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515 字
昌浩随着咒语释放出来的灵力刀刃,把方阵连同诸尚砍成了两半。
受到净化力量的冲击,诸尚的怨念逐渐消失于无形。清澈的灵力迸开来,吞噬消灭了在外围回旋的含恨鬼们。
昌浩呼地松了一口气,但是——
『糟了!』
昌浩脸色骤变。
诅咒的意念不断引来幽魂,还是无法把它们全部净化。
他还以为失去领队诸尚的含恨鬼们,会迷失方向各自散去,没想到它们却朝东南方滑翔而去。
『缚!』
昌浩随着呐喊放出了缚灵锁链,但是,被含恨鬼们甩开了。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糟糕,他们去找敏次了……!』
含恨鬼们也逃过了昌浩反射性释放出来的缚魔咒,回过头去找应该还在施行咒法的敏次了。
『红莲!』
昌浩大叫,红莲苦着脸对他摇了摇头。
『不行,追不上。』
『怎么可能!』
『除非有翔空术……』
红莲话还没说完,就刮起了一阵疾风,风中出现了一个强壮的身影。昌浩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是谁,天一已经翻个身说:
『白虎,带我到幽魂去的地方!』
取代回答的是,天一的身体与疾风瞬间消失了。
而且,应该跟晴明和玄武一起行动的天一,竟然跟随昌浩另外行动。当他赶到时,还看到她惨不忍睹的模样,就快不支倒地了。
敏次想大叫,但是,他知道他叫不出来。
那是他至今从未见过的绝世美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衣服多处破裂,渗出血来。
会叫她『天贵』的人,只有一个。
朱雀对着还幸存的妖魔们凄厉一笑,说:
红莲点点头。白虎低头看着昌浩,说:
类似异国服饰的长下摆衣服随风飘扬,跟身高差不多长的金发,在月光下起伏波动。
『他干嘛打我……?』
用身体承接所有狂乱失控的诅咒、尽收体内的少女,像白纸般苍白的脸仰望着天空。摇晃倾斜的柔软肢体,眼看着就要不支倒地了……
看看周遭,那些不死心的凶恶含恨鬼,似乎还在考虑要不要发动攻击。
包围他的是他这辈子从未遇过的大量含恨鬼。
现在是什么时刻?接近圆满的月亮,从天际稍微降下了一些。
『哎呀,这个嘛……』
含恨鬼们群起冲向了敏次。
『敏次大人?』
『你站起来就是了。』
不过,哑然归哑然,两人还是赶紧寻找敏次,发现他被埋在大量的落叶和芒草中,痛苦地呻吟着。
敏次茫然地张大了眼睛。
『我是……怎么了……』
出现了一个壮年男性,个子比红莲矮一点,肌肉结实。
昌浩跪在敏次身旁,拼命拨开堆在敏次身上的落叶等东西。
『她是为了我……!』
朱雀立刻给了他清脆响亮的一巴掌,他茫然摸着脸颊,抬头看着朱雀。
身体产生了不同于寒冷的震颤,渐渐适应黑暗的眼前映出了清楚的轮廓。
协助昌浩的小怪,看到朱雀抱着昏睡的天一,靠在附近的树干上。
『是啊,我怕他会冻死。以我的作风来说,算是对他很好了。』
敏次颤不成声地惨叫,可是,等了半天都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他讶异地缓缓抬起头来。
『小怪,你们一样是火将吧?而且,朱雀怎么看都比你小,你好好教他嘛!』
随着大叫伸出来的强壮手臂,轻轻抱起了她纤细的肢体。
太阴已经告诉了他大致经过。
她努力张开眼睛,松了一口气,露出灿烂的微笑。
『朱雀……』
他踢了昏倒的敏次一脚,原本打算就这样弃他而去,可是,又怕事后遭天一指责。
『是你!』
这个昏倒在他脚边的人,八成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凶。分明是个没什么才能的人类,却爱说大话,才会导致这种结果。
眼前有个影子。
但是,她毫不在意地展开双手,闭上眼睛,用美得难以形容的声音平静地念着:
『——!』
含恨鬼们绕着魔法阵骨碌骨碌回旋,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然后,朱雀突然眨了眨眼睛,让天一靠在树干上,自己站起来,走到正在挖掘敏次的昌浩面前,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轻轻举起跟自己一般高的大刀,撂下话说:
它们就是等着敏次从魔法阵出来。
『天、天贵!天,你醒醒啊!』
整个往后梳、长度还不到肩膀的头发是亚麻色,眼睛是昏沉的灰色,个子比红莲矮一点,感觉却比红莲高大。容貌威严,看起来比红莲和六合年长。人类年纪的计算法不能套用在神将身上,但是勉强来说,大约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
敏次用痉挛般的声音大叫,但是,还是叫不成声。
藤原敏次突然清醒过来。不,说突然清醒过来,或许并不正确。应该说,意识突然变得清晰,回过神来了。
被打了一巴掌的昌浩,脑中一片空白。
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有月光照射,适应黑暗的眼睛也看得清楚了。
他没有记忆,所以不记得也无可厚非,但是,现在是冬天的深夜,他却只穿着出仕时的直衣待在深山中,而且身体还被风吹得冷彻心腑。
敏次突然感到寒冷,身体颤抖起来。
『你竟敢让我的天贵遭遇这样的危险!这次是迫不得已,所以打你一巴掌就算了,但是,不准有下次了。』
『嗯,刚刚回来。』
如狂风般卷起漩涡的含恨鬼们,禁不起诱惑似地袭向了少女。
不久后,一个含恨鬼狰狞地笑了起来。
『刚才。』
现在,术士离开了魔法阵,强行绑住它们的怨咒玉石也碎裂了,所以只要杀了术士,它们就自由了。
瞬间,手上的玉石应声碎裂,碎片四射,划过他的脸颊和额头,散落一地。茫然看着这一切的敏次,发现周遭充斥着诡异的气息。他吞了吞口水,心中暗想,究竟是什么?
『因为想早点见到你,所以威胁了白虎。』
疾风掀起漫天沙尘,吹散了方阵与魔法阵,高高冲向天际。然后,风突然静止了。
『我现在心情很差。』
觉得他很可怜的小怪,蹬蹬蹬走向他,跳到他肩上,用前脚在他眼前挥了几下。
『好……好冷……』
周围画着魔法阵,手上握着感觉具有可怕能力的勾玉。
天一拼命把坠入黑暗的思绪,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敏次喃喃自语,拼命在记忆中搜寻。
朱雀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骨碌转身离去,抱起天一,瞬间消失了。
完成晴明交代的任务回来,就发现京城被阴森的法术搅得空气浑浊,风几乎停滞不动。
她伸出不太使得上力的手,触摸朱雀的脸颊,迷蒙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抱起天一,用锐利的视线扫过周围。
『白虎,你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晴明没做任何解释,只要我赶来你这里。』
喉咙惊恐得冻结了,痉挛般地颤抖着,只有呼气从唇间溢出来。
含恨鬼们一个接一个冲向少女纤细的身体。
朱雀抱稳天一,要她把手搭在自己脖子上,天一照做后,朱雀便握住背后的大刀刀柄,用力挥了出去。
他不由得往后退,脚后跟不知道被什么绊住,跌得四脚朝天。他拼命撑起上半身,狼狈地颤抖着,怎么样都咬不合的牙齿咯嗒咯嗒作响。
『昌浩,你站起来一下。』
他可不想这样。
灼热的疾风呼啸而过,瞬间消灭了群聚在周围的含恨鬼。
在白虎的风的引导下,快黎明时才找到敏次的昌浩和小怪,看到满地的怪物尸骸,都哑然失色。
小怪不由得指着朱雀大叫,朱雀却丝毫不以为意地说:
昌浩这才从错愕的深渊中爬起来,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被诅咒的残渣引来的悲惨死灵,以及察觉到人类气息而聚集过来的妖魔们,开始缩短了距离。
『吾身非吾身,乃承接所有不祥事、不祥物之疗伤之门……!』
他去了行成府邸,施行了禁咒法后离去,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了。
他终于想到要这么做,站起来,走出了魔法阵。
现在是夜晚,而且,似乎是在不知名的深山中。
『不要拖拖拉拉,尽管攻过来!』
总之,先回家再说。
加害人朱雀满脸不高兴地说:
昌浩只好暂停挖掘,站起来。

『喝……!』
因为诅咒失败,反弹回来术士身上,被诅咒召来的含恨鬼们都等着把他碎尸万段。
『咦?』
这么回答的朱雀,为了让天一安心,露出了笑容。
低声嘟囔后,寒冷和恐惧已经到达极限的敏次,就那样昏过去了。
小怪结结巴巴说不出来,昌浩扬起眉毛瞪着他。
『天——!』
此时,一阵风自天而降。
『同样是火将又怎么样?这是什么歪理嘛,可恶!我可没那种责任!』
『你不过是只怪物,不要推卸责任!』
『什么?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敏次还在他们脚下呻吟着。
或许,最不幸的人应该是他。
吵了好一会儿,一来是吵累了,二来是不能再把敏次丢在那里不管,所以两人决定暂时休战。
小怪变成红莲的模样扛起敏次,两人一起走下山去。
被附身的敏次,是在离将军冢[注6]很近的东山山腰施放诅咒,想到这个事件很可能波及将军冢,昌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将军冢具有镇护意味,据说,当国家发生大事时,冢就会鸣响震动。
下山后,昌浩才松了一口气。车之辅应该会来附近接他们,所以只要吹声口哨,等它来就行了。
红莲难得闹脾气说不要背这家伙,所以是把敏次扛在肩上。这样扛着走比背着走辛苦多了,可是,红莲说把他当成货物来扛,心情会好一点。
这里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往南有个风葬处『鸟边野』,离传说中直通冥府的『六道岔路』[注7]也很近。从京城往外看,这个地方的周遭环境确实很适合施行咒术。
『这家伙怎么办?』
红莲把敏次丢在地上,变回了小怪的模样。假如维持原貌,怎么样都掩藏不了散发出来的神气,很可能唤醒沉睡中的往生者。
只有红莲有跟本体不同的另一个模样,其他神将除非必要,都会借由隐形抑制神气。
等车之辅等得受不了寒冷的昌浩,把小怪当成了临时围巾。
『你这小子……』
『你很温暖嘛。』
脖子吹着风多冷啊,昌浩这么嘟囔后,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
『将军冢鸣响震动了。』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躺在一旁的敏次脸色不太好,必须赶紧带他回去,可是他们不知道他家要怎么走。
小怪表达它认为最妥当的意见。
『地震。』
『那只大蜈蚣……』
那究竟是什么呢?
要是平常,小怪一定会乘机调侃他,但出乎意料之外,小怪只是阴沉地瞪着东山山顶。
昌浩抓抓小怪的头,微微笑着说:
大蜈蚣俯视着昌浩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深不可测的妖气跟其他妖怪一样,只是,这只大蜈蚣和另一只大蜘蛛,都具有某种跟昌浩之前遇到的妖怪不一样的东西。
『最近找一天跟她见个面吧?告诉她「这家伙就是红莲」,不过,要你愿意让她这么叫你才行。』
接着,一个呼吸后,事情就发生了。
或者,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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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
刹那间,他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时常有的晕眩。
昌浩也循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昌浩眯起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回过神来时,四下已不见大蜈蚣的踪影。
小怪低声叫嚷,昌浩才察觉不是晕眩,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昌浩环视周遭。
是蕴藏着另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感的直觉。
小怪流露出情何以堪的眼神。
大蜈蚣头部往上伸展,从正上方看着昌浩。
冷不防被这么问,小怪张大了眼睛。
昌浩这么想,但是立刻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刚才的感觉,没这么单纯。
注视着昌浩好一会的大蜈蚣,扭动着牙齿说:
『带他回阴阳寮吧?吉昌应该还在那里。』
『——孩子啊。』
突然,昌浩站了起来。大概是察觉到什么,惊讶地眯起来的眼睛浮现出紧张的神色。
听到小怪喃喃低语,昌浩把视线撇向了它,只见它龇牙咧嘴地说:
血液唰地往下流,心脏猛跳,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大蜈蚣的话激起重重回音,不断回响扭曲的声音划过昌浩和小怪耳际。
『咦……?』
突然,昌浩觉得世界摇晃了起来,摇得天旋地转。
『黑暗的征兆增强了……』
昌浩慌忙站起来。
『……怎么了?』
叫红莲这个名字,而不是腾蛇啊……
『你说的可怕黑暗是什么……?』
『彰子可不可以叫你红莲?』
很久以前晴明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真的是很久以前,在昌浩还连影子都没有的时候,所以,也是腾蛇还独自躲在黑暗中的时候。
『不要说「这家伙」……』
昌浩一次又一次抚摸小怪的头,偏着头说:
日落之处、根之国——可怕的黑暗出现了征兆……
小怪的声音带着几分僵硬,昌浩惊讶地屏住了气息。
『仔细想来,彰子还没有见过红莲,只见过六合、天一跟玄武吧?』
昌浩抱起碎碎念的小怪,眯起了眼睛。
『日落之处,深过黑暗的根之国,绝不能让它醒过来——』
喉咙猛然冻结了。
昌浩缓缓地回过头去。
『前几天,她说怪物是小怪,那么六合就是小六,我想那应该是玩笑话,不过,当你变成红莲时,该怎么叫你呢?』
小怪猜不出昌浩的用意,只是低声支吾着。
『时间不多了,要设法阻止。』
响起轰隆隆的地鸣声,昌浩摇摇晃晃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只大蜈蚣撂下的话,一直是他心中的大石头。而今,将军冢鸣响震动了。
昌浩知道真相后,还会把这双手伸向自己吗?
『把话说清楚嘛!』
『咦?』
大蜈蚣凝然俯视着昌浩。
『大蜈蚣啊,请你说得更简单扼要些。』
是幻觉吗?不,是现实。
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大蜈蚣,就在他背后。
抬头一看,东方天际已经泛白。
大地猛烈震动。
但是,昌浩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红莲会现出真面目,都是在昌浩陷入困境或面临危险的时候。
——你的手被你的罪行污染了。
『因为红莲比腾蛇这个名字好吧?』
小怪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是大蜈蚣不甩它,继续说下去:
小怪眯起了眼睛,诸尚所说的话,还在他脑海回荡。
风夹带着嘎啦嘎啦的车轮声吹来。
昌浩思考了一会,决定听小怪的意见,因为皇宫里有医师也有药师。
是的,他是被污染了。他最怕的是,在昌浩知道真相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
可能是因为接近风葬处,所以嗅到了飘浮幽灵的气息吧?
小怪抖抖耳朵,钻出昌浩手臂跳下来,微微眯起了夕阳色的眼睛。
昌浩转过身去,咕嘟吞了吞口水。他可以感觉到,翩然落地的小怪绷紧了神经,准备好随时变身。
将军冢鸣响震动时,就是国家发生了大事。
6 将军冢:位于京都东山区华顶山上的坟墓,据说桓武天皇迁都到京都时,在此埋下了一个手拿弓箭、身穿铁甲的八尺高土偶。
7 六道岔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间道、天道等六道之岔路。
『最好去将军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