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決定遺忘的聲音，呼喚着這個名字。

跑得氣喘吁吁的昌浩，差點滑下斜坡，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昌浩！」

在千鈞一髮之際，有雙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紅蓮把剎那間不能呼吸而表情扭曲的昌浩拉起來，邊咂舌邊往後看。

無數的箭飛過來。是從後方逼近的衛兵們射的箭。

勾陣用筆架叉把箭擊落，低聲咒罵：「他們如果不是人類……」

有天條的束縛，她只能抵擋攻擊，讓昌浩們安全逃離。

紅蓮也咬牙切齒地說：「乾脆攻擊他們。」

金色雙眸閃過可怕的光芒。他希望起碼可以阻斷陰魂不散的追捕。

「那麼做有違天條，讓他們腳下的路崩塌就行了。」

這麼回應的勾陣，是想萬一追兵運氣不好，被崩塌的土石捲走，那也是他們自己不小心被捲走，不是神將們的責任。

邊跑邊聽他們說話的螢，皺起了眉頭。

她聽說過，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不可以違背天條。可是這樣看來，天條的約束並不嚴謹。換句話說，不就是想怎麼做都行嗎？

或者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們是人類思想的具體呈現。那麼，是現在這個瞬間，待在他們身邊的自己和昌浩，讓他們變成了這樣嗎？

不論如何、不管怎麼做，只要能達成目的，不惜割捨其他一切。

螢把嘴脣緊閉成一直線。

就在這時候。

昌浩和螢都察覺有股扎刺脖子的犀利視線，兩人同時反射性地轉過身去。

往下看，陡峭的懸崖下是綠色的流水。水聲轟轟作響，卻幾乎看不到泡沫。可能是岩石多，河流又不寬，產生迴音，所以聽起來比較響亮。

「可惡的陰陽師……！」

「……」

搜索四周的昌浩，聽到微弱的怒吼聲。他驚訝地往聲音的方向望去，看到有衛兵指着他們，向後喊着什麼。

只剩下一點掌心，模樣變得慘不忍睹的手，有用剩下的手腕部分劈向他們。

「又有人追上來了，快走，不要被發現。」

檢視周遭狀況的勾陣，發現斜坡有個塌陷的地方。

他和螢都慘叫一聲，被彈飛出去。地上的枯葉和沙土猛地往上衝，從土裏竄出巨大的手，抓住翻滾的昌浩。

「是白頭髮的……夕霧？」

勾陣蹴地躍起，在半空中抱住了逃出束縛的昌浩。那雙右手等着她落地，準備突擊。紅蓮趕緊衝到那雙手前面，召喚白色火焰龍，把它瞬間燒燬了。

「人的……手？」

衛兵們不知所措地點着頭。

喘口氣轉過身來的勾陣，看到紅蓮用紅色火焰的劍狠狠砍向右手的手腕。

「好險……」

目光嚴肅的檢非違使思考了一會兒：「抓到他以後，在斬首前先弄清楚這件事。」

不管它是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怎麼看都不是人類。

昌浩懊惱地咬着嘴脣。

「怎麼了？」

他想檢非違使看到這樣的慘狀，一定會認爲是昌浩的惡行。跟他們說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相信。

紅蓮忽然皺起了眉頭。

「唔……」

檢非違使們趕到路被截斷的地方，看出發生過什麼難以想像的可怕事情。

鐵腥味湧上來，她覺得胸口熱得像火燒。咳到一半時，忽然血壓下降，頭暈目眩，手臂也失去力量。

某種不能忽略不管的東西，在紅蓮腦中敲響了警鐘。

「咯……」

「先逃離這裏吧，昌浩，甩開檢非違使後再下去找她。」

檢非違使這麼斷定，被救上來的衛兵們困惑地彼此對看。

螢和夕霧是知己。那麼，螢應該知道夕霧爲什麼要攻擊昌浩。

撥開竹叢的紅蓮喃喃自語。只有昌浩、天一和螢，見過這個攻擊昌浩的男人。

紅蓮轉過身去，看到衛兵們也被突然從土裏冒出來的巨大左手攻擊，紛紛像皮球般彈飛起來。

「剛纔那是……」

昌浩被比他身體還要粗的手指抓住，奮力抵抗試圖掙脫。可是勒住他的力氣十分強勁，任他怎麼掙扎都沒有用。

滑下斜坡的螢，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抓住了樹枝。手臂瞬間承受了多出體重好幾倍的重量，骨頭嘎嘎作響，肌肉劇烈疼痛。

比衛兵們聚集處高出很多的地方，有白色的東西在竹叢縫隙裏晃動。

他們說有幾名衛兵直接摔落懸崖，可能都死了。

「剛纔那是……」

勾陣擋在它面前。

昌浩看着斜坡塌陷處，在神將的催促下把腿往前跑。

昌浩不肯走，勾陣治好抓起他的手。紅蓮放出鬥氣，炸燬斜坡，阻斷道路。

上上下下觀察了好幾次後，螢判斷要爬上斜坡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困難。說不定直接跳下去會比較好，離水面大約八丈（一丈約爲三公尺）。螢曾經從差不多高度的懸崖跳下海里，只要深度夠就行了。

呼吸越來越困難了。受到壓迫的肺部膨脹不起來，即使拼命大口喘氣，氧氣也進不了體內。

「等等，螢不見了。」

眼睛微眯環顧四周的昌浩，看到被勾陣砍斷的左手腕消失的地方，有白色的東西掉在土裏。

剛開始他們也以爲是身爲陰陽師的犯人，放式出來阻斷他們的追捕。可是他們都親眼目睹，那雙巨大的手的首要攻擊目標，並不是他們，而是陰陽師本身。

昌浩的視線迅速轉向白色東西閃過的竹叢。

滿目瘡痍的斜坡上，到處都是衛兵的屍體。被炸出一個深洞的斜坡，若強行通過，恐怕會塌陷的更嚴重。

他把土撥開，拿起來看，是一張被砍得破破爛爛的骯髒紙片。

氣得咬牙切齒的檢非違使，收到通報說懸崖下還有衛兵活着，正抓着突出的岩石、樹木。這些死裏逃生的衛兵，攀着同伴丟下來的繩子，費力地爬上了懸崖。

「好像很深……」

「昌浩！」

瞪目而視的勾陣，聽到後面響起刺耳的尖叫聲。

紅蓮大叫一聲，召喚火蛇攻擊手冒出來的地方。火焰啪地燃燒起來，纏住那雙手狂燒，手卻沒被燒焦也沒被燒燬，還把昌浩勒得更緊了。

勾陣全身迸發出了強烈的鬥氣。

紅蓮和勾陣看到突然冒出來的巨大右手，都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瞪大了眼睛。白色東西的下面，不就是那件像黑夜般深色的水乾嗎？是他第一次見到螢的那一晚，對他發動攻擊的年輕人。

「是式……」

在檢非違使的命令下，衛兵們又回頭走向剛纔來的路。總算找到勉強可以走的羊腸小徑，再回到原處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紅……」

「這是……！」

「先治療受傷的人，其他人去找其他的路。」

已經出現了傷亡者。被攻擊的是自己，卻把衛兵們也捲進來了。夕霧爲什麼這麼執拗地追殺自己呢？

怪物還是大有可能是受犯人控制。誰都不能保證，那些怪物不會再出現在他們面前，攻擊他們。

「那是什麼？！」

「……呃……！」

低吼的紅蓮瞥見有東西在動。即使冬天也不會變色的竹叢的縫隙間，有個白色的東西快速閃過。可是他再仔細看時，那東西已經不在了。

可是昌浩沒說出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唔……」

勾陣往後躍起閃開，一落地就往前衝。她把神氣傳到左邊的筆架叉，就出現了比刀身還長的刀刃。

到處都找不到螢。

注入紙片的力量殘渣，沿着指尖爬上昌浩的手，令人不寒而慄。

有呻吟聲從上面傳來，紅蓮轉身抬頭看。

「她從這裏掉下去了！」

就在昌浩正要呼叫離他有段距離的神將時，遭到強烈攻擊。

紅蓮循着昌浩的視線，衝到那個地方，已經連氣息都感覺不到了。

紅蓮想質問她，正要找她時，聽到無數的馬蹄聲與腳步聲，從後面很遠的地方逐漸逼近。

螢喘口氣，仰望滑下來的斜坡。看來滑得很下面，聽不見昌浩他們的聲音，神將們的神氣也只有微量程度的感覺。

昌浩猛然甩掉紙片。

第一次這麼嚴重。

她奮力揮出手中的筆架叉，迸射的神氣衝向那隻左手，以斜十字刀法砍斷了手掌。像圓木般粗大的拇指，以及根部相連的食指、中指、無名指，都被看飛出去，沾滿沙土滾落斜坡。

冰冷的流水濺起水花，吞噬了她的身體。轟轟作響的水流，把她拖下深處。

「我們要去找她，有沒有路可以下去……」

回神時，她的身體已經在半空中墜落。

救命啊——

從她按住嘴巴的手指間，滴下紅色液體。她覺得好熱、好痛苦。

「那個犯人是陰陽師，是不是他用什麼可怕的法術攻擊你們？」

把所有追兵打得七零八落的左手，闢出一條路，捲起漫天沙土，像在土裏游泳般衝過來了。

聖旨有令，抓到犯人立刻斬首，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檢非違使就是想知道事情真相。反正已經決定處死了，縱使時間稍微挪後一點，只要最後確實執行死刑就行了。

但是檢非違使同時也提高了警覺。

螢閉上眼睛，在嚥下唾沫前，把手伸向了虛空。

在飛起來的拳頭裏，被手指緊緊勒住的昌浩，氣若游絲地喊着：「裂破……！」

仔細一看，被紅蓮摧毀的那隻手一樣變成破爛的紙片和燒成灰的紙屑，散落一地。

昌浩大驚失色。那個地方被竹叢和樹木遮住，底下是險峻的懸崖。剛纔被式掃下去的衛兵們，恐怕都死了。

咳不停的昌浩沒辦法說話，只能點頭回應。可能是被勒得太緊，肋骨一帶有點問題，一吸氣就刺痛，很可能是骨頭裂了。

昌浩正要應和紅蓮的催促時，忽然眨一下眼睛，環顧四周。

那雙手連肘部都伸出來了，勾陣對準關節的地方砍下去。沿着刀身傳到手掌、手臂的撞擊力道，就像奮力砍向巨大岩石的感覺。

「唔……！」

昌浩跪坐在地上，咳得很厲害。紅蓮在火勢蔓延之前將火熄滅，跪在昌浩身旁說：「你還好吧？」

風颼颼吹起。

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還在逃亡的犯人。

悶咳幾聲後，按住嘴巴那雙手的掌心就被染成了紅色。

檢非違使聽完報告，詫異地反問：「你們說什麼？真的是這樣？」

紅蓮砸咂舌，回到昌浩身旁。

想到這裏，螢忽然屏住氣息，按住了嘴巴。

覺得奇怪的檢非違使問他們，其中一個人畏畏縮縮地開口說：「呃……有雙手從土裏冒出來，像那顆大樹那麼大。」

肘部以上被砍斷的手沉入土中，段落的部分滑下斜坡，瞬間瓦解消失了。

突出懸崖的竹子突然猛烈搖動，緊接着，穿着黑夜般的深色水乾，留着一頭白髮的男人衝出來，毫不遲疑地跳下了河流。

睡啪嗒啪嗒滴落。

冬天的水很冷，吹過水麪的風更冷。

抱着螢的年輕人，踉踉蹌蹌地走上河岸，一步一步小心移動冷得像冰柱般的腳。

河水是因爲持續流動纔沒有凍結。年輕人跳進了冰裏面，跟螢一樣冷得侵肌透骨，還能活命就是奇蹟了。

年輕人走到吹不到風的樹陰下，用凍得硬邦邦的手指，試着替螢脫去身上的水乾，螢的白皙肌膚，因爲失去體溫變得更加慘白了。

不替螢脫去溼漉漉的衣服，會有生命危險。可是手指凍得不聽使喚。

意識模糊，嘎達嘎達發抖的螢，夢囈般說着什麼。

「……」

年輕人將耳朵湊近發白的嘴脣仔細聽，赫然張大了眼睛，像血色般紅通通的眼眸，蘊含着激情震盪着。

「唔……」

表情扭曲的年輕人，再也忍不住爆發的情緒，緊緊抱住了螢。

「螢……！」

螢伸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年輕人察覺了，悄悄把螢放下。

他觸摸着螢冰冷的肌膚，低下頭說：

「原諒我……我已經……」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幾道氣息，從樹木的縫隙間滑下來。

昌浩橫過茂密的竹叢，連滾帶爬地往下滑，在勾陣的協助下，總算完全地到達山谷底下。這地方的河川寬度狹窄，到處都是岩石。他們是繞了一大圈來到這裏，比螢掉落的地點更下游。

撥開竹叢就到了河灘，昌浩走在崎嶇難行的河灘上，向河川移動。

「螢！」

「就這樣帶着螢逃走，不要接近播磨。」

昌浩緊緊閉上了眼睛。

何只一絲絲，但是……

以自己現在的力量，絕對贏不了這個男人，該怎麼辦纔好？

「……」

決定遺忘的聲音，呼喚着這個名字。

「螢，聽見就回答我！」

水滴落的延伸痕跡，像是有人走過的足跡，昌浩環顧四周。

「……」

男人邊斜睨着咬住嘴脣的神將們，邊平靜地開口：「擁有天狐之血的人吶——」

螢對他說，真要鍛鍊的話，最好去跟她武藝高強的爺爺學習。

「不要靠近播磨，就這樣帶着螢逃走！」

昌浩的死穴全被壓制住了。如果他們貿然採取行動，很可能還來不及把男人拉開，昌浩就先斷氣了。

「昌浩，不可以……」

「對、對不起。」

螢的確這麼說了。

「如果你對螢沒有絲毫情感，就快滾，愛去哪就去哪！」

——而且待在播磨之鄉，就不怕追兵追來。

「螢……」

男人瞪着神將們，又重複了一次。

即使在落崖的中途抓住了什麼，想從那裏爬上原來的地方，還不如往下移動到傾斜度緩和的地方比較安全。

這時候他纔想到躺在地上的螢。

那麼爲什麼……

急迫的制止聲破風而來。

「這是……」

變成怪物模樣的小怪和勾陣，都贊成他的想法，找出可以往下走的路，好不容易纔到了這裏。

昌浩立刻道歉，三人分三路搜索周邊。在這附近找不到的話，他們就要分成兩路去找上游、下游。

昌浩大聲叫，小怪勸阻他說：「昌浩，叫太大聲會被檢非違使們聽見。」

越來越痛苦、幾乎不能呼吸的昌浩，聽到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不由地張大了眼睛。小怪和勾陣也是滿臉驚訝，啞然無言。

纏繞昌浩的氛圍，開始悉悉索索地出現變化。警覺這件事的小怪，倒抽了一口氣。

顫抖的白色嘴脣，像夢囈般喃喃說着話。

呼吸好睏難，他不知道該怎麼掙脫。

「……」

昌浩在離小怪和勾陣稍遠的地方，發現岩石後面有什麼東西從河川爬上來的水痕。

跟那時候一樣。跟第一次遭到攻擊的時候一樣。

如果是昌浩，爲了躲開追兵，也會這麼做。

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的，讓他用自己的手纏住了自己的脖子。小怪和勾陣都杵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他的確這麼想，這是他的真心話。如果這算感情，那就是有。然而，這種感情……

兩名神將最先看到的是昌浩眼前的白髮男人。

昌浩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已經被徹底制伏了。

「如果有那麼一絲絲的感情。」

——螢是個好女孩呢。

勾陣和小怪聽到昌浩緊張的聲音，都轉過身來。

昌浩的心臟不尋常地狂跳起來。

播磨之鄉是神拔衆聚集的地方。

他邊加重抓住昌浩的力量，使昌浩的疼痛逐漸加劇，邊喃喃說着：

他整個人呆住了。

「擁有天狐之血的安倍之子啊！」

一頭白髮、穿着深色水乾的男人，用血般的紅色眼睛瞪視着他。

男人瞥螢一眼，表情扭曲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對螢有感情……」

那時要不是螢救了他，現在他已經……

「昌浩！」

昌浩全身的關節都有種其妙的壓迫感，被按住的地方悶悶痛着，對死亡的本能恐懼讓心臟發出了慘叫聲。

螢救過他，他也非救她不可。

——螢

她沒事吧？

那就是夕霧。

昌浩的思緒陷入混亂，微微顫抖的低喃聲扎刺着他的耳朵。

「唔……」

屏住氣息的昌浩，看到躺在男人腳下的人，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昌浩和螢剛剛纔決定要去那裏。

恍如置身夢中。

決定遺忘的聲音，呼喚着這個名字。

昌浩拼命撐開眼睛，觀察虛弱地閉着眼睛動也不動的她。

「如果你對螢又感情……」

——夕……霧……

小怪和勾陣同時蹬地躍起。然而，男人還是搶先一步，像疾風般在轉眼間滑進了他們與昌浩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