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1萬 字
到了酉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夜幕低垂。
昌浩退出皇宮後小睡了一會兒,等天色整個暗下來,便溜出了家裏。身上穿的是松葉綠的狩衣,儘可能選擇這樣的深色衣服,是爲了融入黑暗中。
去貴船的事,他不敢讓父母知道,只大略向晴明報備過,但是父親吉昌好像隱約察覺到了。
『他畢竟是我老爸。』昌浩縱身躍上圍牆,以靈活的動作跳下來,一個人自言自語說着。無聲着地站起來後,小怪的白色身影也跟着跳落下來。
『喂……』小怪突然嚴肅地皺起了眉頭。
昌浩偏着頭問:『怎麼了?』
但是小怪似乎不是在叫昌浩,它夕陽般的眼睛看着昌浩背後。昌浩循着小怪的視線望過去,看到有個男人單腳跪在牆上。這個浮現在黑暗中的年輕人有着深色的長髮,肩上纏着長布條,散發出微量的神氣。年輕人掀起長布條,翩然跳下牆來。
『咦?』
昌浩斜眼看看小怪,小怪滿臉疑惑地瞪着那個年輕人說:
『六合,你來做什麼?』
『沒做什麼,我只是想如果你們要上哪兒去,我也去。』
『所以我問你跟來做什麼啊?』
六合是晴明的式神,應該在主子晴明身旁隨時待命。他卻離開了安倍家,打算跟他們一起行動,這吹的是什麼風呢?昌浩滿臉詫異。
六合一派輕鬆地回說:『我就是想來,你們不用太介意。』
怎能不介意呢?
昌浩猛搔着後腦勺,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六合看着他,輕輕掀起纏在肩上的長布條,忽然消失不見了。
雖然消失了,但是人就在附近。他的氣息在咫尺之間飄蕩着,似乎是打算隱身跟隨他們。昌浩有些猶豫,但是沒時間想那麼多了,他迎向暌違已久的夜風,跨出了步伐。
小怪跟在他背後跑,問:『你要怎麼做?』
『先去貴船,確認那之後變成怎麼樣了,然後再調查下落不明的人。』
在宮裏做着很久沒做的雜務時,他也豎起了耳朵,仔細聽到處都有人在談論的『神隱事件』。皇宮是傳言的寶庫,貴族們基本上都很重視消息的交換,所以只要套他們的話,他們幾乎都會說。而且這次是屬於靈異事件,所以昌浩在陰陽寮雖屬下層官員,但畢竟是『晴明的孫子』,只要他表現出關心的樣子,不用他開口,對方就會主動找上他,大半都是問他:『晴明大人有什麼看法?』
其中的貴船山,充滿了之前來時所沒有的神聖莊嚴,恢復了應有的樣貌。
他說這個國家遭到了異邦妖影的威脅,並且把前些日子寢宮發生大火後的一連串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接受未及時稟報的懲罰。
『是螢火蟲?』
可是,那之後昌浩就受了重傷,一直在牀上躺到了今天。小怪也知道車之輔是個善良大方的好傢伙,但還不至於好到吹聲口哨就來了,他們是什麼時候培養出了這麼好的感情?
『可是貴船還比人類世界冷呢!』
隱身看着這副情景的六合,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是看得興致盎然,直眨眼睛。
昌浩聽到『咚』的一聲,額頭突然用力撞了一下,瞬間眼冒金星。
『別踩我、別踩我啊!』
昌浩握緊了放在胸前的手,稍微思考了一下,笑着對小怪說:
坐在車頂上、面向車後的六合,不管車子振動得多厲害,還是一派輕鬆自在的樣子,一隻手的手肘抵在膝蓋上,喃喃說着:『咬到舌頭啦。』
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把頭微微一偏問:『怎麼了?』
『嗯?』昌浩把手放在胸前,總覺得有什麼冰冷的硬物卡在心中,就是通常會卡在脖子一帶那種沉重的東西,酷似焦躁、不安、寒顫的黯然感覺,身體不尋常地冷了起來……
昌浩明知現在是幾月,還是不由得想向小怪確認。小怪也是同樣的心情,啪啪眨着眼睛,老實地回他說:『八月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深秋了呢。』
昌浩彷彿剛從夢境中醒來般,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低下頭來,看到小怪的白色身影浮現在黑暗中,夕陽般清澈的眼睛正關心地看着自己。
就在這時候……
『喂,前面!』
『嗯,我在找個東西……也許不該說是東西吧……』昌浩的視線四處遊移後,嘆了一口氣。『唉,還是得叫它纔行。』
車之輔嘎吱嘎吱搖晃着車體,將車軛舉起再放下。這個聽得懂人話、卻無法跟人對話的妖怪,就是這麼做來表示自己的心意。
『去哪兒?』
既然負責祭祀的人慘遭殺害,就非向皇上報告發生了什麼事不可。
『啊,來了、來了。』
『好了,我們走吧,小怪。』大概是達成了協議,昌浩回過頭對小怪說。
就這樣,點着灰藍鬼火的怪物車子,在黑夜裏像風般疾馳着。
爲了救彰子、也爲了救圭子,兩個月前,他曾拼了命趕來這裏。那時還有許多隻螢火蟲,現在就剩下這最後一隻了。據說貴船川是螢火蟲勝地,那個時候也是剛過了螢火蟲季節,卻還有那麼多螢火蟲,可見到了盛夏,翩翩起舞的螢火蟲應該很壯觀吧?
它拍動長耳朵,回頭看着聲音來源,訝異地眯起了眼睛,聽到昌浩開心地說:
小怪晃動耳朵問:『你說什麼?』
所以,安倍晴明向當今皇上和左大臣藤原道長奏明瞭事情經過。
在自己昏睡期間,那些妖怪不知道又跑哪兒去了。
昌浩點點頭說:『嗯……聽說是非常機密。』
有神聖結界保護的靈山,涼風徐徐吹着,一片靜寂。沿着山路繼續往上走,會看到掌管貴船神社的神職人員居住的社務所,前面就是正殿。
隔着貴船川並排的兩座靈山覆蓋着清靈的神氣。
說到這裏,他突然發現一個飄浮的灰藍色光點,停頓了下來,疑惑地看着這個一閃一滅、乘風浮游的輕柔光點。起初看不出來那是什麼,但是不久後他驚訝地發現了——
昌浩一跳上車,車之輔就往前衝了。還是坐得很不舒服,但是一想到可以縮短時間,這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這個騰蛇,還真是……
昌浩碎碎念着,強烈的罪惡感襲向了他。
『嗯,就是這樣。』
藤原道長知道自己的女兒成了異邦大妖魔覬覦的對象,但是他很鎮定地說:
『是啊。小怪,現在是幾月?』
小怪在大步前進的昌浩後面追趕着。昌浩聽着它的腳步聲,覺得自己的臉頰微微熱了起來,大概是因爲剛纔腦海中突然閃過了彰子的身影。
昌浩這麼說,還回過頭去問車之輔:對吧?車之輔咚地放下車軛,代表點頭。
『神所在的地方就是這樣。』
但是,他並不是想起了那一戰,而是想起螢火蟲團團飛舞一定很漂亮,如果帶彰子來看,她一定會很開心。
昌浩停下腳步,環顧周遭。
據說已經有十多人失蹤,而且是突然消失,音訊全無。
昌浩大動作地揮着手,轉身向前走向貴船神社正殿,腳步出奇地快。
清澄的空氣冰涼沁人,好像只要來個深呼吸就會讓人振奮起來,貴船的靈力完全恢復了。異邦的妖怪們確實從這裏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殘餘的妖氣。
突然,咔嘰一聲,兩人的對話就那樣中斷了。
『昌浩!』
『它說要載我們到貴船。』
『聽說晴明私下替他們做了鎮魂儀式。』小怪難得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喃喃說着。
『我又不是故意的……』
昌浩緊緊抿着嘴,走向城郊。
但是藤原大人非常信任晴明,不但沒有懲罰他,還命他儘快解決這件事,在大家還沒察覺前除掉異邦的妖怪。
他這麼想着,可是轉瞬間又想:『慢着,怎麼連我都依賴起那個老狐狸了!』頓時討厭起自己來。他多麼希望早點培養出可以毅然決然說『不用擔心,有我保護彰子』的實力。想着想着,昌浩的心情不由得往下沉,打從內心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喂,等等我啊,昌浩!』
貴船是祭拜水神『龍神』,皇上就是向祂祈雨,祈求祂保護這個國家。
昌浩東想西想,想得入了神,所以眼睛沒看前面,走得漫不經心。突然,小怪緊張的尖叫聲刺入了他的耳中。
『哇,好痛!』
『哇,車之輔,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沒多久,又聽見兩人鬼吼鬼叫地吵了起來。
之前,昌浩和小怪曾經拜託這個車之輔載他們去貴船。從平安京到貴船山很遠,以人類的腳程,再怎麼趕都要花半天以上的時間。可是浪費那麼多時間就來不及了,一分一秒都要爭取的昌浩和小怪,就是在這個怪物的協助下,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了貴船。
『不要叫我怪物!』小怪忍不住像平常一樣頂回去,眼睛半張地抬頭看着昌浩。『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不要叫我孫子!』昌浩反射性地吼回去,把小怪的爪子從袖子上扒開。『幹嘛啊?怪物小怪!』
『嗯……』
『如果……』昌浩低聲的自言自語消失在風中。
小怪斜斜站着,眼睛茫然望着遠處。昌浩一把抱起它的白色身體,繞到車之輔後面。
那時候正好六合在,昌浩就拜託六合把他背到牆那裏。六合的體格跟紅蓮、青龍差不多,所以昌浩坐在六合肩上時,圍牆的高度大約到他胸口。昌浩就那樣跟車之輔比手畫腳,溝通想法,後來成了意氣相投的朋友。
『哎喲!』
『哦,這樣啊……』
『哦。』
那也無所謂,真的無所謂,可是也不要見到我,衝口就說『晴明大人』嘛!我可是有名有姓,叫安倍昌浩啊——他心裏這麼嘀咕着,可是表面上裝得很沉穩,跟他們對答如流。小怪給他的評語是,他已經把宮中用的『制式問答』發揮到極致了。
這個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很沉穩,不像紅蓮的聲音那麼低,也比青龍柔和。
現在正好在山上,所以可以送她紅色的楓葉或樹木的果實。基本上,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幾乎都不曾出過家門,所以她一定會很開心。看到彰子花一般的臉龐綻放笑容,開心地對他說『謝謝』,他也會很開心。
茫然看着這副情景的小怪,用前腳拉拉昌浩的袖子,說:『喂,晴明的孫子!』
小怪啞然失色看着昌浩的行動,沒多久,就聽到從某處傳來嘎啦嘎啦的車輪聲。
只要有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保護,再怎麼厲害的妖怪也傷不了彰子。昌浩聽晴明轉述藤原大人的話後,也這麼覺得。保護彰子的不是別人,正是爺爺,所以絕對沒有問題。
昌浩挺直身子,伸長脖子望着遠方,沒多久,他炯炯發亮的眼睛所看的地方出現了伴着灰藍鬼火的大牛車。一看就知道是妖怪牛車,沒有牛拉着,是靠自己的力量疾馳的妖怪車,暱稱『車之輔』,是昌浩替它取的名字。
小怪的眼睛都沒了神,可是昌浩沒發現,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昌浩循着隱形的六合的氣息,微微抬起頭來移動着視線,調整到看紅蓮的高度。六合雖然隱形了,但昌浩還是隱約知道他的眼睛位置,也知道他在看什麼。
『昌浩,你怎麼了?』
『會不會很對不起她呢?』
會不會是被某種妖怪抓走了,而且已經成了食物?這些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們,現在還活着的可能性恐怕是零吧?窮奇那些異邦妖怪們,最喜歡的食物就是人類。
昌浩晚上出來巡視時,一定會對自己施加暗視術,所以即使在全黑中也能看到某種程度。
都怪貴船的靈氣,是這個清澄的沁寒空氣,讓他清晰地想起了那一晚的事。
昌浩抬頭看着聳立在藍色天空中的巨大山影,心中閃過了一陣苦澀。這裏負責祭神的你宜和宮司都被異邦的妖影害死了,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發現這件事。那些慘遭殺害、皮膚被妖魔用來僞裝成人類的被害者,臨死前都想着什麼、看到了什麼呢?
這隻螢火蟲在樹木層層掩蓋、連月光都照不進來的黑暗中飛舞着。昌浩驚歎地停住了腳步,腳下的小怪也看呆了。
昌浩又繼續跟它比手畫腳說起話來。小怪看到他們那個樣子,顯得很不高興,眨了好幾次眼睛,翻着白眼,抬頭看着昌浩,大概是不滿自己完全不知情。他無意義地拍動耳朵,啪啪甩着尾巴,好像不爽到耍起性子來了。
他想應該找一天去向彰子報告痊癒的事,順便帶個禮物去看看她。
沒錯,如假包換的龍神就是住在這座山裏,所以任何不可思議的事都可能發生。昌浩這樣說服自己,視線還是追着那隻浮游的螢火蟲,旁邊貴船川的潺潺流水聲不絕於耳。
『太稀奇了。』
『沒、沒什麼。』
昌浩臥病期間,彰子經常寫信關心他,而且不到三天就寫一封。但是昌浩接到兩封纔會回一封,因爲他對自己的字沒什麼自信,總是猶豫着不敢寫。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咦?』
昌浩他們到了圍繞靈峯貴船山的結界外,交代車之輔在外面等,便踏入了結界中。
車之輔衝到昌浩面前,嘎地緊急煞住了車子。飄浮在車輪中央的大臉親切地笑了起來。昌浩滿面笑容地展開雙手,拍拍遠比自己高大的大車輪,看着車之輔的臉。
『小怪去京城巡視時,它就會來探望我。不過我們家四周都有爺爺佈下的結界,所以它只能在牆外。』
他瀟灑地撩起前額的頭髮,抬起頭來,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圈圈,抵在嘴巴上,發出了嘹喨悠遠的聲音,破風而去,迴盪繚繞,尖銳的餘音殘留消失在天際。
在黑暗中舞動的無數螢火,想必很漂亮。
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就那樣重重往後摔。
『大概是因爲貴船與人類世界有明顯的區隔吧。』
『我一點都不擔心,因爲有你在啊,晴明。』
恐怕是非季節性,而且是今年最後的螢火蟲。
『唔……』
小怪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但是現身的六合比它更快一步,單手撐住了往後倒的昌浩肩膀。昌浩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壓着額頭。
『唔……啊……』眼淚這才滲了出來,頭暈眩得厲害。
小怪衝到昌浩身旁,受不了地瞪着他說:『你真沒用,走路要看前面嘛!』
『好丟臉哦……』昌浩嘶嘶吸着鼻子,抬起頭來,然後回過頭看,可是六合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謝謝。』
六合沒有回答,昌浩早料到會是這樣,喘口氣,站了起來。
他眺望被樹木掩蓋、一片漆黑的山路,若有所思似地皺起了眉頭。小怪看到他正注視着黑暗的遠方,抬起頭來問:『怎麼了?』
『嗯……我本來想走到正殿,可是……』
他交代車之輔在外面等他們,所以他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而且他還想再回到京裏調查神隱事件,現在差不多子時了,要節省時間纔行。
『我還沒向高龗神道謝呢。』
聽到昌浩這樣喃喃自語,小怪瞪大了眼睛。昌浩瞥了它一眼,說:
『我可以逃過一劫,都要感謝這裏的高龗神吧?只是我都不記得了。但是祂救了我,我都還沒獻上供品,也還沒祭拜祂呢!』
昌浩仰望天空,摸着後腦勺喃喃說着:『因爲我都在昏睡中啊。』小怪看着他,臉上流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神情。沒錯,最好是儘自己所能去做,就某方面來說,這麼想絕對正確,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他也未免太沒有危機感了。
在惹不得的衆神當中,高龗神可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入前五名的。祂會對昌浩特別關心,只不過是因爲昌浩替祂解除了咒縛,如果解除咒縛的人是晴明,那麼就算昌浩快死了,祂也只會冷冷地說:『這是他的命。』就丟下他不管了。
『把神也捲進來的命運啊,真有意思呢。』
思考中的小怪,耳中傳來六合沉穩的『聲音』,它朝什麼也看不見的空間瞥了一眼,喃喃說道:『他畢竟是晴明的繼承人啊。』
這個晴明的繼承人,隔着幾步的距離,抱着頭走在小怪前面,口中唸唸有詞。
那模樣看起來有些……不、是很不牢靠,實際上也還是個半吊子,有時還真拿他沒轍呢!
『是這樣啊。』
沒想到六合回應得這麼順口,小怪頓時啞口無言。
『你無所謂嗎?』
『可憐的傢伙……』
看着昌浩和小怪嘰嘰歪歪地吵了起來,小妖們頗有所感地說:『對嘛,就該這樣。』
只有昌浩還搞不清楚狀況,屏氣凝神地注視着黑暗。
車之輔疾馳到四條大路與木辻大路交叉口附近,突然緊急煞車,又像之前一樣,把昌浩和小怪從前面摔了出去。
瘴氣膨脹起來,黑暗猛地爆開來了。才一眨眼,那隻妖怪就突然出現在昌浩眼前。
右京的妖怪數量從春末時增加了不少。第一次遇到車之輔是在右京,而異邦的妖影最初也是潛藏在右京的某個角落。
地蜘蛛又向紅蓮吐出了絲線,紅蓮的火焰延燒開來,纏上了絲線。但是絲線從火焰鑽出來,爬上紅蓮的手。熔解皮膚的聲音刺激着耳朵,昌浩瞪大了眼睛大喊:
『你的動作還是這麼遲鈍!』
滿天星星只是閃爍着,並沒有燦爛到可以照亮黑暗。
『如果沒壓扁就不好玩了。』
『唔,沒辦法……』
『對了,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
攀在他腿上的小妖擠出抽搐般的聲音說:
異狀來自西方。現在雖然有月光,但是八月已經結束,又早過了下弦月,缺了角的月亮光線微弱,隔一丈遠就是一片漆黑了。
風窸窸窣窣地拂動着,一股怪異的潮溼、微溫氣息,滲入了秋天涼爽乾燥的空氣中。所有小妖們都發起抖來,一陣寒顫從腳底竄了上來。
『紅蓮,讓開!』昌浩怒吼。
一直抱着頭唸唸有詞的昌浩,挺直背,一本正經地面向貴船山,用力吸了一口氣說:
小怪有些不安,抬起頭來看着高聳的靈山,心想總不會現在在這裏顯靈吧?
小怪反射性地用力往後跳,六合也發覺情形不對,維持隱形狀態逃到了某家宅邸的牆壁上。
『不要叫我怪物,晴明的孫子!』
『還真簡單呢。』小怪半嘲諷地說。
昌浩話還沒說完,幾十種聲音就同時衝着他叫:『孫子——!』
小妖們爭先恐後地聚集過來,個個眉開眼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直盯着被小妖們包圍的少年,看起來十分空洞。
『好了,回京裏吧。』
『……是地蜘蛛。』
『不要叫我孫子!』
『你……!』他啪哩啪哩地扒開攀在身上的小妖們,兩眼發直地瞪着小怪。『你每次都一溜煙就逃了!』
『什麼?昌浩,我這麼嬌小可憐又可愛,你捨得我被那些混賬壓扁嗎?』
小怪滿不在乎地避開昌浩幾近殺意的眼光,吊兒郎當地說:
小怪看到這樣的情景,用前腳半遮住眼睛,很不忍心似地喃喃說着:
神的眷族小怪和六合,也看到了從黑暗彼方逼近的身影。
『喲,你痊癒了呢!』
『先去那家貴族宅邸,還有神主和廚房女工失蹤的神社……』
紅蓮趕緊抱起看傻了的昌浩,縱身躍起。絲線落在剛纔他們所站的地方,地面一片黏稠,嗞嗞冒起了白煙。
昌浩嘀嘀咕咕地埋怨着,從車轅下面鑽出來,向載他們來到這裏的車之輔慎重致謝。基本上,昌浩從小就被父母和祖父教得很好,是個會說『謝謝』和『對不起』的孩子。自己沒有錯的時候,絕不退讓,但是錯在自己時,也會勇於承認。
晴明說過,有生命的東西都會改變。原來如此,的確會改變。
『……什麼啊?』昌浩從嘴巴發出了緊張、嘶啞的聲音,手掌心都冒出汗來了。
小怪的小小身軀被深紅色閃光包圍,迸出了超強的神氣,顯露出了十二神將的本性。紅蓮輕輕舉起的右手無聲地燃起了紅色火焰,火焰向前延伸,強而有力地擺動着。
『謝謝你,說不定會再拜託你載我們,到時就麻煩你了。』
『什麼!?』
『——!』
小怪晃晃耳朵,望向了遠方。
『我想既然晴明說他是繼承人,應該就是,不是嗎?』
『嗡……』
昌浩從『小妖山』下伸出來的右手開始震啊震地顫抖起來。然後,小妖山一搖晃,額頭上冒着青筋的昌浩就猛地站了起來。
『說得對、說得對。』
他從牆上瀟灑地跳下來,用右手拆下纏在肩上的長布條,掀開來用力揮舞。層層重疊的蜘蛛絲,一碰到長布條就無聲無息地掉落了。
昌浩被壓扁後,新來的小妖們又歡欣鼓舞地衝到他身上。
『那你不會自己被它們壓啊!』
『不、不,孫子就是要被壓扁纔是孫子!』
晴明說過,昌浩是安倍晴明的繼承人,不久後將是他們十二神將的主子,所以六合想應該就是這樣。不過如果昌浩沒有這樣的才能和氣度,他大概也會有所懷疑和不滿。
決定隔山觀虎鬥的六合,又發現了騰蛇出人意表的另一面,看得有些動容。與昌浩共同行動的小怪是火將騰蛇的僞裝模樣,本質應該還是騰蛇,但是,跟六合至今所認識的騰蛇判若兩人。
同時,昌浩和小怪也察覺了,兩人頓時噤聲,回頭看着四條大路西側。
他右手拿着符咒,在眼前晃啊晃地,忐忑地眯起了眼睛。
『誰嬌小可憐又可愛啊?應該是矮不隆咚無恥又自大吧!只是個怪物,跩什麼跩!』
地蜘蛛繼續吐絲,紅蓮空手將衝向昌浩的絲線拍落。嗞的一聲,紅蓮手上冒起了白煙。這是用來熔解獵物的絲線,被網住的異邦妖怪恐怕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熔掉了。
『太好了、太好了!』
聽到昌浩說的謝謝,那個龍神會怎麼想呢?
『就是嘛。你還好吧,孫子?』
據說第一個下落不明的人,是在右京的四條大路與木辻大路附近失蹤。一個在藤原一族中算下級貴族的宅邸工作的雜役,晚上出來巡視時,突然消失不見了。
他們從貴船回到京城時,剛好過了丑時半刻。
小怪輕輕嘆口氣,腳一蹬,追上了昌浩。
『這樣啊……』
不對,昌浩修正了自己的想法,有些不會結網,只會在地上爬來爬去。
就在這時候,幾十只小妖像滂沱大雨般落在整個傻住的昌浩身上,他瞪大眼睛大叫:『哇啊啊啊——!』
撞開簾子骨碌滾下來的昌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壓着後腦勺強忍住疼痛。他很感謝車之輔載他們,也很感謝它跑得這麼快,可是停車時如果不能想辦法改進,難免又要撞出新的傷口了。
『我們很擔心你呢!』
回來的一路上也是東跌西撞,全身上下都瘀青了。
連小怪都大喫一驚,它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小怪壓低嗓門不讓昌浩聽見,向六合確認,六合卻很詫異似地反問他:
昌浩會意不過來,不由得反問它:『你說什麼?』
昌浩和紅蓮落在絲線的縫隙間,那是最後的空間了。
『小怪,我要丟下你了哦!』昌浩在白色的小怪身後叫着。
貴船神社供奉的神就是貴船山本身。昌浩在聲音的迴響中擊掌膜拜,乾澀的響聲穿過黑暗縫隙,響徹雲霄。他就這樣合掌閉目了好一會兒,然後深深一鞠躬,轉身離去。
這麼自言自語的六合,突然覺得狀況有異,眯起眼睛,用銳利的視線環顧四周。
昌浩胸有成竹地說:『沒關係,我很有誠意。』
『竟然坐車坐到瘀青,太沒面子了。』
『哎呀!』小妖焦慮地叫了起來,『我說獵殺啊!那傢伙在獵殺老追殺我們的異邦妖影啊!』
一隻小妖攀在昌浩腳上,牙齒嘎噠嘎噠地發抖,注視着黑暗。
『什麼!?』
但是,當昌浩把這座山的祭神高龗神從咒縛中解救出來時,六合也在場,還親眼看到昌浩一個人安撫了半狂亂的騰蛇,平息了熊熊燃燒的業火。
小怪話中帶着暖意,六合微微眯起眼睛,什麼也沒說。
小妖們躲到昌浩和紅蓮背後,擠成一團,隔着些微距離,交互看着大蜘蛛和昌浩他們。大蜘蛛的八隻腳沙沙沙地爬着,大張的口中滿嘴尖牙。
『很久不見了嘛,所以我想它們一定很想壓你壓個痛快。』
跟異邦的妖怪迥然不同,飄散的妖氣比較像現在纏着昌浩的小妖們。
昌浩笑着這麼說,車之輔也很開心地嘎噠嘎噠搖晃着車軛,然後很快消失在月光照耀的京城大街上。
大蜘蛛又接二連三地撒出絲線,縱橫交錯佈滿了地面,昌浩他們很快就無處可逃了。小妖們縮成一團,不停地顫抖着。
好個巨大的影子。從毛茸茸的圓滾滾身體,伸出了八隻粗大的腳,釋放出混沌沉重的瘴氣,瞪着呆呆站立的昌浩。
他們聽到咻咻咻的怪異聲響,就像蛇吐出舌頭嚇唬敵人的那種聲音。
昌浩慢慢在懷裏摸索着,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全身發冷,血液倒流,一陣暈眩。
轟的一聲巨響震盪了空氣,紅蓮的火焰蛇四散,衝向了地蜘蛛。地蜘蛛發出沉重的咆哮,吐出了白色絲線,絲線上滴着綠色黏液。這些絲線一落地,就發出嗞嗞的聲音,冒起白煙。
但是,妖怪就住在黑暗裏,它們喜歡黑暗。不管多黑,就算黑得像濃漆一樣,它們的眼睛也跟白天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紅蓮沒走開,用後面那隻手製止昌浩,輕輕舉起了滴着黏液的右手。譁一聲,整個裹住右手的火焰燃燒了起來。
可以說是一天一壓吧?回想起來,昌浩平常晚上出來走動時,幾乎都會被小妖們壓扁。沒有這一幕,反而好像少了什麼。
問題不是這個吧?小怪目瞪口呆。昌浩不理他,開始跑步下山。
『哇!』
『高龗神,謝謝您!』
昌浩茫然地抬頭看着它。他見過這種妖怪,但是比這隻小多了,可以放在手掌心,也沒有體毛,會在樹上或屋檐下吐絲織出美麗的網,用來捕捉獵物。
當悲慘的叫聲響起時,六合採取了行動。
『有個很可怕、很可怕的東西,在獵殺異邦的妖影!』
『不過,好像變得有點太過火了。』
不久,陰森的可怕瘴氣乘風而來,從腳底往上爬,緊緊纏住了他的皮膚。昌浩咕嘟地嚥了口口水,他知道有妖怪來了,而且跟他至今所見過的妖怪完全不同,是他過去從沒見過的可怕妖怪。
『紅蓮!』
昌浩這時候才知道,纏在六合身上的那條布有着驚人的通天力量。
六合用長布條輕而易舉地除去了佈滿地面的絲線,再纏回身上,取下了左腕上的銀手環。
『啊!……』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銀手環變成銀白色帶子,不斷拉長,化成了兩端附有銳利刀刃的長槍。神氣颳起了風,猛地吹動了六合的長布條。他降落在紅蓮與大蜘蛛之間,只見光彩四射的長槍刀刃一閃,便切斷了纏住紅蓮手腕的絲線。
六合確定纏住紅蓮手腕的絲線燃燒消失了,便將目標轉向了大蜘蛛。
大蜘蛛瞪着這個瞬間消滅了牢固絲網的超強年輕人,企圖嚇阻他。
『你是原本就住在這個國家的妖魔。』
六合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斷言,舉起了長槍,那雙瞪着妖怪的黃褐色眼睛平靜無波。就在他將長槍對準了蜘蛛時,身子突然向後弓了起來。
『等一下!』
原來是昌浩從紅蓮背後伸出手來,抓住了長布條下襬用力拉扯。
一時失去平衡的六合回頭看着昌浩,那雙眼睛還是一樣沒什麼表情。
『幹嘛?』
『這畢竟是我復出後的第一戰,所以我想自己來。』
昌浩一臉認真地說着沒什麼危機感的臺詞,六合一時呆住了,半晌才說:
『不是那種問題吧……』
他簡直無法相信昌浩會說出這種話來。
昌浩從紅蓮的身體和手臂間探出臉來,瞪着妖怪。
『就是這種問題,小妖們對我說,應該由我來收拾這隻妖怪。』昌浩停頓了一下。『而且我還沒見過這種妖怪呢,應該是這個國家的妖怪沒錯,可是性質不一樣。』
他回過頭,向躲在背後縮成一團、不斷髮抖的小妖們確認。『你們說那傢伙在獵殺異邦的妖影,是真的嗎?』
小妖們沒出聲,同時點了點頭。
『拜託你啦,陰陽師。』
『要好好喫飯,才能徹底復元哦!』
『怎麼會這樣?』
那是什麼東西呢?沒想到會遇到那種來歷不明的東西,不是異邦的妖影,而是至今從未見過的,但根據六合的判斷,是原本就在這個國家的妖怪。既然以前從沒見過,應該是因爲什麼原因而爬到地面上來的新敵人。
『前途多難啊!』
昌浩茫然地看着那個地方,難以相信妖怪就那樣消失了。不是逃之夭夭,是突然蒸發了。
大蜘蛛與昌浩他們保持一定距離,觀察似地注視着他們。有時牙齒會動一下,從牙間滴下綠色的黏液。大概是判定六合和紅蓮的神氣會傷害到自己,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你可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呢!』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大蜘蛛用力揮動它的八隻腳,讓上半身飄浮起來,發出撕裂空氣般的恐怖咆哮,然後,那毛茸茸的巨大身體就突然不見了。
不管問誰,都不可能有答案,紅蓮和六合也詫異地面面相覷。但是,總算暫時渡過了眼前的危機。
小妖們說得口沫橫飛,昌浩只是敷衍地回應它們:『是啊,是啊。』
昌浩在兩人面前打出了手印,他其實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妖怪,但是如他自己剛纔所說,這是復出後的第一戰,所以還是讓兩位神將繼續用神氣壓制妖怪。
『是不是體力衰退了?』
『知道了嗎?晴明的孫子。』
昌浩抬起頭來,發現六合已經隱形了,氣息還在身旁,但是人不見了。
像牢籠般佈滿地面的絲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全消失了。
變回小怪模樣的紅蓮,抬頭看着若有所思的昌浩,問:『你沒事吧?』
『嗯,只是有點虛脫。』
昌浩大大喘了一口氣,當場癱坐了下來。
沒有風,昌浩身上的衣服卻掀動了起來。
『南無馬庫薩曼答波答難·迦藍坎心巴哩呀哈拉哈塔·久幾拉馬亞索瓦卡!』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那也太差勁了吧!』
『這樣就癱了啊?』
所有小妖還貼心地一起大合唱最後那個『孫』字,昌浩吊起眼睛怒吼:
小妖們一個個走到咳聲嘆氣的昌浩腳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大概是因爲大病初癒吧?』
『不要叫我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