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　　※

昨天去田里工作的儿子没有回家。

脸色发白这么说的老婆婆，央求大家帮她找儿子。

大家都爽快地答应了，利用耕种的空档时间搜寻，但是，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我相公早上出门就没回来了。

我哥哥入山已经两天了，也没回来……

下落不明的人一天天增加，当阴历二月快结束时，已经超过十五人失踪。

除此之外，还出现神智不清、性格大变的人。

这些人忘了至今一起生活的家人，引发争吵，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这个区域是当代大贵族藤原左大臣名下的庄园②，管理庄园的庄官野代重赖见事态严重，赶紧通报领主。

那是阴历二月下旬的事，领主还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京城离这里很远。会不会认为是乡下地方的人小题大做，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人发疯或失踪。

那些行踪不明的人，会不会是有什么隐情躲起来了呢？

有人这么说。然而，几天后漂浮在海湾上的几具尸体，粉碎了那样的臆测。

尸体脚上有被什么缠过的痕迹，把尸体打捞上来的人，都被挣扎、扭曲、痛苦而死的脸吓得心惊胆战。

男人们为了把漂到湾边的尸体捞上岸来，强忍着恶心、恐怖的感觉，一只脚踩进了海湾。

就在这时候，响起啪沙水声。是鱼跳出了水面吗？

起初没有人在意，但是，没多久就有人发出了惊骇的惨叫声。

『救、救命啊！有东西缠住我的脚……！』

男人和尸体一起被拖进了水里。拼命想挣脱逃走的男人背后飞沫四溅，跃出一只四脚妖兽，张开血盆大口把男人的头吞了进去！

紧接着响起坠落声，好像有什么重物掉落在草庵正前方的空地上。

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

『怎么回事？』

然后他就被卷入了龙卷风里，转得他头晕又想吐，狼狈得要命。

玄武置身事外，冷静地分析太阴的话，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其实他自己也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坠地前恢复直立姿态的他，勉强安全着地后，不由得横眉竖目抬头瞪着天空。

一屁股坐在屋顶上的太阴，焦虑地揪着头发。

平静的水面掀起大波，好几个黑色东西在水底下摇晃。

※　　※　　※

『太阴，你黎明时匆匆离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太阴说着，很快卷起了龙卷风。玄武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风压，失去平衡从屋顶滚落下来。

其中某人的惨叫声成为导火线，破除了僵硬的咒缚，所有人都连滚带爬逃离海面。

没什么风，群山处处可见春天将近的脚步。黎明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那是什么风呢？

他记得那双眼睛，在梦中见过好几回。那是他拼命呼唤，不断拍打看不见的墙壁，直到手掌裂开流血，小怪才终于回过头来时的眼神。

『昌浩，你怎么了？』

『哎呀！再这样下去，昌浩会疯掉啊！』

一群人全都看呆了。

一个年轻人瘫坐在草地上，手按着受到重击的后脑勺，表情痛苦扭曲。

但是，已经太迟了，太阴的身影早就跟龙卷风一起消失了。

但是一见到昌浩，了解太阴十万火急的原因，他就原谅了太阴。

昌浩闭起眼睛，任凭思绪驰骋。能在梦中相会，已经让他多少舒坦了一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十四岁的弟弟正面临危机。

围住坑炉以避开强风冲击的玄武抬起头来，勾阵和六合也站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

『哥……哥……！』

嘀嘀咕咕抱怨的年轻人看到昌浩，眨了眨眼睛，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土，语气温和地看着昌浩说：

他把手贴着胸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不这么做，狂奔的心脏就不会有片刻休息。

『……把他们带来……』

可能是正要经过山茶树前，面向大门停下了脚步。

成亲潇洒风趣地说完后，正经八百地看着昌浩，摆出哥哥的样子说：

他紧抓着大哥的衣服嚎啕大哭。成亲边拍着他的背，边看着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正好跟凄惨的叫声重叠。

他拼命在忍耐、在承受，用尽全力奋战，试图消除矛盾的感情漩涡。

『太阴？』

就在这时候，一阵强风呼啸而过，扫落满树的山茶花，把迸散的花瓣吹进了草庵里。外衣和草席都被掀起，昌浩赶紧抓住门稳住身子。

恐怕连晴明、彰子在场，昌浩也不会吐露真心话。他心中的内疚感把他渐渐逼入了绝境。

他跌跌撞撞地跳下地面，从草庵外围穿越山茶树，停下脚步。

自己没有那样的能耐，玄武也是；六合可以辅助他，但也不能缓和他的痛苦，勾阵也一样。

『怎么了？小弟，你的脸色很苍白呢！有这么惊讶吗？』

就在前一刻，突然从半空中传来高亢的大吼大叫声，拦住了正独自前往出云意宇郡的成亲。

怒气没地方发泄的玄武，气冲冲地环视周遭一圈，可是，总不能为了泄愤而把树木全砍倒，他只能发出又深又重的长叹声。

看到气得交叉双臂的玄武，太阴缩起了肩膀说：

昌浩与怪物视线交会，红色的眼眸不见一丝情感，很快带着凶光撇开了。

『哦，是吗？对我来说，这是十多天不见的感人重逢，我还期盼这个小么弟会欣喜若狂地冲向我呢！』

『因为……』

成亲拍拍昌浩的背，把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都拍断了。

『……咦……？』

『那刚才那阵强风是干嘛？差点吹得灰烬漫天飞扬，引发大火灾。』

安倍成亲绽放笑容，挥手叫昌浩过来。用强风把成亲带来这里的太阴，腾空叉开双腿说：

妖兽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太阴瞪着疑惑的玄武，突然站起来说：

『唔……哇啊啊啊！』

她似乎渐渐搞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了。

昌浩原本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来了。

『找到了——！』

为了让空气流通，他打开草庵大门，正好看到怪物。

『……对了……有阴阳师啊……』

『可是、可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昌浩那样给毁了！』

『这……这家伙！我该怎么做呢……!?』

『这种时候你要主动走过去，不是叫他过来嘛！』

『什么最强的十二神将嘛！什么现在最顶尖的阴阳师嘛！这种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太没用了！』

不带任何感情的红色眼眸——

在水的更深处有一个比妖兽更庞大的躯体，有双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我也同意。』

太阴被玄武严厉指责，沮丧地垂下了头。

『怎样？』

回京城后，他要告诉唯一可以告诫她的白虎，劝她多少反省一下。

他这么说，不是让他们更难过得想哭吗!?

十二神将诞生后，究竟度过了多长的岁月，他已经不记得正确数字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总是被太阴耍得团团转。

太阴翩然降落地面，玄武生气地逼近她说：

『不是那种问题！』

比昨天更厚更低垂的云，眼看着就要下起雨来了。

屏声息气的太阴和玄武同时大叹了一口气。

他们无意偷听，结果还是全听见了。

看不见鬼神，最痛苦的人应该是昌浩，他却歉疚地对大家说：

抬头看怎么回事的成亲，视线正好与愤慨的神将太阴交会，吓得他差点就想右转逃跑，但他还是勉强挺住，问她什么事？太阴直接就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抛上了半空中。

昌浩一直杵在原地不动，成亲只好自己走向小弟，抓抓他的头，拥抱他。

吼叫声震荡海面，五只妖兽跳出水面追逐这些人。

『如果那样，你把火扑灭不就行了？你是水将啊！』

风被她激动的情绪牵动，卷起了漩涡。她的头发迎风飞舞，玄武也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那是带着火种的灰烬，如果在草庵里飞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张大眼睛看着成亲的他，眼眸突然摇曳起来，压抑至今的泪水夺眶而出。

怪物的身影消失在山茶树下。他觉得五脏六腑纠结绞痛，拭去额头上直冒的冷汗，甩甩头，试图咽下苦涩的感觉，转换心情。

『怎么了？』

太阴一边哭一边大喊着，突然，她像清醒过来似的张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心底深处嘎吱作响。

太阴没有回答疑惑的玄武，突然仰望天空。

『我怕腾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是讨厌他，就是怕他。』

『傻瓜……很辛苦吧？』

风猝然静止，终于恢复了平静，周遭沙沙作响的树木这才安下心来。

『我们一点都帮不上忙……』

快中午时，昌浩茫然望着云层密布的天空。

『好痛……爷爷的式神为什么这么……』

昌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发出惊叹声：

看得出来，他睡得很浅，连一点声音都会醒来。吃饭时，看似吃得津津有味，其实是勉强吞下去。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应该快天亮了。

『对不起，可不可以尽可能增强神气让我看得见你们？』

头痛欲裂，疲劳与心痛折磨得他身心交瘁。

『唔哇啊啊啊！』

『是啊！』

生起气来的勾阵是没有腾蛇那么严重，但是也很可怕。只是她知所进退，不会因小事情爆发。跟从不掩饰情感显得心浮气躁的青龙比起来，勾阵冷静多了……不过，有时候认真起来也非常恐怖。

勾阵催促昌浩多休息一下，所以昌浩回到了草庵里。

响起板门关上的声音。

『因为……腾蛇在屋顶，我跟他突然四目交会……』

从头到尾在一旁观看的勾阵和六合有点目瞪口呆，原来太阴是因为那样才无意识地刮起了强风。

太阴和腾蛇彼此都没有恶意，只能说是突发状况。

『唔……』

玄武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太阴低着头说：

『对不起，下次我会更小心。』

『最好是这样……』

比太阴高一个头的玄武点了点头，勾阵拍拍他们两人的背，这起意外就这样了结了。

六合看着在草庵外紧紧抱住成亲的昌浩。

围绕着昌浩周遭那令人心疼的空气，融化消失了。

居众神之末的十二神将虽然也是神，但并非万能。当然，再怎么至高无上的神都不可能万能，但是所谓的十二神将也未免太无力了。

『——』

怀着复杂心情的六合叹了口气。

怪物看到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在记忆里搜索着。

它记得那张脸。没错，那是晴明的次子的儿子，名叫成亲。

但是很奇怪……

个子比它记忆中高。成亲才刚行过元服礼，应该还是个孩子，眼前的成亲却已经是个像大人的年轻人。

起码超过二十五岁了。

怪物皱起眉头，在嘴里嘟哝着：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下起来的雨，过中午后愈下愈大。

就这样，他独自前往出云。如果没遇上太阴，恐怕要再五天才会到。而多这五天，昌浩的情况说不定已经没救了。

『嗯，很有建设性。』

昌浩颤抖的声音嘶哑，成亲抓抓他低垂的头，深深叹口气说︰

『不只你一个人有想保护的人啊！』

钱包也很快就被太阴找到了。因为掉落的范围不小，花了不少时间，幸亏都顺利找回来了。

『对了……』玄武像想起什么似的转移视线，望向了山代乡。『听说除了智铺神社外，山代乡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太阴，那件事怎么样了？』

『嗯？』

『就是……』

『可是把我整得狼狈得要命也是事实。我的乌纱帽差点飞了，背上的行李不见了，收在怀里的念珠掉了，还有大臣亲自交给我的旅费也没了。』

就在玄武认真地点起头来时，风猛然加速了。

『父亲说你有重要任务，所以要我假装跟你同行，让你个别行动，但是父亲也不知道实际内情，听说是爷爷的指示。』

成亲脸色沉重地说︰

阴历二月底，在阴阳寮的指示下，安倍成亲和安倍昌浩被派遣到出云国的意宇郡。人选是由阴阳寮长决定，但是也充分反映出藏人所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意向。

『遇见了奶奶……』

年纪跟他相差很多的成亲，并不常陪在他身旁。光就时间来看，一起度过的日子非常短，但是成亲在结婚离家后，依然是二弟昌亲和小弟昌浩值得依赖的哥哥，即使不住在一起，他还是很关心弟弟们，是个很热情的人。

『……嗯。』

太阴拍拍胸说。玄武告诫她：

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昌浩默默点点头，垂下眼睛，缩着身子，显得很紧张。

被成亲一语道破，昌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注释】

这样的内疚感，在见到哥哥的那一瞬间崩溃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太阴和玄武被风裹着，在倾盆大雨中前进。

当视线与红色双眸交会时，成亲觉得全身血液唰地往下窜。

『唔……！』

『不是我高估你，我知道以你的程度，即使十二神将隐形，你也感觉得到、看得到，所以爷爷才会决定由你当接班人。』

『希望你学会教训，以后小心点。』

『咦？不知道呢！对哦，差点忘了……』太阴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思考了一会，偏着头低声说：『既然都来了，就去看看情况吧？』

『傻瓜……』

『起码努力一下嘛……』

太阴垂头丧气地走向门口，途中抓住玄武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他一起带走。勾阵和六合都没对这件事表示意见。

『……所以……来到这里……』

『就是嘛！你要感谢我。』

哥哥的声音像在低喃。昌浩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他的眼睛往上吊看着自己，有些苍白的脸紧绷着。不能怪他，这种事的确是令人十分震惊。

听到成亲这么说，太阴得意地挺胸说：

『昌浩……你的「眼睛」怎么了？』

成亲问得很直接，昌浩一时答不出话来。成亲又继续说：

『知道啦！』

昌浩好几次张开嘴，却欲言又止。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若要说清楚，就要追溯到去年冬天。

乘风飞翔的两人，眼下是一大片的田地。因为下雨，看起来是有些迷蒙，但是并没有荒废得太严重。

『还好，钱包跟念珠没有散满地，不然就惨了。』

『昌浩，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差不多到插秧时期了。虽然发生了智铺神社的骚动，人们还是得工作才能活下去，而且事件应该也稍微平息了。』

玄武感觉到身体被用力抛上了天空，死了心地喃喃说着：

『你是说腾蛇……』

『嗯，还好没淋到雨。如果我继续那样大步前进，现在大概被淋成落汤鸡了。』

太阴是在勃耆国与出云国的国境找到了成亲，为了避免翻山越岭，成亲是先走到日本海海岸再前往出云。

他的心胸宽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照单全收，融化了昌浩的心。而且像极了有事发生时，红莲对昌浩的态度。

成亲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温和地笑了起来说：这样啊！

『差点被你吓死。』

玄武佩服地点点头。他的周遭围绕着遮雨的风罩，太阴也是。

成亲不知道爷爷在想什么，但是他相信不会有错，就答应了。一个人前往出云是有点寂寞，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昌浩是憔悴得令人心疼，怪物则是跟正月见到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对不起……』

两人松了口气。

哥哥用手抚摸着昌浩的头，昌浩眯起眼睛享受那种感觉。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待在这里，绝不是靠自己的力量。

『知道了……』

昌浩低头看着地面，肩膀沮丧地下垂。

玄武动动眉，挥一下高举的手，就把念珠包在水块中拉到手上了。

她微微腾空，操纵着风，搜寻成亲掉落的行李。地面上的玄武也不是没事做，他负责追寻混杂在雨中的成亲的气息。

被戳到痛处的太阴无言以对，站在她背后的六合难得插嘴说：

她皱起眉头，确定玄武抱紧了那些行李后，弹指作声，强风便包住了两人，动作还是一样粗鲁。

年纪大了昌浩一轮以上的大哥，神情凝重地交抱双臂说：

成亲看着这样的他，苦笑着说：『好像我在欺负你呢！真怕被腾蛇一拳打昏。』

『翻山越岭的确很累，成亲真是深思熟虑呢！』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昌浩却觉得像是挨了一拳。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昌浩反而更压抑自己，告诉自己现在这样是必然的结果，心痛纯粹是报应。

成亲讶异地眯起了眼睛，这才发现不见腾蛇踪影。自从昌浩行元服礼后，腾蛇总是以白色异形的模样陪在弟弟身旁。他慌忙观察周遭的状况，移动视线，看到屋梁上的白色身体。

成亲沉默了一会，语气凝重地说︰

成亲继续严肃地询问昌浩︰

『我不必特别费力就看得到十二神将，在平常这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集中精神却看得到？因为神将们刻意加强了神气。』

『太好了，就剩成亲的钱包了。』

怪物咕嘟抖动喉咙，突然翻个身，彻底隐形了。成亲不由得叹口气，大约猜出了状况。

成亲严肃地看着昌浩说：

昌浩终于开始叙述。成亲听着听着，脸色愈来愈沉重。内容与神话连结，气势壮阔，但是看着昌浩痛苦的表情，就知道那不是谎言或编出来的故事。

『我在河岸……』

在河岸遇到的那个温柔的人，也说了同样涵义的话。

成亲向勾阵和六合使了个眼色。由气息可以感觉到，两人会意后很快便隐形离开了。

神将们都去了圣域，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所以都煞费苦心配合昌浩的觉悟与决定。

这句话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氛，却产生了反效果，昌浩的肩膀颤抖起来。

『哦，原来如此。』

『嗯。』

这样的小建议被风雨淹没，没有传到太阴耳里。在天空飞翔时，她很快瞥过地面一眼。

看着他们这样一来一往，红着眼眶的昌浩露出了微笑。

②日本从平安时代到室町时代，将属于贵族、寺庙与神社的私有土地称为『庄园』。

『太阴，快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