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119 字
「小怪……勾陣……」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昌浩,茫然地低喃,自覺胸口一陣驚顫。
十二神將最兇悍與第二強的眼神好可怕。
想到出來前做了什麼事,昌浩就冒出一身冷汗。
看到小怪就倒吸一口氣的太陰,也躲到昌親背後。這種時候她不該嚇成那樣子,可是沒辦法,身體就是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再加上昌浩對同袍做了那種事,讓她更不想與他們視線交接。
眼神飄來飄去的昌浩,忽然眨眨眼睛仰頭看,把雙手的手心朝向天空。
雨停了。不對,不是停了。京城上空依然是烏雲密佈。除了被小怪發出來的火花驅散而變得薄弱的地方之外,都還繼續下着雨。
而且,可能是心理作用,覺得呼吸變順暢了。把氣吸進去,胸口也不冷了。
躲在積水底下的邪念,也在不知不覺中逃之夭夭了。
現在全京城恐怕只有這裏是陽氣勝過陰氣。
向着愣頭愣腦的昌浩飛下來的嵬,在他眼前激動地拍着翅膀。
『安倍昌浩,魂蟲在哪裏!』
毫不掩飾焦躁的聲音,在耳邊震響,昌浩猛然回過神來。
比小怪和勾陣晚一步降落在九條廢墟的益荒,直接走向昌浩,把停在半空中的嵬一把推開。
『幹嘛啦?! 』
失去平衡掉下來的嵬,在掉進泥水前重整姿勢。
啪唦啪唦拍動翅膀,上升到益荒眼前的嵬,豎眉瞪眼。
『你太沒禮貌了!當我是誰啊!』
昌浩從後面用力抓住了烏鴉。
『嗯?! 』
『我要從這裏去夢殿。安倍昌浩,等我進去,你馬上把這個洞封了。』
阻斷黃泉陰氣入侵人界,再以五芒星和咒語封鎖,這樣就能堵住瘴穴。這是嵬爲了前往黃泉而強行撬開的瘴穴,用陰陽師的法術封鎖,就不會再開啓了。
聽在現在的昌浩耳裏,這句盛氣凌人的話再可靠不過了。
在愁眉苦臉的昌親所指之處盤旋一圈的嵬,啪唦啪唦拍動翅膀飛到太陰頭上停下來。
兩名鬥將瞠目結舌,相對而視。
昌浩在前面站定、拍手,以右手結刀印,擺起架式,調整氣息。
一直被關在巖門後面,就不能投胎轉世,會成爲污穢的死人,永遠被困在黃泉。蝴蝶的模樣瓦解潰散,也可以說是回到了死者原本應走的道路。
『你當我是誰啊?我的主人道反大神可是坐鎮黃泉津比良坂的黃泉戶大神呢,住着神、妖、死者的夢殿,根本就是我家後院。』
風音拼了命保住的修子的命,恐怕不行了。
嵬完全不理會太陰的抗議。
是勾陣回答了茫然低語的太陰。
成親撬開黃泉的大磐石,放出被帶去黃泉的魂蟲們,讓式引導它們來到人界,全都白費了。
不能去看他怎麼樣了,也不能去接他回來了——
『我以我神之名發誓,一定會找出內親王的魂蟲,帶回去給公主!』
這道風是從黃泉噴出來的陰氣,所以,這個洞確實能通往那個沉滯之殿。
昌浩逼近挺起胸膛得意洋洋的嵬說:
迎接它們的是小怪和勾陣。
努力思索措詞的昌浩,嘴脣顫抖起來。
現在關閉的話——
在場的所有人半晌後纔對守護妖令人喫驚的發言有反應。
「公主……殿下……!」
心跳快得異常。閃過腦海的是,在黃泉入口的大磐石前展開的悽慘光景。
「太……」
從黃泉逃出來的魂蟲們,瞬間就被人界的陰氣削去了靈力。
「大……大哥還在那裏……!」
昌浩倒抽一口氣,肩膀顫抖。平靜地叫喚他的是二哥。
但是,聽到弟弟的慘叫,昌親也不爲所動。
現在還能通行。
嵬的身影消失在水池底下。泥水濺起飛沫,波濤洶湧的水面捲起奇形怪狀的漩渦。一團陰氣衝破漩渦,從水池底下噴出來。
瞬間,空間柔韌壓縮,好幾個界相互重疊,空間被撬開了。
『沒什麼意思。魂蟲是……啊,是從那個洞出來的嗎?果然如我家公主所說,光芒會回來。』
嵬把視線朝向魂蟲和昌浩、太陰出來的水池底下。忽然,一個大水泡咕嘟冒出來爆裂,黃泉陰氣飛揚,向周邊散去。
擠出來的聲音悲痛不已。
如果封閉這個洞,就沒有辦法去那裏了。
「喂!」
昌親不由得出聲叫喚時,從小怪全身迸出了火焰的神氣。跟十二神將騰蛇本身的神氣不一樣,是撒落白色閃光的酷烈波動。
「魂蟲……」
那些魂蟲很可憐,逃到這裏卻淋到陰氣的雨。但是,它們應該回去的宿體,恐怕也早就心跳停止、斷了氣。
「……!」
察覺二哥要做什麼的昌浩驚慌失措。
嵬大大拍動翅膀,從太陰頭上飛起來,衝進泥水淤積的水池底下。
小怪和勾陣滿頭霧水地看着昌浩,昌親則在他們耳邊說明了來龍去脈。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因爲——
小怪忍不住想開口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對失去哥哥的兩人說什麼,只是嘟嘟囔囔地動着嘴巴,最後沮喪地垂下頭。
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掩住臉的太陰,忽然覺得呼吸順暢多了。才聽見火花散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纏繞身體的火花殘渣就綻放出更強烈的光芒,包住太陰,被身體吸進去了。
「昌親,你退下。」
「形狀瓦解……潰散,然後……」
如果現在修子另一半的魂回到人界,那麼,嵬一定可以感覺到那個氣息,所以風音纔會派嵬來。
昌親毅然伸出刀印,緩緩地橫向一掃,然後莊嚴地唱誦: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昌浩……」
當中一定也有內親王修子的魂蟲,卻全部瓦解消失了,一隻也不剩。
昌浩呼吸凌亂、手不能動,感情阻撓了催促自己必須趕快行動的理性。
彷彿許多星星自天而降的閃光,如雨般落在太陰和昌親身上。
『沒錯,我感覺不到內親王的氣息。』
被高高舉起的刀印刀尖砍斷的陰氣,分兩路前進。
昌浩覺得頭暈目眩、耳鳴,視野一片通紅,霎時失去了平衡感。
十二神將騰蛇的火焰,是可以燒光一切的地獄之火,但是,軻遇突智的火焰的層次更高,顯然稍微使用不慎,就會演變成無法想像的事情。
張大眼睛的昌浩,嘴脣劇烈顫抖。
風音的話被說成「那種事」,破壞了嵬的心情,它正要破口大罵時,發現在場所有人都很緊張,只好壓下怒氣。
重新畫線阻隔兩界的昌親,順勢以刀印畫出五芒星。
小怪本人正嚴厲監控可能四處飛散的火花,喘得肩膀上下劇烈抖動。
必須趕快封了,昌浩心裏很急,卻有個聲音在腦中響起——
「嵬……怎麼辦……公主殿下的……公主殿下的……魂蟲……」
只要稍微鬆懈,軻遇突智的火焰就可能失控。要控制力量以免傷害到同袍們和昌浩、昌親,還要撞擊黃泉之風讓力量相互抵消,是非常困難的事。
昌浩盯着傲然撂話的嵬,心想說得也是。連神將都不能進入的夢的世界,風音和嵬都可以自由出入。
這麼低嚷的是神色嚴峻的小怪,嵬收起翅膀說:
昌浩高舉着刀印,注視着噴出陰氣的黃泉瘴穴。
『潰散?』
「拜託你了!」
昌浩瞠目結舌。法術啓動,受阻的黃泉之風被推回去。
「禁——」
「先別說那種事,公主殿下的魂蟲沒有來這裏嗎?」
「嗡!」
自己說的話深深刺傷了自己,快要站不住的絕望感湧上來,讓他雙手無力。
「哥哥,不可以!成親大哥還在……」
不只神氣,連火焰都隨時可能噴發出來。
『內親王還活着,所以魂不可能去冥府。』
抬眼一看,昌親不知何時來到了昌浩身旁。
勾陣也跟它差不多。對她來說,他們都是出生就在身邊長大、由神將們精心培育、有着特別期待的安倍家的孩子。少了一個的事實,足以對神將們造成又深又重的打擊。
「魂蟲……全部……潰散了……」
這時候昌浩纔想起,因爲益荒突然出現,所以自己還來不及問小怪愛宕異境的始末就跑出來了。但是,現在還不能問,因爲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麼斷言的道反守護妖,神情緊張地掃視所有人一圈。
昌浩再也說不下去了,氣喘吁吁。
『魂蟲在哪裏消失的?』
修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不僅如此,現在修子的魂還跟道反大神的女兒風音緊緊連在一起,而嵬的魂又跟風音相連結。
昌浩還來不及說「嵬就回不來了」,就被嵬高傲地打斷了。
走到昌親前面的太陰,用風牆圍住整個宅院,不讓陰氣擴散出去。
昌浩和太陰是在泉津日狹女的引導下,才能闖入那個地方。
忘了是什麼時候,嵬也曾在夢裏保護過他。對了,好像是在天狗的異教法術相關事件的時候。
強忍着忍到現在,終於忍不住的情緒快爆發了。
『恐怕是在夢殿。』
太陰睜開眼睛。原本如鉛塊般沉重、沒辦法活動自如的身體,難以置信地變輕了。快要枯竭的神氣,從身體深處不斷湧上來,轟走了纏繞的陰氣殘渣。
「這是來自高龗神的援助……應該是。」
「……唔……」
說得這麼不乾脆,是因爲她知道被火焰擊中的當事人,正耗盡心力拚命控制那股力量。
「這是……什麼……爲什麼……」
『但是,內親王的氣息不在人界的任何地方。那麼,內親王現在……』
「咦?可是……我把洞封了,嵬就……」
那是從黃泉入口吹來的陰氣之風,噴出來的陰氣一瀉千里。
昌浩滿面愁容地低着頭。
嵬扭動身體,掙脫出來,看着昌親說:
『的確有很多魂去投胎轉世了,但是,裏面沒有內親王。』
嵬不再掙扎,轉向昌浩,不悅地蹙起眉頭。
聽從指示退下的昌親,看到強裝鎮定的太陰,額頭冒出了冷汗。看得出來個子嬌小的神將,正拚命控制一不注意就會加快的呼吸。
他僅僅望向昌浩一次的眼睛,亮起了覺悟的光芒。
「以印爲封——急急如律令。」
金色線條疾行,五芒星被烙印在水池底下,綻放強烈光芒。
「……」
昌浩臉色蒼白,呆呆佇立,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黃泉之風的出口完全被封閉了。通往那裏的唯一道路,被切斷了。
茫然的昌浩的耳裏,傳來平靜的聲音。
「剛纔……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昌浩緩緩轉移視線,看到哥哥正盯着五芒星的光芒。
「想一個人扛起所有的事,也太自不量力了。」
「哥……哥……」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嘶啞到不堪入耳。
「封閉這裏的人,不是你,是我。」
淡淡這麼說的昌親,盯着自己畫出來的五芒星,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這麼做的人是自己。
是自己把大哥棄置在那麼遠的地方,讓所有人都去不了那裏。
不是這個弟弟,不是向來默默承擔一切的弟弟。
所以,即使必須說明所有一切的那天到來,應該被大嫂和侄子侄女質問爲什麼、應該被譴責的人,也是封閉洞口的昌親。
「——……」
昌親閉上眼睛,讓思緒在絕對去不了的地方馳騁。
「勾陣?」
但是,弟弟年紀尚小,不足以扛起一切,他必須多少幫他分擔一些,否則去了那裏會沒臉見大哥。
「……」
稍作停頓的勾陣,瞥了小怪一眼,又接着說:
「好厲害……」
小怪深深嘆口氣。它明白勾陣的意圖,所以一直忍着。
「啊……」
益荒擠出了苦笑,說:
想到這裏,昌親想起大哥是一度投靠黃泉的人,所以,他會待在黃泉,而不是冥府。
「守直大人?」
有話要說卻一直保持沉默的益荒,這時終於開口說話了。
昌親用手巾把無數的小小星籠包起來揣進懷裏,伸手撫摸長得比自己高的昌浩的頭。
下起污穢的雨,京城出現抓狂的金龍。在遍佈全國的龍脈繞巡的,不是神氣而是污穢。污穢從地面波及到天上,降下了大雨——污穢之雨。
昌浩欲言又止,默默點着頭。昌親粗暴地抓抓他的頭說:
但是,自己做不到,暫時笑不出來了。
這是以前地御柱被邪念覆蓋而沾染污穢時發生的現象。
小怪的疑問非常理所當然。
聽說在地御柱現場,生出了成千上萬的黑蟲,被複蓋的巨大柱子的氣完全枯竭了。然後,從黑蟲羣裏出現了前代玉依公主模樣的人,魅惑了齋,把齋的魂奪走了。魂已經脫離的宿體,在海津見宮墜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玉依公主連臨終前都沒有看齋一眼。
「齋不是親眼看到她消失了嗎?怎麼還會被魅惑?」
還需要好好修行。儘管再怎麼盡力,也追不上那個大哥。
昌親只說了這些話,但是,昌浩彷彿聽見他又說了「一定要回來喔」。
「可是……昌浩需要勾陣的幫忙吧?」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以詫異的口吻插嘴說:
「哇……?」
「差不多這樣的大小,怎麼看都像是六芒星的光籠。」
「可別說你做不到。」
他看得出來,勾陣擔心他,而且更不想丟下他一個人。
突然被這麼問,詫異的昌親張大了眼睛。
早就料到他會這樣的昌親,淡淡苦笑,轉過身去。
地御柱現場,相當於神界與人界之間的狹縫,那種東西出現在那裏本來就很奇怪。
「昌浩,我跟昌親一起去。」
軻遇突智的火焰是一團陽氣,帶去給他們,能讓他們舒服一點。
即使不能再見,昌親也知道,他一定是笑着離開了人世,因爲他就是那樣的人。
背部一直被抓撓的小怪,臉色非常難看,但是,勾陣完全不理會。
皺起眉頭的昌親,讓星籠落在勾陣的手心上,用刀印刀尖畫出竹籠眼,在嘴裏唸誦咒語。軻遇突智的火焰殘渣被星籠無聲無息地吸進去,凝結起來,靜靜地搖曳着。明明是很高明的技術,他的表情卻顯得很沒把握。
昌親和昌浩異口同聲表示詫異。
想起齋的境遇,昌浩不禁感到心痛。
「今後你還有很多事要做吧?」
這句話震驚了所有人,昌親的意思是要自己接下這個痛苦的任務。
「京城交給我吧。」
耀眼的白色閃光依然纏繞在小怪身上,沒有減弱的跡象。
「你去吧,小心點。」
「知道了……至今發生的事,由我來告訴他。」
聽到小怪的質疑,昌浩赫然想到的確是那樣。
「因爲齋小姐太想念玉依公主……太想念她母親了……」
想說我沒問題的昌親,看到勾陣的眼眸,就把話吞進喉嚨裏了。
眯起眼睛回應的小怪,甩了一下尾巴。勾陣點點頭,忽然眨了眨眼睛。
抬起眼皮拋開感傷的昌親,回頭看看小怪他們,再把視線拉回到昌浩身上。
據它說,益荒消耗殆盡的力量也靠那東西復活了。
封印的五芒星沉入了泥土裏。金色光芒消失,黑暗再度降臨。
聽到勾陣的聲音,昌浩猛然回神。
「怎麼會這樣……」
晴明、跟着主人的同袍們,力量都被陰氣削弱了。但是,在污穢的雨下個不停的人界,無法期待自然地復原。
一行人默默目送昌親的身影與勾陣隱形的氣息逐漸遠去。
「對。」
「有騰蛇在,那些烏合之衆哪算什麼。」
昌浩反問,益荒泰然點着頭說:
十二神將第二強的戰鬥力十分驚人,如果接下來要與黃泉妖魔對峙,勾陣就應該與昌浩同行。
除了陷阱還會是什麼?齋怎麼會沒看出來呢?
明明說要成爲左右手,卻一個人獨自走了,昌親氣他太沒責任感。
昌浩不禁倒抽一口氣,益荒把海津島發生的事大略說給他聽。
勾陣毫不費力地搜刮纏繞在小怪身上的磷光。
成親在他們渾然不覺中失去生命這件事,對神將們造成的打擊,可能遠遠超過昌親的想像。
張口結舌的昌浩握起了拳頭。
被問到的神將,露出百感交集的表情說:
勾陣讓昌親多做幾個星籠,把磷光封入裏面。
「這樣應該夠了吧……」
「對了,守直沉睡沒醒來,也是讓齋越來越感到不安、寂寞的原因之一。」
但是,勾陣對那麼建議的昌親搖搖頭說:
軻遇突智火焰搖曳的星籠,白晃晃地照亮了昌浩他們。光是被照到,就會覺得身體舒服許多,那是因爲籠罩在軻遇突智神氣的溫暖波動中。
「是啊,我只想着齋小姐的事,完全忘記他了。」
震驚的昌浩啞然失言,然後聽見小怪和太陰也輕輕發出了叫聲。
「年紀還小的孩子也就罷了,齋應該會知道是假的吧?」
「妳在跟誰說話?」
硬撐到現在,神氣不斷被削弱的太陰,臉上也泛起了許久未見的紅暈。
伊勢的神使益荒,生氣、神氣幾乎枯竭,遍體鱗傷地出現在安倍家時,昌浩就有預感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
昌浩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顫抖着嘴脣,但是,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個嘛……」
「是爺爺做的那個嗎?可以放在手心上大小的封入法術的星星。」
這股怒氣永遠無法消除。
聽到參雜種種思緒的話,勾陣緩緩望向昌浩說:
「昌親……你會做星形籠子嗎?」
結起刀印的昌親,在半空中畫出幾個圖形,讓金色軌跡相連結,做出了小小的星籠。不過,大小隻有晴明做的籠子的四分之一,非常小。
「嗯……」
昌浩雖然沒親眼目睹,但是,聽說斷氣的前代玉依公主,身體化成光芒消失了。昌浩是在事情結束後,聽某人說的。
「可以封入那裏面嗎?」
那麼,自己必須成爲可以去那裏的陰陽師,否則連發牢騷都做不到。
明白她在說什麼的昌浩開口說:
某天,齋突然被母親遺忘了。在玉依公主心中,的確存在着自己生下的女兒。但是,她忘了近在眼前的女孩就是那個女兒。
「齋小姐的魂被什麼人奪走了。」
「等等,玉依公主沒有留下遺骸吧?」
「什麼!」
由衷感嘆的昌浩,身體也舒服多了。
「籠子?」
「星星的籠子……這個嗎?」
昌親手心上擺着好幾個不到一寸大的星籠。
「不在,有人來接他去竹三條宮了,他應該是一直陪着內親王。」
「昌浩交給你們了。」
「應該還有黃泉妖魔,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勾陣,爺爺在家裏嗎?」
沒辦法好好回答的昌浩,溫馴地點點頭。
抬眼一看,他們兩人也是想到了什麼的表情。
益荒不論何時何地都會以主人爲最優先,他們兩人對他那種毫不做作的姿態產生了共鳴。
如同對神將們而言,安倍晴明是唯一絕對的主人,對神使們而言,玉依公主也是最重要的存在,有時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周遭的人。守直是齋的父親,所以他們會恭敬地對待他,但不會對他有特別的感情。
雖然現在不是時候,但是,昌浩還是有點同情守直。
「守直跟齋小姐一樣,魂也脫離了身體。」
益荒的話讓昌浩打了個冷顫,心想不會是那個疾病吧。
「有沒有咳嗽?是不是咳得很厲害,還吐血……」
「沒有……對了,在宮裏服侍的度會一族的人說覺得特別冷,有幾個人身體不舒服臥病在牀,不過,應該沒有人咳嗽。」
「冷……陰氣也入侵海津見宮了……」臉色凝重地沉吟後,昌浩露出想起什麼的眼神,點個頭叫喚:「太陰——」
被叫到的太陰,神情緊繃起來。
從京城到伊勢很遠,即使靠神將們的神腳,走陸路還是非常耗時。但是,以太陰的風流在天空飛翔,穿越最短距離,大概花不到三個時辰。
現在馬上出發,明天黎明時就能到達海津島。
「妳能飛到海津島嗎?」
這麼詢問的昌浩,也是面有難色。自從去阿波後,他一直在壓榨太陰。
回想起來,最近都是跟太陰在一起。不論是悲傷或是痛苦的時候,她都陪在昌浩身邊,聽、看同樣的事,感受同樣的心情。
可以的話,昌浩想讓這個嬌小的神將回到祖父身旁。
祖父也跟昌浩一樣,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昌浩需要她,但同時也希望能讓她儘可能陪在主人身旁,這是昌浩實實在在的心意。
「呃,不是非妳不可,拜託白虎也行……」
昌浩又補上這一句,小怪回應他說:
「白虎還在愛宕異境,暫時回不來。」
——……拜託你了……
「……」
那個哥哥施加的高明法術,恐怕沒那麼容易解除。
昌浩輕輕把手搭在右肩上,試着注入靈力,卻覺得微微的刺痛從肩膀擴散開來,慌忙止住。術士不在了,封住靈力的法術還是在。
穿過烏雲變薄的地方,進入豪雨下方,逐漸遠離京城。
然而,卻怎麼樣都無法討厭他。
「我把大家送到就行了吧?」
「太陰。」
昌浩現在殷切期盼,期盼普照大地的陽光。
即使在泉津日狹女和智鋪祭司面前不能有所保留,也該替昌浩想想。
益荒也顯得生氣、神氣十足,看樣子傷勢會好得很快。
昌浩硬吞下差點從喉嚨迸出來的聲音。儘管一忍再忍,有時還是會突然忍不住,幾乎衝口而出。
連這麼小的光芒都是這樣,可見太陽從雲間露出來,會多麼鼓舞人心。
真是的,那個哥哥就是這樣,老是把周遭人耍得團團轉。
昌浩咬住嘴脣,望向遙遠的彼方。
「快走吧,昌浩。」
難道是因爲被太陰的神氣包住了?
在漫無止境的烏雲下,每當白色怪物發出的白色閃光散落,瑟縮的心就會暖和起來。
「咦,是嗎?」
太陰嘴巴說大家,視線卻巧妙地避開了小怪。
因此,需要祈禱。必須把玉依公主的祈禱,注入氣已枯竭的地御柱。
疑惑地張合著手指時,閃閃發亮的火花在視野角落爆開、散落。
那麼,昌親帶去的那些星籠,一定對祖父有幫助。
被封住了靈力,還被那樣拜託,也太困擾了。說的話跟做的事背道而馳。
所以,要懷念他,等所有事情都結束後,再來懷念吧。
昌浩驚訝地張大眼睛,太陰向前一步逼近他說:
是纏繞在小怪身上如火花般的白色磷光,也就是軻遇突智火焰的殘渣。
「大哥,你做得太過分了……」
好過分,太過分了。很想這樣對他抱怨,卻再也做不到了。
「嗚……」
邊吹散降下來的雨邊飛的神氣漩渦,朝向了漂浮在伊勢海上的小島。
要假裝擊垮昌浩,也不必施加那麼強勁的法術,成親卻毫不留情,還使出全力攻擊,這就是成親之所以是成親的地方。
昌浩觀察太陰,發現她完全恢復血色的側臉,更充滿了活力。
是小怪發出來的軻遇突智的神氣,把力量給了消耗殆盡的所有人。
現在還能靠道反大神的神氣度過難關,必須趁這時候趕快解除咒語,否則會有後患。
爲了讓祈禱的力量充分發揮,陰陽師該做的是驅除污染地御柱的東西。
太陰的神氣捲起漩渦,包圍所有人,無聲無息地上升,一舉加速。
以爲碰觸到陰氣會發冷的昌浩,發現指尖一直是暖的。
儘管如此,昌浩還是發現,太陰與小怪之間的距離稍微縮短了。小怪坐在昌浩的肩上,視線比較高,所以可能沒發現這樣的變化。
非但那麼做,最後一刻還說了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