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周一片静寂。

『中宫，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追随阴阳师的两名式神只说了这句话，就消失不见了。

她全身僵硬地窝在床帐里好一会儿。

似乎没有人发现她被带去了异空间，土御门府正沉睡在宁静中，等待黎明的到来。

她悄悄拉开床帐，窥视外面。巧妙地摆设在床铺周遭的帷屏丝毫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风从格子门的缝隙吹进来，吹得竹帘不时轻轻摇晃，帷屏上的垂幔也微微动荡。

章子吓得缩起身子，赶紧回到床帐内，蹲坐在被子上，双手环抱着自己。

虽然身在黑暗中，凭感觉还是知道平常由侍女帮她梳理的乌黑秀发变得凌乱不堪，她试着用手指梳理，发现处处打结，表情不由得扭曲起来。

『……不是梦……』

这么喃喃自语后，更增添了真实感。

不是梦。

真的有可怕的东西闯入，把自己带走了。那个可怕的怪和尚，还把自己逼入了超越极限的危机中。

就在她绝望而死心时，那个少年出现了。

章子闭上眼睛。

因为抱定了必死的觉悟，所以不相信他会来。但是，现在自己的确平安回到了土御门府。

因为他——安倍昌浩遵守了诺言。

因为他遵守诺言，保护了自己。

『诺言……』

——我是答应过要保护你的阴阳师。

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黎明，他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又对召他来土御门府的章子说了同样的话。

『你们把事情搞砸了！』

有人推他的背。

——阴阳师会保护土御门府的小姐。

他无法判断那连续不断的声音是什么。

快点离开这里！

横眉竖眼地看着他们三人的大人们，不时窥视着外面。

他极力辩驳。

你不是说你会保护我吗？

他低声呻吟着，顾不得满脸的泪水。

贯穿他冻结的心，流出血来。

柜子不是密闭的，外面的气息会钻进来。

——绝对不能开封，也不能打破，要保存一辈子，再传给下一代。

——在这个工作结束之前，你最好先躲起来。

那么，他是对谁许下了这样的承诺呢？不是对章子。他是对某人许下了承诺，才来保护章子。

另一个柔和的声音充满了忧虑。

※　　※　　※

突然被这样大声斥责，搅乱了他的思绪。

赤裸的脚尖碰触到的东西，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祖父的祖父从大陆带来的传家秘宝。

他是所有族人拼了命守护的唯一生命。

『我接到命令，要用你们的血赎罪……』

快点走。

还是小孩子的他用力往外推，把重物和门一起推开了。

那是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凄厉到不只是惨叫那么简单，几乎是垂死的哀嚎。

但是，为了过安稳的生活，我们需要庇护，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我不要，我也要待在这里。

门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打不开。

到处飘浮着悲痛的气息。事后他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绝望之余酝酿出来的气息。

他抱起瓮，在宅院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

抓着衣服的手指逐渐发白。

他试着逃跑，但是不行，被团团围住出不去了。

——怎么了？爷爷，大家都好奇怪！

脚尖碰到的冰冷陶器是个小小的瓮，开口用特殊的泥土封死了，里面装着他们族人非封锁不可的东西。

你不要走，我们好害怕，在这里陪我们。

他说会保护我，却丢下我离开了。再回来时，他的身旁理所当然地多了一个她。

他有预感。

『为什么……』

他说他绝对不会违背承诺。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他听到可怕的声音，是像怪物般恐怖、狰狞的嘶吼声。

好可怕、好可怕，每个人的脸都好可怕。

又有另一个声音对他说：不是叫你不要回来吗？

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的笑声。

——我不会走，我会留下来陪你们。好了，不要哭了，丞，你是按莉的哥哥啊！哭成这样会被笑哦！

——这次的工作可能会有点麻烦。

因为某些因素，他从前天起就被寄放在离家有段路的小寺庙里，他自己并不知道原因。

即使没有月光，他应该也看得见。

『为什么……』

心脏怦怦跳着。

不断传来刺穿耳朵的声音。

他听着垂死的哀嚎，脑海中浮现的是祖父的话。

她对着虚空不停地问到底是谁，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少女。

如果没什么事，我明天就走，让我在这里过一夜，只要没事……

嘎哒——响起一阵笨重的声音，还有水溅开的声音。

周遭都是一摊摊的黑水。

面目全非的族人们悲惨地躺在黑水里。

思绪愈来愈混乱的他，不小心踢到两个冲到他脚边的小小身影。

某种东西碰撞的声音和痛苦挣扎的哀嚎，盖过了那样的嘶吼。

附着在他耳里那怪物般的嘶吼挥之不去。

连向来温柔贤淑的女人都凶巴巴地赶他走。

然而，应该笑着迎接他的族人，现在却用严厉的表情看着他。

因为被关在黑暗中太久了，而且祖父教过他透视黑暗的法术。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都麻痹了。

他离开时对大家说『我很快就回来了』，大家也笑着回他说会等他回来，就那样送走了他。

月光从破裂的木拉门照了进来。

不行！

但是，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脑海里闪过父母不安地交头接耳的模样。

刺鼻的血腥味被风徐徐吹散。

『为什么是你待在他身旁？』

他在心中呼喊家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呼喊。

——我不放心啊！何况那边也批准了，他们说确定没事后，赶快回去就行了。

——要带礼物回来哦！

这句话涌上喉头，但是还没有发出声来，就被心中的其他情感压下去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祖父把这个传说绝对不可以打开的东西塞到他怀里后，好几个男性族人一起把他推进了柜子里，还很严厉地叮咛他不要乱动、不要出声。

『可是……』

他们族人住在远离京城的深山里，所以，今晚的事恐怕不会有人知道，就这样随着时间消逝了。

章子甩甩头。

叔叔僵硬的声音与那个声音重叠了。

——这东西由你继承。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个瓮，伸出了手。

有人疾言厉色地回答。

——我有不祥的预感。

不，他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他蹲下来抱住他们两人。

他没有发觉自己在喃喃自语，开始拳打脚踢地挣扎。

心情乱到无法收拾，胸口骚动不安。

——爷爷……

你走就是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你要快点回来哦！

年幼的弟弟听到他这么说，边流泪边点头，更小的妹妹也紧抓着他不放。

真的。

你回来做什么？

她紧抓着衣服，喃喃说着：

——因为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可是……

他竖起耳朵倾听，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忍不住这么大叫时，闯入了好几个身影。

快点。

逃不开的命运就要来临了。

寂静如打水漂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在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声的黑暗中，鼻子闻到的是血腥味。

刚才压在柜子门上的是……背上插着一把断刀的祖父。

她抬起头，咬着嘴唇喃喃说着：

茫然站着的他，踢到了脚下的瓮。

『可是，爷爷……我知道……』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是他知道庇护他们族人的贵族的名字，知道那个委托他们危险工作的男人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

刚才缠着他不放的两个孩子躺在地上。

他无力地瘫坐在已经变得冰冷的黏稠水洼里，放下瓮，抱起失去一只手的弟弟和被压在下面的妹妹。除了胸部被一把刀贯穿之外，妹妹身上没有其他伤痕，沾满血的脸蛋天真烂漫，看起来很安详，跟弟弟痛苦、扭曲的脸成对比。

——我好怕、好怕哦……

『可是……丞是哥哥啊……』

他抱紧两人还有一点体温的尸体，呜咽地哭泣着。

为什么只有自己受到保护？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曾有预感。

他们族人具有特别的力量，也有运用这种力量的法术。

为什么全族人有这样的法术，还会死得这么惨？

他把手伸进血水里，溅起了黑色飞沫打在脸上。

从沾满手掌的液体中，他可以问出什么来，这是祖父教给他的法术。

为了让他成为长老，带领下一代。

现在，身为最后一个子孙，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为什么……』

当中宫『彰子』再次出现在一度撤退的他面前时，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双方沉默地相望着。丞按以肃杀的视线看着凌寿，凌寿却显得毫不在意，还露出淡淡的冷笑。

他有如万箭穿心般痛苦地呐喊着。

一个身穿白色单衣，环抱双臂，表情扭曲。

没有点灯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异形怪物，靠着柱子，兴致盎然地望着丞按。

『说来听听啊……』

『就快了……』

要从那个异空间回到人界，必须动用极大的法力。

身体不听使唤，昌浩只好乖乖躺着。

※　　※　　※

安倍家的小孩察觉负伤少女的危机时，是怎么称呼她的？

『我怎么知道呢？……哎哟，不要生气嘛！我对哪个是真的没兴趣，所以真的不知道，不过……』

——我说过我会保护中宫！

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但是心却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少女。

——来，刻划在你胸口吧！

『哪个才是中宫？』

孩子们在远处嬉笑着。

他的反应果然如自己所预期，天狐凌寿在喉咙深处窃笑着。

他悄悄地往那里看。

身旁不见安倍家的孩子和十二神将的她瞪着丞按。

对这个怪物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等等！』

丞按发出呻吟般的怪声说：

丞按握紧手中的锡杖，小金属环喳铃作响。

『怎么了？你好像很虚弱呢！』

『再见啦！丞按。』

『等着瞧吧……』

一睁开眼，就看见小怪夕阳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面如土色，额头冒汗。

长长的头发像有生命的物体般，扭摆着两头相接，形成一个圈圈，里面隐约浮现出人影。

丞按不屑地扬起下巴催促凌寿。只见凌寿微微动着嘴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在异空间，他把捉来的中宫『彰子』关在魔法阵里，正要把魔物植入她体内时，那个碍眼的阴阳师冒出来坏了他的好事，就是那个率领十二神将的安倍家小孩。

丞按毫不掩饰猜忌，冷冷地看着凌寿。

就算不择手段，我也要做到。

凝视着圈圈的丞按，渐渐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

丞按又补上一句，收回锡杖，顺手敲落那根头发，两个身影在瞬间消失了。

血告诉了他真相。

『有两个中宫！』

丞按躲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废弃小庙里。

那孩子虽然充满熊熊斗志，却显得很冷静，给了十二神将明确的指示，把中宫『彰子』从魔法阵救了出来。

因为，这条命早在很久以前就该失去了，现在更没有理由眷恋。

『还不行……』

『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哪个才是真的中宫「彰子」！』

这个怪物只想取得自己的猎物，帮忙丞按不过是余兴节目，好玩帮帮他，消磨时间而已。

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做的后果啊！

这样挣扎了一会，他觉得冲动逐渐平缓下来了。

凌寿偏过头，眼睛炯炯发亮。

我会让你尝到同样的滋味。

凌寿忽然指着两人的身影，眯起了眼睛。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披着长布条的少女，脸上被指甲抓过，伤痕清晰可见，那是被丞按放出来的幻妖抓过的伤痕。

被封在里面的东西窸窸窣窣地蠕动着，搔着他的心。

『你给我滚！』

说时迟那时快，丞按的锡杖前端挥向了天狐的右臂。

丞按扬起嘴角说：

『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天狐，远远超越人类的怪物也会落败？』

中宫必须在他完成企图后才能入宫，那之后，即使这条命被黑暗完全吞噬，他也了无遗憾了。

他张大了眼睛。

长相一样的两个少女。

再不赶快行动，等中宫『彰子』进了皇宫，那里有固若金汤的壁垒，就再也不可能出手了。

他整个人融入黑暗里，从皮肤裂开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却还是红的。如果变成黑夜般的颜色，不就能更强烈感觉到自己是个怪物吗？

『你干什么？』

凌寿直视那非人的眼神，轻轻耸动肩膀说：

丞按深深叹口气，毫无感觉地看着因为握得太紧而渗出血来的手心。

天狐背后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丞按凶狠地咒骂。凌寿冷笑着说：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毫不掩饰他的激情，自动释放出可怕的力量，粉碎了丞按筑起的不破壁垒。

看到丞按充满嘲笑的眼神，凌寿掩不住怒气说：

怦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所有声音瞬间远去了。

是不是把之前称为『中宫』的少女叫成了『彰子』？

在那之前，稍安勿躁。

体内涌现的冲动愈来愈强烈，丞按眼底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那个可恶的怪物……』

『我会让你也看得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没错，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老是作出错误的判断，眼睁睁地看着猎物溜走。

『……藤原，你竟然这样对待为你使用法术的族人！』

啊！小怪。他迷迷糊糊地这么一叫，就被眯起圆圆大眼的小怪用前脚狠狠地敲了一下头。

倒在血泊中的瓮嘎咚动了一下。

丞按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狠狠地瞪着凌寿。

丞按在记忆中搜寻。

『被我说中了？』

『告诉你一件你会有兴趣的事。』

他以杖头敲打着地面，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一个披着深色布条，依靠在某人身旁。

完全看不出这个异形怪物在想什么，但是，他拥有远远凌驾自己的妖力。

天狐转过身去，对丞按挥了挥手。

丞按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半空中。

『我可以确定被送回土御门府的是没有受伤的那个，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我也可以帮你……不过，看你的样子并不想要我帮忙，那就算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丞按的反应。

丞按把锡杖前端指向天狐，缓缓站起来。

既然这样，丞按当然也要好好利用他。

又窜起一股冲动。

……

我不会忘，不可能忘。

几个身影在眼底浮现又消失，死去的脸在月光中看似纯真地沉睡着。

在体内骚动的东西像等不及似的叫喊着，丞按使尽全力镇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什……么？』

然后，他拔起一根自己的头发丢出去。

面如灰土的怪和尚还是一样不发一语地瞪着天狐。

眼角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物体。

圈圈里是两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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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爬起来也使不上力，只能这么做，可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沉不住气。

他不耐烦地摘掉斗笠，用袖子擦擦额头，忽然按住了胸口。

『区区人类少废话！』

干什么啊？他这么抗议，却没得到回应，正觉得莫名其妙时，视野闪过一阵金色光芒。

『你还好吗？』

比万里晴空还要清澈的双眸，看似强忍着伤痛。昌浩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点个头。

温柔的天一又忧心地问：

『有没有哪里痛？觉得怎么样？』

被天一这样反复询问，昌浩便想要检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才发现没办法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因为使不上力，连举手都很困难的他，并不觉得哪里疼痛，所以想摇头表示还好，可是连这么做都很困难，只好从干涸的喉咙拼命挤出声音说：

『我……没事……』

光这样，就觉得更累了。

望着天花板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后，昌浩才想起不久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唔！』

他想跳起来，却做不到，身体只微微动了一下。

他拼命看着周遭。

好暗、好熟悉的空气，这里是自己的房间。

心脏扑通扑通猛跳。

原本使出吃奶的力气抓住祖父衣袖的手现在空了，无力的手指抓破虚空。

『爷爷、爷爷呢？』

昌浩顿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天一把手搭在他肩上，安抚他说：

『冷静点，晴明的天命稍微延缓了，他还活着，所以，请不要……』

昌浩缓缓抬起头，茫然地重复天一的话：

『喂！彰子……』

彰子默默等着它继续说下去。小怪思考着该怎么说才好。

小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彰子不由得停下脚步。

『唔哇！』

更令人不解的是，昌浩叫他『爷爷』。

『哦……』

小怪抬头看着在它后面现身这么说的勾阵，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天一与朱雀相对互望，那样子让昌浩觉得很不安，有种心脏快被冰冷的东西捏碎般的焦躁感。

她握紧还披在身上的深色灵布，小声地问：

『是的，请放心，贵船祭神高龗神发挥了慈悲心。』

昌浩顿时觉得浑身无力。

『我们把她平安送回家了。玄武去了晴明的本体那里，所以我来这里看看。』

『彰子小姐，请你记住，不管我们说得再多，或企图强硬地达成目的，最后都会被推翻。』

『他就是这样啊！』

『昌浩的状况呢？』

『在这种状况下，他应该会笑着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就是这种人。』

这个全身白毛、抬头看着自己的异形，非常诚恳地对她说：

小怪停顿了一下，深深叹口气，又接着说：

小怪满脸苦涩地叨念着：

应该还有很多彰子不知道的事吧！不该知道的事就不必知道，该知道的事总有一天会知道。

小怪满脸不高兴地瞪着勾阵说：

『那家伙现在正处于危险边缘，走错一步就会陷入一片黑暗的地狱，什么也看不见。』

『小姐，你怎么不走了？昌浩在等你吧？』

『祖父跟孙子都一样，从来都不会替我们想想……』

『……还活着？』

小怪甩动两只耳朵，皱起眉头，就那样背对着彰子。

『你好像很有意见呢！』

神将勾阵又接着说：

『这件事应该没必要隐瞒。』

低沉但洪亮的声音浮现笑意。

小怪满脸惊讶地张大眼睛说：

小怪无趣地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勾阵，如果恢复真面目，就会换成它低头看着勾阵了。现在的它真的很想交叉双臂斜瞄勾阵，可是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彰子在场，由不得它那么做。

——爷爷，您不能死啊！

她不像平常那样叫小怪『腾蛇』，是因为不打算让彰子知道这个异形的真正身份。

夕阳色的双眸往屋里瞥了一下，光这样就知道小怪说的是昌浩了。

最后这句是对在她脚边把嘴巴抿成ㄟ字形的小怪说的。

小怪没回答，只是耸耸肩，这应该是意味着『对』吧？勾阵的眼角泛起了笑意。

祖父还活着，希望没有消失，既然神发了慈悲心，路就一定走得下去。

在视线下方的小怪，表情出奇地认真，彰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是高淤神……』

小怪斜眼往上看，皱起了眉头。

『原来你不知道啊？』

彰子讶异地张大了眼睛，勾阵带点自嘲地笑了起来。

『——』

彰子再次看着小怪。

勾阵淡淡笑着，对彰子说：

『你想得没错，那就是安倍晴明。他使用法术把魂魄从身体分割出来，形成了那个模样。』

『这样啊！』

但是，它还是受不了昌浩如此轻易抛出自己的生命。

『别忘了，最后还是只有人类的心可以战胜人类的想法……小怪，我这么说，对吧？』

『中宫章子呢？』

它可以了解昌浩的心情，它知道那时候昌浩只能那么做，现在也这么认为。

小怪却用尾巴扫过他的手肘。

『什么？』

当时她只顾着支撑伤痕累累的昌浩，没有想太多，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才发觉不太对劲。

那个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年轻人，彰子第一次见到他时，十二神将称呼他为『晴明』。

勾阵边在心底窃笑，边催促彰子说：

昌浩才松口气，突然又张大了眼睛。

那孩子却毫不犹豫地释放了血的力量，不顾自己死活，以全副精神击碎了怪和尚筑起的壁垒。

勾阵笑了起来，小怪还是一副气嘟嘟的表情。

『彰子呢？天一、朱雀，彰子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安倍晴明是高龄八十的旷世大阴阳师，彰子所认识的晴明满脸皱纹，头发和胡须也全白了。

这是小怪——红莲的决定，昌浩、晴明和勾阵都知道，所以彰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天一肯定地点点头。

这应该是丝毫不假的真心话吧！小怪表情凝重，眉头深锁着。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来，连眨都忘了眨，用嘶哑的声音说着：

『一醒来就喊着「爷爷」，冷静下来后又开始喊「彰子」，完全没想到自己。』

『但是，他也没准许我说。』

拜托你们，不要那么轻易抛弃自己的生命啊！

『那个笨蛋晚熟、迟钝又不懂得多想一下，很多事我们都阻止不了，你是最后一道防线。』

小怪轻轻叹口气。在昌浩复元之前，最好分出一点战力防卫土御门府。这座宅院有安倍家命中注定的机缘和晴明的灵力守护，而土御门府只有昌浩布设的结界，事实已经证明很容易被天狐的力量打破。

彰子默默点了点头，小怪露出困惑的表情，用前脚灵活地抓着头，有所犹豫似的飘移着视线。

『从以前到现在，引导他往前走的指标从来没有动摇过，他只要相信那个指标就行了。但是，那个指标并不是永远的……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才知道是如此地脆弱、无常，令人难以置信，不知所措。』

『怎么了？小怪。』

在昌浩醒来之前，它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听到昌浩发出迷糊的第一句话，就突然一肚子火。

『我哪有？……对了，勾阵，我不是怪物，不要连你都叫我小怪。』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总之，彰子……』

悲痛的呐喊声在耳边缭绕着。

小怪转过身去，高高耸起肩膀。

昌浩撑不住而倒下了。小怪叹口气，对他说：

冷酷、严厉、清灵、随性、偶尔给人可怕的压迫感，还会随意抛出无情选择的那个神，有时比任何人都慈悲。

『我这就去带她来，你等一下。』

释放天狐的力量会削减昌浩的生命。

『那个被大家围绕的年轻人是晴明吗？』

突然，她想起前几天刚见过面的昌浩的哥哥们，他们的长相似乎跟那个年轻人有几分神似。

彰子疑惑地看着小怪，因为小怪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匆匆赶往昌浩房间的彰子，脸上的伤痕令人心疼。

即使她当场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不过，在那么紧张的气氛中，她大概也无法开口问是怎么回事。

『晴明也是这样……不管式神怎么说，人类就是那么顽固、倔强，说也说不听。十四岁的昌浩也证实了这一点，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小怪不满地这么说，把脸撇向一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用手肘撑住身体，喘着气使出全身力量。

勾阵一把抓起嘀嘀咕咕的小怪放在肩上，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