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827 字
那道創傷,留在心底深處。
※ ※ ※
黑暗逐漸擴散開來。
昌浩發現自己正呆呆坐着。
「咦……?」
回過神後,他緩緩地環視周遭。
放眼望去,淨是無邊無際的荒野,連一根草都看不到,仔細凝望,才能勉強看到散落幾處的堅硬岩石。
「這裏是……」
好暗。
「哪裏呢?」
什麼時候來到了這種地方?
思緒散漫,無法集中精神,他用左手按着太陽穴一帶。
這裏到底是哪裏?
這樣思索了一會,記憶中的迷霧開始一點一點地散去。
「對了,我正在前往伊勢的途中……」
一個白髮女人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出現在他們面前,要他們一起走。
還有、還有……
他一點一滴地搜尋記憶。還有昌親哥哥和小怪也在;雨一直下着,自己只能乾着急。
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地狂跳着。
非去伊勢不可,非追上她不可……追誰呢?
拼命追,追上她,然後重逢,重逢後又能怎麼樣?
不行,不能停留在這種地方,他必須站起來,必須往前走。
看到昌浩驚訝說不出話來,他又伸出手說: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這個年輕人是誰?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來,現在你只有一個人,沒辦法從這裏回去。」
完全泄了氣的昌浩覺得頭暈眼花,輕輕搖着頭說:
「你要發牢騷、要哭訴都沒關係,總之,趕快站起來。要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痛、找不到原因,你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喂、喂,不要隨便認命,好嗎?」
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什麼,一直點着頭。
昌浩說着往下看,發現左胸上有個大洞,傷口歪七扭八。
應該是跟他一起來的二哥吧?他四下搜尋白色的身影,卻遍尋不着。
他有很多願望、很多誓言都還沒實現。總不會就這樣死在這裏,都沒有人知道吧?
就只有一瞬間,一道強烈的光芒閃過年輕人的眼眸。
那個女孩也說過。她指着昌浩胸口,說昌浩的傷會讓他崩潰。
好冷,好害怕。
「嗯……?啊,我知道了,你自己完全沒發現。」
按住胸口的雙手染得鮮紅。
他沮喪地垂下頭。呼吸好睏難,胸口的傷好痛,全身沉重,在這種狀態下,根本動彈不得。
「你能動。我知道有多痛,但是……即使如此,那傢伙還是站起來了。」
「唔……」
「沒辦法,我看你傷得這麼重,也沒其他地方可去了。長久以來,你一直在壓抑,但是也差不多忍到極限了。」
「總不能要我扛你去吧?你必須自己站起來、自己走路,不然我沒辦法帶你去……你應該也明白吧?」
心臟怦怦跳着。他會不會死在這個地方呢?
爲什麼會流淚呢?他想用沾滿鮮血的手去擦拭,但在擦拭前打消了念頭,因爲這麼髒的手擦不幹眼淚。
看到自己走過的足跡旁,還有滴落的點點血痕。
「光用說的你恐怕無法理解,跟我來吧!」
——你一個人已經無法承受了。
「我哪有什麼傷口……」
胸口好悶、好痛、好難過。疼痛一直都存在,痛到令人無法思考爲什麼會這麼疼痛。
昌浩倒抽一口氣往後退,那個年輕人緊盯着他的反應。
「再這樣下去,沒有人能幫你。既不能幫你分擔痛苦,以目前的狀態,也很難幫你治療傷口,因爲你還沒有發現自己的傷口。」
「好痛……」
年輕人站了起來。
「……唔……」
失血這麼嚴重,早就該站不起來,也走不動了,更奇怪的是,意識還這麼清楚。
「這……是……祕……密。」
「很好、很好,陰陽師就該這麼謹慎。不愧是陰陽師,被訓練得不錯。」
這是什麼傷口?自己什麼時候受了這樣的傷?爲什麼受了這麼重的傷,自己還能若無其事地待在這裏?
「嗯……」
看到昌浩表露出明顯的戒心,年輕人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讚賞地笑了。
「……!」
「咦……?」
昌浩重複他的話。
蜷曲着屏住呼吸的昌浩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緩緩抬起了頭。
「我沒辦法動……」
但是,昌浩在記憶中搜索,還是確定他不曾見過那張臉。
昌浩屏住了氣息,年輕人看着他的眼神深邃得難以捉摸。
許多張臉孔在他腦海中浮現,有陰陽寮的人、對他十分關照的官員們、兩個哥哥、父母親、神將們、祖父,還有……
他再也忍不住,開口問:
昌浩閉上眼睛,肩膀顫抖起來。
昌浩按着胸口,弓起了背,覺得呼吸困難。
昌浩全身僵硬緊繃,年輕人看着他,環抱起雙臂,嘆口氣說:
昌浩驚訝得啞口無言。
有個小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聲音雖然稚嫩,語氣卻相當成熟。
血從指間淌下來,胸口的傷開始劇烈疼痛。
這個忽然出現在不知名荒野的年輕人,要說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
到底哪裏受傷了?
「哎呀!對不起。不過,頭腦清楚多了吧?」
昌浩的戒心愈來愈強了,年輕人微傾着頭,嗯嗯地嘟囔着。
「傷?」
昌浩四下張望。
插圖59
爲了承受這樣的創傷,你的心失血過度。你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鑽進死衚衕裏,再也無處可逃。這樣的情感幾乎化爲刀刃,撕裂了你自己。
年輕人「嗯」地低吟好一會後,抿着嘴笑說:
他還豎起食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故意搞神祕。
原有的輕快感忽然從他的語氣中消失了。
差點陷入混亂的昌浩努力保持住鎮定,集中注意力防備。
那個人來到滿腦子疑惑的昌浩面前,突然蹲下來,盯着昌浩。
昌浩沒回應,身體稍微向後縮。他又不認識這個人,所以對方叫他去,他當然不會傻乎乎地跟去。
雙手沾滿鮮血,既不能牽那女孩的手,也不能出現在她面前。
對方臉上帶着親切的表情,應該是認識的人吧?
年輕人露出純真的笑容,又催昌浩一次:
——你的傷……
對方的話不但不銜接,甚至可以說是支離破碎。
「這種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昌浩根本搞不清楚,所以不知道如何回應。
昌浩緩緩抬起了頭,有點迷濛的視野裏,映出年輕人低頭看着他的身影。
「什麼所以……」
他必須往前走,他也想往前走,腳卻不聽使喚,身體也不聽使喚。
背上一陣涼意。昌浩按着胸口,臉上頓時沒了血色,變成死人般的膚色。
每次心臟撲通撲通跳動,就從那裏流出紅色液體。身上的衣服被流出來的血染紅了,還因爲吸得太溼,血開始往下滴。
「可敬、可佩,所以跟我來吧!」
「啊……?」
聽到滴答聲,他還以爲是傷口淌血的聲音,但是,他錯了。
這個人沒有戴烏紗帽、沒有結髮髻,額前的頭髮也沒剃,披散着一頭長髮。身上的破舊狩衣,看起來頗有歷史了。
愈想下去,思緒只會愈混亂,所以他才一心追求變「強悍」。
年輕人嗯嗯地點點頭後,忽然把手伸向了昌浩。
——會讓你的心崩潰。
「唉!你也真糟糕,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方。」
「哥哥……?」
小怪跑去哪裏了呢?
在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人向他走來。
不知何時,透明的淚珠沿着臉頰不停地滑落下來。
「你是誰?」
年輕人問昌浩:難道你不在乎再也站不起來了嗎?
看到昌浩一臉茫然的樣子,年輕人疑惑地微傾着頭。
昌浩按住傷口,試圖想出止血的咒文,但是精神無法集中,原本可以輕易想起來的咒文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完全陌生的臉孔唐突地闖入了昌浩的視野。
昌浩茫然地聽着他的話。
心跳怦然加速,彷彿在警告他,不要再想了。
低頭看着昌浩的年輕人急忙拍拍他的背。震動影響到傷口,昌浩短短慘叫了一聲。
「嗯,我想也是。」
想到這裏,思緒就停止運轉。
年紀大概比大哥小一點,比二哥大一點吧!
希望起碼在臨終前可以見她一面。昌浩咬住下脣,眼角發熱,心頭沉痛不已,痛到連她的名字都說不出口。
「好痛苦、好難過。」
「嗯、嗯,我想也是。」
「爲什麼會這麼……」
昌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年輕人斬釘截鐵地對他說:
「因爲你避開了重要問題。」
「……咦……?」
昌浩緩緩抬起頭看着他。
年輕人雙手在背後交疊,說:
「人類是很不可思議的生物,當太痛、太難過、太傷心時,就會把原因忘得一乾二淨,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然而……」
稍作停頓後,年輕人嘆口氣接着說:
「那麼做並不會真的消失,只是遺忘而已。」
即使遺忘了,即使把真相塞進記憶最深處不去看它,它還是完整地存在着。
「這個傷一直橫梗在你心上,但是若看不見,你就會想逃避,所以這個創傷就以看得見的形態出現,變成了真正的傷口、真正的疼痛。」
昌浩感到不寒而慄。
胸前的傷口,正是自己一直以來都不願去面對的真相。
「所謂心的創傷,真的很麻煩。我師父也常訓誡我,想提升法術的精密度,就要學會控制心思……啊,這件事不重要。」
年輕人乾咳幾聲,又拉回了話題。
「因爲痛,纔會避開吧?不可思議的是,這麼做就真的不痛了,其實不是疼痛消失,只是失去了知覺,也就是麻痹了。然而,那傷口還是存在,若不治好,就會面臨一些事,遭受更嚴重的創傷,或者讓自己落入絕境,陷入只能往下沉淪的迷宮——現在的你就是這樣。」
年輕人指着昌浩的鼻頭說,深深嘆了一口氣。
「因爲痛而選擇逃避的人之中,還有另一種人,他們認爲不必克服那樣的創傷,乾脆豁出去了,硬是說服自己這樣的想法纔是正確的。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呢?因爲他們不想承認自己體內有這樣的傷,如果被人戳破,他們就反咬對方一口。還好,你不是那樣的人。不過,把那樣的創傷藏在心底,真的很麻煩。」
反正不管問幾次「你是誰」,都會被男人輕輕帶過,所以昌浩不再問他的來歷。
「嗯、嗯,這種表情也跟他很像,總不會他小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吧?啊,等等,他沒有這麼老實,他會扭曲事實,再繞個大圈子,把事情扯到其他方向,還做過很多不可告人的事……啊,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他放開男人的手,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你到底是誰?」
總算站起來後,他盯着年輕人看。
「……」
明知自己不伸出援手,昌浩就會癱倒在地,男人卻還是撂下了這麼無情的話,然後停下了腳步。
有個女子說我的心就要崩潰了。沒錯,那女孩說,那個女子纔是玉依公主。
據男人說,是因爲自己逃開了。即使逃開,傷口依然存在,不管逃到哪裏,傷口都會窮追不捨——必須去面對、去認知,然後去克服。
「……」
「不用太在意細節……你再這麼東想西想,我就丟下你不管了。」
然後,他回頭看着男人。
壓低聲音哭得抽抽噎噎的昌浩,絞盡腦汁思考着。
「這裏是誰都知道、想來就可以來,但陷得太深就無法自拔的黑暗底部。這裏已經接近最深處了……你居然可以沉淪到這種地方,也許我應該佩服你纔對。」
「一半對,一半不對。」
昌浩忍住咂舌抱怨的衝動,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祕、密。」
難道是在很久以前,還沒有記憶的幼年時期見過他?還是自己並不認識他,只是他單方面認識自己?
真的很難過,沒能實現誓言真的很難過。
年輕人淡淡一笑,對掩不住訝異的昌浩說:
有個早已承諾的誓言,他相信自己絕對不會違背,最後卻還是無法實現。
男人露出促狹的笑容說:
「會痛,是因爲你沒有坦然面對過。當太痛、太難過時,人就會想逃開。」
最真實的感覺就是疼痛,不停地折磨着自己,無論怎麼抗拒都逃不開。
沒走幾步,就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去路。
「沒辦法,人類就是這麼容易受傷,脆弱得教人難以置信。」
想到這點,昌浩忽然察覺一件事。
昌浩默默地點了點頭。
剛纔男人說了什麼?
「只是被你壓在心底的東西跑出來而已,不用太擔心。」
有個身影縮成一團,蹲在黑暗中。
男人頻頻點頭,接着微帶苦笑說:
忽然,眼角一陣熱,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他以昌浩也能跟得上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男人乾咳幾聲,把話帶過去了。
昌浩不只一次自問:爲什麼會這麼難熬?
自己發過誓會保護她,卻保護不了。相反地,還被她保護,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麼也不能做。
昌浩可不希望爲這種事受到讚賞。
「這樣啊,原來如此,嗯,我知道了,這件事最嚴重。」
「……」
「是的,那是你。」
男人領會地點點頭說:
昌浩點了點頭。
昌浩眨了眨眼睛,忽然一陣暈眩,差點跌倒。
那麼,玉依公主是什麼人呢?這個男人說他認識玉依公主,所以昌浩現在更想知道的是,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每次被這樣矇混過去,昌浩的臉上就會寫滿問號,不過,他臉色雖然不好看,內心卻沒那麼不高興。
「我想你應該是迫不得已才違背了誓言……但還是會很難過。」
男人愉快地看着臉色愈來愈難看的昌浩。
停留在耳邊的話,震撼了昌浩的心。
「真的跟我完全相反……玉依公主也太過分了。」
昌浩滿腹狐疑地看着他說:
對方認識他,甚至把他跟某人重疊在一起。雖然他不認識對方,卻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所以漸漸減輕了戒心。
「這麼相信自己卻沒有做到,的確讓人難過。」
年輕人眨眨眼,又抿嘴笑了起來。
昌浩又吞吞吐吐地問了一次,男人拉下臉來,「嗯」地沉吟了一聲。
昌浩的衣服被鮮血弄髒了,男人用自己的袖子幫他擦拭眼淚。
對於這個問題,男人倒是答得很乾脆,害昌浩白緊張一場。
膝蓋使力強撐着站起來的昌浩,忽然聽到對方變得沉穩的聲音。
好過分。
每跨出一步,就氣喘吁吁,視野模糊飄搖,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傷口上,試着不要震動傷口,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昌浩眨眨眼睛,抬起頭來。
胸膛被一道傷口貫穿了的男孩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昌浩不太能理解男人在說什麼,但是男人說得滔滔不絕,他只好懵懵懂懂地隨便應和。
昌浩眨了眨眼睛。
男人點點頭說:
昌浩緩緩移動視線,看到某樣東西,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
他把問題換成了「這裏是哪裏」。
從頭到尾都是這種不正經的回答,讓昌浩心浮氣躁,皺起了眉頭。
想得頭昏腦脹的昌浩乾脆甩甩頭,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走在黑暗中,昌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娓娓道出了內心話。
每次應和時,男人就會嗯嗯地頻頻點頭,開心地眯起眼睛。
「好了,我們走吧!」
爲什麼受了傷、心幾乎崩潰了,還要努力站起來呢?
「我受的傷跟你不一樣,但是沒辦法,現在只有我能教會你必須知道的事。」
聽到他的回答,昌浩差點氣得昏過去,但還是強忍了下來。比起傷口的疼痛,這個男人更大大耗損了昌浩的體力和意志力。
若沒有男人的攙扶,昌浩可能一步也走不了。
這個男人似乎是拿自己跟誰比較,可見自己很像某個他認識的人,也就是說,他果真認識自己?
男人抓住昌浩撐住了他,然後轉身邁開步伐。
「好了,再這樣下去,你會真的站不起來。不管怎麼樣,都給我努力站起來,盡全力站起來!」
非做不可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麼?
自己還有非做不可的事,不能老耗在這裏,跟這個人做這種無聊的交談。
那是一道高高聳立的透明牆壁。昌浩邊用手觸摸,邊注視着那個身影。
看着突然哭起來的昌浩,男人摸摸他的頭,微微苦笑着說:
「沒想到會來到這種地方……」
夜,愈來愈深了。
然後,又順口說出了另一件沒能實現的誓言。
記憶變得零零散散,思緒也不集中,精神渙散。
男人臉上第一次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一點,你們真的很像。」
——好可憐……
那是昌浩一直在逃避、不願正視的——受傷的自己。
年輕人眉頭深鎖,滿臉憂鬱,低聲地喃喃自語。
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望得見疼痛。
「玉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