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433 字
「神祇少佑大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既然如他本人所說,他的任務是輔佐大副,就應該待在齋宮寮⑨。
春清沉默地垂下視線。「下個月,神宮要舉辦遷宮儀式。」
聽到春清的話,晴明皺起了眉頭。
沒錯,今年又到式年遷宮的時候了。那麼,伊勢的齋宮寮現在應該很忙。
「恕我直言……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少佑大人怎麼可以離開伊勢呢?」
晴明問得很有道理。道長和行成可能早就預料到晴明會有此疑問,默默地以眼神催促春清說下去。
「承蒙皇上親自召見賜言,此事可以請求晴明大人的協助。」
「皇上賜言……?」
晴明往竹簾望去,看到竹簾後的身影點了點頭。由於連日來陰雨綿綿,所以即使是白天,寢殿內也十分昏暗,幾乎有點燈的必要。隔着竹簾的龍體,從剛纔就只看得到黑影。
面對晴明疑惑的視線,春清表情僵硬地接着說:
「是這樣的,永賴大人身患重症,看情形很可能需辭去祭主一職。」
「什麼……!?」
老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春清在膝上緊握雙拳,垂下了頭。
「所有官員都希望他能康復,連日向天照坐皇大御神祈禱,但毫無成效,永賴大人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忽然,他稍作停頓,抿抿嘴巴。
「齋王也很擔心大副,每天都在齋宮寮向皇大御神祈禱。」
當代齋王是現今皇上的堂妹恭子公主。
經由龜卜被選爲齋王時,恭子公主年僅三歲。
據春清說,現年十七歲的齋王,身體從一個月前就不太好,常常躺在牀上。
侍女不時回過頭關心,晴明微微一笑,點點頭。
孩子們如果在視線範圍內哭鬧,母親就會想從牀上爬起來。皇上擔心這一點,所以下令把孩子帶開。
修子拼命甩開阿曇的手,逃進主屋深處的牀上,抱頭蹲坐着。
「啊……阿曇,公主拜託你了。」
深深低下頭的春清懇求說:「您說不定可以占卜出大副的病源,消除大副的病,求求您爲這件重大的事提供支援……!」
看到公主沮喪地垂下肩膀,侍女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女人低聲喃喃念着他的名字,陰沉地眯起眼睛,轉身離去。
她很想去探望母親,但是,每次去母親都會特別費心。因爲看出了她心中的寂寞,母親蒼白的臉上總會擠出笑容,明明應該躺在牀上的,也會強撐着爬起來,把她摟進懷裏。
原本保持沉默的行成,終於開口對一時無法下判斷的晴明說:
所以纔會透過道長把晴明找來。
有聲音,沙沙沙的雨聲。
救命、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我好害怕。
正在排列貝合遊戲⑪的文蛤貝殼的修子忽然停下來,抬起了頭,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驚慌的神色。
雷神生氣了,轟隆轟隆地表現憤怒,瘋狂嘶吼着。
「無論占卜也好、祈禱也好,都可以集合所有神祇官的力量去做啊!怎麼會落到我頭上呢?」
「是的,聽說是皇上私下召見,我們也是在晴明大人離開後才知道的。」
「皇后應該是不想讓皇上擔心吧!但是如果公主去求她,她說不定會改變心意。」
晴明搖頭嘆息,有隻小手像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應該是太陰吧!因爲玄武構不到他的肩膀,朱雀的手也沒那麼小。
「你說安倍晴明來過了?」
晴明瞥了春清一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誰來救救我啊——!
聲音出不來。
「我會一直待在公主身旁,不讓公主去任何地方……」
修子瞪大了眼睛。
修子很高興看到父母鶼鰈情深。父親還有很多嬪妃,修子非常不能接受左大臣的女兒中宮,但是看到父母如膠似漆的樣子,那種排斥的心情就逐漸減輕了。
是這樣嗎?也許這樣做比較好吧?可是這個提議出自阿曇,在她心中埋下了陰影。
可以清楚看見,修子的肩膀在顫抖。阿曇應該也看見了,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
跪坐在地上的修子靠膝蓋移動到侍女身旁,又提出一連串的問題。侍女面有難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雨聲。
既是皇上聖言,那麼不管是非正式或私下場合,毫無疑問都是聖旨,晴明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
「公主,不如您明天去見皇后,拜託皇后召見晴明吧?」
修子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慢慢轉移視線。
陰陽道比較融通,需要神道、佛教、密教或道教時,會毫不避諱地使用。
不,那不是雨,是轟隆的雷鳴。
這時候她就會覺得很開心,幸福得幾乎要落下淚來。然而,當母親冰冷的手指碰觸到她的臉時,她的心又會逐漸冷卻。
不知何時坐過來的侍女,是面帶微笑的阿曇。
※ ※ ※
還不到傍晚,外面卻已經暗得像晚上了。
結果,完全沒提到關於長久雨勢占卜的事。神宮的事也許比久雨不停還要重要,但這應該也是重大事件啊!
「晴明大人,請小心走……」
「公主,您休息一下吧?」
「啊!對了,公主,您就這麼做吧!公主去說的話,皇后應該會召見晴明吧!」
侍女走了,修子無聲地伸出手想留住她。
她不由得望向母親所在的對屋。竹簾與窗戶遮住了視線,但皇后定子住的對屋就在那前方。
「安倍晴明……」
晴明面向前方,低下頭說:「我不知道我晴明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但既然是皇上聖言,我也只能謹遵皇命了。」
阿曇從旁握住了她的手,讓她倒抽了一口氣。
「因爲……」稍微停頓後,她百般無奈地接着說:「因爲皇后殿下自己跟皇上說不用那麼做。」
正感到手足無措時,另一位侍女替她解了圍。
晴明知道,神將們聽到他煩躁的自言自語都在苦笑,但他還是停不下來。
接下儘快占卜的皇命後,晴明便退出了寢宮。
我好害怕。
修子的弟弟敦康親王也被迫離開了母親身旁,現在住在其他對屋裏,由奶媽照顧。
「請放心,在您睡着前……不,睡着後也ㄧ樣,我都會陪在您附近。」
母親懷孕了,當肚子大到看得出來時,健康狀況就不太好,經常躺在牀上。
「我知道您擔心皇后,可是您的臉色也不好呢!公主。」
「皇上也很擔心,這次久雨不停,會不會跟神宮的變故有關。」
「晴明大人,我也要拜託您支援這件事。」
晴明沒有立即答覆。
行成的表情非常誠懇。
之所以沒有派欽差下旨召見,就是擔心神宮的變故會成爲國家大事流傳出去,成爲風言風語,攪亂民心。
那視線冰冷得像夜晚的黑暗,沒有絲毫動搖。
這時候,背後有人直直盯着他。
已經安排好牛車送他回去了,所以晴明跟在帶路的侍女後面走着,嘴巴還小聲地嘀咕着什麼。
修子勉強這麼回應,侍女才展露微笑點點頭,這時候,好像有人在叫她。
「不只大副,連齋王都……卜部⑩詢問過皇大御神的旨意,神都沒有回答。」
被拉向阿曇的她嚇得站不起來。阿曇把臉湊向年幼的修子,深深微笑。
修子往後退了一步,但阿曇還是不放開她的手。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爲、爲什麼……」
春清低下頭向老人說:「晴明大人,我知道拜託您這種事非常不合理,但是我們已經無計可施,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
而信仰高天原最高神明天照坐皇大御神,自尊比山高、比海深的神祇官,絕不可能自己走向陰陽道,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是陰陽師。雖然同樣是借神的力量、詢問神的旨意、唸誦祈禱文或驅邪除魔的咒文,但是基本上,神祇官與陰陽師是兩條平行線,沒有任何交集。
「太好了,晴明,這樣朕心中的大石頭就落地了。」
另一個侍女也鬆口氣,用力點頭贊成阿曇的提議。
「晴明,據皇上聖言,你的病已經痊癒,又有讓死者起死回生的祕術,一定救得了神祇大副和齋王。」
修子眨眨眼睛,視線飄忽不定。
低着頭的神祇少佑不停動着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強忍着什麼似的咬着牙。
「母親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啊……而且肚子裏還有皇子或皇女。」
愈來愈激烈的雨聲漸漸增強、增大。
齋宮寮的官員們都束手無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阿曇綻放笑容說:
「真是的……」
「……」
道長、行成和春清繼續留在原地,大概是還有關於伊勢的事要談。與神宮相關的事,都與晴明無關。
現今皇上特別寵愛定子。當然,他也很疼愛修子和敦康,但妻子與孩子還是不一樣,在他心中,妻子所佔的比重還是多於孩子。
所以道長見到她就會嘆氣。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唔……」
從竹簾後傳來篤定的聲音。
修子的表情扭曲,貝殼從手上滑落。
就血緣關係來說,左大臣道長是修子的叔公。但是,修子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他是讓母親傷心的罪魁禍首,見到他時,修子總是低着頭,什麼也不說。
修子問。侍女點點頭說:
「晴明不會再來了嗎?不能叫他來嗎?」
我好害怕,好害怕。
不,不是雨,也不是雷鳴。
※ ※ ※
「好的。」
「哦……」
「我再想想……」
是一個侍女,就站在對屋的外廊上,把手搭在柱子上,注視着晴明。
「……救……」
「父親什麼都沒說嗎?沒有把母親的事告訴晴明大人嗎?」
被修子這麼逼問,侍女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那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雙眼睛緊緊抓着我,把我囚禁,不讓我逃開。
那麼,是什麼?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這是什麼聲音?怎麼聽都像是雷鳴。
——你大概不知道吧?
——你不知道的這個聲音……
——是……的聲音
——這個呼喚你的聲音……
——你的耳朵很快就聽得見了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這是什麼聲音?
還有,在那裏看着的人是誰?
※ ※ ※
修子張開眼睛,赫然跳起來。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好快。
像是被什麼不明的東西追逐,全力奔跑般,呼吸十分急促。
「唔……」
淚水撲簌撲簌地流下來。
在抱頭蹲坐時,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她豎起耳朵,擦拭眼淚。
傳來淅瀝淅瀝的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
還來不及說「怎麼了」,背後響起了其他聲音。
⑩ 卜部隸屬於神祇官之下,是負責占卜職務的人,代代世襲。
額頭、臉頰、脖子、肩膀,全被雨淋溼了。
「行成大人……?」
「那是……什麼……是誰……」
附近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她慢慢往前走,確認那個可怕的侍女不在。
太陽會不會就這樣消失,整個世界都變成黑夜呢?這種難以形容的恐懼湧現,揪住了修子的心。
雨下着,雨聲好像更強、更大了。天空總是混濁陰暗,雲層低垂,讓人連心情都開朗不起來。
然而刻劃在幼小心靈中的恐懼,沒那麼容易除得去。
修子抱緊自己的身體,拼命地吸氣又呼氣。
像雕像般僵直的她在心底深處慘叫着。
⑨ 齋王是被派去奉祀伊勢神宮神明的公主,齋宮是指齋王所居住的地方,齋宮寮是負責所有與齋王、齋宮相關事務的機關。
好想見母親。她在腦中描繪母親蒼白的臉龐,走向了對屋。
只要太陽出來,所有的不安應該就會雲消霧散,遺憾的是,到處都看不到太陽。是被雲層擋住了嗎?那麼,雲層爲什麼一直覆蓋着天空呢?
「公主?」
彷彿半睡半醒地看着行成的修子被這句話拉回了現實。
他跑過來後,也顧不得衣服會弄溼,馬上蹲下來配合修子的視線高度說:
行成轉頭往後看,所以沒看到修子瞬間變得僵硬的表情。
行成每次見到修子,都會親切地笑着蹲下來,陪修子玩,直到尋找修子的侍女找到他們,所以修子很喜歡行成。
行成用斥責的口吻,對滿臉歉意垂下視線的侍女說:
他和修子之間,也是從修子還在喫奶時就認識了。不過,說認識也只是隔着屏風、竹簾聽到她的聲音而已。
【註釋】
「類……似……?」
「那只是一種措詞,皇上、皇后都很重要,公主也一樣。」
修子停下腳步,往聲音的來源望去。
「母、母親……」
⑪ 貝合遊戲是起源於平安時代的一種遊戲,把三百六十個文蛤的左右殼拆開,一邊當成地貝,一邊當成出貝。玩的時候,先將地貝全部蓋起來排在地上,大家再輪流拿出貝去跟原來的地貝配成對,配成越多對的人就是贏家。現在爲了更方便玩,會在貝殼裏面畫圖或寫歌詞。
不對,完全不像雨聲,是更強、更大、更劇烈的可怕聲音。
低聲嘟囔後,修子用力搖搖頭。
似乎是在呼喚自己的那個聲音,究竟是……她思索着,但實在太害怕,就放棄了思索。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的她,拼命想拋開這一切。
「以後絕對不能離開她半步,她現在非常重要,不可以有任何疏忽。」
在聽得見那聲音的地方,在傳來雷神怒吼般可怕聲音的地方,有非常可怕的東西注視着自己。
「修子公主,您到底……」
侍女捱了行成罵,乖乖地低下頭說:「是……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然後又像不經意似的問:「右大弁大人,您說她現在非常重要,是什麼意思?」
行成發現自己失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侍女抬起頭,疑惑地說:
當修子學會走路,可以在宮裏的登華殿、竹三條宮走來走去時,兩人不期而遇的機會愈來愈多,就這樣記住了彼此。
剛纔作了夢,那是什麼夢呢?好像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目送他離去的侍女臉上還是帶着笑,暗自嘀咕着:
淚水快溢出來了,她怕一出聲,淚水就會像潰堤般奪眶而出,所以緊咬住嘴脣,壓抑着快要崩潰的心情。
「我一直陪在她身旁,剛剛纔離開一下,她就從牀上溜下來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下牀鋪。房裏好暗,好可怕。
藤原行成急忙跑到茫然低語的修子身旁。
「怎麼了?修子公主,看到您這樣我好心痛……」
「是公主發生了什麼事嗎?」
修子被來自頭上的恐怖聲音嚇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好害怕、好害怕,誰來救救我啊!
這時候,有人在視野角落移動,她還來不及轉頭看,就聽到驚慌的聲音。
擔心的聲音、憂慮的表情,完全是真情流露。
感覺全身都被雨攫住了,修子顫抖起來。
藤原行成是偶爾會來探望皇后定子的少數公卿貴族之一,跟定子的侍女少納言也很熟。
「右大弁啊,那是什麼意思呢?」
最後撂下一句「要好好照顧她」,行成就走了。
阿曇走到全身緊繃的修子身旁,雙手搭在她小小的肩上。修子呆呆佇立着,完全動彈不得。
赫然回神的她怯怯地環視周遭,行成看到她眼中的恐懼,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哎呀!對不起,右大弁大人。」
雙腳不聽使喚,無法向前走。被雨淋溼的外廊又冰又冷,光着的腳溼了,手扶着的高欄也是溼的,斜斜打進來的雨落在修子的頭髮上。
冷酷的聲音跟剛纔面對行成時完全不一樣。
在雨和淚交織的視野中,有張熟悉的臉。
「公主,侍女們都到哪裏去了?」
「公主很重要……沒錯,再重要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