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172 字
剛纔雷鳴轟然巨響,貫穿地面般的衝擊撼動了宅院。
出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麼淒厲的落雷,時遠害怕地抓住螢的手。
螢撫摸他的頭,讓他放心。
「不用怕,我們鄉里有大自在天神的保佑,一點都不必擔心。」
天滿大自在天神亦即菅原道真,是聞名的禍神,但是,對螢等人及神祓衆來說,是祖先之一,也是很重要的守護神。
不是所有的雷都是道真公的神威,但是,這片土地確實有神的守護。
這時候,一個鄉人跑過來。
「不好了,螢大人,大自在天神的神社被雷擊中,損害慘重。」
「咦?!」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螢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想落雷後馬上衝出去的夕霧,應該是在神域。
「時遠,你待在這裏,我去看看。」
「好。」
螢又摸摸聽話的時遠的頭,命令來通報的人在這裏照顧時遠,自己跑向了鄉里深處的神社。
神社的神域離小野宅院有段距離。
爲了抄近路,先離開鄉里進入森林的螢,察覺到隨風飄來的異樣氣息。
「這是什麼……?」
全身起雞皮疙瘩。
雷鳴在頭頂上回蕩。黑雲密佈的森林,暗如黑夜。
不能使用法術的螢,夜視能力原本就不差,在黑暗中也能行動自如,但是,再更漆黑的話,恐怕也會走得跌跌撞撞。
螢沒聽見自己的聲音。
雙臂都被抓住的螢,全力扭轉可以自由行動的脖子,抬起了視線。
張大眼睛的螢,隔着擋在眼睛前面保護眼睛的手,移動視線。
原本屬於時守的一切,現在都在螢手上。
螢向前跑。
「該還給我了──把妳從我這裏搶走的一切都還給我。」
「那是什麼……」
「──」
心臟怦怦跳得更厲害了。
聽到在耳邊響起的聲音,螢的雙眸凍結了。
污穢正逐漸成形。
如果出了問題,這個現世的道理就會扭曲,不該回來的東西就會從那個岸邊活過來。
是死者們。生命結束後,魂脫離的宿體就會腐朽,那就是所謂死亡現象的具體呈現。
隨着雷鳴擴散的紅,是血的顏色。
她使盡全力往後看,清楚聽見緊繃的身體發出了僵硬的聲響。
「可愛的螢,妳喜歡哥哥吧?妳那麼想要哥哥的東西嗎?」
「心愛的螢,妳希望哥哥回來吧?爲了這個願望,妳不惜摧毀這個世間的條理吧?」
土下面是、土下面是……
「否則……」
那會是什麼時候呢?必須在那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不可。
紅光燒灼視野。
沒錯,不可能有那種事。不可以有那種事。如果有,表示世間的哲理都出了問題。
她想最好回去拿火把之類的東西。
從雷鳴與風的呼嘯前,傳來微弱的聲響。
自己將會在某天親手殺了時遠。
雷鳴後沒多久,整個世界就被紅光浸染了。
螢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呼吸急促,全身嘎答嘎答顫抖起來。
「哥哥……」
什麼該是時候了?她想這麼問,聲音卻出不來。
每次出現都會宣告可怕預言的妖怪的無情雙眼,浮現螢的腦海。
因爲……
那是她熟悉的風。
心臟跳得更劇烈了,身體卻冷得快凍結了。
預言會追着自己而來。
以及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她想起件盯着她的眼睛、件困住自己的預言。
在螢面前出現的妖怪,每次每次都重複着同樣的預言。
「唔……!」
即使是陰曆五月的夜晚,也不該吹起這麼冰冷的風。
遺體就葬在這個墓地的一隅。
她似乎在時守眼中看到了微暗的紅色火焰。
有個冰冷的東西搭在她顫抖不已的肩膀上,再沿着胳膊移動,抓住了她的手臂。
紅色閃光照亮了墓地。
形體像臉色慘白的人的東西,搖搖擺擺地逼近,就快包圍呆呆佇立的螢。
不由得向後退的螢,腳絆到什麼東西,身體失去平衡,踉蹌了幾步。
但是,有違世間條理。所以,那是不可能實現、不該有的願望。
『妳將奪走那個男人的一切,連同他遺留下來的生命。』
「螢──」
一直很想再見一次。
螢的嘴脣顫抖起來。雷鳴穿透耳朵,聽不見其他聲音。
因爲不發生那種事,件的預言就會成真。
好幾個墓都被破壞了。
『妳將奪走一切,使他失去所有。』
雷鳴。風向變了。氣息中斷了。
背部撞到人,發出咚的聲響。
抓住螢的雙臂的時守,細眯起眼睛說:
全都在螢手上。
螢的視線沒放過那道閃光中剎那浮現的身影。
不是有人從外面破壞,而是從土裏爬出來的東西把墓毀了。
在耳邊不停噗通噗通震響的劇烈心跳聲,與淒厲的雷鳴交疊,聽不清楚。
是那天哥哥時守流的血。
那是幾年前已經死亡的哥哥時守。
她想說她沒搶走,嘴脣卻張不開。
時守把螢的身體轉向自己,稍微彎下腰,配合螢的視線高度。
她看到滿目瘡痍的墓地,到處都是無法形容的沉滯蠢蠢蠕動。
熒屏住了氣息。
件的預言無不靈驗。那個預言一定會成真。
是冷得像乾冰的手。
「唔……!」
森林到盡頭了。
件有預言。我該在這世上活到什麼時候呢?活到什麼時候,纔不會傷害那個孩子呢?
但是,怎麼可能呢?
螢現在也會偶爾去墓地詢問時守。
然後,螢如件的預言,逼死了哥哥。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貫穿耳朵,掩蓋了所有聲音。
螢停下腳步,站在樹木環繞的墓地前。
心臟怦怦跳動。她知道飄來的氣息是什麼。
她想起了這座森林的盡頭是什麼。
心臟彷彿受到撞擊,開始怦怦狂跳起來。
是神祓衆的墓地。
抱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奔馳的螢越來越急躁。
每次雷鳴響起,風就會增強。
「到底……是什麼……」
然後,螢將會如某次的預言,奪走時遠的一切。
還有統領神祓衆的任務、鄉人的尊敬、現影的獻身。
纔剛轉身,就有一道風撫過她的臉。
包括由首領繼承的宅院、傳承下來的寶物。
心臟噗通噗通跳動。
閃光每次劃過,都會染紅整個世界,也染紅螢的視野。
鼻尖聞到土的味道。
螢的腳停在了原地。
飄來了氣息。
雷鳴迴盪。雷電閃光帶着紅色,把漆黑的森林染得斑斑駁駁。
這不正是自己期待的事嗎?
螢還記得,選擇自刎而死的小野時守說的詛咒般的話語。
螢看見只有嘴角露出冷冷微笑的小野時守。
心跳噗通噗通狂跳。
那是憎恨螢的心、是妒忌螢的心、是厭惡螢的心、是詛咒螢的心。
從土裏伸出細細的東西,緩慢地組合起來。把土捲進去的沉滯往上攀爬,整個包住了組合起來的東西。
「螢,該是時候了吧……」
男人逼近螢。熒屏住氣息,但還是無法抽離視線。
「貪心的螢。」
聲音緊貼着耳朵。
「愚蠢的螢。」
背脊哆嗦顫慄,使不上力。
腳在發抖,嘎答嘎答震響,快站不住了。
男人的手往肩頭撫摸移動,緊緊抓住她的胳膊。
全身虛脫就快癱坐下來的螢,被男人毫不費力地舉起來。
螢的腳離開地面,身體懸空,視線與男人的視線齊高。
「螢哪──螢。」
男人湊近螢的耳朵,輕聲細語。
「妳還有其他願望嗎……?」
冰冷的氣息吹到耳朵又散去。
紅光與轟隆聲交疊,浸染了心中的一切。
願望?
那就是……
「──」
光彩閃爍的少女的眼眸,失去焦點,逐漸變得透明,宛如假人。
「哥哥……」
螢如夢囈般說着話,用手勾住男人的脖子。
他多少也知道,自己並不弱。
沒多久,外面響起嘈雜聲,感覺有人跑出了宅院。
「沒錯、沒錯,比古加油,有我陪着你。」
比古的族人已經不在了,但是,像那樣拓展人脈,總有一天整個國家都會變成比古的國家。
他記得搭乘神將的風來神祓衆之鄉的事,也記得到菅生鄉後,跟螢說過一些話。
「不會吧……」
「啊……然後就昏倒了。」
儘管如此,面對那張臉時,就是無法保持平靜。
總有一天,我這雙手會殺了他。
「不過,昌浩有神將呢。」
轟隆聲震盪空氣,強烈到宅院都發出傾軋聲。
◆ ◆ ◆
他撫摸狼的粗脖子,表示不用在意。灰黑狼閉着眼睛任他撫摸。
用手一摸,才知道全身纏繞着符和布。
「──」
像神祓衆那樣的人,找找看一定到處都有。
多由良突然岔開雙腳用力煞住,然後急速倒退。
每打一次雷,樹木就被震得窸窸窣窣顫抖起來。
「好像是,怎麼回事?」
「螢,可憐的螢……」
到了快要穿出森林的地方。
「把傷治好,回出雲吧,比古。」
他們聊着無關緊要的話,但心中想的恐怕是同一件事。
比古搖搖頭,淺淺一笑。他的臉痛得皺成了一團。
「帶我……走……」
「去那裏找找看吧,說不定有留下什麼。」
知道污穢的原因了。接下來,昌浩應該會解決。昌浩拜託他的話,他也會出手協助,但是,現在的昌浩似乎不需要他的協助。
感慨低喃的比古,似乎有些不滿。
「喂,比古,你是說我比神將差嗎?」
「嗯。」
比古環顧周遭。
正有不祥的預感時,又有人來到門前。
閃光劃過。是紅色光芒。
而昌浩卻很冷靜。他知道那是因爲昌浩與真鐵之間沒什麼關係,所以受到的打擊沒那麼大,但是,他的心情還是很沉重。
所以,帶我走。
「我帶你過去,你去穿衣服。」
「我都說啦,沒關係,不用安慰我了。」
不知道多由良看見什麼的比古,緊緊抱住它的脖子以免被甩出去。
「我真沒用,昌浩說不定一直保持清醒呢。」
她好像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
循着味道往前走沒多久,狼突然停下腳步。
比古眨眨眼,穿上擺在墊褥旁的新衣服。在阿波穿的衣服也是借來的,因爲被血弄髒了,所以有人又幫他準備了新衣服。
「比古。」
「多由良?」
伸長脖子的多由良,抽動鼻子,瞪大了眼睛。
然後,直接來趟全國之旅也不錯。
菅生鄉的人對外來的自己也很親切。
「哇,剛纔的雷鳴好大聲。」
「我會騙你嗎?比古。」
多由良看比古一眼,嘆口氣說:
比古眯起眼睛回應的瞬間,劇烈的雷鳴轟隆作響。
「真的嗎……?」
抬起眼皮,就看到眼前的灰黑毛。
想起來的比古眉頭深鎖。
「唔唔唔唔。」
「怎麼了?」
徘徊在夢與現世之間的比古,被敲擊耳朵的雷聲拉回來。
多由良開朗描述的未來,就是一個夢想。
「沒事,這個鄉里的陰陽師們都說,花點時間就能治好。」
它跑出鄉里,進入了森林。
看見那隻妖怪在時守的眼眸深處。
比古跨坐到背上後,多由良從外廊輕盈地跳下來。
沒抓住被拋出去的比古,翻個觔斗,勉強着地。
接連不斷的雷聲震耳欲聾,震得耳朵刺痛。
那道光讓他想起降臨出雲的八岐大蛇荒魂,不禁背脊發涼。
灰黑狼似乎沒聽見比古詫異的聲音,顫抖着喃喃低語:
無論是一根頭髮,或是一片骨頭碎片都行,他們希望有留下什麼。看到那樣的東西,比古和多由良一定就能完全死心。
「等污穢完全消失後,我們再去阿波吧,比古。」
比古沒聽清楚,把耳朵湊近狼的臉時,多由良猛然拔腿狂奔。
聽到比古這樣嘟囔,多由良的眼神飄來飄去。
遮住耳朵的多由良瞪大眼睛。狼的耳朵比人類靈敏,所以聽到的聲音比比古大很多。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小子更強大了。」
「是螢?」
看到單眼開心地亮起來的多由良緊閉的左眼,比古露出心疼的表情。
之後,出去的人跟來的人不一樣。
「啊……呃……這個嘛,因爲我不在場,所以……」
整個天空都覆蓋着黑夜般的烏雲。狼多由良和在出雲長大的比古,夜視能力都很好。這種程度的黑暗,沒有多大妨礙。
「比古,你也變強了啊,並不輸給昌浩。」
他皺起眉頭撥開灰黑尾巴,一張臉就映入了眼簾。
舉起手時,身體的每個地方都在痛。
在輸給預言之前。
「好痛……」
多由良慌忙甩着尾巴說:
「可惡的昌浩,別以爲永遠都會是這樣。」
比古抱着表情苦澀的狼的脖子,屏住呼吸熬過遍及全身的疼痛。
「沒關係,多由良,不用安慰我。」
應該是原來的傷口又傷得更嚴重,從那裏流出了大量的血。
帶我走,快點、快點。
「咦?」
不只夕霧,連螢都衝出去了,可見是發生了重大事件。
「呃,螢是往……」
「嗯,就那麼做吧。」
一定會如預言,殺了那孩子。
時守抱住快倒下去的螢,喫喫冷笑起來。
就在眼皮快闔上時,螢看見了。
試着站起來,眼前就骨碌骨碌旋轉,站不起來。這是因爲缺血。
「怎麼了?多由良。」
比古勉強爬起來,倚靠着站起來的多由良,走到外廊。
「剛纔那是夕霧?」
還好沒下雨,但是,噼哩啪啦的雷響和隨即劃過天空的雷光,讓比古覺得對眼睛和耳朵造成極大的負擔。
聽到多由良的提議,比古詫異地歪着頭。
不過,最大的原因可能是與昌浩熟識。
跳到遠處的多由良,邊仔細張望四處,邊低聲咆哮。
比古跟狼一樣環視周遭,不禁目瞪口呆。
有沉滯。那些沉滯如活生生的東西,滑溜溜地蠕動,向上延伸,形成厚度、膨脹,沒多久漸漸變成人形。
然而,那個緩緩邁步的東西,並不是人。
比古無意識地往後退。
那是從沒見過的東西。
好淒厲的妖氣。那東西纏繞着像陰氣又像污穢的妖氣,還從嘴巴吐出來。
身體的四肢都細得像枯木,唯獨腹部異常突出。大大的眼睛,只有小小一點的眼球,白色部分充滿血絲。頭部有奇怪的角,手腳的爪子都如刀刃般銳利。
吹來又冷又重的風。
風裏包藏着來歷不明的氣息,纏住比古和多由良。
狼的咆哮帶着兇暴。
「鬼……」
忽然,比古想起智鋪的祭司。
那個傢伙企圖打開的是通往黃泉之門。
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帶着不屬於這世間的風而來的鬼。
原因不明,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他們是……黃泉之鬼?!」
那麼,黃泉之門打開了嗎?
但是,昌浩已經擊垮智鋪的祭司,皇上的魂蟲應該也回到原處了。
「那個祭司已經……」
比古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吹起了風,帶來了氣息。
比古抿住嘴脣,拔腿往前跑。
還有另一個氣息。
那是黃泉之鬼散發的妖氣與濃厚的污穢,是死亡本身的異常氣息。
「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