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昌浩一如往常外出修行了。做完雜務的小怪，面色沉重地坐在門口的柊樹前。

「嗯……？」

小怪眉頭深鎖低吟着。

勾陣訝異地問：

「怎麼了？騰蛇。」

「我不理解爲什麼快枯萎了」

「啊？」

勾陣在小怪旁邊蹲下來，盯着柊樹看。

「因爲雨下得太少吧？」

「所以我每天澆水啊，都白澆了嗎？」

「會不會澆太多了？」

「我知道該澆多少啦。」小怪甩甩耳朵，眯起了眼睛。「我記得昨天還好好的啊……」

勾陣可以理解小怪話中的隱憂。

它在意的不是枯萎這件事。它在意的是，種來驅邪除魔的柊樹，竟然在一天之內枯萎了。

昌浩平常看都不看這棵樹一眼，今天卻特別澆了水，可見他也從這棵樹察覺到了什麼。

兩人盯着柊樹好一會兒，忽然眨眨眼，同時抬頭仰望天空。

在東邊方位，帶點灰濛的淡藍色天空中，冒出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逐漸擴大，黑色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模樣越來越清楚。

是天狗。

勾陣站起來，小怪跳到她肩上。

菅生鄉有阻絕妖魔鬼怪的結界，但獲得許可的妖魔可以進來。

小怪和勾陣分別把他們稱爲「送信天狗」與「送信烏鴉」。

「……肚子好餓。」

「他的哥哥成親大人，託我帶信來……變形怪大人，不好意思，可以幫我轉交給昌浩嗎？」

他戴的面具，是疾風的另一個護衛的遺物。神將們心想，颯峯現在也跟那個已故的同胞一起守護着疾風吧？

「變形怪大人、勾陣大人。」

「振作點嘛，晴明的孫子。」

「會請你送信……事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坐在木地板房間的小怪，半眯起眼睛，看着一進門就倒在泥地玄關的昌浩。

「不要叫我孫子——」

「這樣啊。」小怪點點頭、甩甩耳朵說：「愛宕的天狗們都還好吧？」

「變形怪大人、勾陣大人，你們看起來氣色不錯喔，昌浩呢……」天狗東張西望後，拍拍額頭說：「哎啊，這個時間他去修行了了吧？要到傍晚纔會回來，我應該再早點來。」

「好久不見了，颯峯。」

「健康就好，我會轉告昌浩。」

小怪甩甩尾巴。搞半天，不是累到筋疲力盡倒地，而是餓到不能動了。害它嚇了一跳，以爲昌浩受傷了。不過，它沒說出口。

小怪張大眼睛，看着就要轉身離開的颯峯。

「我去問問看有沒有什麼消息。」

「嗯，再見羅。」

「你要走了？」

起初，他們要昌浩收下橫笛，昌浩卻臭着臉堅決不收，搞到最後由成親收下。當時，小怪知道昌浩堅決不收的原因，還強忍住笑，裝出很正經的樣子。

天狗看到他們，笑得好燦，儘管面具被遮住一半，還是看得出霎時亮了起來。

不過，天狗快遞只有在緊急的時候才使用，平常都是把信交給使者，花很長的時間送到。除了天狗快遞外，偶爾也會使用烏鴉快遞。

「等等，我也去。」

昌浩結束當天的修行，搖搖晃晃走回草菴時，已經是戌時，天都黑了。

「很遺憾，我也不清楚……」

颯峯是天狗，壽命很長，所以外表跟剛認識時幾乎沒有差別。以前，颯峯跟昌浩看起來差不多年紀。

愛宕的天狗們，被昌浩和成親救過。功勞最大的是昌浩，但天狗們也很感激成親，說必要時他們會全力協助。臨走前，他們留下了魔怪製作的橫笛，只要吹橫笛，樂聲就能傳到愛宕鄉。

接過信件的勾陣，表情摻雜着些許憂慮。

「大家都很好，總領大人、疾風少爺也都很健康。啊，對了，不久前，疾風少爺可以變成人類的模樣了，只是時間還維持不長。」

語調絲毫沒有霸氣。

天狗拍振翅膀飛上了天空。目送他離開的小怪，瞥一眼勾陣手上的信，骨碌轉個身說：

小怪眯起眼睛，看着降落在草菴前的天狗說：

「喂，你還好吧？」

這個天狗住在京城西邊的愛宕山深處的異境之鄉，是個道地的魔怪。因爲某些機緣，與昌浩扯上關係，從此成了好朋友。

感覺他在遮住臉上半部的面具下，笑眯了眼。疾風的成長，想必讓他滿心喜悅吧。

這個天狗是昌浩和神將們的好朋友。

天狗戴着面具的臉露出了笑容。

颯峯還是沒變，昌浩卻有了明顯的成長。魔怪與人類之間的差異，以有形的方式呈現出來了。

勾陣把信放在草菴，跟小怪一起走向小野家的住處。

信上寫的收件人名字，確實是熟悉的筆跡。颯峯也認識成親，由於這層關係，有時會給昌浩送來家人寫的信。

「很久沒見到昌浩，我也很想見他，可是疾風少爺在愛宕鄉等我。」

「那麼，幫我向昌浩問好。」

天狗搖搖頭，回她說：

昌浩慢慢爬起來，爬進高出泥地玄關的木底板房間，一翻身躺成個大字型。

「肚子好餓，可是現在喫東西，說不定會吐，今天好累……」

昌浩閉着眼睛，嘀嘀咕咕說了一長串。

「是喔、是喔。」

「我還以爲自己變強了一點，我太天真了，根本自以爲是。夕霧還是一樣毫不留情，不過，他手下留情的話，就不能稱爲修行了。」

陰陽師不只要有靈力和靈術，還要有強健的體魄，所以昌浩向夕霧學習自古以來的武術，但這個武術很危險。

那是封鎖敵人的動作，讓敵人斃命的技法，所以教的人和學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決心。

正是修行前，武術高強的螢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總之，你只要告訴自己「我可不想死」，就能熬得過去，加油啦。

聽到她這麼說，昌浩大喫一驚。

我可不想死是什麼意思？

喂，你是在開玩笑吧？當下，他還不由得這樣反問。

「什麼跟什麼嘛，夕霧怎麼會強成那樣呢？我真的可以變的那麼強嗎？不，我一定要變得那麼強，雖然還遙遙無期。」

「是喔、是喔，對了，昌浩……」

「唉，好想對以前的自己說，不要覺得困難就逃避嘛。害我現在長大了，要過的那麼辛苦。早點有這種衝動，說不定就不會累成這樣了……」

對過去的自己發牢騷的昌浩，這才張開眼睛望向小怪。不過還是躺成大字型，只轉動了脖子。

「白天颯峯送成親的信來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說：

「颯峯嗎？」

勾陣把信交給喫力地爬起來的昌浩。

表情變得有點嚴肅的昌浩喃喃說着，小怪和勾陣也同意他的話

每次聽說這種事，昌浩就會後悔沒待在京城。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待在那邊也幾乎幫不上忙。

去年，懷着皇上孩子的御匣殿也辭世了。

信上寫的內容，十分簡潔。

昌浩邊打開信邊歪着頭說：

多他一個人，也不會起什麼變化，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的臉拉得更長了，眯起眼睛說：

「爲甚麼要拜託颯峯送信來呢？」

今年得雨下得比去年多，但還是比往年少，傳染病也還沒徹底清除。

小怪和勾陣看到他眉頭深鎖的皺紋，兩人互看了一眼。

神拔衆居住的菅生鄉比較太平，但由國家整體來看，發生了不少大事。

「神拔衆並沒有收到什麼重大訊息。」

「大概是不能隨便寫在信上的事吧。」

「就不能多做點說明，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會發生嗎……？」

派去京城的眼線，還是跟平常一樣傳消息傳來，但沒有什麼緊急事件。

「就算是，只寫這樣也太過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寫，反而更教人擔心。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到底是什麼事？是家人嗎？是朋友嗎？還是發生在皇宮？或是皇上的血脈出了什麼事？

還不只這樣。前年，京城發生了流行性傳染病，從去年夏天到冬天還發生全國性乾旱，使得稻米和青菜都歉收。

謝謝……真的呢，是哥哥寫來的。」

「因爲這幾年發生太多事了……」

——發生了大事，儘快趕回來。

眨着眼睛的勾陣，聽到昌浩低聲嘀咕着：

「……」

昌浩拉長了臉，眼神呆滯。

親人在這兩年內陸續長逝的皇上，經常臥病在牀。

成親明明知道昌浩看到信會擔心，卻還是隻寫這幾個字，可見事情相當嚴重。

知道昌浩這個想法的神將和神拔衆們，都默默支持着他。

定子死後，敦康和媄子便交由御匣殿撫養。皇上總是在他身上尋找已故定子的身影，對她十分寵愛，她因此有了身孕。然而，這個孩子還沒生下來，就跟母親一起長眠了。皇上同時失去了所愛的女人和孩子。

半響說不出話來的昌浩，把信拿給小怪他們看。

小怪舉起一隻前腳，對臉色黯淡得昌浩說：

當今皇上很早就失去了父親。幾年前，他最愛的皇后定子也先他而去，令他傷心欲絕。

「是這樣嗎？」

看完成親寫來的信，昌浩微微張大眼睛，啞然失言。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決定再播磨從頭開始修行，就是爲了讓自己變成有用的人。

兩年前的冬天，國母藤原詮子過世了，聽說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只撐到年底就走了。

「這……」

聽說來了天狗快遞，螢也很驚訝。她拜託小怪，如果有什麼他們沒打探到的消息，一定要告訴她。

每次心情急躁起來，它就會想到這個宗旨，專心投入修行。

聽說三不五時就會舉辦祈雨儀式、鎮壓傳染病儀式。

御匣殿是皇后定子的妹妹，原本是在貞觀殿擔任別當的女官。定子生前託付過她，萬一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孩子們就拜託她了。

昌浩焦躁地猛抓頭，嘆口氣說：

「明天我去找螢和夕霧商量。」

今天太晚了，昌浩自己的思緒也很混亂，沒有自信可以冷靜地說話。

他又嘆了一口氣，把信摺起來。

胃是空的，現在他卻只想睡覺。

他已經疲憊到超越極限。人疲憊時，比不疲憊時更容易往壞處想。

「先睡再說。」

「睡吧。」小怪點點頭。

昌浩把信擺在一邊，把脫下來的狩衣、狩褲揉成一團拋出去，鑽進去榻榻米與大外褂之間，沒多久就發出了規律的打呼聲。勾陣把他亂丟的狩衣、狩褲，熟練地摺好。

小怪甩着尾巴。

開始在菅生鄉修行後，昌浩一直都是這樣。每天都鍛鍊到筋疲力盡，回到草菴就躺下來呼呼大睡，一覺到天亮。

偶爾會像今天這樣沒喫晚餐，但大多會按時喫飯，所以身體算是健康。

露出大外褂的手掌，已經比勾陣的手掌大了。

小怪環視草菴。

勾陣注意到小怪的動作，歪着頭說：

「怎麼了？騰蛇。」

「沒什麼，只是想再看最後一次。」

這裏雖然是暫時借住的地方，但畢竟是他們在播磨的生活場所，多少還是會有感情。現在要離開了，難免有些捨不得。

昌浩翻個身，把大外褂踢飛出去。可能是覺得冷，身體縮成小小一團，卻還是沒醒來。

「啊、啊。」

她也很驚訝，認爲既然這樣，昌浩應該回京城。

不使用法術，就不會有法術的反彈。夕霧再也不用替螢承受法術的反彈了。諷刺的事昌浩因此才能接受夕霧的嚴格訓練。

「如果他有所顧慮，我就把他打到趴了，我最討厭那樣。」

看到螢的模樣，跟剛認識的時候沒什麼差別，昌浩就有點心痛。她消耗了太多生命，不採取某些措施，就只能再活幾年了。

從上面傳來聲音說：

第二天早上，昌浩在喫早餐時，把成親來信的事告訴了螢。

「可別告訴我你剛纔留了一手。」

「咦，可是……」

夕霧擔心螢的身體，板起了臉。

「我是啊！」

接近午時的時候，夕霧來草菴拜訪，看到坐在屋檐前的昌浩，還有臉色蒼白地躺在外廊上的螢，瞪大了眼睛。

「這麼說，這次是個好機會羅？，

「老說那種話，會永遠回不去的喔。」

「等等，不要誤會，夕霧。」

昌浩立刻抬起頭，兩眼發直地瞪着螢。

爲了不妨礙他們兩人，神將們飛上屋頂，默默俯瞰着陰陽師們的切磋。

夕霧無言地望向螢。

小怪跳下來，站在昌浩前面。

昌浩和螢走到那哩，彼此先熱身後，不約而同擺出了架式。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氣氛緊繃。

小怪和勾陣都興致勃勃的看着這場戲。

小怪苦笑着，把大外褂拉到昌浩的肩上。

關於這件事，螢的現影夕霧也不能爲她做什麼。現影可以代爲承受法術的反彈，讓法術無效，卻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分給主人。

螢微笑着點點頭，撥開夕霧的手，喘口氣說：

「可是……」

螢的眼睛閃閃發亮，證明有什麼支撐着她的自信。

昌浩覺得自己還差很遠。不過，他「相信」這兩年的反覆訓練，應該會有成果。不對，或許應該說他「知道」會有成果。

昌浩屏住呼吸，眨眨眼睛，站起來。

昌浩擔心螢的身體，有點猶豫，螢輕輕一笑說：

「螢？！」

「你騙我……」

「他們只是在切磋，請不要殺氣騰騰地看着昌浩。」

在草菴整理行李的昌浩這麼說，來看他的螢輕聲笑了起來。

螢苦笑着搖搖頭說：

「就當是這樣吧。」

大驚失色的夕霧抱起螢，用殺氣騰騰的眼光瞪着昌浩。

「我想總有一天會回去，但沒想過什麼時後回去。」

昌浩平時都跟夕霧或其他練家子在山的那邊鍛鍊，所以這是第一次在小怪和勾陣面前展露武術。

「昌浩，要不要切磋一下？」

「我想知道昌浩變多強了，他只是毫不留情地跟我比劃了一下，不用擔心。」

雖然施行了停止時間的法術，但還是不夠。她擁有驚人的力量，但爲了儘可能延長她的壽命，她被禁止使用靈力。

還殘留在盆栽樹木上的枯葉，迎風飄搖，發出嘎沙的微弱聲響。兩人彷佛以這個聲音爲信號，同時動了起來。

草菴的前方有片裸露的地面，還算寬敞，是小怪和勾陣平時探討戰鬥理論的地方。

「又不是使用靈力，放心吧。而且，別小看我，我還是有繼續練武，很強喔。」

昌浩低聲嘟囔，螢嘻嘻笑着說：

「真的嘛，要不是我留一手，你現在就躺在那裏啦。」

雖然沒躺在那裏，但也癱坐下來了，結果差不了多少。

曾經被視爲神拔衆下屆首領的螢，不必使用靈術，力量就很驚人了。昌浩使出了混身解數，卻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如從懂事以來便鍛鍊至今的螢。

「你何止很強啊。」

原本以爲說不定可以贏她一回合，這個卑微的期待卻瞬間瓦解了。三年不到，果然只能練到這種程度。這樣回京城，真的沒問題嗎？

昌浩面色沉重，低聲嘟囔。螢眯着眼睛，對他說：

「不過，你比我想像中進步很多啦。」

「哇，這句話更氣人。」

「哈哈哈。」

再不打斷他們，這樣的對話很可能持續下去，勾陣插嘴說：

「夕霧，你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年輕人嘆口氣說：

「姥姥聽說昌浩要回京城，想請昌浩稍後去她那裏一趟。」

姥姥是長老之一，在菅生鄉是最長壽的陰陽師。老了以後，退出了第一線，但受到鄉里所有人的敬重。

昌浩決定留在菅生鄉後，除了首領家人外，最先被介紹認識的就是姥姥。

大家都叫她姥姥，所以昌浩也跟着教，現在纔想到，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昌浩按着膝蓋站起來說：

「不用稍後，我現在就去。」

「慢走喔。」

昌浩打開木門往裏面瞧。弓着背，靠地爐的火取暖的老太太，笑容和藹可親地對他招手。

這麼道歉的昌浩，表情有點陰鬱，小怪詫異地問：

昌浩的話讓小怪想起門口旁那顆柊樹。

「螢，回房間休息躺着吧。」

「是的，我收到哥哥的來信，要我儘快趕回去。」

昌浩意外證實了一件事，那就是有所覺悟，下定決心，就能找到出路。

「我還沒累到那個地步……」螢的目光還追逐着消失在建築物另一邊的身影，佩服地說：「他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步了這麼多……」

昌浩聽她的話，走上了木地板房間。剛纔跟螢比劃，熱到出了很多汗。但來這裏的路上，身體都被寒風吹冷了。

搞到這麼晚，小怪有點擔心，正想去姥姥家接他，他就回來了。

另一方面，昌浩已經到姥姥在菅生鄉深處的住家，敲響了門。

「因爲昌浩的希望就是變強。」

「嗯……她說樹木枯萎了。」

她說她叫昌浩來，是因爲昌浩出現在她的夢裏。

「聽說你要回京城了？」

「她說不只柊樹，其他樹也在枯萎，如果我不採取行動，樹就會死去。」

「回來了啊，很晚呢，昌浩。」

樹與氣相連，氣枯竭了，死亡就會擴散。昌浩出現在她的夢裏，表示她必須採取行動遏阻這件事。

回到草菴，已經將近傍晚了。

螢目送昌浩搖搖晃晃地離去後，用力喘了口氣，臉色比剛纔更差了。

在螢的注視下，小怪和勾陣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沉沉地笑着。意思大概是，只要昌浩願意，要怎麼練都行。

「怎麼了？姥姥跟你說了什麼？」

姥姥是個夢見師。她會做過去的夢，也會做未來的夢。未來的夢，很多都不能告訴他人，所以除非事態嚴重，否則她都不會說。

當然，全村人對她都是這樣的感情。所有人都對年紀最老的她畢恭畢敬，非常照顧她。

「姥姥，我是昌浩。」

「過來這邊。」

滿心歡喜的昌浩走進屋裏。

◇　◇　◇

剛纔表情慈祥和藹的老太太，態度忽然轉爲嚴肅。

「她說我回京城，也是一種徵兆。」

「對不起，我去看螢怎麼樣，又陪時遠玩，就弄到這麼晚了。」

夕霧毫不訝異地點點頭說：

「姥姥家的庭院也有各種樹木，她說她夢見除了柊樹外，其他樹木也開始枯萎了，可能是什麼徵兆。」

從一開始，昌浩就抱定了決心，若是在修行中喪命，只能怪自己不夠成熟。其實不只夕霧，所有指導過昌浩的人，都暗自讚歎他居然可以學到這樣，只是從來沒有跟他說。

昌浩的心臟撲通狂跳起來。

她是留了一手。不那麼做，很可能演變成彼此殘殺。只要露出一點殺氣，昌浩就會對那股殺氣產生反應，改變行動。

姥姥用深沉的眼神望着這麼回答得昌浩，忽然鄭重其事地說：

「進來。」

「樹木？」

「接下來，只要十二神將們繼續在京城跟他練就行了。」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木柴畢畢剝剝燃燒着，柔和的火好溫暖。

昌浩沒有關於祖母的記憶。父親那邊的奶奶、母親那邊的外婆，都在昌浩出生前就過世了。所以，昌浩很喜歡這個跟他沒有血緣關係卻把他當成孫子般疼愛的老太太。

「好像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到處都有姥姥的眼線，替她查證夢中出現的事。

「她說出雲的樹也到處都枯萎了。」

小怪眨了眨眼睛。昌浩知道它在想什麼，點點頭說：

「她說她跟九流的後裔接觸過，知道我們認識，有點驚訝。」

「不愧是神拔衆的長老。」

小怪由衷讚歎。

他們跟出雲的九流族，有不淺的緣分。很希望哪天能再見個面，卻一直沒有機會。

根據眼線的報告，九流族的後裔都還健在，與初雲鄉的人偶有來往。

九流族答應，只要有什麼異狀，就會通知神拔衆。沒想到在這裏也能有交集，昌浩很開心。緣分是越多越好，總會在什麼時候連接上，這樣就不會孤獨了。

「我打算明天離開菅生鄉。」

「這樣啊。」小怪點點頭。

昌浩眨眨眼睛，歪着頭說：

「這是我獨自做的決定，你們無所謂嗎？」

「你決定就好，沒關係。」

昌浩注視着小怪好一會兒。不只小怪，倚靠柱子靜靜聽着他們說話的勾陣，在昌浩把視線轉向她時，也輕輕點了點頭。

大約三年前的春天，他決定留在播磨時，他們也說了同樣的話。他們說你決定就好。

從今以後，他們大概也都會說同樣的話吧。即使是錯誤的決擇，只要是昌浩認爲可行而做的決定，除非事關重大，他們都不會反對。

這麼做，不僅是因爲尊重昌浩的意思，也表示昌浩漸漸不再是他們保護的對象了。昌浩不能再依賴神將們，必須做出能說服他們的決斷與行動。

如同率領十二神將的安倍晴明。

小怪和勾陣都知道他還沒睡，但他沒說話，所以他們也什麼都沒說。

這個晚上，是他們在播磨的最後一夜。

當然，昌浩自己和神將們都知道，不可能做到跟晴明完全一樣。事實上，神將們的眼神也似乎在對他說：「你還差得遠呢。」

「……」

這些昌浩都知道，深深感受到他們的用心，於是把姥姥告訴他的事，悄悄塞進了心底深處。

草菴的打掃，平時都是交給小怪們。今晚昌浩自己打掃，亥時半才躺下來睡。在黑暗中，他似乎一直張着眼睛，思考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