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昌浩察看四周。

『小怪、六合、玄武、太陰，你們在哪？』

他使盡全力大叫，卻沒有回聲，可見這個空間非常大。

當他清醒過來時，就發現跟大家失散了。他嘆口氣，垂下了肩膀。

從黑暗彼方吹來的陰風，令人有種厭惡感。他在貴船打倒的怪物，表皮也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從風的來向……那個連接黃泉的瘴穴被打通了嗎？

『我得封了瘴穴。』

昌浩自言自語地說着，邁出了步伐。腳下坑坑巴巴，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

到處都是隆起的岩石，昌浩邊閃避邊向前走，想起了異邦妖魔窮奇做出來的異次元空間。小地方不盡相同，但是，就是會喚醒當時的記憶。

『這次我回得去嗎……？』

那時是紅蓮和六合趕來救他，連青龍都來了，天一幫他們接通道路，把他們帶回了人界。

『啊……』

昌浩慌忙拍拍胸口，往衣服裏看，看到用繩子掛在胸前的香包。

『還好，敏次說我會掉東西，害我好緊張。』

不，且慢，又不一定是掉香包。

『就是啊，也可能掉衣服或鞋子吧……咦？』

昌浩停下腳步。似乎聽見了微弱的啜泣聲。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聲音好像是來自岩石後面。

他繞過去，看到一個小孩子縮成一團躲在岩石後。

是個穿着淺色袙衣的小女孩，長髮及背，看起來比太陰還小。

——你出生時，大家都說怎麼不是皇子呢？顯得很失望。可是，我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生下來，我真的很高興。

『好想、好想、好想啊……』

從四面八方撲來的怪物同時被彈飛出去，消失了蹤影。

昌浩也走到了紅蓮旁邊。

那麼多的怪物都在瞬間被消滅了。處處可見的屍體殘骸冒着白煙，還在蠕動的表皮顫抖着，做最後掙扎。

修子淚汪汪地反問，昌浩慌忙搖頭說：

『萬魔拱服！』

小怪在黑暗中快步往前走，不管昌浩怎麼叫，它都不回頭。

是那個夢——小怪愈走愈遠的那個夢。

面對太陰責怪的眼神，玄武一點也不在乎，神情自若地說：

——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公主，我都會像疼你那樣疼愛他。

『不要過來！』

所以她一定討厭我了，她本來對我很好的。她會討厭我，一定是因爲我是個壞孩子，是個連父母親都不想要的壞孩子。

修子往前走，全身傷痕累累的風音就站在前方，一副快倒下的樣子。果然，在修子快接近她時，她就無力地跪了下來。

修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昌浩。

——所以，公主，你也要向神祈禱，讓我生下健康的孩子……

『風音！』

太陰憤怒地將右手一揮，所產生的真空氣旋橫向掃過，疾撲而來的怪物就被砍成了兩半。但是，怪物還是本能地繼續接近，太陰以龍捲風反擊。

昌浩尋找太陰的身影。既然她在這裏，那麼其他神將應該也在。

修子把臉皺成一團，淚水潰堤而下。昌浩對她點點頭，她抽噎地說：

當然啦，其中一人生病時，就會特別照顧那一個。

——是弟弟還是妹妹呢？

『你騙人……我母親只疼敦康一個人。』小女孩虛弱地說：『而且，風音也不見了，因爲我太任性，所以……』

『不要啊……』心中泛起一股無法形容的焦躁與不安。

還不知道呢，母親笑着說。

他重新調整思緒，偏着頭說：

——可是，那樣就會說不出話來，還是別想太多了。何況，跟她見面的次數，這輩子恐怕就這麼一次了。

從四方噴出了妖氣，表皮黏滑的怪物從腳下鑽出來，用前腳縱身躍起，衝向了昌浩和修子。

『那就看着公主！』

『太陰！』

哇，差點咬到舌頭。

昌浩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他慢慢地走向紅蓮。

突然，昌浩中斷了真言，他感覺到一股氣掠過耳際。

修子驚慌地叫起來。

他輕聲一叫，小女孩驚愕地抬起頭，看到昌浩，害怕得瑟縮起來。

紅蓮的火焰是不是可以瞬間把這些怪物都燒成灰燼呢？

淚水從她張大的眼睛滑落下來。

『你有沒有受傷……？咦，那是誰？』

一陣疾風颳過，昌浩和修子趕緊跳開。昌浩立刻將修子擁入了懷中。

只是太寂寞、太寂寞，悲傷的心被人利用了。

『昌浩，快閃開！』

黃泉瘴氣是死氣，它們想要活人的生氣，所以蠢蠢欲動，妄想把活人都吞下肚。

昌浩打出刀印，念出的真言銳利震響，周遭空氣爲之色變，冒升的靈氣朦朧搖曳，瞬間爆開來。

『你是公主吧？我一直在找你呢，回家吧。』

不知何時出現在昌浩身旁的玄武冷靜地做了這樣的判斷。正揮着銀槍與無數怪物交戰的六合，只短短回他一句：

像照顧你那樣照顧他。

對方是內親王，必須選擇不會冒犯她的話語。

『可是，心裏一定是同樣關心每一個孩子，我沒騙你。』

昌浩拼命嚥下湧上喉頭的嘔吐感，環視周遭。

紅蓮的金色眼眸直直望着昌浩，左眼旁有黑色污點。

昌浩慎選平常不太使用的話語，心想如果小怪在的話，一定會吐他槽。

還好，這孩子還沒有被黑暗吞噬。

『是的，皇上和中宮大人都很擔心你，趕快回去見他們，讓他們安心。』

『我想……這世上應該沒有不疼孩子的父母。』

『是修子公主吧？目的達成了，六合，快想辦法回人界。』

昌浩環顧周遭，就在這時候，傳來緊急的叫喊回聲。

昌浩不由得鬆了口氣，然後，猛眨起眼睛。

但是，不管怎麼殺都殺不完，吸入黃泉瘴氣的變形妖一波又一波地襲向他們。

『你受傷了嗎？那是……』

『應該沒有？』

黑暗中的人影開始緩緩向前走，昌浩逐漸加快腳步想趕上他。

一隻可怕的怪物衝向了剛纔兩人所待的地方。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聽到你的哭聲，我才放下心來，很慶幸生下了健康的孩子。

三個人的視線落在同一個地方。

『天哪！真是沒完沒了呢。』

昌浩雙手打出手印，唸誦真言。

『請你看清楚狀況再說話。』

昌浩咬緊了牙關。這就是所謂以寡敵衆，再沒個止境，最先倒下的將會是他們。

『玄武，不要說風涼話，你也快來幫忙！』

太陰大叫着把怪物颳走後，回頭問昌浩：

『紅蓮跑去哪了嘛！』

『風音……』

『嗯，我要回去，我要回母親那裏……』

就像我愛你那樣，你也要愛這個孩子……

然後，等他生下來，你要好好疼他，叫他的名字，對着他笑，抱抱他。

她試着去想母親。

一個人影站在黑暗中。當火焰快熄滅時，人影被照亮，忽隱忽現。

『紅蓮……我們快回去……』

當母親挺着大肚子時，她問過母親很多次。

你這麼祈禱，就一定會生下很喜歡你、很健康的孩子。

昌浩牽着小女孩的手，安下了心。

昌浩點點頭。

『修子公主？』

修子看到昌浩蹲下來把手伸向自己，突然背向他，低下了頭。

『紅蓮……你怎麼了……？』

銀色槍尖閃過視野一角，當昌浩抱着修子着地時，翻身疾撲的怪物已經被銀槍砍成了兩截。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頸部一帶寒氣凝結。

不一會兒，颳起猛烈的熱風。

『南無馬庫薩曼答波答難、迦藍坎心巴哩呀哈拉哈塔……』

『嗯，回去見她吧。』

『回家……？』

灼熱的業火捲起漩渦，熊熊燃燒的深紅火焰蛇扭擺四竄，鑽入怪物身體裏再鑽出來，怪物就從體內爆炸了。

『可是，我們該怎麼回去呢？』

修子看着猛然衝出去的昌浩，忽然發現什麼似的，搖搖晃晃地從玄武身旁走開了。

黏稠的東西燒焦後，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噁心到令人反胃，很不舒服。

『紅蓮……？』

昌浩儘可能用柔和的聲音說：

修子抓住昌浩伸出來的手站起來。

『我好想母親……』

昌浩把懷裏的修子推給玄武，自己也加入戰局。只有一隻、兩隻也就罷了，現在是數不清的怪物接二連三冒出來，所以六合和太陰說得也有道理。

『戰鬥非我專門。』

『紅蓮！太好了……』

『不，絕對沒有，父母都很關心孩子，像我上面有兩個哥哥，可是我父親、母親對我們都一樣照顧。』

昌浩慢慢接近修子，面露難色地思考着。

說到這裏，昌浩張大了眼睛。

紅蓮額頭上的金冠不見了。他說過那是很重要的封印，曾經壞掉過一次，他請晴明重做了一個。

紅蓮獰笑起來，那是昌浩從沒見過的笑容。

一陣寒顫掠過他的背脊。

他正要開口再呼喚一次紅蓮的名字時，看到金色眼眸閃爍着兇殘的光芒。

剎那間——

一股衝擊從腹部貫穿背部。

昌浩瞪大了眼睛。

好熱。

『……啊……』

從昌浩嘴裏吐出重重的氣息，嘴角隨之滴下溫熱的液體。

灼熱的衝擊經過一段時間，轉變成劇痛。

衝擊再次貫穿昌浩的身體，勉強撐住身子的膝蓋頓時無力地彎了下去，終於不支倒地。他慢慢用雙手按住腹部，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某個東西掉落在地上那攤血中。

意識逐漸模糊的昌浩思索着，那會是什麼呢？

一塊橢圓形的東西沾滿了紅色鮮血——

逐漸失去知覺的昌浩，聽到太陰淒厲的哀號。

『……紅……』

紅蓮……

在眼前一片漆黑之前，他只叫出了這個名字。

『晴明……！』

玄武和太陰立刻衝到昌浩身旁。

——好寂寞、好寂寞。

『難道是……!?』

突然，不知來自何人的悽絕靈力之刃，飛向了騰蛇。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騰蛇後退了幾步，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紅蓮把血淋淋的手舉到嘴邊，舔舐滴下來的鮮血，從嘴角溢出一條血線。

昌浩仰躺着，衣服連肉一起被挖掉的腹部，可以看到內臟。出血相當嚴重，脈搏每跳一下，就噴出血來。貫穿腹部的手指，也在背部留下了三個洞，那裏也流着血。昌浩的臉已經蒼白得像張白紙。

『那……總不會是……』

六合手上出現了銀白色長槍。他揮舞長槍斬殺襲來的火焰蛇，乘機接近紅蓮，扯下胸前的鎖鏈。

風音的臉扭曲變了形。

『昌浩，你振作點！』

沾滿他手上的紅紅東西是什麼？

六合低聲吶喊，心中千頭萬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六合回頭看着風音。

風音看着紅蓮的火焰，露出強忍着什麼的痛苦表情。

神將六合抱起她和幼小的修子，用長布條裹住她們，及時避開了火焰蛇的攻擊。

但是，還殘留着些許點燃生命的火。

『……人類真是不堪一擊。』

六合和玄武聽到驚天動地的尖叫聲，立刻回過頭去。

『那是……根之國的屍鬼……無人能擋……』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抓起昌浩的脖子，一下子就把昌浩的身體拋了出去。

『你真是騰蛇？』

『騰蛇已經不在了，那傢伙……』

那個鮮紅、扭曲、變形的物體，是被挖扯出來的肉塊。

會燒光所有東西的地獄業火燃燒起來，包圍了四周。六合在被火焰包圍前緊急逃開了，但因抵擋不了衝擊，一隻腳跪了下來。

『對不起，你一直在忍受寂寞，我還讓你……』

一股涼意剛掠過六合的背脊，白熱的鬥氣就爆開了。

『可以死在自己那麼信任的騰蛇手中，應該是他的心願吧。』

龐大的靈力迸開來。

她非利用修子不可，但是，她很清楚盤據在小女孩心中的黑暗的真面目，所以，最後還是輸給了情感。

太陰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風音和修子身上，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短到只夠做一個深呼吸。

玄武用雙手捂住傷口，抑制在昌浩體內循環的血流。但是，即便現在止得了血，也失血過多了，昌浩的死亡只是遲早問題。

十二神將中最強悍的兇將騰蛇，擁有無敵的可怕通天能力。他的力量龐大而熾烈；他的火焰會燒燬一切。

倒在地上的昌浩，動也不動地躺着。紅蓮用冰冷的眼神，低頭看着逐漸擴散開來的那攤血，把手上的東西丟在上面，啪喳一聲。

六合下意識地掀起長布條，具有通天能力的長布條，只能彈開襲來的火焰蛇。

『有意思。』

『紅蓮……！』

多麼溫暖的手，強而有力，救了自己。

太陰用懷疑的目光瞪着風音說：

『咦……？』

風音痛苦地喘着氣，喘得臉部都扭曲變了形。六合看着她，總覺得不對勁。

『喂，昌浩，你張開眼睛啊！』

她在口中喃喃自語，閉上眼睛，使盡最後的力量做出了遮蔽火焰的壁壘。

紅蓮揚起了嘴角。

她難以置信地張開眼睛，眼前是一條深色的布條。

不，這不是他所認識的紅蓮，紅蓮的火焰不會那麼邪惡。

當她看出長在腰間那物體，竟然是騰蛇貫穿昌浩身體的手指時，立刻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紅蓮露出笑容，揮了揮沾滿鮮血的手。

昌浩腰間好像長出了什麼，黑色東西從那裏擴散開來，再仔細看，紅色液體正往下滴落。

太陰的叫聲迴盪着，身體嘎噠嘎噠顫抖，哭喊着：

但是……六合咬咬牙，心想不行，自己的力量遠不及騰蛇，即使用自己當盾牌爭取時間，也找不到方法回人界。

六合放下風音和修子，立刻扯下披在肩上的長布條蓋在她們身上。地獄業火熾烈延燒，張開了血盆大口。

『風音、風音，我好難過……』

屍鬼討厭活人的靈魂之光，喜歡玩弄、虐殺活人。

驚愕的太陰用微弱的聲音說：

『不可能！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灼熱的風襲來，風音佈下的靈力壁壘很快就被地獄業火摧毀了。

被拋出去的鎖鏈因反作用力而纏繞在紅蓮脖子上。紅蓮的臉頓時扭曲變形，但仍淒厲地笑着。

『沒事了……沒事了……』

『可惡，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兇魔風斬！』

六合的額頭直冒冷汗，眼中浮現戒懼的神色。

風音爲了把屍鬼引到昌浩他們面前，用自己當誘餌，耗盡了所有靈力。

火焰很快延燒開來，驚覺不對的玄武立刻在周圍佈下了結界。

那個真面目就跟深深埋藏在風音心底的祕密一樣。

六合突然想起風音，回頭一看，快速蔓延的火舌正撲向了他們。

六合用長槍支撐着站起來，窺探昌浩的狀況。他已經氣若游絲了，不馬上回到人界，就會死亡。

騰蛇的靈魂被縛魂術凍結、抹煞了，他的軀殼被隨着瘴氣爬出黃泉的屍鬼佔據了。

與從前的自己重疊，風音無論如何也不能捨棄她。

緊揪着她的修子哭泣着，哭得抽抽噎噎，說不出話來。

虛弱的聲音敲擊着所有人的耳朵。

『沒用的，那孩子死定了。』

『一點都不刺激……無聊透了。』

她全身顫抖，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抱起她那隻手的體溫裏，有着她似曾相識的，神的氣息。

因未知的恐懼而害怕的小孩，是那麼小、那麼無助。

昌浩的身體快撞到地面時，被太陰的風及時接住。啪答啪答滴落的血，濺得地面血跡斑斑。包住昌浩的風，輕輕把昌浩放在地上。

『昌浩，你別開玩笑了！快張開眼睛啊！喂……！』

六合雙眼露出訝異的神色，再將視線轉向紅蓮。

太陰轉移視線，看到了……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們看到昌浩的手臂頹然垂下，失去支撐的身體倒落下來。

『六合，爲什麼……？』

紅蓮隨手扯下纏繞在脖子上的鎖鏈，瞥了一眼，百般不屑地扔了出去。

晴明愕然注視着騰蛇。

那個願望就是——解除道反的封印，打通黃泉與這個世界之路，把被安倍晴明和騰蛇推入黃泉的母親喚回這世上。

直接的仇人——殺死父親的騰蛇，已經不存在了。

『那真是騰蛇？你把騰蛇怎麼樣了？』

鐵鏽味？

心想，這與騰蛇的實力相距甚遠，那傢伙只是在玩我們。

風音說到這裏，一股灼熱的風就打在六合的臉頰上。

六合使出通天能力撥開業火，狠狠瞪着騰蛇。

但是，強而有力的臂膀抱起了她，灼熱的風只拍過她的臉頰。她聽到布條啪沙飄揚的聲響，一個黑影落在她緊閉的眼前。

宗主會幫她完成最後的願望。

第一個發現的是太陰，因爲從昌浩那邊飄來的黃泉之風帶着微微的鐵鏽味。

她怎麼會傷成這樣呢？這次被黃泉瘴氣吞噬的怪物們，應該是聽從她的指揮，何況她還擁有驚人的力量，究竟誰能消耗她這麼多體力？

眼看就要在修子面前不支倒地的風音面色如土，笑着說：

她必須佈設結界，不爲保護自己，而是爲了救修子。

風音使勁站起來，把修子推到自己背後。

啊，就是這隻手。

太陰倒抽一口氣，六合和玄武也啞然無言，呆呆站着。

那個東西沾滿了紅色液體，六合和玄武不難想象那是什麼。

『晴明，昌浩快死了！』

太陰的慘叫聲貫穿耳朵，視野的一角閃過鮮血淋漓的軀體，晴明的心臟逐漸冰冷，無法言喻的恐怖和戰慄流竄全身。

他凝視着騰蛇。

凝視雙手沾滿鮮血的騰蛇。

那不就是五十多年前，親手殺死岦齋時的模樣嗎？

『紅蓮……你犯了第三次錯誤？』

聽到晴明悲痛的低喃，騰蛇眨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笑了起來。

『安倍晴明——』

響起振翅的啪沙聲音，風音猛然抬頭仰望。

雙頭烏鴉不知從哪冒了出來，邊拍着翅膀，邊對晴明說：

『怎麼樣？你的式神已經成了我的傀儡。』

左邊烏鴉發出咕茲咕茲的竊笑聲。

晴明瞪大了眼睛。

『岦齋!?』

烏鴉只是笑，笑得很開心。

左邊烏鴉看了風音一眼，風音閉上眼睛，無力地倒下來。

『幹得好，神將騰蛇已經融入黑暗，可以開放黃泉之路了。』

『不可能！』晴明一口反駁，用淒厲的眼神瞪着烏鴉，『我不會讓你得逞！』

『不讓我得逞？這句話才蠢呢——你自己看看。』

烏鴉用嘴喙指着紅蓮，纏繞他全身的那股氣，是比黃泉瘴氣更可怕、更濃烈的妖氣。

她緊握着從脖子垂下來的勾玉，拼命壓抑即將潰決的情感。

『你呢？』

我的父親、母親都到哪去了？

『啊，北極星恢復原狀了……』

『你說什麼!?』

『這孩子交給你了……』

於是，她推開了緊緊抓住自己的修子。六合察覺到，將視線轉向她。

一股不安在心中怦然騷動起來。

『喂，你也是這樣吧？』

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地拿自己的生命當盾牌呢？

那個人告訴她——你的父親被殺了。

高淤神將視線拉回京城，眯起了眼睛。

左邊烏鴉與她四目交接，卻什麼也沒說，漆黑的眼中閃着冷酷的光芒。

被開在皇宮正中央的瘴穴，傳來了天搖地動的氣息。

——燒死這裏所有人！

『真受不了道反的守護妖。』

六合伸出手來，想拉住往後退的風音。

『回去吧，風音，回到我身邊，爲我效力到最後一刻。』

在貴船山中搜尋瘴氣根源的大蜘蛛，突然有種被雷擊中的衝擊感。

也許是，不，應該就是如六合所說。可是，那又如何？

大蜈蚣應該也跟大蜘蛛一樣感覺到了女巫的氣息，但是它不動如山。

被安倍晴明和他手下十二神將之一的騰蛇殺了。

——你會不會被當成了用過即丟的棋子？

風音咬着嘴脣，屏住了氣息，她沒有任何選擇。

左邊烏鴉發出低鳴聲，拍振翅膀。一直保持沉默的右邊烏鴉，張開了嘴喙。

六合反射性地大叫，那是不曾有人聽過的、充滿激情的嘶吼。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只有這個紅色勾玉，那個人說那是母親的遺物。

『我非回去不可……』

風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右邊烏鴉激切鳴叫，左邊烏鴉冷酷地看着風音，沒有說任何話。

她孤獨一個人，蜷起身子，不斷地問自己。

『瘴穴閉合了，但是，同一雙手卻三度犯了天條。』

好寂寞、好冷，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依靠。

人類之子是否能承受那樣的壓力？

雙頭烏鴉飛落在她的肩上。

高淤神忽地仰望天空，微微揚起了嘴角。祂看到的是雲層密佈的彼方。

爸爸、媽媽爲什麼不在呢？

你的母親被安倍晴明推下了千引盤石前，光線照射不到的黃泉。

『在瘴穴底下——！』

『屍鬼啊……』騰蛇沉默地回看烏鴉，烏鴉冷冷地下令：『用你的火焰，燒死這裏所有人！』

她緩緩抬起頭，仰望着烏鴉。

大蜘蛛轉身離去。

『……』

『沒那種事！』

左邊烏鴉張開嘴喙，發出高亢刺耳的笑聲。

『一切都太遲了……』

像尊雕像，沉默地注視着開在京城中心的瘴穴。

在意識逐漸模糊中，風音聽到烏鴉說的話。

『怎麼了？』

左邊烏鴉突然對着風音笑了起來。

高淤神聳聳肩，閉上眼睛。

『有女巫的氣息……』

高淤神詢問，大蜘蛛顫抖着說：

騰蛇露出殘忍的笑容。

爲了活下去、爲了變得更強、爲了讓那個人需要她，她用憎恨取代了寂寞。

所以，你只剩下一個人了。如果你想報仇，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風音緊握着勾玉，露出悲痛的眼神，緩緩搖着頭。

『風音，等等……！』

瞬間消失的大蜘蛛所留下的妖氣餘波，在神座周圍短暫飄蕩後散去。

『……！』

她的臉抽搐而扭曲，因爲她記得那個眼神，那是看『無用之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