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682 字
「玉依公主!」
驚叫聲響徹了祭殿大廳。
剛下了石階的阿曇衝向緩緩往前走的玉依公主。
把金龍拋飛出去的,是阿曇的力量。阿曇使出全力築起了無形的保護牆,金龍撞上保護牆,被反彈出去,怒火燃燒的雙眸瞪着製造障礙的阿曇。
咆哮聲震響,阿曇正面挑戰金龍。
度會族人看到跟在阿曇身後走下石階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手撐着牆壁走下來的,是應該已經沉沒大海的齋。
潮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你……怎麼會……!」
潮彌正要逼近齋,看到跟在她後面的人,立刻停下了腳步。
他和禎壬都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唯一認識他們的重則抬起頭說:「內親王跟你們……」
與修子一起出現的是風音和太陰。
後面還有昌親攙扶着磯部守直,搖搖晃晃地從石階走下來。
連止血符都止不了的出血滲透了衣服,儘管如此,守直還是靠自己的腳站立着。
「磯部……守直!」度會禎壬大叫。
守直推開昌親的手,按着傷口走向禎壬,但又停下了腳步。
看到愈來愈接近自己的玉依公主,守直再也忍不住大叫:「公主……!」
齋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無聲地看着玉依公主。
繼續往前走的玉依公主依然面無表情。看到她那樣子,阿曇絕望地眨了一下眼睛。
被彈飛出去的金龍憤怒地撲向了阿曇。她瞥了齋一眼,點點頭,就轉向了金龍。
他看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再看看族中的長老和年長的族人。
進入神宮的神官們都是這樣,將自己的一輩子獻給了玉依公主。禎壬的父親、祖父也都是這樣忠誠地服侍玉依公主。
正要溜出神宮的玉依公主,被度會禎壬撞見了。
禎壬對氣得滿臉通紅的重則說:「現在不要出手,先看情形。」語氣冷靜得可怕。
「她一定是被迷惑了……」禎壬喃喃說着站起來。「那個男人不知道用什麼手段迷惑了公主,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因爲玉依公主不知道什麼叫「懷疑」,纔會被那個男人乘虛而入。
只擁抱了一會,年輕人就敏捷地爬下岩石地,搭上了小船。瞬間,船隨波漂流,很快就不見了。
重則和禎壬都表情緊繃地看着潮彌。他們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現的守直吸引,完全忘了潮彌的存在。
玉依公主抬頭看着年輕人,溫婉地笑着,用「看起來很幸福」來形容她的表情再貼切不過了。
「回去吧。」
太陰看了也騰空飄浮,對風音說:「我也去。」
「好。」
兩眼炯炯發亮的度會禎壬抖動着肩膀。
齋緩緩抬起頭。看着眼前的守直的背影,她的嘴脣蠕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守直大人!」
「禎壬大人,那個男人……」
「玉依……公主……」
齋沮喪地搖着頭。
月落星沉。
在那裏,發現了有人上岸的明顯痕跡。
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這幾天才認識的。
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守直,忽然聽到詛咒般的吶喊聲。
守直低聲呼喚,虛脫地癱坐了下來。
重則瞪着守直的眼神充滿了恨意,面無血色的守直毅然面對他的視線。
頓時湧上心頭的種種情感,沒多久就沉重地、陰暗地埋入了禎壬心底。
所有人都鴉雀無聲。滿臉痛楚的禎壬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玉依公主出現了。年輕人跑向了公主。
玉依公主仍留在岩石地,直到看不見年輕人的小船,才轉身離開,消失在樹林間。
然而,玉依公主卻好像沒看到守直。不,不只守直,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映入玉依公主眼中。
年輕人站起來,玉依公主難過地眉頭深鎖。年輕人對說着什麼的玉依公主搖搖頭。她可能是說「不要走」,可是,摸黑上島的年輕人必須在日出之前離開,不然很可能被島上剛睡醒的島民發現。
潮彌轉頭打量守直,他看起來比重則年輕許多,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靠近她,磯部守直。十年前……如果你沒來這座島,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你都忘了嗎……公主……」
但是通常在祭殿裏祈禱的玉依公主,沒理由去那種地方。
「住手,這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
禎壬心生疑惑,就帶着當時剛加入虛空衆的外甥重則去西岸岩石地勘查。
守直站立不動,視線與玉依公主交會。
「玉依公主……」
重則屏住呼吸,默默點點頭。
潮彌瞠目結舌,聽不懂話中意思。
玉依公主似乎不止一次溜出神宮,來到這片岩石地。都沒有人發現,是因爲誰都沒料到公主會偷偷溜出神宮。
是不曾見過的面孔。搭那種小船來這座島嶼是相當困難的事,年輕人卻很熟練地綁好小船,爬上了岩石地。
禎壬他們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說不定是公主命令他們不準跟來,他們也只好聽從命令。」
「重則大人……」
潮彌忽然想起,十年前他曾在西岸的岩石地見過玉依公主。
玉依公主一直待在島上最深處。侍奉她的度會氏族對她只有崇拜,從來不會對她做出越軌的行爲或抱持邪念。
「可是,禎壬大人……」憤怒的重則不甘心地說:「如果沒有這個男人,玉依公主就不會失去力量!」
禎壬覺得心逐漸冷卻,加速跳動的心臟慢慢地凍結,幾乎就快靜止了。
這名度會氏族的年輕人顯然很困惑。
守直緩緩轉過頭問:「變回人類?」
這個年輕人是什麼人?怎麼樣跟玉依公主邂逅的?玉依公主爲什麼瞞着大家跟這個男人來往?
重則介入他們兩人之間,推開了把手伸向公主的守直。
這時的玉依公主,不像是活過好幾百年的神之容器,倒像個人類少女。
◇ ◇ ◇
應該是瞞着度會族人,偷偷約會了好幾次。
不太外出的玉依公主,那晚出現在人跡罕至的岩石地。
玉依公主越過結界,來到靠近禎壬的地方。
重則握緊拳頭,低聲咒罵:「益荒和阿曇在幹什麼,竟然讓公主獨自外出……!」
玉依公主連看都沒看守直一眼。
齋發現她的樣子不對,喃喃說着:「太遲了……公主已經失去一切了……」
三天後,那個年輕人再度來到了島上。
潮彌跟玉依公主交談過幾次。那優雅的舉止、讓人覺得溫柔中帶着堅定意志的美麗聲音,都令潮彌無限憧憬。
度會氏族把生命都獻給了玉依公主,卻遭到背叛。長年建立起來的威信,都被玉依公主踐踏了。
往林間眺望的年輕人,臉上突然展現燦爛的光輝。
重則以炯炯目光回應。
禎壬看着氣得直髮抖的重則,發現自己竟然冷靜得出奇。
始終默不作聲的潮彌終於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昌親大驚失色地趕快跑去扶住差點不支倒地的守直,聽見他椎心泣血的低訴,昌親不由得張大了眼睛。
「如果……」禎壬忿忿地說:「如果這個人沒有跟玉依公主邂逅,我們就不會遭到背叛……」
不發一語的玉依公主,凍結的眼眸沒有看着任何人。
十年前,潮彌還是個不到十歲的毛頭孩子,天天夢想着成爲神官,進入海津見宮。並不是所有度會氏族的人都可以當神官,沒有能力就無法勝任神宮的神職。
「你還活着?磯部守直!」
「潮彌有沒有看見那個男人?」重則問。
修子害怕地抓住風音的手,風音微笑着安撫她。
有人闖入了島上。
隨着時間流逝,禎壬的心愈來愈沉重,漸漸失去了所有感覺。
然而,公主卻辜負了度會氏族的忠心。
臨走前,年輕人把玉依公主纖細的身子拉到懷裏,緊緊摟着她。
風音纔剛回應,太陰就已經跟阿曇一起衝向了金龍。
眼睛閃閃發亮的小外甥說,他會努力當上神官,進入神宮服侍公主。
「沒有,他說他只看到公主一個人在岩石地,就像女神降臨,說得很興奮……」
禎壬頭也不回地說:「看樣子,他還會再來島上,到時候再殺了他。」
公主的眼眸像凍結般,沒有絲毫動靜,彷彿看着遠方某處,直接從所有人的身旁走過去。
「潮彌,是你通知了我們,說玉依公主出現在西岸岩石地。」
緊握着拳頭的守直全身都在顫抖。
屏氣凝神的禎壬和重則看到了乘小船上岸的年輕人。
潮彌確定了人生的目標,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和人生都奉獻給公主。
禎壬發現了這件事,決定與重則一起監視岩石地。
兩人小心翼翼地躲着,偷窺年輕人和玉依公主的行動。
「我本來要在她變成這樣前,讓她變回人類的……」
手上拿着武器的重則逼向臉色蒼白的守直,但被禎壬制止了。
重則正要衝出去時,被禎壬一把拉住了。
度會潮彌懷疑自己的耳朵。
「說得也是……」
「禎壬大人!?」
他拒絕昌親攙扶,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直直盯着玉依公主,悲哀地眯起眼睛說:「公主,我是守直……你忘了嗎?公主……」
禎壬搖搖頭說:
玉依公主握住年輕人伸出來的手,盈盈笑着,那是禎壬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少女般的容顏。
「他到底是誰啊?既然姓磯部,應該是伊勢的磯部吧?」
「虛空衆……我不會再讓你們殺了我。」
垂頭喪氣的齋,雙手緊緊握起拳頭。
禎壬轉身離開,重則悶悶不樂地跟在他後面。其實,重則很想追上那個男人,當場殺了他,但是需要禎壬許可才能那麼做。
「度會長老大人……」
東廂只供玉依公主使用,度會族人都不能進去。當玉依公主從那裏走下庭院時,禎壬就出現了。
「禎壬……」臉色發白的玉依公主勉強擠出笑容。「怎麼了?在這種時間來。」
「公主呢?這種時間要去哪裏?」
「我……我去散散步。」
玉依公主說完就要從他身旁走過去,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走也走不了。
「禎壬,放手……」
「我不放。」
禎壬說得斬釘截鐵,硬是把公主拉回神宮。
「請放開我,我……」
玉依公主愈說愈急,禎壬第一次粗暴地對她說:
「不可以!」
玉依公主的瘦弱肩膀劇烈顫抖着。
「那個男人不會再來島上了。」
「咦……?」
一時之間,玉依公主無法理解禎壬在說什麼。
度會長老冷冷地說:「凡是會擾亂公主心情的人、事、物都必須排除。走,跟我回去。」
公主張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發出微弱的尖叫聲,試圖衝出去,但禎壬還是抓着她不放。
「放開我,請放開我,我……」
「不可以,公主,你……」禎壬椎心泣血地說:「你背叛了我們度會氏族的心。」
「磯部守直,你沒想到再也不能活着回去了吧?」
虛空衆把他扔進了大海里。
阿曇和益荒沉下臉互望着。
「……」
益荒和阿曇緊跟在後。
由於浪潮的關係,從這裏沉入海里的東西都不可能再浮起來。
他不太清楚玉依公主的事,一直以爲玉依公主只是個象徵。
「禎壬說他再也不會來島上了……」
玉依公主沒有回答,但禎壬知道她再也不會外出了。
益荒帶着守直從海底浮上來時,阿曇正等着他們。
玉依公主縮着身子,無力地癱坐下來。
因爲這是神的旨意。
屬於伊勢磯部直系的守直在舉行元服儀式時,聽說海津見宮的事,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就乘着小船來到了島上。
益荒回憶起這個男人第一次來島上的事。
是天御中主神要真誠祈禱至今的玉依公主去那裏的。
倘若,玉依公主當時沒有聽神的話去那裏,就不會遇見這個男人。
虛空衆的眼神中滿是憎恨,狠狠地瞪着濺起飛沫往下沉的守直。
因爲她擁有成爲容器的強大力量,所以天御中主神要求她成爲女巫神(天照大御神)的依附體。
一看見血跡只到懸崖爲止,益荒便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大海。
在漫長的祈禱歲月裏,玉依公主曾經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
「禎壬那麼講的?」
掩不住驚訝的益荒轉頭看着阿曇,只見她默默點着頭。
益荒冷靜地說。阿曇默默點着頭,然後把言靈傳達給了守直。
「益荒!」
而這個男人也不會遇見她。
益荒看着昏迷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倘若玉依公主拒絕,益荒當然會排斥守直。縱然是神的安排,最該重視的還是玉依公主與守直的心。
然而,神卻聽到了她的心聲,也接受了她的想法。
守直被打得遍體鱗傷,意識模糊。
好想過人類的生活啊!
玉依公主直直往西岸的岩石地走去,就在那裏遇見了剛從小船上岸的磯部守直。
玉依公主直接走過訝異的兩人身旁,爬上石階。
全身開始嘎噠嘎噠打起哆嗦的玉依公主抓住了阿曇。
「公主?」
兩人低頭看着守直,很懷疑這個男人會不會接受這樣的宣判。
纔剛爬上岩石地,守直就被逮個正着,逼問身份,還被痛毆了一頓。虛空衆大可一刀殺了他,卻不那麼做,花很長的時間慢慢折磨他。
好想過這種平凡的人生。
成爲玉依公主活下來,她並不迷惘,也不後悔。只是有時候會漫不經心地想,如果有其他選擇,她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阿曇……阿曇,求求你救他。」
禎壬爲自己的無禮致歉,便離開了東廂。
「益荒?阿曇,他怎麼了……」
「把他送到伊勢的海邊吧!」
益荒和阿曇聽到喧鬧聲而趕來時,只看見玉依公主獨自哭泣着。
後來,玉依公主帶着幸福的微笑說:「是我們的主人叫我去那裏的。」
益荒飛奔出去,玉依公主驚訝地抬起頭。
阿曇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鐵青。
從此以後,守直便常常來島上。他來時,玉依公主就會從神宮溜出來。守直什麼時候來,都是阿曇告訴她的。
玉依公主張大了眼睛,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血泡從守直的嘴角冒出來。
「唔……」
在遙遠的神治時代,玉依公主放棄了人類的身份。不過,在身爲人類時,她就是侍奉神明的女巫了。
聽到雙手掩面哭泣的玉依公主這麼說,益荒豎起了眉毛。
虛空衆拎起吐血多次已經全身癱軟的守直,詛咒似的說:
「請不要再做這麼任性的事。」
躲在樹林裏的益荒等虛空衆一走,立刻飛奔出來。
「守直,你聽着,玉依公主說——」
他是追蹤血跡而來的。
益荒與阿曇身爲神的使者,不能阻止守直與玉依公主逐漸縮短彼此的距離。
淚水從她白皙的臉龐滑落,禎壬撇開了視線。
「公主,益荒去救他了。」
響起了波浪聲。
「你將葬身海底,這是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的懲罰。」
「禎壬應該是派虛空衆去了……」
虛空衆確定他不會再爬上來後,才轉身離開。
「你也去,幫我傳話給他。」
守直被拖上岸後,阿曇把公主說的話告訴了益荒。
阿曇喜歡看公主幸福洋溢的樣子。她希望長生不老的玉依公主能享受幸福時光,即使只是短暫的片刻也好。
可以在暗夜的大海中找到還沒斷氣的守直,只能說是有神的保佑。
隨侍在側的益荒和阿曇正覺得奇怪時,玉依公主站起來了。
玉依公主看着阿曇,淚眼婆娑地說:「啊,怎麼辦,禎壬知道他的事了。」
那是祈禱守直平安無事的玉依公主的最後道別。
即使沒有意識,言靈也會烙印在他心中。
「公主交給你了!」
在岩石地遇見玉依公主時,他以爲她只是在神宮服侍神明的女巫之一,沒想到她就是玉依公主。
一如往常在祭殿祈禱的玉依公主忽然抬起了頭。
她平靜地說:「請告訴他,不要再來島上,我會忘了他——」
跟一般人一樣,和某個人白頭偕老、生孩子、逐漸老去、死亡。
——約莫兩個月前。
虛空衆把守直從岩石地拖到懸崖邊,拔出腰間小刀,刺進他的肚子。
阿曇有口難言,視線飄忽不定,最後被逼問得不得不開口:
「公主,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沒想到反而害了他們。
公主無力地點着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