸縮小安倍直丁可能躲藏的搜查範圍。
沒跑的話，早就被斬首處決了。是敏次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才能跑走。
《昌親大人，勾陣來了。》
萬一出了麼事，他可沒臉回去見大哥。
《是，只要在下幫得上忙的事，請儘管吩咐！》
篤子輕輕推開他塞回來的手，搖搖頭說：「沒關係，你帶著，送給你。」
勾陣轉身跳躍。天后也晚她一步，跟著跳下去，悄悄降落在樹叢前的地面。
侄子國成才六歲，離元服之禮還很久。參議爲則卻在這時候就開始嚴格選擇布料，做成新衣，期待著他的成長。
「昌浩大人。」跪坐在燈臺附近的篤子，表情有點嚴肅，雙手緊緊交握。「檢非違使們在追捕你，剛纔也有人追來這裏，逼問我家總管你在不在這裏。」
每個人都相信昌浩就是犯人，只有一個人除外。
妖車因不安而往下垂的眉毛，立刻上揚，振作起來。
根據目擊者的證詞，在剛纔查詢過的參議府邸附近，看到可疑的人物。
昌浩要跟在她後面跳上去時，腳好像被甚麼絆住似的，突然停下來了。
「參議……爲則啊……」
「別再說了，沒時間了。」
篤子以嚴厲的眼神盯著勾陣，視線犀利的可以射穿人。勾陣覺得那是無言的質問，問她是不是能夠保護昌浩到底。
「昌浩大人，這些你帶著。」
但是昌浩努力壓下來了。
篤子張大眼睛，把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盯著突然出現的奇裝異服的女子。
躲在黑暗裏的幾個黑影，監視著他們的動靜。檢非違使一離開，黑影們就聚集起來，很快又散開，沉入了黑暗中。
她迅速地用布巾包好衣服，塞給昌浩。順手接過來的昌浩，疑惑地看著她。於是她眯起眼睛說：「那是我太過心急的父親，提早準備的狩衣和單衣，說要給國成舉辦元服之禮時穿。你帶著，把弄髒的直衣換掉。」
勾陣扭頭看看對屋。
「檢非違使們又來了，我們不能再麻煩成親的夫人了。」
「去那裏吧，檢非違使們應該不會想到你們去了吉野。」
篤子拉開燈臺，打開放在隔間帷幔旁的箱子，從裏面翻出了衣服。
就在昌親回頭的同時，勾陣跳上了外廊，天后跟在她後面。
昌浩想篤子行個禮說：「大嫂謝謝你，可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篤子沒有兄弟姊妹，是參議的獨生女。她很高興結婚後多了兩個弟弟，有了兩個弟弟，就再多出兩個弟媳。沒有兄弟姊妹多少有些遺憾，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她希望多生幾個孩子。她曾說一個人太寂寞，兄弟姊妹愈多愈好。
昌浩、螢和昌親正跑向圍牆。昌號斜背著裝滿衣服的布包，把布的兩端綁在胸前。
當她轉向兩人時，兩人都沉重地點了點頭。
「騰蛇。」
昌浩猛然倒抽一口氣。
發現小怪衝過來的勾陣，看到夕陽色眼眸中的緊張氛圍，站了起來。
這時候，一直隱形的太裳緊張地對他說：
檢非違使短暫協議後，決定再去參議府邸確認。
「昌浩？」
她回頭看著疑惑的昌親，稍微動了動嘴巴，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那眼神好像想說甚麼。
昌親心頭一驚，腦中浮現今天早上的情景。
於是他想起很重要的事還沒說。
「昌浩，大哥醒了。」
一直在想該怎麼挑選措辭的昌浩，把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昌親看著弟弟激動的眼眸，點點頭說：「這都是螢的功勞，雖然還沒把疫鬼完全趕出去……」
不管怎麼樣，大哥總算清醒了，還用他向來的語調，說出了他平時會說的話。光是這樣，昌親就覺得很滿足了。
「哥哥……」
「嗯。」
昌親很後悔早上甚麼都沒問就送他出門了。
後來的確想過，等他回家要仔細聽他說。
可是這裏並不是安倍家，昌浩也不是回家。
爲什麼那時候不聽他說呢？
現在的昌親比當時更強烈、更深刻地這麼想，後悔不已。
不管任何事，沒有一件是可以往後延的。
很多事都非在某個時間點說不可，自己怎麼會忘了呢？
是不是怕又忘記，爲了銘記在心，才這麼後悔？
弟弟被烙下犯人的印記，被抓到就沒命了。爲了避免他被抓，昌親必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送走他，讓他逃脫追捕。
昌親邊舉手回應他，邊向勾陣使眼色。神將點點頭，帶著昌浩跳到牆外。
「安倍家的……？！」
昌浩的心就像藍色夜幕低垂的這個世界，被封鎖在看不見未來黑暗中。
好無助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整理不出頭緒，昌好動著嘴巴欲言又止。上面傳來緊張的聲音。
以前的他還那麼輕，現在卻已經長大到出現成長痛的症狀了。剛纔不使出渾身力量，還真抱不起他呢。
昌親把昌浩的身體轉過去，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昌親走回對屋，默默看著檢非違使們。在懸掛燈籠的照射下，有人認出了那張臉，在檢非違使耳邊竊竊私語，檢非違使叫出聲來。
被帶到檢非違使前面的國成，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用力握著還半睡半醒的中基的手。
檢非違使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出自己的猜測錯誤，忍不住焦躁地低吼：「我問你在那裏做甚麼！」
這樣的她突然欠身而起。
「是嗎……」
可是，長大後的他一點都沒變，還是會想把這種事告訴哥哥們。
「我看到非季節性的螢火蟲，去追他們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種疼痛。
束手無策。沒辦法振奮起來。至今以來遇過種種困難，嚐盡千辛萬苦，卻從來沒有被逼到這樣的困境。
那是非常、非常微不足道，卻也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嗯。」
站在東對屋的外廊上看著兩兄弟的篤子，聽到逐漸靠近的狂亂腳步聲，皺起了眉頭。
被勾陣抓住的昌浩，難分難捨地呼喚著。
以犯人的身分逃出京城後，會怎麼樣呢？還可以再回來這裏嗎？除非洗清嫌疑，否則是回不來了。那麼，要怎麼洗清呢？
下次？短短兩個字，讓他痛徹心扉，因爲他想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你在胡說甚麼……」低聲怒罵的檢非違使站起來說：「勸你最好不要藏匿犯人，這是聖旨，不管你是不是參議大人的千金，都不可以抗旨。」
「很痛一直很痛……小怪他們說……是成長痛……」
昌浩扭頭往後看著他，他把雙手插入昌浩腋下，用力把昌浩抱起來。
「勾陣……拜託你了。」
強悍的檢非違使率領幾名衛兵，跟在帶路的總管身後，大搖大擺地走在渡殿上。
篤子堅持說她甚麼也不知道。
若不是發生那種事，昌浩早就跟他們說了。他會抓住老是在陰陽寮被歷生追著跑的大哥，或是去找在天文部工作的二哥，告訴他們這件事。
所以他一直很想問成親和昌親有沒有痛過？要怎麼熬過去？
昌親面不改色地望向樹叢。
坐在竹簾後面的千金，從容自若，凝然不動。
「甚麼事？」
忽然，他想起蹬壁躍起，跳到圍牆上的水乾裝扮的女孩。
「他們應該知道這裏是參議爲則的府邸吧？」
牆外響起車輪的聲音。從外面的動靜，可以知道車廉啪唦掀起，車子起跑了。
車子漸行漸遠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腳步聲向這裏來了，昌浩，快點。」
檢非違使疾言厲色地說：「我們接到通報，說犯人進入了貴府。請問參議千金，有沒有這回事？」
「你甚麼都不用擔心，交給我吧。」
十分期待似的眯起了眼睛的昌親說的話，讓昌浩屏住了氣息。
管家把耳朵湊進竹簾。有身分地位的貴族千金，不會直接跟成年男子說話。通常要透侍女，把千金的話傳達給第三著。但是，不知道是侍女們都嚇跑了，還是總管的意思，現在沒有侍女陪在身旁。
一個衛兵看到站在庭院的昌親，厲聲詢問：「那個人是誰？」
有些腳步聲往東北對屋去了。
低聲沉吟的昌親，放鬆緊繃的肩膀，平靜地笑著說：「太好了，昌浩。」
他知道弟弟一直在意長不高這件事。他還清楚記得，只要稍微長高一點，弟弟就會開心的不得了。
「我……我……」
「螢火蟲？」
昌浩抬頭看勾陣。她的表情急促。沒有時間了。
「我……我的膝蓋和大腿……一直很痛……」
他不由得轉身抓住哥哥的袖子，擠出話來。
檢非違使的眼睛斜睨著樹叢，懷疑是不是有人躲在那後面。
沒多久，檢非違使們來了，在竹簾前的外廊單腳屈膝跪下來。點燃的燈臺火光，把篤子的影子清楚映照在竹簾上。
目光嚴厲的檢非違使，以脅迫的語氣逼問：「你在庭院做甚麼？」
昌浩抓著他的袖子，喉嚨顫抖的厲害。他摸摸昌浩的臉，點著頭說：「那麼，下次見面時，我們的視線高度就會更接近了。」
昌親閉上了眼睛。啊，那是妖車，原來它停在牆外。
昌親目瞪口呆，昌浩抓著他的袖子，拼命想著該怎麼說。
昌親慌忙轉移視線，看到有侍女拿著蠟燭替衛兵們帶路，神色驚慌。
這種時候，昌親心裏想的卻是幸好現在騰蛇不在這裏。
衛兵們在渡殿盡頭停下來，侍女走進了對屋。沒多久，在單衣上披著外掛的兩個孩子出來了。還聽到嚶嚶啜泣聲，是睡著的小千金被吵醒了。
檢非違使不由得複誦他的話，後面的衛兵們也面面相覷。
兩名衛兵循著他的視線，衝下階梯想做確認。粗暴地撥開樹叢的衛兵，確定沒有人後，不甘心的咋咋舌。
竹簾後的篤子屏住了氣息。
她喃喃念著，走進對屋，在竹簾後面坐下來。
勾陣配合他，把昌浩拉起來。就在重量離手時，昌親不禁感嘆，下次見面時大概就不能這樣把他抱起來了。
不知道被衛兵說了甚麼的侍女，跟孩子們一起被帶來了東對屋。
現在是冬天。屬於夏天的螢火蟲，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現。
我會不會長的跟哥哥們一樣高呢？
昌浩的表情顯然是想說甚麼，昌親決定這次一定要在送走他之前，聽他把話說完。
然後，他還想說：
「昌親哥哥！」
在圍牆上看著兩人的勾陣，赫然屏住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