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着雨。

「……」

緩緩張開眼睛時，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這聲音已經聽了好久。

帶着溼氣的空氣重甸甸的，周遭也一片漆黑，不知道是不是天快亮了。

閉上眼睛，聽着雨聲，感覺比記憶中的聲音又強勁了一些。

「必須……讓雨停下來……」

他低聲嘟囔起來。

忽然，黑暗中有了動靜。

「昌浩？」

視野角落浮現了兩點閃耀的夕陽色光芒。

他往那裏一看，眨了眨眼睛。

不管在多黑暗的地方，這雙夕陽色的眼眸都不會失去光芒。

「啊！小怪，早安。」

沒有使用暗視術，在黑暗中只能看見小怪的眼睛。但是，從感覺可以知道小怪倒抽了一口氣，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搞不清楚狀況的昌浩忽然覺得腦袋一陣悶痛。

「好痛！」

他不由得伸手摸頭，發現是被小怪的前腳毆擊。

「幹嘛突然打人？好過分。」

「過分的是誰啊？我們替你擔心得要死。」

沒錯，把修子帶來這裏的是昌浩，但是，他本人完全不記得當時的事了。

小怪粗暴地搖搖前腳，不耐煩似的移開視線說：

小怪搖了搖尾巴，昌浩又壓低嗓門接着說：

他環視屋內，大喫一驚。

「啊，不要說了，現在還早，快睡吧！」

「一開口就問這個！」

「不對，是很厲害的陰陽師……他自己這麼說的。」

仔細想想，修子才五歲，又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過的卻是波瀾萬丈的人生。以她的身份，應該可以過得更平靜啊！小怪不禁開始同情她。

昌浩輕聲呼喚。修子眨了眨眼睛，歪頭看看昌浩，疑惑地問：

小怪靈活地舉起前腳蓋住眼睛。

——正面看着小怪，沒有撇開視線的交談。

因輾轉難眠而只是勉強躺着的昌浩，終於可以起來了。

小怪搖晃着白色耳朵。

「是……」

小怪、祖父等，所有知道原因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對待昌浩，生怕他會崩潰。

修子睡着前，昌浩都不在這裏。

然而，修子顯得毫不在意。

「在想很多事。」

只顧着自己，從來沒想過有誰待在自己身旁，又是怎麼樣的心情？

「呃……應該是在半夜吧！」

小怪好奇地轉向昌浩，滿臉疑惑地問：

裹着外衣、發出鼾聲熟睡的女孩，正是當今皇上的長女。

修子睡醒了。她緩緩張開眼睛，慢慢地爬起來，可能是大腦還沒清醒，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

昌浩不解地歪着頭說：

「誰告訴你的？玉依公主嗎？」

在他身旁縮成一團的小怪看着旁邊問：

「昌浩……」

「公主……？」

「怎麼了……」

他把手指按在眉間，低聲念起咒文，沒過多久，物體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這是哪裏呢？他伸手摸索確認着。摸起來像是潮溼、冰冷的地板，難道是鋪木板的房間？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真的很不方便。

昌浩想到，不曉得已經多久沒這樣了。

「……」

「因爲你說的話太白癡了，什麼早安嘛！現在才寅時，離天亮還很久呢！」

「我在想，我一直沒看清楚最重要的事。」

看到昌浩驚慌失措的樣子，小怪半張開眼睛說：

「喂，你驚訝什麼？」

「爲什麼？」

當他雙手用力撐起上半身時，聽到沙沙的衣服摩擦聲。由觸感判斷，應該是蓋在身上的被子或衣服滑落下去了。

昌浩搖搖頭。

昌浩眨眨眼睛，手按着後腦勺思索該怎麼說。很遺憾，他醒來時就在這裏了，所以也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嘆口氣說：

白色小怪在他前面坐下來。

「今後我還會面臨許多次的傷害、許多次的絕望。」

小怪的表情更疑惑了，昌浩不由得笑了起來。

天亮了，還是有點昏暗。

「因爲你現在很正常地看着我。」

這麼抗議的是小怪。昌浩不悅地問：

白色的長尾巴用力甩動了一下。

因爲他有一種法術遠勝過祖父，儘管只有那麼一種。

光這聲呼喚就夠了。

但是，這應該是誰都不能否定的事實吧？

哥哥也一直很替他擔心，他覺得對不起哥哥，也打從心底感謝哥哥。

「但是……只要活着、只要不放棄，要重來幾次都可以……他這麼說。」

「可是……」

昌浩眨眨眼睛，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睡太多了，現在不太想睡。」

昌浩做個深呼吸，轉換心情，挺直了背。

「公主……」

昌浩一直在想，哥哥醒來時該跟他說什麼。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

「小怪，你很生氣吧……」

再眨眨眼，世界就慢慢看得見了，是月光灑落的夜世界。

「她、她怎麼會在這裏？」

昌浩與修子之間的因緣不淺。他救過修子，也被修子救過。

天照大御神透過服侍伊勢神宮的齋王，頒佈了神詔。內親王修子是遵從神詔，正在前往伊勢的路上。

「本來很生氣的，現在不跟你計較了。」

「哥哥，這裏是哪裏？」

可能是被他們的談話聲吵醒了，昌親動了動身子。在微暗中，他張開眼睛看到了弟弟，眯起眼睛說：

昌浩把面有難色的小怪拋在一旁，困惑地看着修子。

「我沒生氣，我是敗給你了。」

插圖109

「趁我語氣還不錯的時候，快聽話。」

把她帶來神宮的是昌浩。她被帶到陰暗的地下大廳，見到了齋他們。之後，昌浩就睡着了，是阿曇帶她來這個房間的。

眼睛望着別的地方，但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的小怪差點不支倒地，因爲這兩個人的對話完全偏離了重點。

他擁有讓她想起父親的溫柔眼眸。看到他，修子鬆了口氣。

「怎麼了？小怪。」

「啊？」

——不多想，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坦然對答。

「那也要睡，廢話少說，給我乖乖睡。」

「小怪，我……」

昌浩壓抑着洶湧澎湃的心情，對哥哥點點頭。

全身的關節都在痛。由於太久沒動，感覺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力。

小怪悄悄看修子一眼，覺得她可能是來這裏之前經歷過太多打擊，已經麻痹了，現在只要有熟人在身旁，她就滿足了。

「怎麼會？你……啊……」

因爲沒有鋪被子，堅硬的木板不太好睡，但總比在野地過夜舒服。

帶着威脅的聲音讓昌浩沮喪地縮起了身子。他敞開外衣，默默地躺下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

正這麼深深感嘆時，他忽然想到可以施展暗視術。

哈哈大笑，笑得很開朗，只能在夢中見到的人這麼告訴了我。

修子環視屋內，看到昌親就在附近，靠着牆，閉着眼睛。

唉！該從哪裏說起呢？

「爲什麼？」

躺着還是沒有半點睡意，昌浩茫然地看着樑柱。

小怪立刻反駁，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ㄟ字形。

昌浩呼地嘆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瞥了小怪一眼後回答：

他感覺小怪屏住了氣息。一個身影在他腦海中浮現。

「不，是……陰陽師。」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連珠炮般的一連串牢騷聽起來好像有點離題。

一直以來，都有很多情感在支撐着自己。

整張臉皺成一團的昌浩，思索着該怎麼說。

「是哦！」

「小怪，你好像在生氣呢！」

「在這種狀況下，面對可能比你知道更多事的昌親，你怎麼會一開口就問這裏是哪裏呢？這件事很重要嗎？」

「很重要啊！因爲這裏有地御柱。」

昌親和小怪的表情都緊繃起來。

修子敏感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一言不發地縮起了身子。

昌親伸出手拍拍內親王的肩膀，安撫才五歲的她。從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可以感覺到幼小的她的恐懼。

「我在夢裏見到了玉依公主、齋，還有很厲害的陰陽師。」

昌浩草率地摺好剛纔蓋在身上的外衣後，端正坐姿。

小怪用力甩了一下尾巴說：

「那個很厲害的陰陽師到底是何許人也？」

「就是很厲害的陰陽師啊！不但對那個冥官瞭如指掌，還會施展一種勝過爺爺的法術呢！」

有一種法術勝過安倍晴明的陰陽師。

夕陽色的眼眸盯着昌浩，瞪得斗大的眼睛深處浮現出驚愕。

好一會沒說話的小怪搖搖長耳朵，垂下了頭。

「原來……是在夢殿啊……」小怪閉上眼睛，喃喃地說：「是那傢伙救了你？」

昌浩點點頭，撫摸着小怪消沉的背部，小怪沒有抗拒。

「該怎麼說呢……就是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因爲他是那樣的人，所以爺爺纔會對他敞開胸懷……」

那個人絕口不提祖父的名字，因爲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可能是覺得還不能跟祖父見面，所以那個人儘量避免讓自己的聲音傳到祖父的夢裏。

說了一長串後，昌浩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對不起，哥哥，老講些你不知道的事……」

昌親沉着地笑着，對道歉的弟弟說：

心意已決的眼眸深處蘊涵着多麼熾烈的情感，只有益荒和阿曇知道。

「哥哥，我去一下，公主就……」

她秀麗的臉龐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但是她一笑起來，還是會展露符合年齡的表情。其實，以她的年紀來說，還是個孩子。

「放心吧！你自己小心點。」

玉依公主是在很久以前放棄了「人」的身份，成爲神的容器，一旦失去力量，就會毀滅，再也不能變回人。

阿曇一定會逼近比自己高的益荒，兇巴巴地質問。益荒不太會說話，恐怕只能摸摸鼻子讓她罵。

而齋將破壞這一切。她知道度會氏族憎恨她，恨到最後會殺了她。

「你會淋溼的，披上這件衣服。」

益荒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女孩平靜地看着他。

「昌浩？」

齋赫然屏住呼吸，眼眸盪漾搖曳着。

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的柱腳基石，必須砍斷纏繞着地御柱的黑繩纔行。

益荒和阿曇就是這樣，隨時都守在齋的身旁保護她。

「益荒……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齋微微一笑說：「謝謝。」

他們有多麼關心自己，齋都知道，也知道他們更關心玉依公主。

自己的出生就是罪孽。自己的生命就是罪孽。討厭污穢、骯髒的神，爲什麼會接納自己呢？

益荒發現她臉色不對，猶豫地叫了她一聲。她緩緩抬起頭說：

益荒硬是這樣說服了自己。

「你剛纔不是叫我儘管說嗎？」

益荒懊惱地咬住了嘴脣，不管他們多關心她，都無法治癒刻劃在她心底深處的創傷。

「益荒，拜託你。」

這句話從頂多十歲的女孩口中說出來，未免太悲壯了。死亡怎麼會安寧呢？這是不是意味着玉依公主揹負着如此重大的壓力？

「有些事可以聽從，有些事不可以，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裏。」

這裏是島嶼東側，可以看到從海面升起的太陽。

忽然覺得好累，可能是想到很快就可以從這裏消失，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吧？

益荒和阿曇都希望齋能恢復她應有的模樣，即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們還是忍不住會這麼期盼，因爲現在的她教人心疼。

太陽是天照大御神。當全身沐浴在陽光下時，說不定可以聽到天照大御神的聲音。

「她說要給玉依公主……死亡的安寧……」

「哥哥、小怪，齋拜託我替她做一件事。」

「我想見玉依公主和齋。小怪，你知道要怎麼去嗎？」

下個不停的雨阻隔了天照大御神的力量，不但擾亂了地上的力量，也擾亂了上天的力量，企圖毀滅這個國家。

小怪想起昨天的事。昌浩帶着修子來這裏時，齋也說了同樣的話。

「齋小姐……」

「齋小姐，你不能聽我們的要求嗎？」

女孩做了犯罪的選擇。她說她的生命本身就是罪孽、活着就是罪孽，既然如此，再多加一、兩條罪狀也沒什麼差別，她打算再揹負新的罪。

無論他怎麼想都找不到答案。

昌浩點點頭。哥哥總是心思細膩地包容着自己，而自己卻把這一切都視爲理所當然，所以從來不曾察覺。

齋抬頭一看，發現益荒板起了臉。

益荒一鞠躬，擔心地走開了。他很不想離開，但那是齋的要求。

同時具有「光」與「影」兩面的陰陽師會那樣的法術。

在舉頭可見地御柱的夢與現實的狹縫中，齋面不改色地告訴了他。

齋眺望着遠方，對他說：

很想笑的齋眼神柔和了許多。想也知道阿曇會怎麼斥責益荒。

「齋小姐，很久沒看到你這樣的表情了。」

昌浩嘆口氣，站了起來。

現在還來得及。只要在她還活着時變回人，就可能投胎轉世再生爲人。

是玉依公主救了身受創傷、差點被黑暗吞噬的自己，再命令益荒和阿曇把自己帶來這裏。齋應該也瞭解玉依公主的心意，但她有她的想法。

益荒低頭看着她，視線變得很溫柔。

她甩甩頭，心想這樣不行，因爲所有的事都還沒結束。

那樣的畫面歷歷浮現，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如果天御中主神的力量可以降臨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些亂象呢？天御中主神是天地萬物的根源，在於天、在於地、在於人，也是光源本身。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命令，益荒來不及反應，過了好一會纔回答：

齋和益荒來到島嶼東側的某處懸崖。

但她心知肚明，這種事不可能發生。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以物忌的身份執行祭神儀式。

昌浩毅然點了點頭。

然而，她沒有這樣的能力。

經齋再三懇求，益荒閉上眼睛說：

她毅然抬起頭，遙望着大海的彼方。

昌浩被帶來這裏，醒過來時，第一次見到了玉依公主。在夢裏，他們交談過，並不覺得她很痛苦。

兩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多加那條罪狀，恐怕神也不會原諒她。

「可是……」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很快就會回去。等一下我再去勸勸阿曇，叫她不要責備你。」

齋的真正想法到底是什麼？

如果她可以代替玉依公主，以物忌的身份實際執行祭神儀式；如果她可以代替玉依公主聆聽神的旨意，玉依公主就不必過度使用逐漸消失的力量，因而削減生命。

她低着頭，把臉埋進益荒留給她的衣服裏。

女孩說得十分冷靜。在她的眼眸裏有着屹立不搖的決心，不管對她說什麼，都改變不了她的意志。

玉依公主說，自己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跟昌浩交談了，這意味着什麼呢？

「這……說得也是，的確是……」

她其實是想一個人來的，可是溜出神宮時，被益荒發現了。

——終於可以被殺死了。

齋目送益荒的背影離去，直到他修長的身軀完全消失在林蔭間，才呼地鬆了口氣。

他們明明知道有她在，玉依公主就會毀滅。

她要讓玉依公主變回人，讓玉依公主回到輪迴的圈子，不要再揹負那麼悲哀的使命。

齋微微張大了眼睛，她沒料到益荒會是這種反應。

昌浩轉頭對疑惑的小怪說：

天亮了，卻還是有點昏暗。

儘管滿腹牢騷，小怪還是無奈地轉身帶路。

她想起玉依公主度過的悠長歲月，那是爲國家不斷祈禱的日子；那是在不爲人知的狀態下支撐着國家的女巫，用生命刻劃出來的時光。

表情總是嚴肅、堅毅的齋，一舉一動都沒有任何破綻。度會氏族從不掩飾對她的敵意，所以她這樣的表現是爲了保護自己。

度會氏族也是吧！在這座島嶼上的度會氏族一心一意侍奉着玉依公主，代代傳承下去。

而她也不打算得到神的寬恕。

他不在乎自己淋得滿身溼，卻很注意不讓齋淋到雨。自從天、地狂亂，雨下個不停以來，益荒總是這麼做。

益荒用衣服擋着雨，齋抬頭看了一下這個高大的隨從。

益荒脫下沒有袖子的衣服爲齋披上。

女孩的臉龐和她所說的話歷歷浮現在昌浩心中。

「不行，恕我難以從命。」

一直以來，都沒有人這麼做。連打從心底憎恨她的禎壬都沒對她下過手。

「對不起。」

如果齋的願望實現，玉依公主的生命就結束了。難道她已經知道了？那麼，神會實現齋的願望嗎？

從還沒開始下雨的很久之前，齋就每天來這個懸崖，算起來就快五年了。

「不會，把你能說的全都說出來吧！」

「你儘管說。」益荒立即回應。

從神宮到這處懸崖的距離不是很遠。益荒心想，如果她很久還不回來，可以馬上趕來看個究竟。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回神宮。」

「而且我一個人回去的話，也會被阿曇質問和責罵的。齋小姐，你想把我逼入那樣的窘境嗎？」

低沉的地鳴聲不停地響着，雨也沒停過。

她說要給玉依公主死亡的安寧。

「主人啊！我多麼希望可以聽見你的聲音。」

「你這小子……唉！算了，跟我來。」

玉依公主從出生到現在，度過了多少歲月，齋不太清楚，只聽說十分漫長。他們就在這麼漫長、遙遠的時間裏，一直服侍着公主、守護着公主。

昌浩看着自己的手。

而且變回人之後，公主的靈魂就可以在遙遠的未來，再度——

「再度……」

波浪聲與雨聲交雜，掩蓋了女孩的低喃。

她嬌小的背部，完全沒有防備。

眺望着海的彼端，任憑雨水打在身上的她，聽到樹叢有奇怪的聲響。

她轉過身看。

「是你……」

站在眼前的是度會潮彌。

她立刻板起臉說：

「你來做什麼？度會族人不可以來這裏。」

要從她居住的東廂才能來這個懸崖，而益荒他們曾交代過度會族人，在海津見宮裏，唯獨東廂絕不可以進入。

潮彌冷眼看着齋說：

「這是誰規定的？」

「什麼？」

齋覺得潮彌的語氣不太對勁，下意識地縮起了身子。

潮彌的雙眸閃爍着險惡的光芒。

度會氏族向來不滿齋的存在，其中又以年輕人最爲顯著。將來可能會成爲度會長老的潮彌表現得尤其露骨。

在祭殿大廳第一次見面時，潮彌看他的眼神就跟刀刃一樣犀利。

齋覺得背脊一陣冰涼，不由得往後退。

潮彌發現她往後退，很不高興，故意往前走。

女孩的身體隨着傾盆大雨墜落。

披在身上的衣服翩然飛起。

語調十分平淡，卻讓齋瞠目結舌，嘴巴扭曲。

她不禁後悔讓益荒先回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

雨聲與波浪聲交雜。

「你最好消失不見……！」

他雙手發抖，膝蓋也嘎吱嘎吱作響。

落在地上的衣服，是益荒平時穿在身上的。

他低頭看着雙手，發瘋似的大笑起來。

怒火攻心的他抓住了齋。

當衣服落地響起啪唦聲時，潮彌纔回過神來。

「……」

聽到詛咒般的叫囂，齋的眼眸凝結了，伸出去想攀住什麼的手，在半空中撲了個空，小小的身體就那樣被推落了懸崖。

他慢慢走到懸崖邊，注視着驚濤拍岸的波浪，但什麼也沒看見。

遠處雷聲大作，掩蓋了所有聲音，閃電穿越灰色雲層奔馳而過。

嘩啦嘩啦。

看着步步逼近的潮彌，齋有種深不見底的恐懼，緊緊抓住披在身上的衣服。

齋自嘲般的表情觸怒了潮彌。

沒有聽見慘叫聲。

齋張大了眼睛。

潮彌暴着青筋的手抓着齋的脖子，手指漸漸掐入皮膚裏。齋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試圖掙脫，但力量相差懸殊。

「是的，我是爲玉依公主而存在的度會氏族，所以我不能放過對玉依公主造成威脅的人。」

齋強裝鎮定詢問，潮彌瞪着她說：

嘩啦嘩啦。

他說得沒錯，有自己在，玉依公主就會——

「……哈……」

「度會的下任長老，你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