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蓮瞪大了金色眼睛，張嘴叫喚她的名字︰

「勾……！」

神將勾陣的烏亮雙眼瞥了紅蓮和昌浩一眼，雙手握着筆架叉，接住真鐵再次橫掃過來的鋼劍。

「傷成那樣竟然沒死，你還真頑強呢！」

「頑強是我唯一的長處。」

昌浩茫然地站在互不相讓的真鐵與勾陣後方，紅蓮趕緊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拖到自己身邊。

「不要發呆！」

被這麼大聲斥喝，昌浩才驚醒過來。回頭一看，紅蓮已經放開他，轉身對撲上來的蛇頭放出了火蛇。

昌浩環視周遭，看到灰黑妖狼多由良正努力撐着快倒下的上半身。圍繞在它旁邊的黑色妖狼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們，伺機而動。

響起激烈的劍擊聲。

勾陣使勁地迎戰真鐵單手握劍的攻擊，每次接住真鐵的劍，還沒有痊癒的雙手就會顫抖。

「我是砍傷了你這邊的肩膀吧？」

獰笑的真鐵閃過勾陣刺過來的劍，順勢以刀柄敲擊勾陣的右肩。

「……唔！」

勾陣倒抽一口氣，身體往下沉，手中的筆架叉被真鐵的劍擊彈飛出去，在半空中大大旋轉，掉進瘴氣瀰漫的紅河裏。

「糟糕……！」

勾陣單手撐着地，邊逃開真鐵的鋼劍，邊從腰間拔出另一把筆架叉。左手也還沒完全復元，如果右肩的疼痛不能減緩，筆架叉再被彈飛出去就完了。

怎麼辦？

咬緊下脣的勾陣聽到紅蓮大叫︰

「勾，把武器給我！」

「也許有聽到吧！可是我並沒有說過會尊重你的想法。」

勾陣的眼神很可怕。

被火蛇纏繞而掙扎扭動的蛇頭激烈地咆哮着，抖動全身甩開火焰，接着潛入了瘴氣瀰漫的河水裏。

他回頭看着瀑布，視線掃過湍流不息的河岸。

「可惡！」

「咦，怎麼了？」

幾乎呆呆聽着兩人鬥嘴的昌浩，這才反射性地出聲說：

在發生這麼多事後，他幾乎忘了這件事。他的確是趁勾陣和天一暫時離開時，硬拖着太陰和玄武跑去了大蛇復活的地方。

「真鐵說……道反公主跟來追她的男人都被河水吞噬了。」

「不，現在要先找晴明他們。」

「嗯？啊！」

「不管怎麼樣，你跟昌浩先回聖域。」

如果有辦法把水淨化，說不定還有希望。

根據神話，當時是把大蛇灌醉，再用劍砍下它的八頭、八尾，丟進簸川裏。

「……你也一樣，身體還沒完全復元，在這裏做什麼？」

難道是……

但是把五行套用在那樣的大妖上，是否行得通，恐怕值得懷疑。

「真糟糕……」

絲毫不減的雨勢，不但削弱着昌浩他們的力氣和體溫，也削弱着靈力和神氣。潛藏在雨滴裏的八岐大蛇的妖力，似乎正在一刻刻增強中。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更教人擔心。臉色發白的天一不發一語，找遍聖域每個地方，都快昏厥了。

「一定要兩把纔行嗎？」

瀰漫的瘴氣如煙霧般覆蓋住河面，愈往前方看，視野愈模糊。

也就是說，脫離真鐵控制的軀體墜入了瀑布裏，追上來的六合也跟着跳進了瘴氣瀰漫的河水中。

被大蛇的毒血吞噬，還能平安無事嗎？

看到昌浩瞪大了眼睛張望的樣子，正覺得奇怪的紅蓮，眼角餘光好像掃到什麼東西在閃着亮光，他眨了眨眼睛。

紅蓮揮劍掃開了靈爆，抬頭一看，真鐵和多由良已越過瘴氣瀰漫的河川，背向他們揚長而去了。

「勾陣，你的肩膀還好吧？」昌浩擔心地問。

昌浩疑惑地偏起頭，勾陣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可怕。

在那裏，見到了比古，知道他就是祭拜大蛇的九流族祭祀王——珂神比古。

昌浩屏氣凝神地看着瀑布。

真鐵對自己的劍術也很有自信，所以更能正確判斷出對方的實力。

昌浩眨眨眼看着她。原來她是想起兩把武器中的一把被彈飛出去，沉入了紅河裏，恐怕很難從瘴氣瀰漫的河裏撈上來了。

「騰蛇，筆架叉還我。」

「……他手中有武器，是有點難應付。」真鐵唸唸有詞地舉起劍說：「多由良，我們走。荒魂啊！只要你所有的力量得到解放，那種程度的火焰根本傷不了你……可見你還沒完全復活。」

紅蓮懊惱地咂咂舌，回頭看大蛇的第三個頭。

紅蓮說完，發現昌浩不知從何時開始俯瞰着瀑布。

「你還沒有完全復元，實在不應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有，我也無法認同你袒護敵人祭祀王的行爲。」

她赫然轉過頭，看到紅蓮用火蛇攻擊大蛇的頭，燒瞎了大蛇的眼睛，還築起火焰壁壘阻擋多由良和妖獸羣。

筆架叉跟真鐵的鋼劍差不多長。

連第三個頭都出現實體了，而且實體的數目正在慢慢增加。等大蛇完全甦醒，暴動起來，是否還能制止得了呢？

怎麼會掉在這裏呢？

勾陣只差沒說出「深表遺憾」這樣的字眼。紅蓮咬牙切齒地說：

雨聲被轟隆隆的瀑布聲掩蓋了。

被低沉的聲音這麼一說，昌浩張大了眼睛。

回過頭抗議的勾陣，看到紅蓮兩眼發直。

「我沒事。」勾陣回答，並且把筆架叉插回腰間，用左手按着還在痛的右肩，嘆了口氣，懊惱地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關於那件事，我根本沒必要辯解，爲什麼非辯解不可？被你說得愈來愈複雜，不要再說了。」

勾陣一口氣把話說完，讓紅蓮閉嘴，再轉向昌浩說：

「這時候，太陰跑回去說大事不好了，我們就匆匆趕來了……昌浩，你到底在想什麼？」

隨着這聲平靜的叫喚，金色眼眸轉向聲音來源。

「回到房裏發現空無一人，害我跟天一找遍了整個聖域。」

最好避免長時間接觸這場雨，連神將們都覺得自己愈來愈疲憊，對昌浩這樣的人類造成的影響想必更明顯。

「如果我沒來，昌浩不就危險了？你感謝我都來不及了，憑什麼跟我說這種話？」

「昌浩！怎麼了？」

一眼就看得出來，是用劍高手。

「真要是那樣，我會殺了真鐵。」

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向我借武器的傢伙，還敢說這種話！

連真鐵都倒退好幾步。單手握劍的紅蓮，架式無懈可擊。

「騰蛇！」

蛇是水性，與騰蛇的火焰正好是兩種極端。以五行來說，是水克火。根據這個準則，應該是土將勾陣的力量更能對抗蛇神。

昌浩握緊拳頭，咬住了下脣。

勾陣毫不猶豫地丟出筆架叉。

「昌浩，你居然瞞着我們偷偷跑出來。」

「騰蛇？你幹嘛……我正在訓昌浩……」

默默聽着的勾陣平靜地說：

勾陣絲毫不以爲意地說：

紅蓮接住了真鐵砍過來的鋼劍，用力推回去。

「騰蛇，追不追？」

這麼喃喃說完後，真鐵緊接着朝紅蓮放出了靈力。

風音的軀體是讓大蛇復活的關鍵，而讓大蛇復活的人，就是擁戴祭祀王珂神比古的九流族。

十二神將天空擁有創造無機物質的能力，青龍的大鐮刀也是出自天空之手。只要拜託他，他就會再打造一把一模一樣的筆架叉。

昌浩張大眼睛看着勾陣，這個比他修長的身軀，不久前才被真鐵重創過。

其實，右手完全舉不起來。受到真鐵毫不留情的攻擊，現在又不能使用了。

「騰蛇。」

勾陣看着真鐵他們離去的方向，紅蓮搖搖頭說：

不愧是傳說中大蛇棲息的地方，瀑布看起來夠深也夠寬廣。

紅蓮轉身接住迴旋飛過來的武器，與真鐵對峙。

連騰蛇灼熱的業火，都只能暫時擊退第二個頭。所以，就算結合所有神將的力量，恐怕也很難殲滅八岐大蛇。

「我……」

十二神將的確擁有強韌的肉體，但並非不死之身。

勾陣俯瞰着瀑布，忐忑不安地說：

聽出她話中有「你是對晴明說，並不是對我說」的意思，紅蓮的眼神更加嚴厲了。

紅蓮不由得往瀑布下俯瞰，昌浩對他說：

「我知道十二神將比人類強很多，可是……」

「昌浩，你的臉色不太好，最好先回聖域一趟……」勾陣停頓一下，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

「我想去找爺爺、六合和風音。」昌浩握起拳頭，回頭對神將們說：「我知道你們說得都對，可是我現在坐立難安，沒辦法待在聖域什麼也不做！」

聽到紅蓮又低又沉的聲音，勾陣眨了一下眼睛，滿不在乎地說：

「這是……」

勾陣正疾言厲色地訓話，一直保持沉默的紅蓮突然抓住她的肩膀。

他蹲下來，撿起掉落在草堆裏的東西。

「這傢伙受重傷，連動都不能動時，也是吵着要去找你，勸都勸不聽。所以我才擊昏他，把他沉入了湖裏。因爲傷得那麼重，到處跑只會幫倒忙，還不如趕快把傷治好纔是上策。」

「你才白癡呢！我說過，跟其他人相比，我最不受管束……必要時，就由我動手。」紅蓮忿忿地說：「你應該都聽到了吧？」

勾陣接過筆架叉，喃喃說道：

紅蓮與勾陣面面相覷。

「你的火焰也很難殲滅大蛇嗎？」

道反聖域不會受到大蛇妖氣的影響，所以不但神氣恢復了，傷也復元得很快。手好不容易可以動了，現在卻又回到了原點。

「風音的軀體也是……她雖是道反大神的女兒，但是靈魂不在軀體裏，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不是……只是少一把比較沒有安全感，不過，現在我的手只能用一把，所以沒什麼差別。」她嘆口氣，又自語自語地接着說：「沒辦法，再拜託天空吧！」

紅蓮和勾陣都啞然失言，昌浩也扭曲着蒼白的臉說：

「喂……你其實是不動聲色地在替自己辯解吧？」

「你想觸犯天條嗎？白癡，夢話等睡着再說嘛！」

「我可以瞭解你這麼想的心情，我們在找你時，也是一樣焦躁不安。」

但是，怎麼樣都難以想象，可以用那種方法殲滅那樣的大妖。他們真的很想去找經歷過這件事的天津神，請祂詳細描述殲滅八岐大蛇的過程。

那是六合經常戴在手上的銀手環，戰鬥時，會感應他的意志，變成銀光閃爍的銀槍。

「大蛇跟我水火不容。」

「那是……」

昌浩的眼眸搖曳着。

「勾，是太陰告訴你的？」

「沒錯，天一也知道了。」

紅蓮點頭說這樣啊，勾陣豎起柳眉問他：

「救了昌浩的少年，真的是珂神比古？」

聽到「珂神比古」這個言靈，昌浩的肩膀顫抖起來。

「勾陣，不可以說那個名字。」

她疑惑地偏頭俯視着昌浩。

「這件事我也聽太陰說過，所以有特別注意。昌浩，你說珂神不是祭祀王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昌浩搖搖頭說：

「我認爲不是……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

但是……

「比古不是珂神，比古就是比古。」

看到昌浩頑固地重複這句話，勾陣把手抵在脣上，陷入了深思。

位置比自己高的黑亮雙眸絕對沒有苛責的意思。如果有，昌浩就會爭論到底，既然沒有，他就不好再多說什麼。

思索了好一會後，勾陣才輕輕嘆口氣，轉向紅蓮說：

「現在回去聖域，也難保他不再偷跑出來。」

尤其是被逼入絕境的人，有時行動力會超越想象。而且昌浩又很頑固，即使現在說服他，他還是會在大家卸下心防時再採取行動。

「既然如此，還不如我們跟着他，照他的希望去找。」

「但是一找到晴明，你就要回聖域。至於六合，我們知道他沒事。」

妖獸四下查看，斷定人類不會再回來，就沉入了紅紅的河水裏。

六合去追被真鐵佔據的風音軀體，晴明也隨後跟去了。如果真鐵說得不假，那麼，風音跟六合就是掉進了這個瀑布裏。

爲了避免再有人犧牲，現在也必須先跟晴明他們會合。

對方是人類，只能交給人類陰陽師去對付。但是，他也知道，晴明和昌浩都不喜歡對人類施行法術。

他總覺得勾陣是在討好昌浩，同時也給自己找個不必回聖域的正當理由。

以靈縛網困住多由良後，晴明去了哪裏？

四平八穩地降落在崖下的紅蓮與勾陣，放下昌浩後，先仔細觀察四周。

不久後，水面產生波紋，妖獸又浮上了水面。

到瀑布下方有相當的距離，繞一大圈爬下懸崖，很浪費時間。

紅蓮無奈地嘆息着。

看着六合的銀手環，紅蓮煩悶地皺起了眉頭。

紅蓮單手抱起昌浩，對勾陣使個眼神，就縱身跳下去了。

「沒時間繞一大圈了，我們要從這裏跳下去，昌浩，抓着我。」

紅蓮眨個眼睛變成小怪模樣，就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在獻上祭品前採取行動，說不定就可以消滅大蛇。

它的身體沉入水底，一時只聽見雨水和瀑布飛濺的聲音。

那麼，晴明呢？

怎麼樣都揮不去處於劣勢的感覺。作戰對象是人類，不能出手的焦慮與氣憤，比什麼都消耗神將們的精神。

紅蓮眨眨眼睛，沉下臉來。

也擔心在第一個頭旁邊的玄武他們。

「那邊。」

「至於風音……只能相信六合了，昌浩。」

「其他祭品……到底是什麼呢？」

紅蓮閉目沉思。

昌浩突然想起來，珂神和茂由良說過還需要其他祭品。

看着從瀑布往下流的河川，紅蓮握緊了手上的銀手環。前方瘴氣瀰漫，視線被樹木遮擋，沒辦法從這裏看到晴明或同袍的身影。

爬上岸的妖獸，嘴裏銜着勾陣掉進水裏的筆架叉。

看看昌浩，他已經冷得臉色蒼白，嘴脣發紫。勾陣也一樣，幾乎沒有血色。不過，她應該不只是因爲這場雨的關係。

大蛇的頭沉入河裏後，就消失了。復活可能只是一時性的，形體還不完整。

那個晴明，不可能不去找六合。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可能扔下也是朋友的十二神將。

聽到紅蓮不容反駁的語氣，昌浩只能默默點頭。

既然這樣，晴明應該沿着河往下走了。

感覺不到大蛇的氣息，那可怕的妖氣不知道消失在何處了。

「第三個頭跑到哪裏去了？」

「勾，拿着。」紅蓮把六合的銀手環交給勾陣，對昌浩說：「去找晴明吧！」

貼近臉頰的夕陽色眼睛充滿怒氣。

可能的話，他們都不希望對人類發動強烈攻擊。若是讓對方受傷，他們的心也會同樣疼痛。

而且六合有靈布，只要纏着那塊布，就大有可能不致被毒血燒爛。

只要玄武的神氣耗盡，那個波動牢籠就會被摧毀。如果在毫無力量時被可怕大妖的妖力擊中，即使有太陰、白虎和天一在，恐怕都很難保住玄武的性命。

他們都沒感覺到同袍死亡時傳來的衝擊。即使真的掉進大蛇的毒血裏，六合應該也會用神氣包住全身，保護自己。

紅蓮的真正想法，是希望把他們兩人都送回聖域，自己一個人去找晴明。但是，他又不放心離開昌浩。

想到自己老是惹它生氣，昌浩長嘆了一口氣。

灰白狼茂由良說過，可以暫時用太陰來充數，以銜接真正的祭品，所以應該已經有被選爲祭品的女巫。

等人類都消失不見後，黑色妖獸才從樹林裏鑽了出來。

紅蓮嚴厲地對他說：

雨還是重重地打在身上。

「紅蓮。」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