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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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至今從來沒有過的嫌惡感。

『什麼……？』

她喃喃發出微弱的聲音，縮起了身子。

畏怯的眼眸泛着淚光，波動搖曳。全身嘎噠嘎噠顫抖，指尖、腳尖冰冷得嚇人。心臟快速跳動，呼吸急促。

響起了啪沙的振翅聲。

她驚愕地抬起頭。

烏鴉張開漆黑的雙翅飛落下來。

『嵬……』

她哽咽地呼喚烏鴉的名字，伸出顫抖不已的手。

嵬溫馴地任她擁入懷中，發出低鳴般的聲音說：『公主，冷靜點。』

『母親呢？母親在哪裏？』

她醒來時，就已不見母親的身影。母親從來不曾丟下她，獨自離開這麼久。

溼黏纏繞的瘴氣飄蕩着，蔓延到她腳下。

烏鴉猛然張開翅膀，保護因驚恐而屏住呼吸的小女孩。

它拍動翅膀驅散瘴氣，咬牙切齒地咒罵着：『可惡……！』

大蜥蜴被主人道反女巫1緊急派去請求人類青年安倍晴明的協助了。

有人企圖擊破道反大神的封印關鍵『千引盤石』，以解除封印，使根之國與現世相連，讓黃泉的屍鬼得到解放，爬出地面。所以，女巫希望能借助安倍晴明的力量，摧毀那個人的野心，守住封印。

結果，道反女巫行蹤成謎，晴明的力量又不足，連這個聖域都開始飄起了瘴氣。

『爲什麼？』

岦齋打斷女巫的話，狂亂地指控着：『不！有人告訴我，那不是你的本意。我會成爲這片大地的帝王，我會登上比神更高的地位，成爲連天庭都握在我手中的帝王！』

『那麼，她爲什麼消失了？』

女巫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岦齋大人，你錯了，不可以靠武力操控人心。』

女孩倒抽一口氣。

雙手抱緊烏鴉、搖搖晃晃徘徊的女孩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異形。

風吹散了雪煙，視野大開。剛纔所在的地方凹陷了，被那股衝擊硬是撞出一個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所謂道反大神的封印，就是鎮坐在聖域最深處的巨大岩石——千引盤石。

大蜘蛛彎起前腳，問：『公主，女巫呢？』

一股焦躁感逐漸在胸口膨脹、蔓延開來。

父親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是，母親告訴她，父親隨時都在她們身旁，她也感覺到父親就在附近。

在他嘶啞的呼喊聲中，出現了一陣低沉的耳語聲：『她逃走了……』

她懇求緊緊抓住她不放的男人，企圖掙脫他的束縛。

啊，我得回去，我擔心那孩子，我不能離開那裏啊！

然後，它一把抓起嚇得全身動不了的女孩的纖細脖子。

面對嚴厲的質問，岦齋呆住了。

『你在說什麼啊……』

『放開我，岦齋大人……』

一雙可怕閃爍的眼睛凝視着女孩。

『不行！』女巫搖着頭，任憑挾帶白雪的風敲打着她的肩膀。

『怪物，滾開——！』

這種事絕不可能。身爲人類不該有這樣的妄想，絕不可以。

『不要過來！』

『女巫啊……』

『嵬……這是什麼？母親呢？……唔！』

啪喳——傳來沉重、潮溼的東西拍打地面的聲響。

女巫直直看着岦齋。

該不會被雪埋了，或是滾下斜坡了吧？

女巫臉色慘白。

岦齋的表情扭曲。

她是道反大神的封印的唯一守護者，永遠揹負着守護封印的使命，從來不曾離開過聖域——那裏可以說是神界與人界之間的縫隙。

岦齋一定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否則，不會採取這麼莽撞的行動。他剛跟晴明一起來到聖域時，目光沉穩，完全看不出這樣的瘋狂。

她是服侍道反大神的女巫；道反大神不會說話，她是祂的代言人兼妻子，不能離開既是主人、也是丈夫的道反大神，而且她自己也不想離開。

被晴明逼到絕境的宮司，從陡峭的懸崖摔下去了。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屍體，但他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不可能還活着。

天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飄下片片雪花。寒風刺骨，吹得人又凍又冷。不只身體，彷彿連心都要凍結了。

眼看着異形步步逼近，她只能呆呆站着。

這個地方只有她跟母親，還有剛纔的大蜘蛛、大蜈蚣、大蜥蜴等守護妖，以及關心她的烏鴉嵬。

大蜘蛛看了看哭着回答的女孩，然後看着烏鴉。

女巫後退一步，表情痛苦地扭曲着，長及腰部的黑髮隨風飄逸。

女巫步步往後退，岦齋步步逼向她。

瞬間，一聲嚴厲的喝斥，怪物高聲吼叫着消失了。

『宮司……？』

就在此時，一股強烈的衝擊襲向了岦齋和女巫。雪煙四起，周遭變成白茫茫一片。

溼黏的瘴氣愈來愈濃了。

她摸着凹凹凸凸的岩石牆面，在昏暗的通道中前進，發現飄蕩的瘴氣強烈到幾乎絆住她的腳踝。

女巫想要往回走，但是岦齋抓住了她的手。

『我感覺得出來，你不想被永遠關在那個異世界，揹負那個痛苦的責任，你想逃離那裏。』

『唔……！』

——沒錯，她說的那些話，都只是逃走的藉口吧？

試圖從混亂中理出頭緒來的岦齋，不斷聽見宮司的耳語聲：

『因爲你當不成統御地面的帝王，因爲你當不成連天庭都掌握在手中的帝王，所以女巫沒有選擇你，她再也不會回到你身旁了——永遠不會。』

她慢慢站起來，往瘴氣飄來的方向走去，那是她還不曾踏入過的、通往外界的路。

『怎麼回事……』

突然，耳中似乎掠過了一股帶有誘惑力的微弱呼喊聲。

嵬警戒地低聲鳴叫，女孩無聲地張開了眼睛。

一個黑影在前面的瘴氣中晃動搖擺着。黑影猙獰地笑了起來，伸出枯枝般的手——

女巫彷彿聽見了叫喚聲，回過頭去——

大蜘蛛說完便轉身離開。

千引盤石是道反大神的具體呈現，也是神通力量的依附體。

『等一下，請等一下，求求你……』

『……！』

『公主，快回去……』

『我沒騙你，我……』

身爲人類，竟敢妄想登上統御天庭的王座，爬上比神更高的地位？

但是，眼中佈滿血絲的岦齋發狂地瞪着女巫說：『胡說，你騙我！』

『……？』

一個令人難以抗拒的聲音在呼喚她，她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不！女巫說不是因爲那樣……』

慘叫聲卡在喉嚨出不來。雙腳驚恐得生了根，一步也跨不出去。

酷似巨大山椒魚的異形，一邊瞪着女孩，一邊直直往前走來。

一望無際的雪地淹沒了視野。

他找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女巫。

企圖擊碎千引盤石、解除黃泉封印的智鋪宮司，應該已死在他的朋友晴明手中了。

女孩發出了慘叫聲。

『求求你，放我回聖域，否則會發生可怕的事。』

女孩害怕得閉起了眼睛。抱在懷裏的烏鴉好溫暖……淚水從她緊閉的眼中迸出來，滑落在黑色的羽毛上。

女孩屏住呼吸，仰起頭往上看。背後有個小山般的身影，八隻腳佈滿了硬毛，眼中閃着光芒，有一口尖銳的牙齒。女孩頓時安下心來，吐了一口氣。

她的心中纏繞着焦躁感和強烈的不安感。大腦不斷敲響警鐘，催促她趕快回去。

『我不能離開那個地方，我不能違揹我所負的使命。』

岦齋一陣驚愕。

『我沒有，我沒有！』女巫拼命反駁。『我是祂的妻子，我對祂的心意是真的。請你瞭解，岦齋大人，不管你多愛慕我，我都不可能回應你。』

岦齋覺得自己的心凍結了。

被甩開的男人，用傷心的眼神看着女巫。

應該是在某個地方的山裏，一片銀色世界——銀色是唯一的顏色。

岦齋被撞飛出去，跌落在雪地上，離開原來的地方有好幾丈遠。他全身是雪，奮力爬了起來。

『公主交給你了。』

拍振的翅膀颳起強風，吹散了瘴氣。但是，黑暗纏身的影子一動也不動地站着，伸出手來，拍落了嵬。

那麼，剛纔那個聲音……是宮司最後的意念嗎？

女巫沒有踏入過外界，連他們現在身在何處都搞不清楚。

目送它離去後，女孩跪了下來。烏鴉從她鬆開的雙手飛到了她肩上。

『母……親……』

智鋪宮司告訴他，只要爬上與神明平等的地位，女巫就會投入他的懷抱。

『剛纔那是……咦，女巫呢？』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不會有可怕的事，沒有比你從我手中逃走更可怕的事了。』

他茫然地念着這個名字，覺得不可能，又搖了搖頭。

『她到哪兒去了……？』

她雙手捂住臉，欲哭無淚地搖着頭。

嵬飛起來，張開雙翅威嚇黑影。

『母親在哪裏呢……？』

她所說的話，全都包附着一層虛僞，把真相藏在謊言背後。

岦齋失去了理智。只要靜心思考，就會發現智鋪的話充滿矛盾，他卻完全沒發覺。

『可憐的榎岦齋，你已經一無所有了。』

類似詛咒的耳語，不斷刺着呆呆站着的岦齋的耳朵。

『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借給你超凡的力量……』

全身凍結的岦齋，雙眼流露出殘虐的狂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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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女巫是以通鬼神，爲人祈福消災、占卜等爲職業的女子。在中國古代就有『女巫』這個稱呼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