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時守死時的意念，強烈苛責著夕霧。

「唔……！」

邊踢開紛紛飄落的白雪，邊大聲吶喊的時守，不斷把怨懟的意念投注在夕霧身上。

被攻擊得喘不過氣來的夕霧，更緊緊摟住了懷裏的螢。

螢嘴邊的血跡，讓他心痛不已。螢總算恢復了氣息，可是死人般的肌膚與冰般的體溫，還是沒有起色。

「螢……至少……」

至少要讓你活下來。

只要能短暫壓住時守就行了。以自己的生命做交換，應該可以在短時間內封鎖時守。

時守不是一般死靈。很多帶著負面意念的人，變成惡靈。當初夕霧就懷疑時守也是那樣。可是時守釋放出來的，卻不是死靈也不是惡靈之類的力量，而是遙遙凌駕在那之上的恐怖力量。

身爲神拔衆的夕霧，有過無數機會與那樣的靈對峙。也跟螢一起淨化、收服過無數這樣的靈。

難道是轉化成妖怪了？擁有強大力量的妖怪，大多很難應付。

可是任憑他如何集中意識探索，結論都是時守釋放出來的力量並不是妖氣。

而是可怕的、高深莫測的禍氣。

「簡直就像……」

對，就像……

夕霧不由得打個寒顫，屏住了呼吸。

漂浮在半空中的時守，從腰部以下都看不見。只有上半身保有形體，下半身朦朧潰散，是透明的。

模樣像死靈、惡靈、怨靈，而且擁有更大的力量。兇殘粗暴的程度勝過被稱爲大妖的妖怪，連大氣都被震得一片混亂。

飄雪的雲層逐漸增厚，原本只是紛飛飄落的白雪，變成了暴風雪。

雪雲裏響起笨重的轟隆巨響，暴風雪前隱約可見火花般的紅色閃光。大氣被怒氣震盪，雲間閃光化爲利刃，擊落竹林。

帶著怨恨死去的人，會成爲作祟的怨靈。

在那之前，他必須驅散所有的迷霧，報告事情的詳細內容。

公任抱著頭呻吟，拼命發揮念力：黑色迷霧快散去！遮住那光景的黑色迷霧，快點消失不見，讓我看見真相！

心跳還狂跳不止的公任，腦中浮現一個月前雷電打在庭院裏的光景。

除了這些聲浪之外，公任自己也很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所以告訴自己非想起來不可。

因爲只是旁觀，曾祖父活了下來。在有權有勢的貴族們一一因怨靈作祟而死後，他掌握了政治中樞的權力。

他嚇一大跳，打個哆嗦，反射性地回頭看，侍女趕緊謝罪說：

一晚接一晚，每做一次夢，像蒙著黑色迷霧般被遺忘的事，就逐漸恢復了記憶。

公任的曾祖父沒有參與那次的謀劃，但也沒有阻止。

還有更大的衝擊，震撼了公任的心臟。

「唔……！」

公任不禁哆嗦顫抖。

傷勢幾乎痊癒了。再過幾天，他要去向一直很擔心他的皇上請安。

時守背後有個人。那人擺出與透明的時守同樣的姿勢，伸出手指，在空中畫圓。

藤原行成和藤原敏次來問過他很多次，左大臣也私下寫信來問過，那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安倍家人不能公開採取任何行動，但聽說也是殷切期盼著他早一天覆原。

是那天擊落庭院的雷電，驅散了矇住公任記憶的黑色迷霧。

那是好幾代前，逞暴作祟，後來被供奉爲神的男人的神名。

他必須想起來。不想起來的話，幾代前發生在朝廷的凶事，很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驚愕的夕霧倒抽一口氣，推開了他一直不肯放開的螢。

紅色閃光刺向那裏，滑過水麪，向四方擴散。

即使倒地不起，夕霧還是沒放開螢。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盾牌，減緩衝撞力對螢的傷害。

趴唏趴唏作響，放射紅色閃光的黑色竹龍眼，在半空中滑行，降落雪地，停在昏倒的螢頭頂上，開始散發禍氣，逐漸擴大。

時守哈哈狂笑起來。在暴風雪中，黑色竹龍眼就快淹沒螢的全身，把她吸進去了。

據說，陰陽師不會忘記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仇恨，他們會毫不遲疑地報仇雪恨，沒有任何罪惡感。報完仇後，會當成是對方罪有應得，慢慢就遺忘了。

藤原公任仰望著睽違已久的滿月。

「…………！」

可是現在的公任恐怕不能這樣，因爲他是事件的關鍵。

事關重大。

「螢……」

夕霧被衝擊力壓住，竹龍眼貫穿他後逐漸擴散，將他吞噬。

他伸向螢的手，在半空中抓搖，沒多久就被吸進了竹龍眼裏面。

然後呢？

「拜託……快散去啊……」

對向來不好爭鬥的他來說，這是很痛苦、很想拋開的重任。

是竹籠眼。

「時……守……」

爲什麼每晚作夢會這麼疲憊呢？

趴哩趴哩裂成兩半的青竹，被燒得焦黑倒下來。打在地面上的雷電，滑過地面留下紅色軌跡，襲向了夕霧。

人作夢，很快就會忘記。所以公任每天早上起牀，會馬上把作的夢記下來。

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的冰知，忽然皺起了眉頭。

因爲他們是陰陽師。

掉下來的燈臺壓在翻倒的帷屏上。仔細一看，帷屏的骨架已經被燈臺的重量壓斷了。

即使不說話、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靜靜等待時間流逝，恐怕大家也不會將它遺忘。與這件事無關的高層官員或低層官員或許會忘記，但安倍家族的人絕對不會忘記。

簡直——就像神。

於是他拍手叫來侍女，幫他準備所有東西。

公任把榻榻米鋪在走廊上，叫人準備好火盆與坐墊，穿著好幾件縫入棉花的衣服抬頭望著月亮。

法術碎裂的反作用力，撲向夕霧，把他連同螢一起彈飛出去。

一個月前的冬天的暴風雨，讓他想起了這件事。

那是以夢的形式逐漸甦醒的。

當時是黃昏，橙色光線斜斜照進來。他記得感覺特別刺眼，看不清楚東西。

他正想起這件事時，突然聽見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幾乎在同一時間，也響起了侍女們的慘叫聲。

然後，他做了甚麼？昌浩又做了甚麼呢？

逐漸恢復的記憶，起出大量消耗了他的體力。但是過完年的五天、十天後，做夢就不再那麼疲憊了。

幸好總算保住了性命。

明明是在睡覺，卻非常疲憊，連續好幾天都爬不起來。

而且安倍家族的人，不死也能報復。

他想到可以叫侍女把燈臺拿來，在火光下，重新閱讀記下的夢。

幾天前作夢時，看到有甚麼東西在夢裏蠕動。那東西跟昌浩有關連嗎？昌浩又爲什麼會刺傷自己呢？

——對不起，你要找我商量甚麼事呢……？

他的心一直很消沉，長期臥病在牀。但是一個月前，落在這個庭院的雷電的衝擊，似乎把矇住他頭腦的迷濛霧氣都打散了。

夕霧看見了。

「對不起，我們太不小心了！」

——是這樣的……

侍女忙著移動擋風帷屏、燈臺時，他仰望著月亮，等他們忙完。

瘦弱的軀體倒在雪上。

在那之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猶豫了好幾天，他終於下定決心，叫住了昌浩。爲了找個沒有人的地方說話，他們進入了陰陽寮的書庫。

這麼察覺後，他儘可能讓自己睡覺。爲了睡覺，他從全國各地買來最營養的食物，還毫不吝惜地喫了很多昂貴的藥。

時守突然發出憋住般的混濁笑聲。開心地扭成一團的臉，真的很醜，完全看不出他生前的樣子。

「……」

四周佈設的竹龍眼結界，勉強阻擋了攻擊，但保護牆也摧毀了。

公任雙手掩面，肩膀顫抖，低聲嘟嚷著：

月亮快升到頂端了。一個月前忽然颳起強風暴雨，無數的雷電轟隆作響，打在京都各個角落。

只要睡覺，就能想起遺忘的事。

雷電以銳角曲線追擊夕霧，他爲了掩護螢，被刺中了背部。

「對了，那時候我去找昌浩大人……」

「……天滿……大……自在……天……」

沒錯，這就是公任的開場白。他的心臟跳得很快，額頭直冒冷汗，眼神飄忽不定，思考著措辭，想盡可能把事情說清楚。

時守緩緩把手指向了夕霧。

「對了……」

「那天傍晚……」

公任咬住了嘴脣。明明只差一點點了，卻不知道爲什麼，每次都在這個階段冒起黑色的迷霧。

可是不管他怎麼發揮念力，都沒辦法像夢中看得那麼清楚。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男人還活著時，名叫菅員道真。

傷勢確實復原了，體力卻每況愈下。御醫丹波看著他愈來愈衰弱的樣子，暗暗擔心他會從此撒手塵寰。

風好冷。公任抓著衣服，縮著肩膀，緊緊閉上了眼睛。

當竹龍眼的禍氣撫過臉頰時，螢輕輕抓住白雪，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畫完的六芒星，綻放黑色光芒，直直射穿了夕霧的胸膛。

萬一安倍家族因爲他的關係失勢會怎麼樣？

這就是剛纔震耳欲聾的聲音的來源。

最先想起來的是，他想找安倍晴明商量的理由。

在他的曾祖父那一代，有個男人被冤枉，落魄而死。死後變成怨靈，把陷害自己的貴族們，一個個逼上了死路。

冰冷的河水竟然沒有結冰，掉進河裏的夕霧，抱著螢在水面上掙扎。

儘管如此，可能是因爲沒有參與，變成怨靈的男人，並沒有對祖父作祟。

因爲忘記的事，恍如有親身經歷一次般，在夢中重演。

黑色迷霧褪去了

他的曾祖父只是在一旁看著。只是閉上嘴巴、捂住耳朵，默默看著那個男人被放逐遠地，在控訴自己的清白死去。

——咯……咯……咯……

衝擊力道從背部貫穿到胸部，吐出來的氣夾雜紅色霧狀液體。

「唔…………」

朦朧的記憶，一天比一天呈現更清晰的輪廓。

自己的一句話，將決定安倍昌浩甚至安倍家族的命運。

沒錯，在他決定找晴明商量之前，就是處於快崩潰的狀態。

強撐著爬起來的夕霧，猛然睜大了眼睛。

「啊……對了……」

他想起來了，他終於想起來了。

侍女們看到他低著頭髮抖，都很擔心，趕緊去通報夫人。

滿月閃爍著皎潔的亮光，靜靜地俯看著這一幕。

藤原道長在東三條府的寢室，藉著燈臺的燈火，在紙上振筆疾書。

他把人都支開了，所以附近一個人都沒有。

簽下最後的署名，再把文章重讀一次後，他點個頭，把信折起來。

那是寫給還待在伊勢的安倍晴明。

皇后定子去世一個月了。前幾天派人送去通知晴明的信，寫得太匆忙，有幾件事忘了寫。

一件是，一個月前，前典侍被類似怨靈的髒東西附身，他要請晴明做淨化儀式。必要的話，可以在回京前先完成這個儀式。

一件是，先做好修子回京城的事前準備、確定晴明自己回京城的日期。

另外，還有一件。

他要交代晴明，在回京城後，立刻把陪同內親王修子一起去伊勢的安倍家遠親女孩，送到他備好的宅院。

以京城目前的局勢來看，把那個女孩放在安倍家太危險了。萬一被當成同夥，很可能被判處甚麼刑罰。

道長逼皇上徵詢天意。可是那之後，發生了皇后去世的大事，一切都在慢慢地崩潰瓦解中。

大受打擊的皇上，很難說不會自暴自棄。

道長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從兩年前的冬天，他選擇欺騙皇上後，每天都過得心驚膽顫如履薄冰。

如果能瞞天過海，一直騙下去，一切就會成真。可是，只要出現一點點破綻，整件事就會被揭穿。

爲了保護自己的地位與權力，他扭曲了兩個女兒的命運，但他並不後悔這麼做。

他們倆人都十四歲了。一個被冊封爲中宮，進入了皇上的後宮。雖然還是有名無實，但只要沒甚麼意外，她的妻子地位就能屹立不搖。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嘶啞的聲音大叫：

沒有辦法阻止他們的行動。可以用靈術將他們凍結，但是使用其他法術時，他們就會在那瞬間暴動，破壞內臟、喫光細胞。

「不……不可能……」

「冰知……」

下任首領被殺死，他的妹妹也被殺成重傷，瀕臨死亡。首領已經下令，追捕夕霧這個逆賊。

那天你用來割開我背部的短刀，在我手裏。刀柄上刻著竹龍眼圖騰，還沾著我的血。

風向變了。襲向螢的暴風雪，很快如雪花凋落般，碎裂散去。

她強撐著爬起來，想拿止痛符時，突然咳起來，像被錐子戳刺般的尖銳疼痛感貫穿了胸部。她狂咳了好一會，停下來後，看到手掌心上除了黏著紅色噴霧外，還有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小黑點。

可是，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行。

看著螢的冰知，臉上毫無表情。

信中沒有明確寫是誰的事、甚麼事。晴明看了會知道，其他人即使不小心看見，也看不出所以然。道長煞費苦心，才完成了這麼一封信。

這是螢無法問任何人，也沒有人可以回答的問題。

蟲子會慢慢地、毫不留情地削弱宿主的生命。

胸口有團熱熱的東西在蠕動。

在祕密村落，只有兩個人會使用這個法術。那就是時守和夕霧。其他人都住在菅生鄉。

「你好可憐，螢小姐……」

螢脫口而出的叫喚聲，竟然顫抖的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夢見兩隻手勒住我的脖子，扯斷我的喉嚨、血管，要讓我斷氣。

發出微弱呻吟聲的螢，無力地撐開眼皮。

可是非找到這樣的人不可。道長儘可能不想改變條件，但不得不改時，應該還是可以再商議。

在呼地吐口氣後，他把筆收進硯臺盒，走到外廊。

「夕……霧……」

她聽見了聲音。她確實聽見一次又一次呼叫她名字的聲音。

難道那是你嗎？那麼，從那時候起，你就一直在等待機會嗎？

她發不出聲音，咳嗽把她叫喚的聲音壓下去了。每咳一次，在胸口鑽動的灼熱感就強烈爆發，血跟著呼氣一起湧出來，身體慢慢失去了知覺。

叫喚螢的聲音，隨風斷斷續續飄來，低沉地、厚重地響遍四周。

我甚麼都不在乎了。

只要施法的術士活著，蟲子就會折磨宿主，繼續削弱宿主的生命。

「夕……」

——螢！

——螢、螢！快張開眼睛！

暴風雪逐漸增強，在螢周圍翻騰打轉，化成雪煙。

——螢……螢……

他這麼恨我嗎？這麼討厭我嗎？竟然想殺死我。

帶著鐵味的紅色液體，滴落到她無意識掩住嘴巴的手掌。

今年的第一個滿月，皓然高掛在晴朗的夜空裏。去年最後的滿月，因爲那起凶事和暴風雨，從頭到尾都沒出現。

螢驚慌地抓住他。

問題是另一個女兒。

「……哥……哥？」

那雙手摟著她的身軀，那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你從甚麼時候開始討厭我？從甚麼時候開始恨不得殺了我？

非常熟悉的人站在那裏。

只有一件事例外。

「有人送信來。」

駭人的熟悉聲音，在暴風雪前回蕩。

然而，用來判斷夕霧是否想殺死自己的根據，在這一刻被摧毀了。

道長邊一一列舉條件，邊淡淡苦笑起來。

如果你這麼想殺我，我就讓你殺。

當時她躺在祕密村落的老翁家，痛的醒過來。喉嚨並不渴，卻有種奇怪的感覺卡在喉嚨哩，很不舒服。

我只是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保持緘默。

螢下意識地往後退。在剛堆積的雪上形成的腳印，很快就被在飄下來的新雪覆蓋，消失了蹤跡。

——是的。

出生在菅生鄉的人，都學過合乎自己靈力程度的法術。

她看到茫然若失的螢的手，臉色蒼白，轉身就要出去。

螢瞠目而視，全身僵硬。小黑點就在她眼前，沉入了肌膚底下。

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你。

心跳加速。胸口的蟲蠕動得更厲害了，像是開心地顫抖起來。

嚴重悶咳的螢，聽見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叫喚聲。

小時候，我就經歷過好幾次可怕的事，一次又一次。

螢早已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螢努力讓冷的僵硬的四肢動起來，強撐著爬起來。

眼前浮現被雪覆蓋成雪山般的水車小屋的遺蹟。

我的心總是蒙著黑色的迷霧。

——螢……螢……螢……

好冷的風。原本紛飛飄落的雪，變成強勁的暴風雪，把視野染成一片斑白。

張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睛，彷佛應聲碎裂了。

我只是假裝沒看見、假裝沒聽見，甚麼也沒說。

螢默默掩住了臉。

侍女壓低嗓門回答主人：

寒風吹得她呼吸困難，灼熱的蟲子扎次著凍結的肺部，難以形容的痛楚在她全身流竄。

必須替她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這個人要有相當地位、性情溫和，可能的話，最好是個不會趨炎附勢的年輕人。就是要家世顯赫、有身分地位，但生性淡泊不會追求名利，喜愛琴棋書畫勝過政治的男人，而且不能是那種想要很多妻子的濫情男人。

不，螢覺得他已經連「人」都不是了。

「唔……」

其中，「蟲使」是屬於高難度的技術。只有少數幾人學過後，可以自由自在地發揮。

皇上與他之間已經有了隔閡。在度過這次的困境後，必須儘快處理這件事。

不對，那並不是開端。

「冰知？」

「夕霧……！」

「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大人，說要私下交給您……」

——螢……螢……

螢原本暗自相信，夕霧應該有他的難言之隱。她拼命說服自己，夕霧是因爲不可抗拒的理由。才做出這種他不願意做的事。

——螢……螢……

不全是寒冷引起的強烈顫抖，捆住了螢的全身。血滴與咳嗽，同時從她喘息的嘴脣溢出來。

許久不見的滿月，綻放著冷冽清澈的光芒，宛如把他沉澱心底的所有憂愁都沖刷乾淨了。

眼前這個亡兄的現影，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覺得一陣暈眩，快倒下去時，冰知拿著裝水的容器進來了。

記得我以前做過惡夢。當時我對你說不記得內容了，其實我記得。

「夕……你……在哪裏……」

每次喀喀悶咳，紅色噴霧就會灑在白雪上。瞬間，狂吹的暴風雪又往上堆積，宛如要抹消痛苦的證據。

爲什麼？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那個人有著白頭髮、紅眼睛。變成孤獨一人的他，長期以來一直支撐著同樣變成孤獨一人的螢。

當那件凶事後，螢就察覺自己體內出現了異狀。

「夕……霧……！夕霧……你在哪裏……！」

這些條件十分嚴苛，真的會有這樣的年輕人嗎？

等孩子生下來，我馬上就死。幹嘛用蟲子呢，太花時間了。

——爲什麼？螢小姐，那是蟲……

冰知閉上眼睛，露出心如刀割般的神情，開口說：

在完成神拔衆與安倍益材之間的約定前，我不能死。

「甚麼？誰寫來的？」

他喘口氣，心想明天必須派人把信送到伊勢去。

蜷起身體狂咳得螢移動視線，像是在尋找誰。

在她胸口蠕動的是蟲。棲宿在她體內，蠶食她的臟腑，不久後就會入侵心臟，終止心跳。

咳嗽時，會跟著血吐出來，一點一點排出體外，但增加的速度更快。

螢搖搖頭，拜託他不要告訴任何人。

悄悄走過來的侍女，對沉浸在月光中好一會的道長叩頭報告說：

冰知甩甩頭，緩緩張開眼睛，冷冷的瞥螢一眼。

「你不回來的話，就可以再活一段時間。」

螢的心應聲碎裂了。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