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妖車軌跡

夜幕低垂時，一個貴族正坐着牛車回家。

這個帶着牧童與兩名隨從的貴族，名叫藤原行成。是兼任右大弁與藏人頭的青年，在同世代貴族中發跡得最快。

最近常常發生神隱事件，所以天一黑，京城裏的人都會關上大門，乖乖躲在家裏不出來。

行成也很想早點回家，但是他的地位不允許他這麼做，常常要忙到夜幕低垂時才能離開皇宮。

『唉！都這麼晚了。』

他這麼自言自語時，耳邊傳來隨從的驚叫聲：『大人、大人，那是……！』

『怎麼了？』

他打開窺視窗往外看，看到隨從指的地方，嚇得說不出話來

有輛車正往這裏來，沒有拖車的牛，車子卻跑得飛快。

而且，通常用來掛布簾的地方飄浮着一張可怕的臉。

『怪、怪物……！』

行成慌忙從牛車下來，拖着呆若木雞的牧童逃跑，躲開直直往這裏衝過來的怪物。

牛發出慘叫聲，其中一個隨從在慌亂中拔起腰間的刀，砍斷車軛，牛搖搖晃晃地脫離了牛車。

另一個隨從像腳生了根，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因爲來不及逃，就那樣被妖車撞飛了。妖車接着衝向停止的牛車，牛車發出巨大聲響裂成兩半，接着妖車就揚長而去了。

受到驚嚇的牛趴在地上，發出悲慘的叫聲。

茫然若失的行成突然回過神來，看到被彈出去的隨從倒地不動了。

『義康！你振作點！』

另一個隨從叫着同伴的名字，行成和牧童趕緊跑到隨從身旁。

＊＊＊＊

進入十一月，就是寒冬了。

京城的冬天是酷寒，縫隙多的房子，只能任憑風吹雨打，冷得不能再冷。

『安倍大人！安倍的孫子大人！』

『呀！』

『其他還有式部的太夫、右衛門府佐1，也都被突然冒出來的妖怪襲擊，牛車被嚴重破壞，不斷有人受傷。晴明到底怎麼說呢？孫子大人！』

『這句話很過分喔！晴明的孫子！』

然而，張開眼睛就看到彰子的這種情況，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對心臟很不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唉！算了。』

『是車子……』

原本舒服地躺在昌浩膝上的小怪，打個大哈欠插嘴說：『你差不多該習慣啦！乾脆坦然一點，跟她說「我希望今後都能一張開眼睛就看到你」。』

『嗯，好像是。』

儘管擔心，昌浩還是快步走向陰陽寮，途中被一位年長的貴族叫住。

昌浩繼續往皇宮走，感慨地說︰『它還是那麼貼心呢！』

『早安。』

昌浩嘆口氣投降了。

皇宮很大，很多建築是靠渡殿連接。昌浩是沿着庭院走向陰陽寮，他發現渡殿和庭院裏的各個角落，都有臉色蒼白的貴族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表面上，他是陰陽寮的直丁，全心全意做着雜事，私底下的任務卻是降伏危害京城居民的妖魔鬼怪，維持每一天的安寧。

昌浩的額頭立刻爆出青筋，坐在肩上看着這一幕的小怪露出『哎呀』的驚歎表情。

被抱在昌浩懷裏的小怪聽到叫聲也跳了起來。

昌浩在入宮儀式前受了一點傷，所以請了幾天假沒去工作。但是，差不多都復原了，所以昨天晚餐時，他向大家宣佈明天開始工作。

『咦……？』

吐出來的氣都是白的，早晨的風冷得刺骨。

『這樣可能會溫暖一點。』

昌浩是陰陽寮的直丁，差不多該起牀準備出仕了，他卻還沒醒來。

參議大人繼續驚慌地說︰『右大弁行成大人被妖怪襲擊啦！』

『哇啊啊啊！』

我的名字叫安倍昌浩，不是孫子，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開朗地問。被稱爲車之輔的妖怪嘎吱垂下車軛回應。

『好冷……』

昌浩打了一個大冷顫後，一把抓起小怪的身體。

因爲沒有使用暗視術，所以昌浩只能看到近處。而小怪的眼睛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閃爍的眼眸是燃燒的夕陽顏色。

『我要去皇宮工作，搭乘你去會把衛士們嚇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昌浩後退一步，他想不到小怪會說出這麼驚人的話。

露樹阿姨就是昌浩的母親。

今天好像特別嘈雜紛擾。

昌浩支支吾吾無法回答小怪，皺起了眉頭。他心中是有想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滿足車之輔。

模樣像貓，大小像大貓或小型犬，純白色的毛看起來觸感不錯。長長的耳朵放在後面，額頭上有花般的紅色圖騰，四肢前端有五根銳利的爪子，脖子周圍圍着一圈類似勾玉的紅色突起。

吉昌彷彿成了排山倒海而來的妖車災害陳情處理人，擔心這種狀態的左大臣，隨時可能對陰陽寮下達降妖的指示。而且，聽說怪物騷動是好幾天前就開始了。

行成因爲遇到妖怪，染上了髒東西，所以請凶日假待在家中。

昌浩緩緩伸出手來，把搖他的人拖進層層衣服裏。

『唔哇！』

大牛車發出嘎啦嘎啦的車輪聲，疾馳而來。沒有拖車的牛，是車子自己在跑，伴隨着慘白的鬼火。

想到這樣，昌浩趕緊閉上嘴，往皇宮走去。到了陰陽寮就有火盆，工作前稍微暖暖身子，應該不會被說什麼吧！

嘎噠嘎噠發抖的昌浩，將藏在直衣裏的手交叉，摩擦雙臂，邊看着大搖大擺走在他旁邊的小怪。

參議大人臉色蒼白，對皺起眉頭的昌浩說︰『你不知道啊？孫子大人！連那個晴明大人的孫子都這樣，可見現在陰陽寮一定人手嚴重不足！』

小怪咻咻甩着尾巴說。昌浩半眯起眼睛看着小怪，無言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怎麼了？』

『不要叫我孫子！』

到達皇宮後，昌浩跟守門的衛士打過招呼後，鑽過門就直接走向了陰陽寮。

『不過，』小怪又接着說：『有人靠近你都沒發現，還睡得那麼沉，這怎麼行呢？晴明的孫子。』

藤原行成是昌浩的授冠人兼輔佐人，元服儀式後，在各方面都對他非常關照，是個值得信賴的好男人。

稍微加快腳步走在大路上的昌浩察覺到隨風而來的妖氣，停下了腳步。

『請問有什麼事嗎？』

『發生大事啦！晴明大人怎麼說？』

十一月一日，左大臣藤原道長的女兒進了後宮。那是四天前的事。入宮儀式進行得很順利，聽說住進藤壺的女御也過得非常好。

喫完早餐後，昌浩出了家門，往還微暗的皇宮走去。彰子特意送他到門口，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他一度回過頭看，看到彰子還站在那裏，笑咪咪地對着他啪答啪答揮手。他也跟着露出笑容，啪答啪答地揮手回應。

彰子是四天前，因爲某些因素被寄放在安倍家的少女。說是說寄放，但是並沒有期限，大概會半永久地留在這個家。

『好溫馨的光景，多麼祥和啊！』

在昌浩肩上被當成臨時圍巾的小怪也抖一下耳朵，眨了眨眼睛。

『那邊……？』

『喂！我是防寒衣還是什麼嗎？』

『纔沒有呢！還是會冷，只是還沒冷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小怪在昌浩肩上，傳達車之輔的提議。車之輔聽得懂人話，但不會說。沒有小怪的翻譯，就很難聊得太深入。

昌浩和小怪顧不得會吵到旁人，展開了舌戰。不過，一般人看不見小怪，所以看在旁人眼裏，就是昌浩一個人又吼又叫吧？幸虧天還沒亮，幾乎沒有人經過。如果是大白天，大家可能會盡可能避開他，或不時地偷窺他，把他當成危險人物。

『喂，你今天不是要出仕嗎？』

『不要叫我小怪！』

悠哉地這麼說的小怪，在這個外表下，其實隱藏着另一個真正的身份。那個真正的身份完全不受季節的冷熱影響，所以小怪並不怎麼需要忍受。

『是我還不成熟……』

昌浩向同時也是上司的父親吉昌申請獲准後，午時就退出宮，趕去了行成大人的府邸。

『唔……再讓我睡一下……』

『是車之輔啊！出來散步嗎？』

昌浩在心中怒吼着：『不要叫我孫子！』臉上還是堆着笑容轉過身去。

昌浩不管大叫的小怪，把白色身體圍在脖子上。

行成被妖怪襲擊了。聽到這個消息，昌浩簡直坐立難安。

響起輕微的驚叫聲，然而昌浩還是在半昏睡狀態中，沒有理睬。

『差不多吧？還有毛皮。』

『車子？』這麼反問的昌浩，眼睛閃爍了起來。『原來是車子啊！』

這是隻非人的變形怪，昌浩都暱稱這個生物爲『小怪』。

昌浩又被搖，只好勉強張開眼睛。恍恍惚惚看到來搖醒自己的人時，他腦中先是一片空白，然後突然張大眼睛跳起來。

昌浩抱在懷裏的白色生物，也一樣睡得鼾聲大作。

『彰子，你不用來叫我啊……』

『別這麼說，我住在你家，當然要幫露樹阿姨的忙。』

彰子甜甜一笑，昌浩極力撫平撲通撲通猛跳的心臟說：

『真羨慕你，小怪，那身毛皮看起來很溫暖。』

昌浩的工作，說白了就是在陰陽寮打雜。只要沒有任何活動，最晚在傍晚前就可以退出宮。只要申請獲准，也可以中午離開。

車子跑到昌浩和小怪前面停下來，骨碌轉了個方向。直徑比成年男子身高還長的車輪中央，有個巨大的臉龐親切地笑着。

『就是啊！昌浩，你也差不多該給它一點回報了。它每次都那麼好心載你，不回報它，你就沒資格當個人喔！』

拼命從衣服堆中爬出來的少女，紅着臉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昌浩追上了它，但是看它個性不錯，就放過了它。

叫住昌浩的人是參議大人榮善，也是藤原一族。

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小孫子安倍昌浩，當年十三歲，把被子鋪在榻榻米上，蓋着層層衣服，再抱着白色的東西，睡得鼾聲大作。

這個妖怪個性溫和，對人沒有惡意或傷害的意思。雖然有點膽小，但很貼心，第一次遇見它時，它被昌浩嚇得驚慌失措，抱頭鼠竄。

目不轉睛地遙望着前方的小怪，張大了眼睛。

突然，一個嬌小的身影拉開門進來。那個身影跪在昌浩身旁，開始搖晃他的身體。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它問你要去哪？要不要搭車去？』

昌浩的眉毛瞬間往上吊，狠狠抓起小怪，在它耳邊怒吼：

他的確這麼說了。

昌浩追它是基於陰陽師的職責。儘管還是個菜鳥、還不可靠，但他終究是個陰陽師。

『大事……？什麼大事？』

『喂，不要叫我孫子！你這隻怪物小怪！』

聽完昌浩的話，車之輔垂下車軛表示明白，然後轉身往西去了。

『都怪我這幾天請假，躺在牀上。』

昌浩快步走向行成大人的府邸。搖搖擺擺走在他旁邊的小怪點頭說︰

『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啊！那段時間你顧自己都來不及了。』

小怪縱身跳上昌浩的肩膀。

昌浩直視前方，微微皺起眉頭。

『可是連恩人行成大人發生這麼重大的事都不知道，你不覺得很糟嗎？』

『好像是很糟。』

『嗯。』

藤原行成的府邸離皇宮很近，在左京的一角。離左大臣住的東三條府很遠，但是生活機能還算便利。

昌浩請出來應門的雜役幫他通報後，很快就被帶進了府內。被帶去的地方是寢殿，眼前有一大片遼闊的庭院。

昌浩看過的貴族宅院只有東三條府，不過，他覺得行成家也相當氣派。東三條府在各方面都超乎正常標準，不該拿來當比較對象。

起碼跟安倍家比起來，這裏就大了許多。

『昌浩，麻煩你專程來看我，不好意思。』

出來見他的行成，氣色比想象中好多了。不過他並不是生病，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聽說您被妖怪襲擊，幸虧沒什麼大礙。』

聽到昌浩這麼說，行成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我是沒事，可是隨從受了重傷……對了，昌浩，等一下可以請你幫他念痊癒的咒文嗎？』

『咦……？不是請爺爺，而是我？』

昌浩不由得這麼反問。行成笑着說︰

『當然要拜託左大臣也很器重、將來前途無量的昌浩大人啊！』

『咦，你說什麼？』

到了相隔大約五丈遠時，昌浩也慌了起來。

小怪說到這裏，突然安靜下來，無言地東張西望，不停地眨動眼睛思考着。

呆呆看着這一切的昌浩，過一會才感覺到咕嘟咕嘟沸騰的憤怒。

『爲什麼是我？』

昌浩叫得連聲音都顫抖了，朧車突然停下來，緩緩轉向昌浩。

彰子盯着小怪夕陽色的眼眸，問：『降伏妖怪……？』

飄浮的大臉用藐視的眼神瞥了昌浩一眼，就那樣揚長而去了。

『是這樣沒錯，可是……』

昌浩注意到小怪的模樣，轉過頭來，彰子把事情原委告訴他，他毫不以爲意地說︰

『不是……』

受命降妖的昌浩退出祖父房間後，回到了自己的房內。

正好坐在兩人中間的小怪，交互看着困窘得吞吞吐吐的昌浩與看似有點生氣的彰子，不禁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才三、四天，是很難把她當成家人啦！』

現在是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刻，橙色的天空讓人視線不清。

『對，有妖怪攻擊貴族，晴明又像平常那樣叫他去降伏一下。』

『也對啦……』

『哇，太霸道了吧！想跑就去京城外面跑嘛！』

昌浩已經完全埋入書堆裏，一旁的彰子與小怪難得一對一聊起天來。

昌浩一邊這麼說，一邊啪啦啪啦翻起矮桌上的書。起初有一半是藉口，但是翻着翻着就認真看起來了，彰子看着這樣的昌浩，輕輕嘆了口氣。

小怪回答昌浩的自言自語，警戒地眯起眼睛。

『幸虧沒有人死亡，不過那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昌浩，你替爺爺去降伏一下。』

昌浩表達了這樣的看法。小怪微眯起一隻眼睛說︰

『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式鬼？』

姑且不談那麼多的貴族受害，它還攻擊了昌浩、昌浩的恩人行成、把小怪彈飛出去，這些都是重罪，等於是向陰陽師宣戰，當然要好好教訓它。

小怪搖搖頭說：『不是式鬼，式鬼是供陰陽師使喚的妖怪或幽靈。』

昌浩把衣服塞進老舊的唐櫃裏，回到矮桌前，略顯疲憊地看着彰子。

嘎啦嘎啦的聲響隨風傳入耳裏，那是車輪的聲音，還帶着妖氣。

彰子低頭看着旁邊的小怪，說：『怪物小怪……』

『對，就是這樣！所以我要查一些資料。』

『我知道了。』昌浩立即回答，還站起來說︰『我會打倒朧車！絕對會打倒它！』

昌浩打開了書卻沒看，跟小怪交換起種種意見，這時彰子抱着幾件衣服進來了。

『小怪！』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沒受傷，昌浩也沒怎麼樣。』

好陌生的名字。妖怪朧車沒有降低速度，繼續往前衝——衝向昌浩。

小怪輕輕嘆口氣，還是決定幫昌浩解圍。

他所知道的妖車只有今天早上遇到的車之輔。當然，還有其他妖車並不奇怪，只是他不理解妖怪爲什麼要接二連三襲擊、破壞貴族的牛車。

『妖車啊……』

對方是妖車，跑起來非常快。小怪心想，被那樣的速度撞出去，那些受傷的人竟然還能保住性命。

『那麼，你是昌浩的式鬼？』

小怪突然抖動了一下耳朵，以直立的姿勢往後看。

『沒錯！』

彰子說着就要把衣服收進房間角落的唐櫃3，昌浩慌忙阻止她說︰

小怪這麼大叫，使出渾身力量把昌浩推出去。

『今天左大臣下達指示，要立刻降伏妖車。』

『我跟怪物不一樣。』

昌浩大大讚同激憤的小怪。

『車之輔……？』

昌浩聽到低沉的咒罵聲，訝異地回過頭，看到小怪顫抖着肩膀站起來。

在逐漸泛紫的天空下，從大路的遙遠盡頭冒出了某種東西，而且愈來愈大。

那是什麼眼神嘛！不過是隻妖怪，竟敢露出那種『讓開，笨蛋，你太礙眼啦！臭小子』的冷漠眼神。

『不是，我是式神，供陰陽師使喚的神叫式神。在安倍家，經常可以聽到這一類的陰陽用語，你既然進了安倍家，想到時不妨多學一點，對你的將來也有幫助。』

昌浩的房間裏堆滿了祖父、父親、伯父和哥哥們給的陰陽術書籍，包括異國書籍《山海經》、自古流傳下來的怪物書籍等，他從書堆裏挖出了這些書。

『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你家打擾，幫點忙也應該啊！而且現在的我是安倍家的遠親。』

『昌浩，快避開！』

『小怪，你沒受傷吧!?』

『它的目標總不會是我吧？』

小怪對沖過來的昌浩點點頭，大叫︰『絕不能放過那輛朧車！』

接着他摘下烏紗帽、解開發髻，把頭髮綁在頸後，脫下出仕穿的直衣，換上深灰色狩衣，點亮燈臺，坐在矮桌前打開書。

那輛朧車爲什麼一再衝撞牛車，疾馳而去呢？沒必要故意這樣搞破壞，給自己蒙上極惡妖怪的污名吧？

『那輛朧車竟敢向我們宣戰，我爲了保護昌浩，還被彈了出去。』

那輛朧車第一次出現在幾天前，第一個受害人是藤原行成，那之後陸續發生十多起被害事件，受傷人數將近十人。

『怎麼可以叫藤原家的千金小姐幫忙做家事呢……』

『神出鬼沒的朧車啊……應該不難降伏，問題是如何捉到它。』

『不要叫我小怪。』

看得很想笑的晴明，帶着苦笑說︰

除了左大臣外，也有很多貴族接二連三來找晴明，請求晴明降妖。

彰子不解地偏着頭。她從小就聽過很多關於晴明和吉昌的事，所以試着把她知道的詞彙說出來。

發覺不對的昌浩，循着小怪的視線望過去，屏息凝視。

小怪蹬蹬蹬走在昌浩旁邊，然後縱身一跳，用後腳直立起來，砰砰拍着昌浩的腰說︰『放心吧！晴明遲早會採取行動。不斷有人受害，貴族們一定會來向晴明哭訴……咦？』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彰子不清楚昌浩如何降伏妖怪，但是知道這份工作並不輕鬆，所以很擔心他會不會太逞強，會不會受傷。

晴明驚訝地看着高聲宣言的孫子，詢問一旁默默生着氣的小怪︰

『嗯，我知道了。』

『這個嘛！啊……』

『這樣啊……』晴明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撫摸小怪的頭。『難爲你了。』

『大概是喜歡直通通的大路吧！朧車應該也有個人偏好。』

被拉着東扯西扯，到了傍晚好不容易纔離開行成府邸的昌浩，邊走向距離一條戾橋很近的家裏，邊思索着。

各種怪事相繼發生，所以到了這個時間，大路上就沒有行人往來了。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昌浩和小怪。

小怪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在昌浩旁邊聽着兩人的對話，它低下頭顫抖着肩膀，忍着不笑出聲來。昌浩斜眼看到這樣的小怪，趁行成的視線轉向其他地方時，從小怪後腦勺啪唏打下去。

沒有牛，卻跑得飛快，應該用來掛布簾的地方飄浮着一張大臉。

小怪瞪大眼睛說︰『是朧車2！』

那個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他們。

昌浩一回到家，就被晴明叫去。

『來，請坐，這是房間主人的希望。』

『昌浩，這是露樹阿姨叫我拿給你的新衣服，放在這裏就好嗎？』

『昌浩，我住在這裏是不是會打擾到你呢？』彰子的語氣有點沮喪，昌浩不知道該說什麼，彰子又接着說︰『而且你總是對我客客氣氣的，感覺很生疏。』

『小怪？』

彰子順從地點點頭，然後眨眨眼睛問︰『那麼，小怪，我該叫你什麼呢？』

小怪抬頭看着彰子，臉色很難看。

這番話很值得高興，但是，沉重的壓力重重壓在肩上。

他從彰子手中搶過衣服，指着蒲團說︰『你坐在那裏。喂！小怪，快準備好！』

『妖怪們各有各的想法吧！說不定它純粹只是排除自己行走時的障礙。』

『那隻妖怪也不期待你能理解吧？』

『好啦！彰子，昌浩今天受命降伏大鬧京城的妖怪，正忙得焦頭爛額呢！』

彰子聽話地坐下來。

『可……惡……！』

就在倒地的昌浩抬起頭來的同時，小怪被朧車的車軛彈起，白色身軀被遠遠地拋到半空中。

小怪嘀嘀咕咕地埋怨着，替彰子把蒲團拉到矮桌旁，拍拍蒲團說︰

『可是你是怪物小怪吧？』

小怪用後腳猛抓着脖子，臉色不是很好看。可見它嘴巴說無所謂，心裏其實很生氣。

彰子聽到他這麼說，皺起了眉頭。

『叫小怪就行啦！』

彰子又順從地點點頭。

『嗯，我就這麼叫它。』

昌浩闔上書站起來，一把抓起抱着頭開始碎碎唸的小怪的脖子。

『走啦！小怪。』

『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大叫後，又轉向彰子說︰

『我去夜巡一下，不要告訴我母親。』

『晴明大人跟吉昌叔叔呢？』

『我不說，他們兩個大概也知道。』

昌浩從走廊跳下庭院，從後面追上來的彰子擔心地說︰

『天氣會愈來愈冷，最好帶着溫石4。』

『放心，我穿得很厚，還有小怪。』

昌浩把小怪的白色身體圍在脖子上給彰子看，微微一笑。

插圖p099

『小心點喔！』

『不用擔心啦！』

昌浩向憂慮的彰子揮揮手，奮力爬上圍繞宅院的泥牆，輕盈地跳到路旁。

傍晚，昌浩和小怪是在接近西洞院大路的二條大路撞見朧車，朧車從東邊衝過來，從西邊疾馳而去。

小怪大叫︰『昌浩，快閃開！』

但是，語氣很平靜，跟剛纔完全不一樣，反而讓小怪莫名地感到可怕。

『車之輔，追！』

浮現的軌跡盡頭，出現了疾馳的朧車。

阻擋妖怪的無形壁壘升起來，向四周擴散，眼看着就要包圍朧車了。

『紅蓮！』

昌浩反射性地吼回去，同時驚愕地將視線轉向朧車。

重重撞到頭的小怪抱怨連連，昌浩不理它，掀起了布簾。

原本空蕩蕩的地方突然冒出龐大的朧車，大約離昌浩兩丈左右。

昌浩一聲令下，車之輔立刻使出渾身力量加快速度，逼近朧車。

專注看着東方的昌浩，發現妖氣和車輪聲是從出乎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轉過頭去。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轉向惶恐不安的車之輔，跳上了車。

『嗡夏烏亞雷、馬卡桑馬夗索瓦卡！』

一陣強風吹來，昌浩猛然舉起手來遮擋。

昌浩所做的壁壘是用來捕捉衝過來的妖怪，現在妖怪逃向相反方向就抓不到了。

但是……

這一帶有很多建築物，貴族的宅院也不少，他聽說式部的大夫就是在前面的壬生大路附近遇上了朧車。

就在小怪驚訝的讚歎中，車之輔已經跑到朧車前，緊急煞車擋住朧車的去路。塵土漫天飛揚，響起喳哩摩擦地面的刺耳聲。

昌浩又搖晃了一下，這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目不轉睛搜尋的昌浩低聲說︰『找到了——！』

從紅蓮手上竄出的燃燒火蛇用力扭擺衝向妖怪，挺直身子，張大嘴巴對朧車展開攻擊。

嘎啦嘎啦嘎啦。

站在昌浩腳下的它向遠處望去，看到一輛大牛車疾馳而來，前面沒有那張大臉，不是那輛朧車。

正當小怪爲這種事感到佩服時，昌浩又在他面前站得直挺挺地，結起了手印。

緊緊抓着高欄、四隻腳踩穩以防被甩下車的小怪，不得不佩服地說︰

朧車再度咆哮，怒吼着驅散火蛇，接着衝向了昌浩。

他看到了，當朧車揚長而去時露出了鄙視的表情，嘴角浮現的是嘲笑。那張臉就像在對他說，沒本事的小鬼不要自不量力！

這傢伙還真單純呢！正當紅蓮在心中這麼嘀咕時，昌浩在他面前以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圍起一個圈圈，放在嘴邊，吹起了口哨。

這就是白色怪物的真面目，也就是十二神將之一的火將騰蛇，紅蓮是晴明替他取的名字。

被紅蓮推倒的朧車，以靈活的動作靠反彈的力量爬了起來——不，應該說是彈跳起來。

浮現在布簾部位的惡魔般可怕的大臉氣急敗壞地咆哮着，恐怖的叫聲破風震響。

『好厲害！』

發現被追捕的妖車也加快了速度，兩車互不相讓，展開激烈競賽。如果只是在一旁觀賽，一定很刺激。

『所以朧車應該不會出現在南北向道路吧？這只是我的猜測。』

劇烈的車輪聲嘎啦嘎啦迴響。

『車之輔！』

現在是夜晚，已經過了亥時，地點是西洞院大路與姉小路交接處附近。

他握緊拳頭，顫抖着肩膀大叫︰『可惡……！』

剛纔昌浩施放的符咒，讓朧車陷入了法術中。

低沉的聲音中帶着些許無奈，健壯的身軀超過六呎高，跟戴在額頭上的金箍同樣顏色的眼睛銳利逼人。裝扮像極了佛像或不動明王像，手臂上纏繞着細長的薄布條，脖子上佩戴着用粗黑荊棘串成般的項圈。

昌浩從懷裏抽出符咒。

昌浩呆了半晌，才帶着滾滾沸騰的怒氣大叫︰『……臭傢伙……』

就在昌浩大叫的瞬間，朧車突然往前衝，還發出可怕的咆哮聲。

車輪聲愈來愈大。

紅蓮不由得交抱雙臂，只想當個旁觀者，昌浩則顯得激動萬分。

不久後，車之輔的毅力終於超越了朧車。

重重的聲響震撼了地面。

『絕不能讓它逃了！車之輔，讓它瞧瞧牛車的志氣！』

以驚人速度疾馳的牛車，車輪振動得很厲害，一不小心就會失去平衡，摔出車外。但是，今天的昌浩怒氣凌駕一切，硬是保持平衡直立着。

昌浩和小怪同時張大了眼睛。

昌浩最初的法術還沒失效，朦朧浮現的灰白軌跡還延伸着。

地面震動起來，昌浩搖晃了一下。紅蓮回過頭看到這樣的他，輕輕蹙起漂亮的眉毛說︰『喂、喂，你振作點啊！晴明的孫子。』

『昌浩……』

就在昌浩大叫時，紅蓮使出渾身力氣推倒了朧車，咚地發出沉重的聲響。

紅蓮輕輕嘆了口氣，昌浩瞪着他說︰『沒辦法，我比你輕啊！』

昌浩大叫一聲後，抓起小怪的脖子，繞到疾馳的車之輔後面，跳上車內。

『好痛！』

『——』

就在他念咒並放出符咒的同時，被紅蓮的手臂一把撈起。

在這裏被我遇到，算你倒楣，我絕不放過你！

紅蓮瞬間變回白色怪物的模樣。

『我絕不放過那個臭小子！我要親手滅了它！』

這裏是綾小路，位於剛纔的四條大路的稍微偏北處。

紅蓮彈跳到半空中，就在這一瞬間，朧車撕裂了昌浩的殘影，就那樣衝入了黑暗中。紅蓮降落地面，昌浩掙脫他的手，嘎吱嘎吱地咬牙切齒。

插圖p107

軌跡幾度改變方向，進入了京城。

隨風傳來車輪聲，昌浩停下了腳步。

妖車遵從指示向前疾馳。

『什麼!?』

『區區朧車膽敢跟人類作對！罪該萬死！』

『可是那傢伙並不是牛車。』

昌浩注視着東方。跟早晨時不一樣，昌浩對自己施行了可以看清楚黑暗的暗視術，所以視力跟白天時一樣好。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怒髮衝冠』吧？

咒語轟隆震響後，兩條灰白軌跡朦朧地浮現在黑夜的大路上。

小怪嗯一聲說︰『那麼，現在應該在某條東西向的大路上嘎啦嘎啦奔馳囉？』

弓形的月亮西沉，只剩下閃爍的星光，不足以照亮腳下。

昌浩邊往京城南方走，邊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肩上的小怪。

小怪的身體跳到半空中，紅色鬥氣包圍着白色身軀。

片刻後出現的修長身影，從車軛抓住了朧車，響起劇烈的衝撞聲。

昌浩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驚嚇減慢了他的反應速度。

『南無馬庫桑曼答吧沙啦當！』

小怪冷靜地挑他毛病，他沒理睬，只是狠狠地瞪了小怪一眼。

昌浩抓着門框支撐身體，大叫着︰『車之輔，沿着軌跡走！』

嘎啦嘎啦的劇烈車輪聲中，夾帶着車轄的傾軋聲。小怪聽到這個聲音，探頭觀察狀況，看到車之輔滿臉通紅。

冰冷的風吹過來，不知爲何夾帶着妖氣。以季節來說，吹的應該是北風。

小怪在激動的昌浩腳邊，尾巴砰砰拍打地面，感嘆地聳起了肩膀。

原來直線往前衝的朧車突然旋轉起來，利用離心力硬是改變了方向，往京城方向逃竄。

『行成大人的宅院是在四條大路旁，其他被害人也都是在連結京城東西向的道路上遇到朧車。』

『喲，表現得不錯嘛！』

『夏庫溫、邦叩庫！』

『沒錯，一邊發出那樣的聲音，一邊……咦？』

昌浩和小怪從牛車跳下來，昌浩站在橫衝直撞的朧車前，打出手印。

再往前渡過鴨川，就離開京城了。

『哇！』

『不要叫我孫子！』

追着軌跡前進的車之輔，不久後來到了京城郊外。

完全被妖怪擺了一道。

高亢的口哨聲劃破了冷得幾乎凍結的夜空，不久後，從某處傳來了嘎啦嘎啦的車輪聲。

『車之輔，繞到它前面！』

前一刻看到的前方泥牆轉瞬間就被遠遠拋到後面了，速度快得像破風飛翔的燕子。車轄的傾軋聲比剛纔更大了，小怪心想，車之輔八成是憑着一股毅力和志氣在滑行。

已經過了半夜，風不停灌入急速奔馳的車子，冷得教人受不了。

『哈啾……！』

昌浩打了個大噴嚏，擤擤鼻子，真的很冷，不是開玩笑的。

在冬天的三更半夜搭乘妖車四處奔波追逐朧車，冷得他都感冒了。

如果發燒而不能出仕的話，不知道晴明會怎麼說他呢！

『他一定會說：「昌浩啊！我的確是叫你去降伏一下妖車，我是這麼說了，但是、可是，沒叫你感冒回來啊！啊～你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你不夠警覺嘛！你這樣子，爺爺怎麼能放心？太教爺爺擔心啦……」……其實一點也不擔心！』

『不會吧！我想他是很擔心。』

看到昌浩被自己的預測氣得七竅生煙，小怪表達了自己的意見，然後望向妖怪的軌跡。

『咦……？』

小怪微微眯起了眼睛，昌浩趕緊循着小怪的視線望過去。

在綾小路的一角，朧車的軌跡旁有什麼東西在動……

『嗄！』

小怪先發出了驚疑聲，接着是昌浩看出在動的東西是什麼，開口說︰

『牛車……！』

裂成兩半的牛車旁有幾個人徘徊着。應該是被疾馳的朧車撞毀了，不知道有沒有人受傷？損害程度如何？

『喂！昌浩，不好了！』

『咦？』

小怪的臉色出奇地可怕。

『再繼續往前衝，那些人會被車之輔撞上吧？』

『看見了！』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升騰的妖氣——他捕捉到了。

『咦？』

小怪的白色身體被紅色鬥氣包圍着。

安倍家有晴明佈設的結界，所以妖魔鬼怪無法靠近。有可能接近泥牆附近，但不可能從大門進入。

小怪嬌小的身軀從車子衝出去，高高跳起來。

小怪看着昌浩和車之輔好一會後，咻地甩甩尾巴，轉轉脖子說：

跳到奔馳中的朧車篷頂後，小怪豎起爪子抓緊篷頂，以防被甩下車，自負地狂笑起來：『你該停下來啦！朧車。』

『可是沒有地方收留它啊！安倍家沒那麼大吧？』

他抬頭一看，發現有隻白鳥在頭頂上盤旋，飛到他正上方就變成了一張紙。

昌浩邊帶着淚光稱讚它，邊注視着前方。

朧車突然瞪大眼睛，用激憤的眼神盯着昌浩。

位於一條戾橋前的安倍家，門很小，庭院也不是很大。的確不行。

車之輔輕輕跳過他們，漂亮着地後，繼續沿着軌跡奔馳。

『很久很久以前，晴明的妻子很討厭小鬼和妖怪。』

但是，車之輔很偉大，卯足了勁加快速度，更重重傾軋車轄，奮力彈起車軛縱身大跳躍。

牛車的聲音嘎啦嘎啦迴響。

車之輔看看一條戾橋，開心地笑了起來，嘎咚垂下車軛，這是表示願意。

『小怪……？』

已經過了朱雀大路，進入右京就沒什麼住家了。

被法術縛住的妖怪橫眉怒目瞪着昌浩，拼命掙扎，企圖擠出最後的力氣驅動車輪。

凌厲的氣勢化爲靈氣刀刃，往朧車砍去。

昌浩頂回冷靜插嘴的小怪後，環顧周遭。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

朧車正痛苦地喘息着。

昌浩眨了好幾下眼睛後，緩緩將視線轉向車之輔。

過了一會，小怪抬起頭說：『它說必要時，可以隨時找它。』

搭乘的舒適度還是很差，但是以人命爲優先，高高跳起的車之輔，還是表現得非常優異。

小怪用後腳抓着脖子一帶，仰起頭，單眼瞥過昌浩。

昌浩搞不清楚突然開口的小怪有何意圖，與車之輔面面相覷。

昌浩慢慢接近朧車的龐大身軀。

『應該過丑時了吧！』

昌浩反射性地將身體靠向門框。

白色身體圍繞着紅色鬥氣，眨眼間現出真面目的紅蓮，輕輕舉起了右手，手上燃起了火焰。

昌浩也張大了眼睛。

車之輔看到昌浩悄悄垂下肩膀，驚慌地搖晃着車身。

昌浩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眼底清楚浮現人們被撞飛的情景。

『不好了，車之輔，快停下來！』

『這個小孩，就是你們的天敵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接班人——陰陽師安倍昌浩……雖然還是個菜鳥。』

如小怪所說，困擾的晴明只好讓身爲式神的神將們留在異界，讓式鬼們躲藏在一條戾橋下，有事時再召喚它們來。

嚇得滿臉驚懼的人們，抬起頭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昌浩淚眼汪汪地抱着撞到的頭，一看到朧車停在三丈遠的地方，趕緊奮力站起來。

昨天才銷假第一天出仕，今天就再請假恐怕不太好。

突然，小怪放開高欄，退到車後面。

小怪從朧車的篷頂跳下來。

對了，他聽說過這件事。

『哇，好痛！』

『車之輔，你真偉大！』

朧車發出掙扎的呻吟聲，表情痛苦得扭曲起來。

『唔！』

熱風拍打着緊追在後的昌浩的臉頰。

他很想用某種方式報答一次又一次幫助自己的車之輔。

紅蓮迅速退到一旁，背後的昌浩打出刀印，調整呼吸。

車之輔是個溫馴、膽小的傢伙，卻鼓起勇氣試圖保護昌浩。

『你身爲妖怪，進不了我家，成爲式鬼後就是眷族，可以進入我家。』

相隔距離大約五丈。

載着昌浩的車之輔從旁超越朧車，在遙遠的前方緊急煞車。

車之輔不等昌浩開口，就加快速度，全力追趕朧車。

因爲煞得太急，昌浩的身體從車軛處滾落下來。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昌浩隨着高亢的唸咒聲揮下了刀印。

『很有骨氣，值得欽佩。』

『嗡咭哩咭哩吧喳啦吧吉利、霍拉曼噠曼噠溫哈塔！』

昌浩點點頭，猶豫地看着車之輔說：『車之輔……你願意成爲我的式鬼嗎？』

紅蓮的火蛇狂扭竄起，纏住了朧車。

昌浩呆呆看着小怪好一會。

朧車注視着冷笑的紅蓮，正在做最後的掙扎。

看不見的鎖鏈層層綁住了朧車。

聽說已經過世的祖母擁有通靈能力，可是很討厭妖魔鬼怪，每次看到都會慘叫。

『哇！』

巨大的牛車在星光閃閃的夜空中一躍而起。

就在他靠着牆打了個大呵欠時，車之輔輕輕停下來了。

小怪不理他，繼續說：『但是對晴明來說，式神和式鬼都是重要的寶物。』

車之輔看到這樣，雖然嚇得嘎噠嘎噠發抖，還是靠向昌浩，用車轅擋住朧車的去路。

他想到只要車之輔願意，就收它爲式鬼，讓它成爲眷族。收爲式鬼後，就不用擔心車之輔會被其他陰陽師降伏，還可以賦予它妖怪所沒有的存在價值。

車之輔敏捷地爬到戾橋下。昌浩目送它離去，正要開開心心地渡橋時，小怪突然抬起頭說：『啊！晴明的式鬼。』

小怪開心地笑笑，蹬蹬蹬走到昌浩前面，從車轅下面鑽出去，站在還在做垂死掙扎的朧車前面。

昌浩打開窺視窗仰望天空，由星星的位置推測現在的時刻。

但是，牛車的殘骸和人影已經近在咫尺，連發現危險逼近的驚恐表情都看得見。即使現在停車，也免不了慣性所產生的撞擊。

小怪也被高高彈起，背部重重摔在地上。

沒錯，這個速度無法轉彎。

很近了。

小怪緊抓着高欄，夕陽色的眼睛閃爍了起來。

昌浩的耳朵聽到來自遠方的另一個聲音——在風中震響的車輪聲。

昌浩踩穩雙腳，結起外獅子印。

昌浩和小怪下車後，繞到側面看着車之輔的臉。

啊，今天又要睡眠不足了。

『是沒那麼大啦！』

在車內親身體驗了牛車跳躍的昌浩，在着地那一剎那咬到了舌頭。

仍是個菜鳥的昌浩，還沒有『式』5。小怪是自己來跟在昌浩身旁的式神，跟一般的『式』不一樣。

『後來他怎麼做呢？就是讓式神留在異界，把式鬼安置在一條戾橋下，必要時再召喚它們。』

『啊！』

已經到安倍家附近的一條戾橋橋頭了。

被火蛇纏繞的朧車受到九字真言刀刃的攻擊，在慘叫聲中爆裂，瞬間消失了。

他只能衷心祈禱那些人不至於喪命。

它似乎很高興昌浩提出這樣的要求，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

車之輔像平常一樣笑得很親切，用昌浩聽不懂的話對小怪說着什麼。

不久後，整輛朧車被小怪施放出來的熱風包圍，開始減速。

『昌浩，讓開！』

妖魔鬼怪不行。

『戾橋下……？』

『告訴你一件事，當作陪葬吧！』

那張大臉的眼睛大張，眨了好幾下。昌浩又接着說：

昌浩跳起來，抓住翩然飄落的紙片，很快看過整齊排列的漂亮字跡。

在昌浩腳邊觀察狀況的小怪，不久後就聽到了詭異的笑聲。

昌浩握着紙片的手愈來愈用力，把紙片握得縐巴巴的。

『呼……呼呼……呼呼呼……』

不久後，抖動肩膀笑着的昌浩露出緊繃的笑容，像平常一樣，把紙片揉成了一團。

『昌浩，上面寫了什麼？』

小怪還是隨口問了一下，昌浩特地把揉成一團的紙片攤開來給他看，好像連說出口都會生氣，所以不想說。

以下是晴明的話。

『就算對方是神出鬼沒的朧車，你也未免花了太多時間吧？還因爲一度被它逃走，害得參議大人容善的牛車被撞毀。唉……昌浩啊，爺爺很沒面子呢！你趕快降伏妖怪回來吧！不然又有人要替你擔心了。　By 晴明』

小怪看完後，瞄了昌浩一眼。

原來剛纔遭朧車攻擊、牛車被損毀的那些人，是參議大人容善一行人？當時一片漆黑又急着追捕朧車，所以沒有仔細確認。

不過，那麼晚了他們上哪去呢？應該早就退出宮了，八成是正要去哪家妓院，或是正要回家。在妖怪出沒、不斷傳出有人受害的這個時候，還大搖大擺地出來，要怪也得怪這些人吧？

我就要說，是你自作自受，活該！參議，你瞧不起昌浩可是重罪。

小怪心裏這麼想，但保持沉默，因爲現在只要說錯什麼，就會變成昌浩的出氣筒。

昌浩又把紙張揉成一團，高高舉起手來。

『可惡～等着瞧吧，臭老頭——！』

他怒吼着，把紙球丟向河裏。紙球劃過大大的弧線，被吸入黑暗中。

『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小怪跳上握緊拳頭、氣得不得了的昌浩肩上，敲敲他的頭。

『喂、喂！冷靜、冷靜，你今天還要出仕，趁現在還早，快回去睡一下吧！』

『真的嗎？』

在昌浩催促下，彰子聽話地點點頭，回到了她被安置的房間。

『沒錯，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那麼說，的確會很懊惱。』

不能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大叫，可是，他又很需要發泄。小怪似乎可以聽到他心中正吶喊：那隻老狐狸，既然在一旁看，就出手相助嘛！

小怪停頓一下，又看着昌浩說：

昌浩無言地將紙片揉成一團。

『它問你要去哪？隨時都可以出發。』

在對他投以同情眼光的小怪面前，他高高舉起那團紙，默默扔到了庭院。

『好，我決定了。』

跟昌浩一樣，靈活地將前腳環抱胸前的小怪這麼說，車之輔又垂下了車軛。

『你趕快降伏妖怪回來吧！不然又有人要替你擔心了。』

『是、是嗎？』

昌浩看着小怪，露出嚴肅的表情說：『嗯，是關於車之輔的事。』

過了一會，聽到聲響的彰子張開眼睛，抬起了頭。

小怪翻譯車之輔的話，昌浩點點頭，滿臉認真地說：

小怪退後一步，用後腳直立起來，往昌浩的腰推了一把。

不管怎麼樣，昌浩畢竟有年輕貴族中發跡最快的藤原行成掛保證。

『不錯、不錯，你總算有「式」了。』

聽到這麼唐突的話，妖車輪子中的臉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雖然它沒有脖子，但是，感覺就像正歪着脖子思考。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因爲一連遇上了兩隻妖怪，沾上了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光請凶日假還是不放心，前幾天把陰陽師都請到家裏去了。

昌浩嘴巴這麼說，心裏卻持相反意見：不，那隻老狐狸至少可以再活三十年。

『決定什麼？』

一隻只從戾橋跳下來的小妖們，圍着昌浩、小怪和車之輔，你一言我一語地就這麼說了起來。

他俐落地收拾好東西，正要離開陰陽寮去送他人委託的東西時，看到參議大人容善迎面而來。

『聽說你收它當式鬼了？』

昌浩嗯嗯地嘟囔着，小怪跳上他的肩膀，甩了甩耳朵。

昌浩一時說不出話來。

昌浩會這麼問，是因爲妖車被『你是很重要的式鬼』這句話大大感動，興奮得不斷髮抖，陷入了陶醉中。

『車之輔，你隨時都可以自由去散步，但是，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不知道他請了陰陽寮的哪一位。』

前幾天去探望行成時，幫行成的隨從唸了痊癒的咒文，聽說效果不錯，那個隨從慢慢復元了。身兼右大弁兼藏人頭的行成，應該有很多機會碰到容善參議。

『……』

是、是，是孫子，沒錯，就是孫子。他邊行禮，邊在心中這麼獨白。

彰子一連串問下來，昌浩放鬆嘴角說：『真的，現在我已經平安回來了，你放心去睡吧！天氣很冷，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了。』

工作結束後，昌浩在回家途中，先走到戾橋下。

小怪覺得奇怪，從縫隙往裏面看，看到讓昌浩僵直的『原因』正靠着矮桌，發出輕微的鼾聲，手邊還有好幾本攤開的陰陽術書籍，似乎是聽了小怪對她說的話以後立即照着做了。真是精神可嘉啊！

『怎麼了？』

『沒關係、沒關係，前幾天我遭遇重大事故，請你的祖父晴明大人來幫我祈禱，才安下心來，但是也因此讓我思考了很多事。』

『喂，讓我們坐一下妖車嘛！』

咚地發出撞擊聲的昌浩，回過頭狠狠地瞪了小怪一眼，但是，小怪一副不干它的事的樣子，看着其他地方。

那就是——不要把無辜的人捲入事件中。

『還好吧……』

他抓住像平常一樣變成紙片的式鬼，攤開來看，上面寫着一行字。

昌浩小聲地回應：『聽說那之後他就請了凶日假。』

昌浩重整情緒說：『人還是怕妖怪、變形怪、異形、妖魔……』

自從前幾天的朧車事件後，昌浩給了自己一個目標。

他想起剛纔晴明那封信。

昌浩突然爬起來大叫：

『我還以爲你很快就回來了嘛！而且也擔心你。』

那種程度的怪物，晴明當然不可能出手。

昌浩又重新整理情緒說：『人還是會怕異形、妖魔之類的東西……動不動就說碰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所以，以後你散步時，最好儘量隱藏形跡。』

容善嗯地點點頭。

『像他那樣的公卿，要請當然是請配得上他身份的名副其實的陰陽師。』

私底下其實不斷在爲昌浩鋪路，表面上卻老是送那樣的式鬼來，可見那隻老狐狸還很健壯。

『嚇！』

『不要叫我孫子！』

笑着送她離去的昌浩，看到又從晴明房間飛來的白鳥，瞪大了眼睛。

幾天後，昌浩一如往常，又被陰陽寮的雜務追着到處跑。

『晴明年紀大了，雖然還是很值得信賴，能力也勝過年輕的時候，但是，總不能光靠他一個人。』

『您說得是……』

小怪在口中這麼唸唸有詞，昌浩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但是已經離參議很近了，所以他默不出聲。

『因爲遇到了異形嗎？』

參議會態度大變，一定是晴明做了什麼。他八成是在參議面前用虛弱的語氣說自己已經老了，將來可能得大力仰仗兒子和孫子。

『失、失禮了。』

小怪在昌浩腳旁苦笑着。

昌浩不由得張大眼睛，猛地抬起頭來，又慌忙低下頭去。

『嗯。』

『喔，找到了！』

她揉着眼睛，聲音還帶着朦朧睡意。昌浩感動地對她說：『不用等我啦！』

昌浩差點往前栽，進了房間又被蒲團絆倒，摔得四腳朝天。

小怪搖搖晃晃走在邁開腳步的昌浩旁邊。

『車之輔，對我來說，你是很重要的式鬼，可是對其他人來說還是很可怕的異形車，所以……喂，車之輔，你有沒有在聽？』

聽到昌浩的質疑，小怪欲言又止，眨了眨眼睛。

其實車之輔的妖力很強，所以一般人也看得到。

昌浩環抱雙臂說：『我要是聽到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說你是異形、髒東西、穢物之類的，我也會很生氣。』

他停下來行禮，容善也停在他面前，說：『喲喲，是晴明大人的孫子啊……』

昌浩目送參議離去，嘆口氣說：『大概是行成大人對他說了什麼吧！』

跟在後面的小怪偏着頭問。昌浩呆呆站着，沒有回答。

彰子甩甩頭完全清醒後，滿臉困惑地說：

昌浩跟出來時相反，奮力爬上泥牆，跳下庭院，躂躂跑向自己房間。才拉開門正要進去，就整個人僵直了。

彰子對緊閉雙脣的昌浩說：『有沒有受傷？你還好吧？你做事很容易衝動……』

『我很好，不用擔心。』

沒錯，看這情形，的確要趕快降伏妖怪回來，不然會讓她擔心。

『喲，是牛車被朧車撞壞的參議。』小怪甩甩尾巴說。

昌浩皺起了眉頭。

『原來被請去參議大人府上的是爺爺啊！他的精神那麼不好嗎？讓參議大人產生這樣的憂慮。』

陷入沉思好一會的昌浩，點了一下頭。

『你回來了啊？』

車之輔誠惶誠恐地垂下了車軛。

『這傢伙就是這樣纔好玩……』

『說得也是。』

『晴明也有種種事要思考啊！還有……』

昌浩露出表裏不一致的恭敬表情。參議拍拍他的肩膀，嘆口氣說：『要靠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好好求進步，將來協助我們纔行。昌浩大人，我很期待你喔！』

『原來如此……』

看到纔剛奉爲主人的昌浩，車之輔高興得啪沙啪沙搖晃布簾。

『說得也是……』

昌浩躺下來，把代替被子的大外衣蓋在身上，決定悶頭小睡一下。小怪看着這樣的他，低聲說着：『真是個可憐的傢伙呢……晴明的孫子。』

『看吧，我就跟你說嘛！你要更努力進步纔行。　By 晴明』

『不管怎麼樣，車之輔被拿來跟朧車混爲一談，還是會有問題吧？』

真是個老實、脾氣又好的傢伙。

容善參議思索了一下說：『對了，昌浩大人。』

聽到值得信賴的大陰陽師這麼說，參議應該是不疑有他，立刻慌張起來，心想糟了，得好好對待安倍一族纔行。

『它說它知道了，真的很聽話呢！』

小怪表示讚許，圍繞四周的小妖爭着對它說：

『讓我們坐嘛、讓我們坐嘛！』

『人類的交通工具～』

『喂、喂，可以吧？』

小妖們一個個擠過來，小怪瞥了它們一眼，眯起眼睛說：

『車之輔的主人不是我，你們去拜託昌浩。』

小妖們立刻排成一列，面向昌浩說：『讓我們坐妖車！』

好整齊的大合唱，昌浩苦笑着說：『車之輔現在沒事，只要它願意，當然可以。』

車之輔垂下車軛表示願意。

小妖們的臉立刻燦爛起來。

『謝謝你，孫子！』

又是個大合唱。

笑容抽搐的昌浩，大腦角落響起某種東西斷裂的巨大聲音。

『我說過了，不要叫我孫子——！』

黃昏的一條戾橋附近，氣沖沖的怒吼聲震天價響。

【註釋】

1式部是律令制的八省之一，掌管國家禮儀、銓敘、考覈等。太夫是一位到五位官職的總稱。右衛門府掌管皇居各道門的護衛、出入許可等職，而右衛門府佐是右衛門府的次官。

2朧車是有死者怨念依附在上面的妖怪牛車，通常在雲層密佈的朦朧月夜出現，原本應該掛着布簾的地方，有張兇惡的大臉。

3唐櫃是一種附蓋子，有四支或六支腳的正方形大箱子，用來放衣服、書籍、雜物等。

4溫石是古人所用，燒烤過後包在布里用來暖身的石頭。

5『式』指供陰陽師使喚的對象，分爲式鬼和式神。式鬼是供陰陽師使喚的妖怪或幽靈，式神則是供陰陽師使喚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