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晴明嘆口氣說：

[不能違背與神拔衆的約定……]

可是昌浩還不到那個年紀。

說到這裏，晴明就沉默下來了。風音靜靜等了好一會，老人才抬起頭說：

[風音，女性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答應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呢？]

意想不到的徵問，讓風音有點驚訝。

[這種事該問我嗎？]

[我聽六合說，你曾經拒絕出雲比古神的求婚。]

風音嬌嗔地瞪旁邊的六合一眼，面有難色地說：

[那時我是拒絕了對方，所以不知道答應的人是什麼心情。這種事應該問藤花纔對吧？]

她曾經答應入宮，嫁給她並不喜歡的人，所以問她會快一點。

[這次的狀況跟彰子當時的狀況不一樣。]

[怎麼說？]

晴明的表情變得嚴肅。

[聽說神拔衆原來的繼承人猝死，所以首領的血脈只剩下這次來京城的、名叫螢的女孩。]

[那麼……]

聽到女孩的名字，風音眨了眨眼睛。螢？好特殊的名字。

[她應該是爲了神拔衆吧？只有這種可能性。]

晴明合抱雙臂說：

[天一告訴我的事，讓我有點擔心。]

小怪跳到他肩上，用尾巴拍拍他的背。

很久沒陪他去陰陽寮的小怪，看到他腳步踉蹌，詫異地甩了甩尾巴。

完全沒想到這一點。

[真糟糕，我的思緒好像也亂了。]

爲了不妨礙他們，太陰走出了房間，玄武和白虎也跟着出去。

朦朧不清的視野逐漸恢復清晰的輪廓。

[安倍家這邊沒有那種理由吧？]

要不然，他們都才十四歲，這種年紀想要子嗣未免太早了。

身旁有父親、弟弟，還有個陌生的女孩。成親疑惑地皺起眉頭。

玄武似乎對自己這樣的想法很滿意，自顧自點着頭。

[嗯，我還以爲她跟在安倍家一樣，可以自由地來來去去。]

[你也太猛了。]

[好了，回去吧。]

小怪半眯着眼睛反駁說：

風音陷入沉思中。

[哦。]

[他的理解力不錯呢。]

很久沒聽白虎教訓了，太陰和玄武都默默點着頭。

兩個孩子都反嗆他說：

[等等，再怎麼樣都太猛了。]

憔悴得兩頰消瘦的昌浩，兩眼發直瞪着小怪，用低啞的聲音說：

白虎和玄武都驚訝得猛眨眼睛。

從天一話中，晴明知道了螢沒讓安倍家任何人看見的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啊——]

[爲什麼？！這都要怪道長自己太不乾脆了！]

玄武突然沉默下來。

玄武答得理所當然，太陰瞪大眼睛對他說：

被丟下不管，表示彰子已經被父親拋棄了。可是即使兩人下定決心，永遠不再見面，還是不可能完全切斷親情。

——快點回家。

表示佩服的勾陣，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視線高度，雙眼閃爍着厲光。

白虎心想那可以說是特技嗎？

[總覺得……不管在哪、發生什麼事，身分這種東西，都會緊緊纏住當事人，內親王也是一樣。]

[像我們這種下級貴族，很少有十多歲就定親的。]

[勾陣，你在那裏吧？把這東西帶走。]

把小怪狠狠拋出去後，昌浩就緊閉着嘴巴，全速往前衝了出去。

兩人同時想到這件事，難得慌慌張張地拔腿往前跑。

[說的沒錯。好，必要時就取得晴明的允許，嘗試強硬的手段。]

昌浩看着地面低聲說：

[我也覺得只有六合才能忍。說真的，搶走也是不錯的辦法。]

[是啊，怎麼了？]

昌浩微低着頭說：

[騰蛇，我還以爲你比誰都瞭解，他比我們想象中更孩子氣。]

京城的天空一直有些陰沉。

玄武心想改天再找個機會，在只有風音和彰子回去的地方放個水鏡吧，這樣內親王偶爾也可以跟昌浩說說話。

修子是遠離雙親獨自生活的小孩，所以神將們總是對她特別關心。

玄武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之前，道反守護妖對六合囉裏囉唆，百般刁難，我就對六合說，乾脆直接把風音搶走。]

他猛然抓住肩上的小怪，對着沒有人的地方說：

[她……是誰？]

太陰跳到白虎肩上，託着下巴說：

其實並不是這樣。

成親閉起眼睛，專注地探索記憶。

被點醒的太陰，也咬住下脣，垂下了頭。

[你是要我跟螢結婚嗎？]

在兩人對談中，太陰悄悄站起來。

[是不是可以採取作夢的方式，讓她跟皇上、皇后相見呢？]

勾陣現身接住了被拋出去的小怪。

[沒錯，就是那樣，對不起啦。]

[神拔衆那邊嗎？]

發出來的低喃，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在回伊勢齋宮寮中院的路上，太陰想起了一件事。

[我又沒叫他跟螢結婚。]

[還有些時間，你好好考慮吧。]

用前腳抓着花般圖騰一帶的小怪，勉強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喂，你昨天有沒有睡覺？總不會一晚都沒合過眼吧？]

玄武把嘴巴撇成乁字形。

[聽它們說那種話，我就是氣不過嘛，六合還真能忍呢。]

[也對，最好有晴明的允許。]

出門時，昌浩抬頭看天空，明明是陰天，他卻覺得有道光像箭一般刺中他的眼睛。

[彰子小姐不能來中院，想跟昌浩說話也不能說啊。]

[沒錯，中宮都已經入宮了，彰子小姐就……]

[嗯？]

太陰無精打采地說：

[小怪……]

說到底，晴明還是神將們的價值基準。

小怪用右前腳矇住了臉。昌浩每次看到它這個動作，都不禁要想，小怪的關節跟一般動物真的不一樣呢。把它當成怪物來看就沒什麼問題，可是，有時看到狗啦、豬啦、鹿啦，跟它做比較，就會覺得它應該不是動物的骨骼。

沒多久，嬌小的水將陷入了自我厭惡中。

忠基這麼對他說，所以他加快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時候飄起雪花，枯木般的手從地底伸出來，抓住了他的影子。

三人乘坐白虎的風，飛上了高空。

可是事實上，不只成親，連吉昌都很早。只要身邊有喜歡的人，就很容易走上婚姻這條路，這種事在任何世界都是一樣的。

[怎麼了？太陰。]

忽然有個沉甸甸的東西在喉嚨深處扭動起來，他瞬間沒辦法呼吸，把身體往後仰，發出吁吁喘息聲，拼命吸取氧氣。

[對了，玄武，水鏡只有放在晴明房間那個嗎？]

[做出不合理的事，最後一定會有人受到傷害，所以晴明才那麼煩惱，不要忘了這點。]

默默聽到這裏，白虎才介入他們說：

然而，這麼說的勾陣，心情也不見得平靜，因爲連她都忘了要追上全速往皇宮奔馳的昌浩。

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讓她非這麼急着處理這件事不可？

[就是啊。]

聽他的語氣，並不想得到什麼答案。

[笨蛋，昌浩的心情已經夠亂了，你還催他。]

他自己可能做不到，但現在有晴明在這裏。晴明也很關心修子，只要不會消耗太多體力，他應該很樂意幫忙。

[會不會是急着在對方有意衆人之前先拍板定案？]

[沒有。]

[難道有什麼不得不結婚的理由？]

玄武板着臉說：

[可是你叫他考慮啊。對昌浩來說『注入他的血液』這件事，就等同於結婚。]

想要在人界的貴族社會中生存下去，就要遵守這種規則。

小怪啞然失言，瞪大了眼睛。勾陣嘆口氣說：

太陰欠身向前說：

決定了，找個機會跟晴明談談吧。

在湛藍的冬季晴空，白虎穩重地訓誡他們。

[對吧？反正有我們在，不管全國哪個地方都能活下去。昌浩是陰陽師，靠特技就能賺錢了。]

昌浩半眯起眼睛俯視着小怪。

玄武問。

安倍成親緩緩張開了眼睛。

[哥哥！]

螢攔住臉色發白的昌親，把手放在成親的脖子上。

她秀麗的臉蒙上陰霾。

[糟糕……沒辦法完全抑制。]

她咂咂舌，抬頭看着吉昌說：

[看這情形，已經不只附身，而是融合了。]

[你是說？]

[恐怕只有操縱這隻疫鬼的術士可以解除法術，對不起，我力有未逮。]

吉昌慌忙對垂頭喪氣的螢說：

[不，很感謝你的協助，謝謝你。]

表情嚴肅的螢，抬起頭，看着成親說：

[我會盡我所能去做。也許沒辦法驅除，但可以讓它暫時沉睡。]

她砰地擊掌，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謹請神明——]

吉昌和昌親都吞了口唾沫，成親察覺他們的動靜，微微張開了眼睛。

陌生的女孩正念着咒文，似乎也看得見鑽進他體內那支噁心的妖怪。

螢用雙手圍出三角形，對準成親的喉嚨。再把手反轉，做成倒三角形。成親認得這兩個三角形組合而成的圖形。

忽然，正在施行法術的女孩身上穿的水乾，還有綁在腰間的帶子的前端，映入他的眼廉。

是竹籠眼。

那種星型圖案，比祖父經常使用又稱爲桔梗印的五芒星多一個角。

昌親終於可以打從心底相信哥哥了。

牽牛的牧童拉住牛，讓牛車上的公子下來。

進宮的藤原伊周，很快就被帶到清涼殿的主殿。

[老實說……在神拔衆的占卜中，還出現了其他卦象。可是，我實在不敢稟報皇上，所以原本打算藏在心中。]

他的雙眼閃爍着淒厲的光芒。

[是……是真的嗎？伊周。]

陰陽寮裏的人全都是陰陽師。他們向來盡忠職守，真的會背叛自己和皇后嗎？

伊周在皇上面前叩頭跪拜，顫抖着聲音說：

皇后定子的親哥哥，愁眉苦臉地點着頭。

伊周看着猶豫的皇上，決定豁出去了。

皇上注視着伊周。

稍作停頓後，伊周咬咬嘴脣，又接着說：

[如占卜顯示，今天犯下罪行的人，就是詛咒皇后的叛逆者。請下令，無論如何都要抓到那個陰陽師……]

這麼問的皇上，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他所愛的定子臥病在牀，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太過悲傷、難過的他，好想在哪裏找個什麼對象，用來宣泄他的煩躁和憤怒。

[恕臣斗膽稟報……]

聽着兒子們對話的吉昌，鬆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跟五芒星一樣，具有驅邪除魔的功能。據說跨海的遙遠地方，也有很多術士使用這兩種星型圖案。

[你是……陰陽師？]

[快阻止詛咒，快叫陰陽師施法，把詛咒反彈回去！]

伊周垂着頭。

[怎麼可能！]

伊周屏住了氣息。不知道爲什麼，皇上有種被澆了冷水的感覺。

這個國家；這個皇上所愛的國家；這個人民所愛的國家，有這麼多的神佛保佑。

是誰？是誰在詛咒定子？

除了使用法術把詛咒反彈回術士身上外，只能等術士死亡，法術消失，那股意念就會還原。

[對了。]

他臉色蒼白，東張西望，神色慌張地鑽過了大門。

沒多久，成親吐出一口氣，把肺裏的空氣全吐光了，感覺好久沒這樣順暢地呼吸了。

是誰下的詛咒？

再也說不下去的伊周，沉默下來。他的肩膀強烈顫動着，彷彿在壓抑着情緒般，雙手緊緊握起拳頭。

大腦一片空白的皇上，心中只有一個疑問。

伊周叩頭跪拜說：

皇上喃喃自語。

皇上失魂落魄地移動視線。

伊周輕輕撥開皇上的手回應：

[他們說……真的被詛咒了……]

[術士的功力高強，超乎想象，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反彈回去……]

[什麼？！]

即便年紀已經老得驚人，還是沒有任何陰陽師可以出其左右。

男人從守衛旁邊大咧咧地走過去。拿着長戟站在門口的守衛，沒發現男人進去了。

沒錯，哥哥就是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出什麼事。

意想不到的話，讓螢瞪大了眼睛。

而且，皇上與定子之間的孩子內親王修子，現在悄悄下榻的齋宮寮，就在供奉國家總神的伊勢神宮附近。她也是奉神詔而去的。

[是，我已經找人施法，把詛咒反彈回去了，但是……]

在只有他們兩人獨處的主殿，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一個穿黑色水乾的男人，悄悄溜進了官吏們陸續進入的皇宮內。

啊，現在最重要的是……

兩人促膝而坐，壓低嗓門交談。

[還長得真漂亮呢……不過，輸給我老婆就是了。]

[是真的……的確有人對皇后、對我妹妹……下了詛咒……]

[嗚……]

那麼，定子會怎麼樣？肚子裏的孩子會怎麼樣？

他瞪着陌生女孩，神情恍惚地說：

不可能有詛咒這種事。皇宮有陰陽寮的守護，還有神祗宮。京城裏寺院林立，有鞍馬、比睿等名剎環繞。北方還有貴船神社。

所以不管怎麼樣，定子都有神的守護，不可能有詛咒這種事。

皇上臉色大變。

皇上完全被他那股氣勢震住了。

螢放下手，呼地喘了口氣。

[詛咒……]

扇子從皇上手中滑落，發出響聲，掉在地上。

螢默默看着安倍家人互動的光景。

沒多久，守衛衝到牛有點浮躁的牛車前說：

板窗已經拉起，從雲間撒落的微弱陽光，照射在放下的竹廉前。皇上茫然地望着那些微光。

看着地板，避開皇上視線的伊周，冷靜地上奏。

皇上見到伊周，像喫了定心丸般鬆口氣，命令所有人退下。

皇上焦躁地四下張望。

[傻瓜，在你女兒或我兒子定親之前，我怎麼可能發生什麼事。]

那麼，是有人趁他不在時下詛咒嗎？如果晴明在京城，有人詛咒定子，一定會被他阻擋下來。

[在這裏停下來。]

太過震撼，讓他無法思考。

[播磨的陰陽師怎麼說？]

伊周瞪視着皇上，面目猙獰，緊握着拳頭。

這時候昌親才哭喪着臉說：

他自己看不見，他的臉頰痘凹下去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平常被稱爲精悍有神的容貌，已經不見蹤影。

[哥哥……你應該沒事了吧……]

[皇上。]

皇上這麼期盼着，伊周卻用僵硬的聲音對他說：

伊周抬起頭，臉上滿是苦澀的表情。

是不久前曾叫住昌浩的藤原公任。

沒有感動、沒有感傷的清澄眼眸，浮現於眼中光彩不搭調的無情神色。

在喉嚨裏暴亂蠕動的團塊，慢慢平靜下來，呼吸也稍微舒暢了。

然而，皇上猶豫了。

皇上抓住伊周的肩膀，急衝衝地說：

[播磨的人說，下詛咒的陰陽師，今天一定會犯下什麼罪行。]

太陽被雲層遮蔽，沒有陽光的主殿感覺格外昏暗。

她張開眼睛，觀察成親的狀況。隱形的神將們吞下唾沫，直盯着她。

螢驀然點頭。成親注視着她秀麗的臉龐，像痞子般涎皮賴臉地說：

凹陷的眼睛與缺乏活力的肌膚成反比，綻放着異常強烈的光芒。

隱形的神將們覺得她那樣子很詭異。

這是在播磨陰陽師神拔衆所做的占卜中出現的預言。

昌親太過激動，只能拼命點頭。

[皇上，那人是個陰陽師。]

[請聽我說，有人正在籌劃可怕的陰謀。不但要暗算皇上，還要做出種種大逆不道的事……！]

寬敞的主殿，陷入沉默。

定子篤信宗教，落髮前就很熱衷祭神儀式。

白髮紅顏的外貌很奇特，應該很醒目纔對，卻沒人阻攔他。

不是安倍晴明。他相信晴明。從他出生、被立爲東宮太子，直到先帝讓位、由他即位，安倍晴明都守護着他。每每發生什麼事，他都會求助於晴明，而晴明也都會聽從他的要求，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成親看着說完就低下頭的弟弟，安撫他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剛纔很不一樣，皇上詫異地轉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