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500 字
◆ ◆ ◆
在滂沱大雨中衝進屋檐下的安倍昌親,脫下吸滿水變重的蓑衣,喘了口氣。
「好慘……」
雨大到蓑衣完全起不了作用,昌親身上的直衣、狩絝都溼透了。
仰望烏雲的昌親暗自嘀咕。
「早知道就住在參議府邸了……」
跟侄子侄女說成親小時候的事,不知不覺待得太久,他慌忙告辭離開。
侄子侄女、參議府邸的侍女、總管,甚至雜役,都擔心他走夜路回家,留他住下來,但是,被他婉拒了。
離開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皇宮。
「喲,昌親大人?」從階梯上叫住他的是陰陽部的寮官,「哇,溼透了,請等一下,我去拿條布來。」
發現昌親全身溼透的寮官,慌忙衝進裏面。沒多久,替他拿來幾條幹手巾。
「怎麼了?您不是很早就回家了……?」
「是啊,臨時想起一件事……」
接過手巾擦拭的昌親,低頭看着自己,嘆了一口氣。淋成這樣,恐怕用手巾擦拭也沒什麼用。
他不禁想,如果十二神將的白虎或天后、玄武在這裏就好了。太陰雖然跟白虎一樣是風將,但是,他很清楚不能拜託太陰做這種需要細心的事,所以一開始就把太陰排除在外了。
「淋得很溼呢,這樣會受涼,搞不好會……會感冒。」
寮官表情僵硬,說話吞吞吐吐,昌親平靜地點點頭,對他說:
「啊,放心,我有準備替換的衣服,放在值班室。」
因爲一直下雨,所以寮官們都有替換的衣服放在寮裏,以防淋溼。
寮官原本要說的,應該是現在蔓延皇宮、京城的咳嗽疾病。
但是,想到罹患那個疾病的人最後會怎樣,慌忙換成了感冒。
「昌浩?去了阿波的昌浩怎麼了?」
「父……親……?」
他抬頭看着父親被橙色光芒照亮的臉。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到底怎麼了?
靈峯貴船坐鎮於京城北方,有條身纏銀色光芒的龍,降落在這個神域深處的正殿院內的船形巖上。
吉昌低頭看着兒子,表情和緩了一些。
把天地盤轉回原來的位置,再把燈臺和手持蠟燭放回原處後,昌親就退出了陰陽寮。
「啊,你什麼都不用說,陰陽師難免有一個或兩個或三個或四個祕密。」
昌親把話題轉向突然想起的事,寮官似乎鬆了一口氣,開心地點着頭說:
另一個問他在做什麼的人,也大叫着往後退。
天文博士的位子附近,有天球儀、六壬式盤。
「呃……」
「這……」
看到兒子滿臉的遲疑,吉昌嘆着氣說:
慢慢轉動式盤的昌親,喃喃自語:
「哥哥在哪……」
「哇啊啊啊!」
知道成親所在處的線索在九條盡頭。
充滿焦躁與困惑的低喃從嘴巴溢出來。
二是占卜對象與占卜者本身的命運息息相關。
看到被兩個火焰照出來的臉龐,昌親動着僵硬的嘴巴說:
他按住胸口做深呼吸,自己告訴自己:
昌親笑笑回他說:
而是昌親自己現在覺得非常不安。
「這個時間你在做什麼……」
聽到父親不滿的口吻,產生罪惡感的昌親皺起了眉頭。
吉昌對下定決心回答的昌親搖搖頭說:
明明能理解天盤與地盤所顯示的東西意味着什麼,卻完全無法解讀兩者組合後呈現的占卜結果。
「若是在非人界,那麼是在哪呢……」
此外,成親與昌親雖是親人,但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會與昌親的命運息息相關嗎?究竟會不會?昌親認爲不會。
人有時會誤闖境界狹縫。他曾聽說弟弟和祖父被拖進有屍櫻之稱的櫻花的界,也知道愛宕有天狗居住的異境。
「謝謝。」
不論要占卜什麼、不論心有多慌,都只要一一仔細解讀式盤上顯現的占卜結果就行了。
吉昌交代昌親要記得熄火,說完就走了,昌親對他一鞠躬。
啪答啪答拍掉肩上和胸口的水氣,再念唸咒文,就覺得好多了。雖然剛纔對寮官那麼說,但是,他現在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
從皇宮出來的昌親,趕着夜路直直走向南方。
外廊屋檐下的懸掛燈籠的光線,只能照到入口附近,裏面一片漆黑。
昌親結婚後就搬進了妻子家,跟妻子、女兒、妻子的雙親住在一起。值得慶幸的是,目前全家人都活得健健康康的。但是,今天天氣這麼差,想必他們心裏都有點害怕。
把式盤顯示的方位、位置與京城對照,昌親赫然張大了眼睛。
天文部署空無一人。這個時間通常人都走光了,只有幾個人留在值班室。
他從架上拿起手持燭臺和蠟燭,借燈籠的火點燃蠟燭,照亮腳下前進。
「我沒辦法,只能不管他……然後,又看到二兒子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做什麼,大兒子也無故缺勤,我們家的兒子怎麼都這樣……」
「那麼,快點回家。太晚回去,那邊的家人會擔心。」
「是啊,那麼,我先告辭了。」
「哇啊啊啊?! 」
是有什麼理由,自己決定不回家了?還是被捲入了什麼事情,陷入了不能回家的狀況?
吸滿雨水的蓑衣越來越重,所以,他替自己施加了可以稍微改善的除雨咒和暗視術。
三是占卜對象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龍一降落在岩石上,立刻變成了人身。
「是嗎?太好了。」
「呃,是的。」
燈臺和手持燭臺的兩個火焰,綻放橘色光芒,照亮了昌親的手。
出勤後就沒再回家的成親,沒對任何人說什麼就消失了蹤影。
他離開參議府邸,沒回家而是回到皇宮的陰陽寮,就是爲了做這件事。
昌親的心臟跳到最高點。
一是不可以碰觸的事。
「其實是……」
「是,」昌親雖然覺得愧疚,還是接受了父親的好意說:「對不起。」
他想讓自己相信只是想太多;想讓自己發現根本沒必要占卜,讓自己安心。
他應孩子們的要求說着往事時,忽然湧現的不安瞬間膨脹起來,怎麼樣都無法消除。
全神貫注仔細解讀式盤的昌親,完全沒發現背後靠近的腳步聲。
「是啊,他在戊時末離開,應該已經到家了。」
吉昌的口氣像是在苛責成親的無故缺勤,但是,從他的表情可以知道,他認爲成親一定有什麼理由。
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的昌親,不由得大叫,回過頭看。
這個世界除了人界外,還有其他無數的界。
目送寮官回去值班後,昌親直接走向了天文部署。
等哪天成親平安回來,這一切都可以拿來當笑話。事後提起,可能會被成親苦笑着說你有時很膽小呢,那也沒關係。
「對了,敏次大人回家了吧?」
昌親卻無法解讀顯示的結果。與其說無法解讀,還不如說應該憑藉累積至今的知識、經驗自動冒出來的答案,完全沒有浮現。每當快想出式盤上的字意味着什麼現象時,就會被什麼東西攪亂,消失不見。
現在亥時過半,已經是深夜了。
「……」
「冷靜……在這種時候……」
他拿起一個被集中擺在牆邊的燈臺,藉手持燭臺的火點燃,在式盤前坐下來,認真地轉動式盤。
排除這兩項,就只剩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昌親再次轉動式盤。如果不在這裏,應該有線索可以找到他的行蹤。
抬頭看到吉昌苦着臉深深嘆息,昌親沮喪地垂下頭說:
必須喚醒在記憶深處的父親與祖父的教導。
前往的目的地是式盤顯示的九條。
「這是……什麼……」
「我在我父親的房間,聽到應該在阿波的兒子打噴嚏的聲音,你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
咔啦咔啦轉動式盤的昌親,額頭冒出了冷汗。
昌親現在想靠占卜知道的是成親在哪裏,並非不可以碰觸的事。
吉昌半眯起眼睛回應:
昌親應該是兄弟中最擅長占卜的一個,雖然功力還不及祖父,但是,連父親吉昌都曾讚歎地說快被他趕過去了。
「真是的,你跟昌浩都是這樣,我們家的兒子真是……」
他在祖父的房間做什麼?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麼做不是爲了等待父親回家的孩子們。
昌親的心臟不自然地跳動起來。
如果哥哥在非人界的地方,就可以說明爲什麼無法解讀占卜結果。
紅色雷光從平安京城的上空奔馳而過。
低嚷的瞬間,有個疑惑的聲音自天而降。
有幾種可能性。昌親有自覺,自己刻意排除了其中最糟的可能性。
但是,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事情辦完了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
應該是那麼做就行了。
寮官說因爲亥時的報時鐘聲響起後,已經過了兩刻鐘。
◇ ◇ ◇
被板起面孔的吉昌質問的昌親,猶豫着該不該回答。
當無法解讀占卜結果時,可以推測幾個理由。
「咦,九條……?」
從烏雲落下來的大雨,也毫不留情地落在貴船神域。
是污穢的雨。
會使樹木枯竭、氣枯竭。
污穢的雨下得這麼久,也會威脅到神域。
貴船祭神高龗神,察覺環繞貴船山的結界,處處出現了破綻,很可能吹進黃泉之風。
補充高龗神神氣的羣山氣息,快要消滅殆盡了。
雨再不停,樹木就會枯竭。樹木枯竭,氣就會枯竭。氣枯竭,就會形成污穢。
高龗神已經沒有力氣阻擋吹進神域的陰氣之風。
人們的祈禱減弱,傾向陰的心逐漸被負面思考填滿。
不只京城,全國的人都開始期望不該期望的事。於是,絕對不可以實現的願望,逐漸實現了。
高龗神深深嘆口氣,在船形巖坐下來。
「軻遇突智……」
祂喃喃念着同一個父親的火神的名字。
伊奘冉所生的孩子軻遇突智,身上的火焰在母親體內造成灼傷,導致伊奘冉尊死於火傷。
伊奘諾在盛怒之下,以十拳劍斬殺了軻遇突智。
高龗神是從那把劍滴下來的血滴生出來的。
死亡是陰的極致。神的死亡被稱爲最極致的陰,當陰極返陽,又會從那裏生出好幾柱屬陽的神。
既然如此。
「……」
神的雙眸蒙上陰影。
原本住在這裏的,是來自阿波國的藤原一族的夫妻。
昌親認得那些四散的光的波動,心跳大大加速。
高龗神自嘲似地淡淡一笑,輕輕地搖搖頭。
「線索在這裏……?」
「哥哥……」
這如果是神威之雨,就能洗淨瀰漫的陰氣了。
嘟囔聲裏充滿大過驚訝的困惑。
浸泡雙腳的黑色積水水底,整片都是比雨滴更小的無數隻眼睛,正張開盯着昌親。
他知道會冷,因爲現在是深夜,氣溫可能下降了,雨又下個不停。
「祈禱不足……」
除雨咒起了作用,但是,踩着淹到腳踝的水走到這裏,昌親已經凍壞了。
「是這裏吧……」
「什麼聲音……?」
「嗯……?」
「真的是這樣嗎?」
傾向負面思考的人類,已經忘了要祈禱正確的事。
紅色光芒照亮附近一帶,稍後響起的雷鳴震耳欲聾。
「冷……?」
◇ ◇ ◇
大水泡發出澎澎悶響,挨個兒浮出來。威力逐漸增強,還濺起了大水花。
不知爲何,翅膀跟其他蝴蝶相比顯得歪七扭八的那隻蝴蝶,讓昌親無法移開視線。
安倍昌親到達應該是式盤顯示的九條一隅時,差不多快到子時半了。
火勢可能延燒到了算是寬闊的庭院,沒有留下任何花草樹木,圍牆也到處崩塌。
「是蟲啊……」
「咦……蝴蝶從泥底下……?」
——引導……它……飛向……現世……
「蝴蝶……?! 」
盯着那隻蝴蝶模樣的昌親,發現那不是一般蝴蝶,而是式。
昌親瞠目而視。
應該不是一般的蟲。
「……」
環視庭院的昌親,視線落在某個地方。
被雨淋溼的泥濘道路,比想像中更難走,到處都積水積成了水池。
必須驅逐那些烏雲和紅色雷電,讓雨停下來。
每吸一口氣,冷度都會增加。冰冷的空氣在肺裏擴散,遍及全身,體溫和氣力似乎隨着呼吸被奪走了。
而且,不僅是式,還是很久以前,年紀相差懸殊的弟弟第一次做的式。
「啊!」
在貴船神社服侍神的神職人員,也幾乎臥病不起,耽擱了每天的祭祀。即使獻上祝詞,聲音也幾乎出不來。連拍手的聲音都混濁不清,根本不能祓除神社的陰氣。
有個陰謀經過漫長歲月的鋪陳,已經快要完成了。
蝴蝶的外形如鬆脫般瓦解潰散,做出式的形狀的靈力,穿越過昌親消失了。
死亡的污穢可能被大火淨化了,但是,火災廢墟也可能有妖孽聚集。
就昌親所見,裏面不像有魚、蟲等生物,也沒有水草,積水因爲泥沙變得混濁。
貴船的祭神再次深深嘆息,發出虛弱的牢騷。
也像是呢喃的聲音,被雨聲淹沒了。
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跟那個式一樣的東西?
好像聽見「咕嘟」的奇妙聲音,夾雜在雨聲裏。
詛咒的話語取代了祈禱。
忽然,昌親聽見不同於雨聲的其他水聲,無意識地掃過視線。
是下落不明的哥哥成親的靈力,纏繞着那隻白色蝴蝶。
飛到昌親手上的蝴蝶,綻放出雷電般的銀白色閃光。
「很近呢。」
把手抵在額頭上擋雨的昌親,神色黯淡,思索着究竟多久沒有太陽了?
他們焦躁、爭吵、憤怒、怨懟、憎恨、嫉妒、羨慕,把這些情緒發泄在其他人身上,以得到一時的噁心、膚淺的快感。
不會錯,自己不可能搞錯。
「陰陽師……」
小心環視周遭的昌親甩甩頭,想甩去從剛纔就一直爬上背脊的寒氣。
現在唯有精通陰陽的陰陽師才做得到。
聽說疾病在京城蔓延,到處都有人死亡。這幾天內,皇宮裏也有好幾個侍女、雜役斷氣身亡了。
幸運的是,昌親的家人都平安無事,老家的人也是。但是,能平安到什麼時候呢?那個咳嗽的疾病,威勢猛烈到讓人不禁這麼想。
但是,有種違和感,於是他慢慢靠近水池邊。
沒多久,一隻白色蝴蝶帶領着蝴蝶羣,描繪出大大的軌跡。
昌親不由得喃喃叫喚,蝴蝶的式就突然改變了方向。昌親很自然地伸出雙手,迎接直直飛向自己的式。
昌親淋着冰冷的雨,在沒多久前到達被燒燬的府邸廢墟。
翅膀上的圖案是人的臉。
此地已經沒有可以生出神的神氣、陽氣了。
歪七扭八的蝴蝶,不時會纏繞銀色閃光,邊飛邊撒落光的碎片。
昌親有不祥的預感,邊注視水池邊小心向後退。庭院裏的積水淹到腳踝或膝蓋下,好像緊緊把腳纏住了。
昌親環視周遭。
因此,這個世界的陰氣越來越濃厚,完全沒察覺被黃泉入侵了。
屏氣凝神,可以清楚察覺到白色翅膀拍動時散落的靈力。
當這個神死亡時,是不是又會生出好幾柱神呢?
聽說在這裏燒死了兩個人。
昌親原以爲是有空氣積在泥下面,形成了水泡。
「會不會有什麼呢……?」
這些條件齊聚,當然會冷,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昌親覺得原因不只這樣。
只要持續下着污穢之雨,貴船祭神就什麼也不能做。
定睛凝視的昌親大喫一驚。
那裏乍看像是庭院裏處處可見的黑色積水,但是,定睛細看,會發現比其他積水深。從府邸與庭院的位置來看,可能是損毀的水池。
「啊……」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只有當事人、祖父、自己跟哥哥看過那個式。
根據昌親的占卜,可以得知哥哥下落的線索,會在這裏出現,可是……
哪有在下雨天飛的蝴蝶呢?起碼昌親沒見過。
幾天前,突然起火,把府邸燒得精光。聽說那對夫妻是被煙嗆死了,還是被火燒死了,總之沒有來得及逃生。
昌親抬頭看着烏雲,喃喃低語。紅色閃光劃過,響起比剛纔更劇烈的雷鳴。
不可思議的蝴蝶;在這種下雨的夜晚,從水池底下成羣冒出來的蝴蝶。
屋頂、牆壁都被燒到坍崩,燒成黑炭的柱子、梁木的殘骸,被雨淋得快腐爛了,灰燼沉落在處處可見的積水裏。
是一大羣白色蝴蝶。數不清的蝴蝶縱橫交錯地飛來飛去,飛到渾然忘我的模樣,也像是拚命想逃開什麼。
既然不是一般的蟲,那會是什麼?有着蝴蝶的形狀、蟲的形狀,在黑暗中會綻放微弱的光芒,仔細看像是翅膀有什麼圖案的白色蝴蝶。
厚厚纏住腳的泥巴是冰冷的,冷氣彷彿從腳底鑽進來,爬上了體內。
小心往前走的昌親,忽然站住了。
是笨重的悶響聲,感覺很像一團空氣從水池底下冒出來。
掠過昌親耳朵的是哥哥帶着喘息的痛苦聲音。
剛纔聽見的「咕嘟」聲,是這些泡泡從泥底下冒出來後爆裂的聲音。
起碼能讓京城的人開朗起來——就在他這麼想,嘆口氣的時候。
「有太陽的話,起碼能……」
「哥哥……?」
「……」
因爲門也燒光了,所以昌親毫無阻礙地進入了院內。
不只高龗神,所有神的力量都會被陰氣削弱。
不由得屏住氣息的瞬間,響起特別響亮的咕嘟聲,一大團白色的東西從池子底下跳出來。衝破黑色水面的東西,很快向四面八方散去。
「是陰氣……?」
在他盯着看時,從底下冒出來的大水泡爆裂,水花四濺。跟雨滴打在水面上掀起的波紋不一樣的其他水泡,從水池底下浮上來,挨個兒破裂。
由式帶領的白色蝴蝶羣,一圈圈圍繞着昌親盤旋。
無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裏是
——哪裏
——救救我
——我好害怕
——我要回家
——快啊
——救救我
——快啊
——再不回家
——這樣下去
——會死掉
——我不要……
「……!」
昌親突然想到,這些是不知爲何從人體脫離出來的魂的斷片吧?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蝴蝶的形狀,但無數蝴蝶散發出來的,的確是人的魂散發出來的靈力。
不過,數量如此龐大的魂,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還有,讓式引導它們的哥哥,現在在哪裏?
然後,有個想法浮現腦海。
昌親邊嘟囔,邊緩緩張開雙手,深吸一口氣。溼氣重又冰冷的空氣流進肺裏,有點喘不過氣來。
哥哥笑着說拜託你了。
那個帶着喘息的痛苦聲音,聽起來就像快筋疲力盡了。
還用問嗎?當然是在那裏。
不論去哪裏,那裏都不是現世。脫離宿體的魂會去的地方,或是會被拉去的地方,是不同於現世的世界。
儘管被雨淋溼了,相互拍擊的雙手依然發出了洪亮的聲響。
閃爍着金色光芒的光壁,到處都很薄弱,快要破掉了。而且,光芒從淋到雨的地方開始減弱消失。
不知爲何,浮現腦海的是陰陽寮的陰陽得業生藤原敏次。
另外,從水底湧出來的妖魔羣,在不知不覺中包圍了飛來飛去的蝴蝶和昌親。
「不會吧……」
聲音真的非常小,卻不知爲何清楚地傳入了昌親的耳裏。
那個疾病正在盛行,皇宮裏也有人死亡。聽說,京城到處都有人死亡。還聽說不只京城,根本是全國都在流行咳嗽的疾病。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們就成爲那個人的左右手吧。
昌親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這些蝴蝶真的是從宿體脫離的魂的斷片,那麼,來這裏之前是在哪裏呢?
妖魔羣逐漸縮小了包圍。五芒星的結界被擠壓得彎曲變形,可以清楚看到處處出現了細細的龜裂。
不知不覺中消耗了太多靈力,這個結界維持不久。
昌親自知沒有能力擊潰這些妖魔。
蝴蝶羣微微抖動着翅膀,似乎比較安心了。但是,昌親苦撐到臉都扭曲了。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是,想必弟弟經常遭遇這種狀況,哥哥也應該偶爾會遇到。
密密麻麻擠在積水下面的無數隻眼睛,直盯着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拚命飛翔的幾隻蝴蝶,等着它們筋疲力盡掉下來。
纔剛從死亡邊緣回來的他所說的沉重話語,在昌親耳底響起。
大量吐血伴隨着劇烈咳嗽。
有法術可以暫時封住妖魔,但是,他連那麼做的靈力都不剩了。
那是他熟悉的風。
昌浩設法找到那一半脫離的魂,送回了宿體,敏次才勉強生還。
剎那間。
如果死了,脫離宿體的魂會去哪呢?
在妖魔的包圍圈外,從深深塌陷的水池底部,響起咕嘟聲。
可能是壓抑太久,妖氣比剛纔強烈好幾倍,昌親和蝴蝶差點被擊垮。
不對,昌親想到可能不只是因爲那樣。
是有人開啓了次元的狹縫。
「……」
昌親的背脊一陣涼意。
被太過恐怖的想像困住的昌親呆若木雞。
妖魔羣喧鬧騷動,驚人的妖氣吸取附近一帶的陰氣,猛烈噴發。
如雷電般的銀白色閃光,與纏繞那隻歪七扭八的白色蝴蝶的閃光一樣。
「哥哥……」
掃蕩泥巴往上吹的風,與陰氣相沖撞,從呼嘯翻騰的龍捲風中心,爆發出清淨的神氣和銀白色的閃光。
昌親拚命抬起如鉛塊般沉重的頭,整張臉糾結起來。
——可是……
只要沒走錯路、沒有迷惑,死者的魂都只有兩個去處。
與妖氣混合後冷到讓人凍僵的陰氣,就快將他們吞噬,昌親擠出僅剩的力氣,再次築起小小的結界。
「魂的……斷片?」
他硬擠出聲音大叫的瞬間,從魂蟲羣跳出來的水池底下,噴出可怕的妖氣漩渦。
被拍手的音靈彈飛出去的妖魔羣,連翻幾個觔斗重重摔在地上。昌親趁妖魔邊散落驚人妖氣邊濺起泥沫翻滾時,又以右手結印,快速畫出五芒星。
害怕的蝴蝶羣抓住昌親不放。因爲無數的蝴蝶不斷聚集過來,視野都被白色翅膀遮蔽了。
——我感覺死亡在昨晚來到了皇宮。
是活人絕對不能去的地方。
疑惑的昌親的腦海,忽然閃過什麼。
「哥哥……!」
就在妖魔撲過來的同時,昌親拍手了。
響起強烈的耳鳴,世界扭曲變形,整個視野都被染紅了。
蝴蝶羣用力拍動翅膀,試圖遠遠逃離妖魔,哪怕是逃離一點也好。然而,可能是被大雨淋溼的翅膀太重,高度逐漸下降。
敏次可以獲救,是使用了停止時間的法術,讓留在體內的魂不再脫離。若不是陰陽寮的人團結一致,把陷入死亡的敏次救回來,他就真的死了。
彷彿覺得事不關己的昌親,忽然發現一件事,眨了眨眼睛。
——如果……如果哪天出現實力比我更強的人……
不是帶着雨糾纏不清的溼氣重又冰冷的風,而是涼快清爽、乾燥的風。
如果真如昌親所想,這些蝴蝶是魂的斷片改變後的模樣,那麼,它們就沒有可以稱爲容器的宿體保護,連靈體都不是,完全處於裸露的狀態。淋到會削弱氣力的雨,靈力肯定會逐漸減弱。
「啊……我也是。」
昌親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眼角發熱,呼吸困難。
同時,感覺有風吹過臉頰,昌親的心臟在胸口深處狂跳起來。
「……」
妖魔的妖氣形成圍牆,把蝴蝶趕進圍牆裏。這樣下去,會全部被抓走,一隻也不剩。
然而,現實呢?別說是成爲左右手,現在連要幫可能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的哥哥都幫不了。
怎麼可能?爲什麼?
兩個身影強行撬開通往異界的路,從那裏跳出來。
妖魔的咆哮聲轟然雷動。在妖氣的壓迫下,結界牆壁終於碎裂了。法術反彈到昌親身上,讓他不由得跪下來,頭部也因爲衝擊產生嚴重暈眩。
那就是渡過河川去對岸的冥府,或是從被大磐石擋住的坡道下去黃泉。
散發着可怕妖氣的妖魔,一個接一個從積水的水窪底下湧出來。
「他們兩人都很厲害呢。」
以前他對哥哥作過承諾。
「昌浩……!」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害怕,反倒是比較疑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終於想到自己也一樣無路可逃的昌親,緩緩環視妖魔羣。
遙遠的某日的交談,清晰重現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角落。
「不行啊……」
「啊!」
不久前,藤原敏次劇烈咳嗽,還吐出驚人的大量鮮血,心跳暫時停止,一半的魂脫離了身體。
他對下定決心繼承祖父的成親說,會讓自己成爲他的左右手。
妖魔喜歡人類的生氣,完全裸露的魂是頂級食物。
地面刻畫出很大的金色五芒星,形成光壁包圍了昌親和蝴蝶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