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4992 字
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家了。
被琐碎的工作追着跑的昌浩听到钟鼓声,悄悄叹了口气。
「雨下个不停,都看不出时间了。」
昌浩的声音十分微弱,坐在地上的小怪仰望着天空说:
「就是啊!天色这么昏暗,好像已经傍晚了。」
「嗯,没错。」
摆好纸张后,昌浩在矮桌前坐了下来,开始磨墨,准备写字。他接到上面的命令,要他誊写自阴历八月以来的雨量统计资料。
誊写的资料要编辑成册,一直保管下去,所以要用心写。
每个月的历表在每个月结束时就会丢弃,所以抄写历表比较轻松。
「喂!是行成。」
小怪转过头去。昌浩也停下手上的动作,顺着小怪的视线望过去。
的确是藤原行成,但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重。
昌浩疑惑地站起来,叫住就要直接走过去的行成。
「行成大人。」
但是行成还是继续往前走。昌浩又叫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大声。
「行成大人!」
陷入沉思的行成这才停下来,转过头看。
「是昌浩啊!」
昌浩走向走廊上的他,疑惑地问:
「怎么了?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他说年幼的公主很可怜,而且……
从行成蠕动的嘴巴,可以看出他又接着说了一句「而且」,眼神像是担忧着另一件事。昌浩和小怪都看出来了,但是行成没有再说什么,像要结束这段对话似的甩了甩头。
「哦,这点子不错,不愧是怪物。」
行成没有察觉昌浩的反应,淡淡地接着说:
在附近蜷成一团的小怪突然这么问。昌浩停下手中的笔,转向小怪,看到夕阳色的眼睛正指着东方。
「嗯……」
现在,皇后的健康状况又出了问题,修子很可能一个人强忍着悲伤。
昌浩完全没察觉自己的音量愈来愈大。
「昌浩,你再加把劲吧!」
别说是皇宫了,他连进京城都是第一次。
行成最后是想说什么呢?
「咦……?」
「可以啊!」
昌浩抓抓小怪白色的头安慰它。它会这样说给自己听,表示它心中还存在着什么痛楚。
「咦?大概是吧,嗯。」
昌浩杵在原地好一会儿,动也不动。
听到这样的口吻,昌浩就大约猜出小怪想起了什么。
看到昌浩疑惑的表情,行成像掩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加油啦!行成,有你这样的好人往上爬,这个国家的政治就不会走偏了。」
昌浩不由得瞥一眼说得口沫横飞的小怪。
「行成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昌浩不露声色地踢开小怪,关心地说:
尽管对方是皇上的孩子,尽管对方是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公主,还是跟昌浩有关系。
昌浩瞪大了眼睛。
「糟糕、糟糕,我有点混乱了。」
眯起眼睛看着摆好的纸张、抄写用具的行成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了。心情转换得真快,不过,不这样大概也没办法从事政治吧!
「只是稍微看一下情况,应该没关系吧?」
昌浩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
也担心她。
沉浸在第一次来京城的感动中好一会儿后,他端正姿势,直直往前走。
修正自己的话后,行成把手按在颈子后面,抬头看着屋顶说:
昌浩微微一笑说:
「我想起了一件事……」
「最近皇后殿下健康状况不太好,经常躺在床上。公主很聪明,知道要体谅母亲,可是她毕竟才五岁,还是很想撒娇的年纪……看到天真无邪的她坚强地忍耐着,我就觉得很可怜。」
「我才不是怪物!改改你的观念嘛,晴明的孙子!」
「是,谢谢。」
小怪开口问。行成当然听不见,昌浩又替小怪问了一次。
直立在昌浩身旁的小怪指着自己的眉间说。
「我当然也担心她,行成都那样说了,何况她又是修子公主。」
「真是这样吗?」
听到钟鼓声响,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那样的苦笑,是在笑他自己吧?
虽然没出声,只是用眼神传达,小怪还是正确解读了他的意思。
「我嘛……可能暂时还回不了家吧!」
即使不能当作没发生过,也可以靠时间来治疗伤口。或许会留下伤疤,但疼痛总有一天会消失,然后,当某天突然想起来,有种怀念的感觉时,就真正获得救赎了。
「不是吗?我还以为你在想修子的事呢!」
「行成大人?」
「唉!算了,都过去了。」
「啊……不,那些事都还好……不对,那些事也不好。」
入宫工作以来,偶尔会遇到行成,但从来没看过他这么毛躁、慌乱的样子。
那忧郁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有其他的原因。
「不行不行,再不振作起来的话,会影响工作。」
小怪抿嘴一笑说:
搔着脖子一带的小怪半眯起了眼睛,然后甩甩耳朵,叹口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昌浩让毛笔蘸满墨水后,挺直了背脊。
这分因缘谁也不知道,但也不必为了刻意保持距离而不关心她。
「喂,行成,什么意思?」
滔滔说个不停的小怪忽然沉默下来,板起了脸。
行成看着昌浩,眨了眨眼睛,忽然把视线转向了东方,好像在想什么似的,眼中蒙上了阴影。
又开始工作的昌浩边动着手中的笔,边想着种种事。
「刚才我在临时寝宫遇到了公主。」
一直以来,小怪都在逃避那样的痛楚,痛到无法直视伤口。但是,现在它开始试着去面对了。
小怪在昌浩脚边,两只前脚灵活地交叉环抱,嗯嗯地点着头。
「你担心吗?」
「昌浩,你快做完了吗?」
官员们都不知道,昌浩和修子之间有淡淡的因缘。
「等一下拜托太阴和白虎去看看吧?」
「这就是报时的钟鼓声?」
小怪忽然露出尖牙大叫:
在昌浩眼中,成亲总是适度地工作、适度地偷懒,争取适度的评价,也适度地被某些人嫌弃。在昌浩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面对了种种难处,但截至目前为止,昌浩还没看过他像行成那样忙得团团转。
昌浩救过她,也被她救过。
以前还是敌人时,风音曾经假扮成修子的随身侍女,潜入寝宫。
「能干的人要做的工作特别多吧?您先去临时寝宫晋见皇上,再来这里处理公务,会花掉不少时间呢!」
「她看起不太好……让我很心疼。」
「昌浩没问题吧……?」
昌浩跟着往东方望去,行成转向他,垂下眼睛说:
行成像惊醒般,对着昌浩猛摇头说:
冷不妨听到「公主」两个字,昌浩的心跳猛然加速。
小怪跳起来,眯起眼睛说:
小怪不高兴地扭动身体,昌浩不管它,继续抚摸。小怪啪哒啪哒地甩动尾巴想拍掉昌浩的手,但很快就放弃了,乖乖让他摸。
临时寝宫里的内亲王修子公主。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完全抹消。除非可以遗忘所有的事,否则,有生之年都会被那样的痛楚所纠缠。
「把这些抄完后,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行成大人呢?」
就这点来说,成亲就安排得很好。
「她身旁应该有随身侍女,啊,不如我去看看谁陪在她身旁吧?」
「咦,怎么了?小怪。」
听到昌浩这么说,小怪甩甩耳朵,嗯嗯地沉吟了几声。
「嗯。」
小怪纵身跳上昌浩的肩膀,又挥挥前脚说:
行成本身好像也因为工作繁重而消瘦了许多,现在应该只是凭着一口气支撑着。昌浩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当那口气耗尽时,就真的不能动了。
「不过,应该不会是一个人吧?宫里有那么多随从和侍女,而且修子也有随身侍女吧?起码有一个、两个、三个或四个……」
这应该也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吧?不过,又好像不是。
她哭着想见母亲的模样,在昌浩脑中一闪而逝。
「干嘛啦!」
「是不是太累了?鸭川溃堤的事也好,重建进度的延宕也好……」
昌浩问。小怪看也没看他一眼,望着远方某处。
年轻人感叹地环视周遭。
能干的官员对低下头的昌浩笑笑,走向了中务省。
「我想也是,即使搭牛车往来,还是很花时间。」
※ ※ ※
行成很优秀,成亲也有他优秀之处,只是优秀的意义正好相反。
「对、对,你眉毛间的这个地方都挤出一条条的线啦!行成。」
可能的话,最好拨出一些时间好好休息,但是行成太能干、太受重用了,可能很难办得到。人太能干,好像也不行。
正好从那里经过的敏次停下脚步,满脑子疑问地嘀咕着:
「不要叫我孙子!」
眼前就是朱雀门,门的后面就是这个国家的中枢——皇宫。
安倍成亲是阴阳寮的历表博士,同时也是参议大人的女婿。
他知道在朝廷内,后者的头衔远比前者沉重,所以他在待人处世上总是面面俱全,以免遭人记恨,才能存活到现在。今后也会这样持续下去吧!
这么做不会太辛苦,只是很麻烦。但是不这么做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莫名其妙被干掉,这就是皇宫可怕的地方。
也因为如此,皇宫当天发生的事几乎大半都在他掌握之中。为了彻底做到面面俱全,最重要的就是掌握讯息。
难得在规定时间完成工作的成亲,看到小弟正拼命挥动着毛笔。
「哟!」
发现他的小怪竖起了耳朵,咻咻咻振笔疾书的昌浩神情专注,目不转睛。
「干劲十足呢!」
成亲赞叹不已。小怪跳到他肩上,不高兴地说:
「快写完时,又来了追加的部分。」
原来如此,所以昌浩把所有不满的情绪都发泄在纸上,这是非常健康又正确的方式。
小怪默默看着昌浩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说:
「对了,成亲。」
「嗯?」
因为旁边有人,所以成亲没有看着小怪回答,但小怪毫不在意,又接着说:
「关于皇宫的诡异气氛,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成亲稍微瞥它一眼,压低嗓门说:
「没有皇宫诡异气氛的相关消息,不过有件奇特的事。」
「什么事?」
天一也一样,呼唤着接住自己的最爱的人。
清除闲杂人等的寝殿里,只有皇上与守直两个人。随从、侍女和侍卫们都在隔着窗的外廊上待命,但应该听不到说话声。
更厉害的是没有叫出声来,因为尽管下了清场令,若是听到皇上的叫声,侍卫们还是会冲进来。
「啊……」
成亲稍作停顿,抓了抓太阳穴一带。
差不多快黄昏了。
「天贵!」
勾阵一走上外廊,彰子就抓住她的手,愁眉苦脸地说:
「哟,辛苦了、辛苦了。」
其中一个身影翩然降落在朱雀伸出来的臂弯里。
皇上捡起地上的扇子一敲,侍女和随从就悄悄地出现了。
站在外廊看着天空的彰子感觉到一阵风,大吃一惊。
小怪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歪头思考着,怎么会这样呢?
「皇上,请务必答应这件事。」
忍受这样的气氛听着雨声的守直,耳边响起皇上微弱的声音。
他只能斩钉截铁地说:
「听说斋宫寮的官员离开了伊势。」
「斋宫寮?」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而且天一又是那个样子。」
「是的,听说还匆匆忙忙地晋见了皇上……」
靠着凭几的年轻人没有捡起掉在地上的桧木扇子,掩住了脸。
皇上垂下头,无力地握起了拳头。
由于跟阴阳寮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只知道这么多。
她才刚低声惊叫,就听到嘎当一声。她转过头,看到眼睛闪闪发亮的朱雀飞上了屋顶。
「等等,我也去。」
皇上缓缓抬起头说:
「昌浩……有点奇怪……」
「是、是的……」
「小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直……很奇怪……」
勾阵哑然无言,微微张大了眼睛。彰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难过。
隔着竹帘,传来年轻皇上倒抽一口气的震撼。
「不知昨天还是前天,从伊势来的神祇少佑好像也晋见了皇上,斋宫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件事……没办法改变吗?」
正在皇宫晋见皇上的矶部守直满脸紧张地趴跪在地上。
她紧抓住膝盖,声音微弱地说:
守直又对低声下令的皇上深深叩拜。
「好久不见了,彰子小姐。」
听到皇上硬挤出来的声音,守直心如刀割,却没办法说出皇上想要的答案。
「我去向晴明报告。」
「终于抄完了!」
微暗的房内点着灯台,透过火光,可以大约看出竹帘后的状况。
「咦?成亲大哥,你几时来的?」
眼睛连眨都忘了眨的彰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得很灿烂的人,的确是十二神将的勾阵。
彰子僵硬地点点头,勾阵发现她的表情呆滞,讶异地问:
叩拜的守直听到嘎当一声,稍微抬起头,观察四周。
风将白虎翩然降落,恍如没有体重。
她移动视线搜寻,看到乌云中的小黑点瞬间扩大,数量也增加了。
「臣请求皇上……」
风中蕴含着神气。
就在两人一脸迷惘时,筋疲力尽的昌浩终于放下笔,双手拿着纸,整个人趴在桌上。
插图8
勾阵耸耸肩表示理解,目送隐形的白虎离去后,又转向彰子说:
白虎瞥她一眼,苦笑起来。依偎在朱雀臂弯里的天一恐怕暂时离不开了,朱雀也绝对不会放开她。
「这个时间,昌浩他们还在宫里吧?」
勾阵叫住转身正要离去的白虎,但白虎挥挥手拒绝了。
「嗯,我听你说,怎么了?彰子小姐。」
朱雀毫不掩饰情感地叫唤天一的名字,用力地搂住她纤细的身体。
「传左大臣来。」
然而,两人还是尽可能提高警觉,随时压低说话的声音。
「来人啊……」
风对着举起双手的朱雀吹过来,风中有普通人看不到的三个身影。
小怪瞪大了眼睛。
天空中乌云密布,看不太清楚,只能凭感觉判断时间。
「朱雀,我回来了。」
空气中充斥着凝重的沉默。
昌浩听到慰问的声音,一抬起头,才发现大哥站在旁边。
勾阵利用膝盖的弹力减缓冲击,边站起来,边转向彰子说:
成亲往东南方望去,轻描淡写地回答:
另外两个身影不管热情拥抱的两人,降落在地面上。
勾阵在彰子身旁坐下来,弓起了一只脚,彰子也跟着坐下来。
「呃,请听我说,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