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177 字
在走向藤原行成家的昌浩身旁,有一隻烏鴉飛落下來。
一眨眼就變了模樣的颯峯,看到昌浩急迫的表情,訝異地問:
「你要去哪裏?」
「去星星最先墜落的地方,疾風可能在那裏。」
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颯峯倒抽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
接着颯峯很快又搖搖頭說:
「不可能,那是我最先找的地方。星星墜落的釣殿,連線索都找不到。」
「所以纔要去找啊!」
不大聲吼叫的話,聲音就會被風掩蓋。
「你只在釣殿附近找,所以找不到。跟我來就是了!」
昌浩的氣勢十足,但是逆風行走的速度慢得跟走路一樣。
「可、可惡……!」
颯峯從背後抱住拼命想往前跑的昌浩,騰空飛起。
「唔哇!」
「你帶路!」
颯峯的翅膀乘風滑翔,速度比昌浩全速奔跑快多了。
昌浩的心情很複雜,但很快就振作起來,指着前方說:
「在那裏!」
猛禽般的翅膀拍着風,天狗破風而去。
奶媽鏑木不知道該說什麼,默然無語。
他在黑暗中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想看清楚是什麼東西,這時,雜役浩大正好經過那裏。
——晴明大人目前不在京城。
「……」
對不起。
意識恍惚地閉着眼睛的雛鳥,感覺到十分懷念的暖意。
——孩子啊!
◇ ◇ ◇
擔心雛鳥着涼,他還準備了現在這個季節還用不到的溫石。可是,聽說太熱對傷勢也不好,他就試着把溫石放在棉絮下面。
「它喝了!」
我的疼痛、我的痛苦,絕不是因爲傷口。
可怕的異教法術,慢慢侵蝕着我的身軀。
雛鳥躺在鋪滿鳥籠的棉絮上,公子站在鳥籠前不肯離開。奶媽點燃了燈臺,在他身旁悄悄蹲下來。
見雛鳥叫也不叫,小男孩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沒多久後,就發現草叢後面有個黑色物體。
言外之意就是可能快死了。小男孩聽出了浩大話中的意思,淚眼婆娑地猛搖着頭。
這時候,敏次聽見哭聲,走過來看看。
就在霪雨終於停止,爲可以盡情展開翅膀飛翔而雀躍不已時。
雛鳥使出最後的力氣,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
關於雛鳥的食物,他問過很多雜役和侍女後,請他們準備用熱水泡過的小米,還叫他們把樹枝前端削平,用來舀小米。可是當他把小米送到雛鳥嘴邊,雛鳥還是不喫。
這時候,鏑木聽見喧噪聲而跑了過來。
——對不起。
用泡過水的棉花滋潤鳥嘴時,雛鳥稍微動了一下。
就是侍女們說過的人,名叫安倍晴明的陰陽師,這個人一定做得到。
「是雛鳥……咦,好像受傷了。」
已經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的雛鳥,在夢與現實之間昏沉地搖擺着。
——父親,一次就好……
聽鏑木那麼問,小男孩緊閉着嘴巴,點點頭。
脫落後,就再也飛不起來了。
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我不能動、不能叫,都不是因爲傷口。
啊,多麼溫暖的雨滴。
響起有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會是什麼呢?好奇的小男孩,看到外廊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要怎麼處理?傷勢好像很嚴重呢……」
小男孩默默指着地上。
是傷勢太重了嗎?還是傷口會疼痛?或是虛弱到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雛鳥終於有了反應,可是之後就幾乎不動了,連叫也不叫,只是躺着。
不管小男孩怎麼懇求,敏次都只能搖頭,頻頻道歉。他說:「我能力有限,非常對不起。」語氣非常嚴肅但誠摯。
因爲小男孩眼看着就要哭出來了。
「鏑木,小鳥快死了。」
某天半夜,小男孩被很大的聲音給吵醒,就是在那時,他發現了黑色翅膀的雛鳥。
我救不了你,對不起。
主屋對面點燃了篝火,人聲嘈雜。小男孩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戰戰兢兢地走出對屋,觀察周遭狀況。
最難過的是,那麼疼愛我的族人們不知道會多麼哀傷悲嘆。
小男孩充滿希望地拜託敏次,可是敏次爲難地說:
就在那座充滿神氣的聖山深處。
——晴明大人應該可以……不過……
小小的黑色雛鳥緊閉着眼睛,呼吸微弱,左邊翅膀有些奇怪的變形,鏑木說可能是掉下來時骨折了。
這是異教法術!它聽見有人這麼大叫。
你這麼痛苦,我卻不能爲你做什麼,對不起。
——我的翅膀就快脫落了。
對不起。
每當他哭泣時;每當他坐在鳥籠前,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時——
聽到指示,浩大彎下身子查看,當發現是什麼時,他張大了眼睛。
雖然才三歲,年紀還很小,但是他已經取代幾年前過世的長子,成爲右大弁藤原行成的繼承人了。
「公子,你怎麼了?」
不、不。
聽浩大說完後,鏑木蹲下來,配合小男孩的視線高度說:
太陽就快完全下山了。
你已經盡心盡力了。
最喜歡的父親的聲音變得好遙遠,聽起來模模糊糊。
發現它時,它還活着。在奶媽的協助下,小男孩拼命照顧它,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看到哭得唏哩嘩啦的少年。
「那裏有東西……」
「……公子……」
然後,雛鳥的耳朵漸漸聽不見小男孩的聲音了。
鏑木心想這是絕佳的機會,可以教會他生命的重要性。
聽到溫柔的叫喚,淚眼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看着奶媽。
他雙手接過浩大手裏的雛鳥,抱在胸前。
敏次看着雛鳥,沒有再說下去。
在山的聖域中,可以延緩法術的惡化,卻怎麼樣都無法解除。
這樣下去會死掉。
敏次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浩大把手上的火把靠近地面,幫他照亮。
小男孩的肩膀因此顫抖起來。
左邊的翅膀突然一陣疼痛,怎麼也飛不起來了。
——我的火候還不夠,不會使用那種法術。
——他是當代第一大陰陽師,能治癒任何疾病。
我想再飛上那片天空。
我辜負了大家的期望。
雛鳥就會稍微張開眼睛,抬頭看着他。
啊,好溫暖,我知道這雙手。
「公子,雛鳥的傷勢很嚴重,你能照顧它嗎?」
他曾經問過那是誰,侍女們這麼回答:
雛鳥虛弱到這種程度,恐怕連晴明也救不活了。
「公子。」
小男孩想起一個人。
烏黑的眼珠子閃爍着光芒,彷彿在說它還想活下去。
怎麼辦?怎麼辦?
雛鳥很小,只有浩大的手掌大小。
「公子,你沒事吧……怎麼了?」
雛鳥就在半昏沉中,聽着這些溫柔的道歉言靈。
小男孩的眼淚,啪噠啪噠地落在雛鳥的翅膀上。
因爲小男孩抱着很大的希望。
小男孩還不太瞭解陰陽師是什麼,但是,有幾次聽侍女們說過陰陽師「安倍晴明」這個名字。
連在愛宕山,躺在父親懷裏看到的美麗雨滴,都遠不如小男孩流下來的淚珠美麗。
◇ ◇ ◇
你不必道歉,這都不是你的錯。
對了,陰陽師說不定可以治好雛鳥。
他把木片貼放在折斷的翅膀上,再將紙捻成條狀,綁住木片。怕綁得太緊,還重綁了好幾次。
但是晴明大人應該救得了雛鳥吧?小男孩這麼追問。
他激動地告訴敏次,可是敏次顯得更爲難了。
雛鳥努力張開了嘴巴。
「……颯……峯……」
它叫出颯峯的名字。
那是從它出生以來,就陪在它身邊的保護者的名字。
啊,太奇怪了,颯峯,你怎麼摘下了面具呢?你不是常說,天狗不可以露出真面目嗎?
所以,你只會在沒有其他人時摘下面具,叫我不要說出去。
疾風還沒辦法長時間維持原貌,颯峯總是抱着這樣的它飛翔。
夜晚的天空光亮璀璨,像灑滿了銀色珠粒。它一直期盼着,哪天也能像那些星星一樣,拖曳着長長的光亮軌跡,在天空飛翔。
「疾風公子……疾風公子、疾風公子!」
颯峯猛搖着頭,不斷重複叫喊着,好像只會說這幾個字。
太奇怪了,颯峯,你比我大很多,你不是常說男人不可以哭嗎?
抽抽噎噎的颯峯用力地擦着眼睛說:
「疾風公子,我們回愛宕吧!總領大人不知道有多心痛呢!」
颯峯聲淚俱下地說完後,就戴上面具,站了起來。
被交到颯峯手上的疾風,看到旁邊有個陌生的少年。
這是誰呢?不是天狗,他沒有戴面具,穿的衣服也不一樣。
但是,疾風已經沒有力氣想這些事了。
這幾天來的痛苦終於緩和了,翅膀的疼痛也減輕了。更開心的是,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這比什麼都開心。
颯峯看到疾風重重垂下頭的樣子,慘叫起來。
「疾風公子!」
神將們只能防禦,也撐不了多久。
看到他平靜中的堅定,颯峯無言以對。
「你不要把我摔下去!」
這種時候,有那種金箍也許不錯。不過,她並不希望平時神氣也被那種東西壓抑住。
但是公子哭着說不可以,不可以帶它走,要求昌浩當場幫它治療,而且哭得淚如雨下,讓奶媽和昌浩都很困擾。
颯峯在面具下怒吼,昌浩抓住它的前襟,怒吼聲也不輸給它。
太遲了!颯峯搖搖頭。
昌浩趕到行成家後,拜託熟識的雜役浩大替他通報公子的奶媽。
「別摔下去了!」
雛鳥已經虛弱到幾乎無藥可救了。但是,昌浩看得出來。
「同伴們!疾風公子沒事,它在這裏!」
白虎搖搖頭,長吁一口氣,把胸中的氣全吐光了。
但是,天狗的妖力與神將的通天力量引發劇烈的轟鳴聲,蓋過了颯峯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若稍不留神,就可能把天狗們打得倒地不起。而且,儘管有在剋制,還是好幾次差點殺了它們。
說得沒錯。颯峯咬住下脣,把疾風揣進懷裏,粗暴地抱起昌浩。
「放心,它只是睡着了。」
一面低喃、一面思考的昌浩,靈光乍現。
「白虎!打開風牆!」
她的手臂、肩膀和背上有好幾道鮮紅的傷痕,把衣服都染黑了。
公子哭着求昌浩救救雛鳥,昌浩點頭答應。
「爺爺就是爺爺,絕對不會像我這樣,花這麼多的時間,還把事情搞到難以收拾。」
勾陣正獨自對抗無數的天狗。昌浩定睛凝視,看着築起風牆保護京城的白虎,與一手攬下了所有天狗的勾陣。
神將白虎築起的風牆遭到天狗們瘋狂攻擊。
他纔剛重新宣誓過,要當個儘可能不傷害任何人、也不犧牲任何人的最頂尖陰陽師,他可不想這麼快就打破自己的誓言。
神氣爆裂,塵土飛揚。
——我有點氣昏了頭。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對方當頭棒喝。
昌浩的雙眸氣焰薰天。
然而,小男孩聽出天狗的鳴叫聲有多麼悲痛。
現在所有神力都灌注在前方,假使背後遭到攻擊,會馬上潰敗。
被悲痛叫嚷的颯峯吊在半空中的昌浩,絞盡腦汁苦思着。
聽說安倍晴明的孫子來訪,鏑木大喫一驚。她告訴公子,公子立刻催她快點帶昌浩進來,自己半跑步地衝到對屋。
兩股強大的力量相互撞擊,捲起了巨大漩渦,一邊是灼熱的鬥氣,另一邊竟然是愛宕山的大天狗。
是異教法術捆住了靈魂,所以生命之火正逐漸減弱,只要除去異教法術,還是有復元的可能性。
那麼,號稱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鬥將在哪裏?在做什麼?
在這種狀況下,昌浩還能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不足。
這時候,響起了烏鴉叫聲。
化成火球的天狗,直直飛向了西北方。
「放心吧,它們都活着。」
「還有!?」
心愛的妻子留下來的遺孤,是大天狗僅有的孩子、血脈相連的家人,卻被異教法師奪走,使大天狗成了憤怒的化身。
顯然是在懇求他交還雛鳥。
而且,總領的憤怒還傳給了所有族人,天狗們全都像熊熊燃燒的烈火,激動得渾然忘我。
「饒了我吧……」
公子注視着烏鴉。烏鴉又像訴說着什麼般,鳴叫起來。
昌浩移動視線,看到離勾陣稍遠、靠近愛宕山的地方,有股淒厲的鬥氣狂流。
說不定有救它的辦法,昌浩問可不可以帶它走?
快被衝破時,白虎就用風把它們吹走,傾注全力防止它們再靠近京城。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昌浩把手舉到雛鳥上方探測。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
酷烈的神氣迸發,把天狗們彈飛出去。
「如果是爺爺,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怎麼辦?不趕快回到愛宕山的話,疾風公子就會有生命危險……!」
原來是等在外面的颯峯變成了烏鴉,停在高欄上。
「你只要中途把我丟下去就行了!我要去阻止天狗們!」
頑強抗拒的公子,不知道爲什麼答應放走雛鳥了。
「把我送到那裏!」
但沒辦法解除,必須儘快趕回可以延緩異教法術惡化的聖域。
「我哪有那種時間!」
昌浩看着爆裂的神氣與妖氣的漩渦,眨眨眼睛說:
連擦汗的手背都滲出鮮血,她不由得長嘆一聲,然後調整呼吸,儘可能不讓神氣失控。
這樣下去會陷入困境。必須在瞬間停止戰亂,否則天狗們會暴衝。
「沒錯……」
這樣下去,雛鳥會有生命危險。
「同伴們……!」
「要快點把它送回愛宕!」
白虎冒出一身冷汗。
颯峯邊全力飛翔,邊大叫:
被譽爲大陰陽師的安倍晴明的老練模樣閃過昌浩腦海,他覺得祖父要是在京城的話,早就把事情解決了,不會鬧到這麼嚴重。
颯峯只是變成烏鴉的模樣鳴叫,並沒有發出人類可以理解的語言。
目睹這一幕的颯峯,倒抽了一口氣。
勾陣說的話突然閃過腦海。
昌浩抓住着急的颯峯,指着西北方說:
白虎不由得回頭看,被天狗吊起來的少年映入眼簾。
紅蓮正在背後與大天狗對抗,勾陣不禁想起他頭上的金箍。
昌浩使出所有知識,總算壓住了雛鳥身上的異教法術。
剛纔只要稍微慢一點,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昌浩很肯定地對臉色發白的颯峯說:
忽然,他察覺後面有天狗的妖氣逼近。
只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交代,一定要把它救活,然後淚流滿面地送走昌浩。
疾風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了生命,但是狀況危急,刻不容緩。
「我交代過不準傷害它們,紅蓮他們絕對不會抗命。」
「總領大人……颶嵐大人……正要揮下狂風之劍。」
數不清的天狗自天而降,勾陣深深吸口氣。
「可惡!」
愛宕大天狗颶嵐的憤怒已到達頂點。
颯峯臉色驟變。
轉眼已經衝到跟前的天狗與昌浩,穿過了瞬間打開的風牆。
「不快去通報的話,大天狗會出來啊!我已經幫你找到了,你要遵守約定!」
勾陣用刀柄把它們擋回去,在險象環生中閃開無數的武器。
天狗的刀刃在風中橫掃,衝破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