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昌浩望着神將們消失的天空，晴明對着他的背說：

「可以把門關上了。」

「啊，對不起。」

門一直開着，不僅會灌入夜氣，燈臺的光線也會引來蟲子。

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房間的昌浩，思索了一會後，走進晴明的房間，關上了木門。

「爺爺，您的身體怎麼樣了？」

昌浩在墊褥旁一坐下來，依靠着憑几的晴明便低聲埋怨說：

「你們一個個都是這樣……我可不是病人！」

看到晴明板着臉，大爲不滿的樣子，昌浩不禁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昌浩。」

「您不是病人，可是跟病人差不多吧？因爲您爬不起來啊。」

「現在在你面前爬起來的人是誰？」

「那是因爲有憑几才爬得起來吧？好了，快躺下吧，勾陣的眼神好可怕。」

「唔。」

被孫子那麼一說，晴明移動視線，就看到勾陣靠着牆不發一語，那個眼神更恐怖了，晴明不禁低叫一聲。

昌浩把用來替代蓋被的外褂，拉到不甘心地推開憑几躺下來的晴明的胸口後，漫不經心地環視屋內。

這是他很熟悉的房間。有很多的書籍和卷軸，施法用的道具，一疊疊的紙張，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什麼東西該放在哪裏，由晴明決定，但平時應該都是神將在整理。

「對不起。爺爺。」

昌浩誠懇地致歉，躺着的晴明張大了眼睛。

「怎麼了？這麼老實。」

聽復元後的玄武說，那是因爲被櫻樹吞噬的晴明，使盡僅有的力氣，一直在保護他們。

昌浩半眯起眼睛，對蹙起眉頭的晴明說：

從衣服縫隙瞬間看到的那張臉，晴明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然而，晴明卻選擇了那三名神將。

晴明的語氣裏，絲毫沒有安慰昌浩的溫柔。

「消除什麼事，就會在哪個地方發生同樣的事，這就是哲理。不可能把已經發生的事完全消除。那麼做，勢必會在某個地方產生歪斜。」

「喂，昌浩。」

「嗯，晚安。」

所以，昌浩保住京城、保住屍櫻界的安心感、成就感，都被徹底粉碎了。

「咦，什麼表情？」

－－我不是不讓你見識，是沒辦法讓你見識，因爲被「留」困住了。

「嗯，你長大了呢。」

五天前，天快亮時，昌浩說詳細情形以後再說，就把小怪扔給勾陣，匆匆忙忙趕回皇宮了。

晴明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把送入京城陰氣的屍櫻界供奉爲神，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吧？」

昌浩不由得按住自己的雙頰。

只是他跟異境之鄉關係匪淺，實在無法當成是「沒辦法的事」。

但決定聽他說、決定揹負使命的，是晴明自己、是昌浩自己。

其實，剛纔晴明說的話，昌浩也早就明白了。

白虎和玄武在屍櫻界被櫻樹吞噬過。雖然靠昌浩的法術回來了，但有段時間持續地櫻樹吸走神氣，所以消耗得很嚴重。

小怪癱成一團，動也不動。勾陣扯着它的耳朵，思索剛纔的事。

晴明眯起眼睛，目送昌浩走出木門，經由庭園回到自己的房間。

但晴明還是希望他說。或許太遲了，但說不定現在可以多幾分理解。

「昌浩，這種時候……」

那個聖域封鎖着絕不能放出來的東西。

他自稱是很厲害的陰陽師，卻一次也沒讓晴明見識過他的實力。

所以，你就被智輔宮司趁隙而入，被慫恿了嗎？

這句話出乎昌浩意料之外，他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他也知道是這樣，所以沒再多說。

晴明看着位置比以前高很多的小孫子的眼睛說：

喂，岦齋。

但比起被邪念和櫻樹的奪走神氣的勾陣和青龍、朱雀，他們的狀態還算好。

他是瞞着他的上司冥官，偷偷來見晴明的。

「沒責任感有錯嗎？根本做不到，還要硬背起所有責任，才叫沒責任感。」

回想起來，勾陣之前也是這樣。

晴明眨個眼，抿嘴一笑。

晴明望着天花板的橫樑，嘆了一口氣。

說得一點都沒錯，但昌浩無法認同。

晴明會派太裳、白虎、玄武去天狗們的異境之鄉，是因爲事情嚴重到了那種地步。

起碼晴明知道一件事。

然而，昌浩付出的代價是失去靈視能力。

男人落寞地對啞然無言的晴明說：

晴明若無其事地回答驚訝的昌浩：

昌浩已經知道榎的使命。以他的性格，一定會想代替已故的岦齋、代替跟他有了交集的柊子，守住那個門。

「還有，你要決定哪件事最重要。瞭解自己能守護多少事物、能守護到什麼程度，也很重要。」

「是……」

昌浩默然點頭。

老人細眯起眼睛。

「是啊，這是沒辦法的事。做什麼事，就會發生什麼事。不可能所有事都盡如人願。」

「那麼……不管異境或異界發生什麼事，都是沒辦法的事。」

「唔，你好像很不以爲然呢。」

男人反駁表示不滿，晴明問他：

－－不是被趁隙而入……應該是我自己想變成那樣……

爲了讓他可以毫無負擔，身心都得到休息，吉昌特地安排他回家一趟。結果跟晴明說完話後，一點都沒有消除疲勞。

你一定很想從那裏逃脫吧？

幾天前，揹負着種種重擔卻不曾逃避，掙扎到最後的那個男人，出現在夢裏。

「是……」

在她膝上昏睡的小怪，宛如沒有骨頭，全身軟趴趴，毫無防備，任人擺佈。在這種狀態下遭到攻擊，很快就會被殺了。

晴明抿嘴一笑，對滿臉苦澀垂着頭的昌浩說：

太裳沒有戰鬥能力，但防禦能力僅次於天空。他佈設的結界，比天一和玄武佈設的結界還要優異。

「會發生的事，早就成定局了，所以，只要先想好發生時該怎麼處理就行了，就只是這樣。」

「哦……」

「總覺得這樣很沒責任感。」

－－我並不想讓你的孫子揹負起那種使命。

昌浩跪拜叩首，站起身來。

晴明擺出陰陽師大前輩的臉，對着垂頭喪氣的昌浩說：

「怎麼聽爺爺這麼說，就覺得生氣呢……」

但也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結果。

四年前，昌浩親眼見識到門打開會是什麼結果。

晴明無法理解他真正的心情。即使聽他說了，也沒辦法理解那份沉重、痛苦，沒辦法體會他的感受。

「晚安。」

勾陣原本以爲，天狗若要求協助修復封印，晴明應該會派她去。

「爲了保護京城、爲了不讓屍櫻世界崩壞，你選擇了最好的方法。不過，一般陰陽師即使想這麼做也做不到，你是因爲有紅蓮，所以確定自己做得到，也得到了你想要的結果。」

派防禦力勝過戰鬥力的神將去，應該是爲了修復封印後，在異境之鄉佈設比以前更堅固的封印，做好層層封鎖，讓天狗口中的惡神絕對逃不出來。

「你要把發生任何事都視爲理所當然。」

「爺爺，你不睡覺可以嗎？」

勾陣扯着小怪的耳朵，心想這傢伙什麼時候纔會醒來呢？這時候，忽然察覺昌浩的語氣變了，就把視線轉向那裏。

小怪用光力氣的經過，昌浩大約告訴過勾陣，但真的只是概略而已。

神氣被連根拔除，透支到生死邊緣，真的是很可怕的狀態。

總之，就是原本會發生在人界和屍櫻世界的事，在異界與異境發生了，就只是這麼回事。

「這是沒辦法的事……？」

說到這裏，男人就消失不見了。

那是老後也沒把曠世大陰陽師的名氣讓比任何人的晴明的真心話。

「就是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啊。你有話要跟我說吧？那就趕快說完，趕快去睡覺。」

晴明嗆說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衣服下面那臉便皺成了一團。

「是、是，我以前是小孩子，現在會承認自己的錯了。」

從男人的雙眸，晴明看到悔恨、憤怒、悲哀，以及這些形容詞也不足以表現的沉重、冰冷的情感波濤。

「喂，你用那種表情說這種話對嗎？」

雖然形式不同，但跟用來隱藏不能打開之門的「留」，有相似之處。

她的神氣幾乎完全復元了。雖然耐力衰退許多，但只是協助修復封印，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

對神將們居住的異界也是這樣。

因爲在櫻樹裏，他們的神氣雖然被剝奪，但還不到被連根拔除的地步。

明天回陰陽寮，就要輪班看守書庫，又有一段日子不能回家了。

看到這些情感，晴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當時，幸好在造成無可挽回的遺憾之前，及時把事情解決了。

從頭上披下來的衣服下面，傳出了低吟聲。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

坐在牆邊的勾陣聳聳肩，看着半眯起眼睛的昌浩，以及浮現戲謔笑容的晴明。

唯獨這件事，我能理解。

即便形式不同、立場不同、境遇不同、揹負的使命不同。

忽然，晴明的眼神變得柔和了。

「是。」

安培家有晴明與天空的結界保護。所以，說「可以放心」是有點奇怪，但的確是可以放心地，安全地昏迷，直到自然康復爲止。

他插科打諢地說，他也知道死掉的人不該動不動就溜出來，但他很久沒出來了，這次只是補回以前可以出來的次數而已。

是的，對自己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唯獨這件事，一定是相同的。

因爲我也一樣－－

◇ ◇ ◇

呸鏘。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呸鏘。

呸鏘……

「——妳回來了啊？」

不覺中擴展開來的黑色水面，掀起波紋，一個修長的女人從中間浮出來。

女人輕輕拍掉頭髮和布上的水滴，從水面走到岸邊。

件不知何時佇立在她剛纔出現的地方。

牛身人面的妖怪，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女人，和女人前面的人。

女人脫掉披在身上的布，跪在那個人前面列。

「祭司大人，請看這個。」

女人伸出來的左手上，停着一隻蝴蝶。

祭司瞥了一眼翅膀輕輕開合的蝴蝶。

伸手一指的祭司，指向了飄浮的透明大球，裏面有無數的白色蝴蝶聚集。

女人把蝴蝶關進了球裏。

被關進去的蝴蝶，虛弱地張開了翅膀。

上面的圖案是一張痛苦的臉。

如果昌浩在場，會馬上看出那隻白蝴蝶就是敏次的魂蟲。

脩子輕輕點個頭，放開了風音。

住在皇宮那幾天，好像把她們兩人累壞了。

不只母親，還可能失去父親的恐懼，幾乎要把脩子壓垮了。

從布的縫隙隱約可見的嘴巴，淡淡笑了起來。

「告公主殿下，剛纔有皇宮派來的使者到達。侍女已經來了，請您做好進宮的準備。」

水面搖曳，所有映在水面上的畫面，都在波紋中暈開，消失不見了。

附近居民開始議論紛紛，會不會是天子發生了什麼事。

「……」

被好幾道波紋攪亂的水面，很快平靜下來，宛如一面黑色鏡子。

「我知道了。」

「公主……」

踮着腳尖跑過來的猿鬼，指着門那邊說：

沒多久，有個人拿着蠟燭走進廂房，在四圍都放下了竹簾的主屋前跪下來。

有無數的人，圍繞着入口左右分別擺着獅子與狛犬②的豪華大牀。有個女人打開牀帳，趴在墊褥上，哭得唏哩嘩啦。

菖蒲慌張地站了起來。

件宣告了預言。昌浩判斷那個預言是針對敏次。

用手上蠟燭的火點燃燈臺的藤花，再轉過身來時，脩子已經戴上了身爲內親王應有的嚴肅的假面具。

「這樣啊，那麼，你告訴她，她和她的丈夫都可以得救。」

「是的……啊，都是我的錯。」

「……命婦和菖蒲都還沒好嗎？」

「安倍……」

她穿上藤花選的衣服，坐上了來接她的車子。由風音陪同。脩子已經決定，絕對不讓藤花進宮。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這裏的骸骨是指誰呢？件總是選擇模糊不清的言辭，感覺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

總管退下，換風音和藤花進來。

「來，快準備吧，妳父皇在等妳。」

脩子忽然想起她們，風音點點頭說：

風音實在說不出「絕對不會有事」這種話。

臥病在牀的男人，面如土色，那樣下去，不知道還能支撐幾天。

然後，祭司把臉湊近菖蒲的耳朵，呢喃細語。

菖蒲也就算了，命婦是定子在世時隨侍在側的侍女，住過寢宮，竟然也會在幾天內就累成那樣，太令人驚訝了。不過，也可能是太擔心皇上的病，風音最後下了這樣的結論。

「好像累壞了，有點發燒，一起牀就頭昏。」

上次脩子進宮時，是由命婦和菖蒲陪同。

響起呸鏘水聲。

獨角鬼和龍鬼爭相說完，就聽見慌張的腳步聲向這裏靠近了。

「啊，來了。」

「怎麼了？」

「是……」

脩子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

坐在前往皇宮的牛車裏，風音打開車窗，觀察京城的狀況。

然而，想到京城的污穢、蔓延全國的樹木枯萎、智輔的意圖等許多事，就覺得這時候皇上的命運出現變化也不奇怪。

走出牀帳，就聽見小妖們圍在一起，唧唧咕咕說着悄悄話。

◇ ◇ ◇

「對不起，我姊姊怎麼樣都不肯說……」

「請恕我在這種時間叫醒您，公主殿下。」

「安倍晴明的力量被削弱了，但是……安倍的陰陽師仍然是威脅。」

她是道反大神的女兒，所以某種程度可以知道人類的壽命。就她所知，皇上的壽命還沒有到盡頭。

天未亮時,有人來敲竹三條宮的門。

『－－阻礙道路的煩惱根源，將會全部斷絕。』

「啊，公主！」

女人的身影被波紋吸進去不見了。

被昌浩淨化後，已經沒有明顯的污穢。

是個躺着的老人，旁邊坐着一個年輕人。

但是，跟脩子一起踏入寢宮一步，風音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而且，在這種不合常理的時間派使者趕來，只有一個理由可想。

使者請脩子儘快進宮。他說自己會在這裏等着，請脩子立刻做好準備，搭乘他備好的車一起出發。

「是的……她是我非常喜歡、非常溫柔的姊姊。可是……」女人眉頭深鎖地說：「好奇怪……不管我有什麼要求，姊姊都應該會答應纔對，爲什麼無論如何都要隱瞞真正的門呢……」

女人搖搖頭說：

用失焦的眼睛注視着祭司的菖蒲，開心地點點頭。

「差不多要來叫公主了。」

風音溫柔地拍拍抱着自己什麼話也沒說的脩子的背。

「剛纔總管去了那邊，正在談話。」

起初，宮裏的人都不耐煩地皺起眉頭，覺得這個來訪者太沒常識了。但知道是皇宮派來的人後，臉都白了。

「我醒着。」

在主屋牀上睡覺的脩子，被嘈雜聲吵醒了。

脩子做個深呼吸說：

再加上長久以來的惡劣天侯，以及京城樹木不明原因的枯萎。

有個肌膚猶如死人的年輕人，在佈設結界的書庫裏，墜入深沉睡眠。

祭司看着女人。女人感覺藏在佈下面的雙眼盯着自己，陶醉地笑了。

聽見脩子的回應，總管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又接着說：

「我忘了跟姊姊說，祭司大人是爲了救我們，所以她纔會……」

總管對下人們下了禁口令，所以不用擔心消息外泄。但竹三條宮的女主人內親王，經常進宮探望。

轉過身去的女人，用腳尖碰觸水面。水面掀起波紋。

「怎麼了？」

風音甩甩頭，告訴自己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黑色水面上開始映出種種的畫面。

牛身人面的妖怪，凝視着用布纏繞身體的祭司。

菖蒲看起來真的很詫異，祭司平靜地對她說：

「……」

「－－」

牛車在天將亮之前的短暫時間行進，這時候最寧靜，天空也最昏暗。

在竹三條宮工作的下人都知道，皇上的龍體欠安。

水面掀起幾道波紋，往外擴散。

但真是那樣嗎？風音感到懷疑。

「真的門呢？」祭司低聲問。

感覺到呼氣的菖蒲，神魂顛倒地閉上了眼睛。

有個女人，穿着用高貴人家纔買得起的上等布料做的單衣，形容枯槁到令人心疼。在她旁邊看着她的男人，眼睛泛着絕望的神色。

響起呸鏘水聲。

祭司伸出手，撫摸菖蒲的臉。

脩子抱住了風音。

「……去吧，去請求她，菖蒲。」

忽然，剛纔那些畫面都被消除了，又出現新的人影。

風音也贊成這個決定，因爲怕會有風險。

看到她無助的樣子，風音才猛然想起她還只是個九歲的純真小孩。

其實，風音並不認爲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柊的後裔嗎？」

「怎麼會這樣……」

祭司喃喃低語，緩緩抬起了頭。

脩子原本想回到牀上，但想想還是算了。既然腳步聲是往這裏來，最好還是站在這裏等。

件與祭司的眼神交會。

「只要我們承接柊的使命，你姊姊就可以解脫了呢。」

風音想起件對昌浩宣告的預言。

站在黑色水面中央的件，緩緩張開了嘴巴。

那之後一直躺在房間，也沒什麼食慾。同樣也會不時咳得很嚴重。每天晚上喝藥劑師調製的湯藥，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位於皇宮深處的寢宮，環繞着一層又一層的結界。

陰陽頭等陰陽師們，時時刻刻守護着皇上的寢宮。

沒有人可以入侵結界，沒有得到允許，誰也進不來。

但是，這樣的寢宮還是有妖魔鬼怪存在。這些大多不是來自外面，而是在寢宮裏誕生的。

位於皇宮最深處，是國家中樞的寢宮，裏面有種種思緒交錯，纏繞着感情的漩渦。

妖魔鬼怪就是從那些思緒、情感衍生出來的。

因爲被結界包圍，所以它們只能永遠留在寢宮裏。

雖是妖魔鬼怪，但因爲在這裏出生，所以不會做出多麼大逆不道的事，起碼到目前爲止沒發生過。

因此，風音以爲今後也不會有多大的危險，結果出乎她意料之外。

脩子有侍女開路，風音跟在她的稍微斜後方，小心觀察外圍狀況。

垂下的簾子、並排的屏風後面，可以看到很多侍女躲在那裏。她們都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着突然進宮的脩子。

可以確定的是，她們都很擔心脩子和皇上。

忽然，後面響起尖叫聲。

「什麼事！」

走在前面的侍女停下來，大聲詢問。

從簾子後面傳來好幾個回答的聲音。

「對不起。」

「有人太害怕，昏倒了……」

「只是這樣而已，公主殿下請繼續往前走。」

嘈雜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沒多久，從某處傳來了啜泣聲。

默默點頭的脩子，瞄一眼風音，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捉住唯一一個陪她來的侍女的衣服的袖子。

好重的陰氣，若不想辦法處理這種稱爲污穢也不爲過的濃烈空氣，可以治癒的病也治不好。

小怪的陰陽講座

她們兩人只能跟其他侍女們，一起待在隔着早餐間的外廊，豎起耳朵聽着裏面的交談聲、衣服摩擦聲。

帶路的侍女繼續往前走 。

侍女們可能都已經習慣了。在超越涼爽程度的寒冷中，她們似乎也不覺得哪裏不對勁。

既然這樣，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清除漂浮在這附近的污穢與陰氣，保住皇上的性命。

但是，以現狀來看，不可能這麼做，因爲沒有人可以認清這個事實。

寢宮尤其是環繞清涼殿的一隅，盤據着強烈的陰氣。現在是夏天，卻冷得像晚秋或初冬。

這個事實竟然會如此攪亂、撼動人心。

當然查不出來。皇上的身體虛弱，並不是因爲生病。只是污穢與陰氣造成的身體虛弱，看起來像是得了什麼病而已。

風音用他人聽不見的聲音，開始平靜地、真誠地念誦。

可能是被結界包圍的關係吧。

皇上命在旦夕。

「公主殿下，請往這邊走。」

喫藥、養生都沒有意義。真要說的話，離開這裏，去一個空氣真正清淨、充滿蓬勃朝氣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恐怕纔是康復的捷徑。

侍女們個個面色沉重、蒼白，還有人哭到眼睛都紅腫了。

她曾聽說過，怎麼樣也查不出造成皇上命危的疾病的真正原因。

女人們再也忍不住了，顫抖着肩膀哭了起來，哭聲此起彼落。

「坐鎮高天原之神……」

她們的情緒那麼低落，一定也是不斷被陰氣侵蝕的結果。

風音將兩邊袖子交疊，放在膝上，在袖子裏結印。

但是，風音也只能陪她到夜殿外面。更前面的地方，命婦和菖蒲也進不去。

已經支撐到最後極限的均衡，因爲一個侍女昏倒而瓦解了。

偶爾陪內親王來一次的侍女說的話，不可能有人會聽。

跟命婦她們一樣坐在外廊的風音，注視着進入夜殿的脩子的背影，嘶地吸了一口氣。

②狛犬：類似獅子的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