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乎昌浩意料之外，啓程的日子又延後了好幾天。

早上昌浩正想打包準備回家時，哥哥成親心情沉重地告訴他：

『我的公文還沒寫完，恐怕要等到後天或大後天才能出發。』

『哦……』

昌浩想到這個哥哥向來不擅長做瑣碎的工作。

這麼一想，他就帶着小怪和太陰去外面走走。身體幾乎復元了，只是體力還不是很好。要讓身體慢慢適應，纔有力氣走回家。

『成親應該寫得出來吧？』

太陰懷疑地問，昌浩繃着臉說：

『嗯……會吧，寫不出來就不能回去，他應該會努力寫。』

在他腳邊的小怪眯起眼睛，縮起了肩膀。

風從南方吹來，水將玄武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儘管外表像個十多歲的小孩，但既然是神將，就不能以外表來評斷。實際上，他已經活過了幾百年，不，可能更多，他年老的主人卻總是把他當成小孩子看待。這是主人的習慣，從他跟隨主人以來一直是這樣。

現在是四月中旬，進入了初夏，出雲國到處都是剛萌芽的新葉。

『都快一個月了，還沒有迴音，會不會有問題呢？』

玄武眉頭深鎖，心情沉重地自言自語。他所在的宅院是統治這一帶的莊官野代的家，屋頂鋪着茅草，而不是京城貴族的大宅院所使用的檜木皮。

就在他不悅地沉默下來時，旁邊出現了一個修長的身影。那個身影高出他許多，披着隨風飄揚的深色長布條，褐色頭髮用金屬物紮成了一束。

『怎麼樣……要不要再發出通知？』

沒有抑揚頓挫的低沉聲音這麼問，玄武抬起頭，面向低頭看着自己的黃褐色眼睛。

『可能這樣比較好吧！晴明說千萬不能失禮，可是，實在太久了。』

『那麼……』

太陰原本想替自己辯駁，後來還是放棄，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拼命搜尋話語的太陰，皺起眉頭思考着，不一會兒張大眼睛說：

玄武肯定地對還是滿臉不悅的昌浩這麼說，站在他旁邊的小怪完全沒開口。

『他變了很多吧？』

他的主題是有話要傳達給住在道反聖域的女巫。

昌浩應該也發現了吧？

『啊！回來了，雖然知道不會有事，但沒見到人還是會擔心吧？太陰。』

只說了一句話。

她應該跟昌浩他們在一起的，卻每次都先跑回來。

『是不是反映出了六合的感情呢？』

『那麼我們走吧！六合。』

玄武突然想起這件事，但是現在他有任務在身，應該等任務完成後再處理也不遲吧！

『你也發現了啊？那麼……』

他們是在一個月前接到晴明的命令，派式鬼先去通報道反。之後一直在等待迴音，卻沒有任何消息。

——紅蓮回來了？

『成親啊，你不該說得好像我們只會找昌浩，都不會找你。』

『你有話要說就說清楚。』

『不，應該不用，頂多只會遇到山賊或夜賊，神將太陰三兩下就可以把他們吹跑了。』

低聲的喃喃自語隨風而逝，沒有傳到六合耳裏。六合正凝視着東北羣山，突然眨了眨眼睛。

『我們接到晴明的命令，現在要去道反聖域。你們回去時有太陰和勾陣在，應該不用擔心。如果還是不放心，可以找其他神將來，只要跟晴明說，他就會立刻派人來。』

紅蓮把昌浩已經遺忘的傷口的疼痛感，當成自己的痛，折磨着自己。

玄武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總覺得那個勾玉愈來愈紅了。

這下子玄武與六合完全沉默了，代表他們同意成親所說的話。六合原本就缺乏表情的臉更沒表情了，玄武的眼睛逐漸失去光采，成親慌忙傾身向前說：

聽到玄武這麼說，六合只是眼皮顫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在等你回來。』

他很想叫它不要想那麼多、不要那麼耿耿於懷、不要那麼責怪自己，可是，他知道說了也傳達不了自己真正的心意，所以什麼也沒說。

坐着的小怪舉起右前腳，嘮嘮叨叨地訓誡昌浩，昌浩敷衍地回應，苦笑起來。

『怎麼了？』

『我知道，可是……』玄武撇嘴低聲嘟囔着，『我就是無法忍受嘛！』

想起了那些事，一定深深傷了紅蓮的心，恐怕會成爲他一輩子也不會消失的痛吧！昌浩就是想避免這樣的事才施行了『忘卻法術』，現在卻又因爲自私，不想再封住紅蓮的記憶。

你們以使者身份去見道反大神，把我的話傳達給她。

回想起來，以小怪的外表出現的騰蛇，自從銀箍碎裂後就很少說話了。

進入宅院內的昌浩，張大眼睛從下面抬頭看着屋頂。小怪也看了一下，但顧慮到太陰，很快就轉向其他地方了。

『沒以前那麼可怕了，可是……感覺跟失去記憶前的騰蛇不太一樣，很難接近，該怎麼說呢……』

勾陣平靜地回答，昌浩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說：

『好了，早點睡吧！』

『後天就要出發了，你還沒完全復元，要好好喫東西、好好睡覺。』

說到這裏，玄武和難得開口的六合都想插話，但是被成親揮手製止了。

『我是道反女巫的使者，請跟我來。』

『對了，就是坐立不安的感覺！』

『什麼事？神將，要找昌浩的話，他去陪昭吉、彌助玩了。』

『我們還沒蠢到不了解何謂天賦異稟，鐵塊再怎麼磨都不會磨成金子……那個騰蛇只承認昌浩是我爺爺的孫子，不就是因爲這樣嗎？』

昌浩摸着已經沒有痛楚的腹部，嘆了一口氣。

又開始寫報告的成親，開朗地笑着對回過頭來的兩人說：

結果又被狠狠瞪了一眼，成親煩惱地放下了筆。

他們不能讓蜥蜴進入人類的世界，於是請它在森林裏等着，兩人先去找成親。他們必須告訴成親，從現在起要跟他們分別行動。

玄武和六合說回來了，他就點點頭結束了這個話題。

在這個地方發生的異常事件都順利解決後，爲了慎重起見，成親還在山代鄉停留了一段時間。表面上說是爲了觀察後續狀況，私下很可能是爲了等昌浩完全復元。

『我纔沒那麼會操心呢！』

『對方畢竟是神，晴明只是人類。我們在人的底下做事，不管遭受怎麼樣的待遇，都不該表現出我們的不滿。』

這麼晚纔來消息，蜥蜴卻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玄武很不高興。六合摸摸他烏黑的頭髮，眨了眨眼睛。

『到達狡猾的程度就有問題，但如果只是善於應對進退，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六合眨眨眼睛，點了一下頭。玄武眨了好幾下眼睛後，鄭重地回答：

玄武有種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的感覺，但是沒再說什麼，他知道六合一定也是一樣的感受。單就性格來看，他敢斷言成親毫無疑問是晴明的孫子。

玄武的話還沒說完，十二神將的木將六合就默默點了點頭。像是封住火焰般的紅色勾玉在他胸前搖晃着。

『總之，就是以上種種原因加起來的結果讓我說出了那樣的話。所以我還是要說昌浩出門去了，如果你們是要找我，就快說明來意吧！』

玄武嘆口氣，改變了話題。

透過玄武編織而成的水鏡，他們直接聽到了詳細內容。跟玄武一樣是水將的天后當時也在晴明身旁，所以可以透過水鏡直接傳送聲音和影像，如果只有一方在就不能通話。

勾陣環抱雙臂，邊看着昌浩他們邊對太陰說。坐着的太陰顯得有些尷尬，嘴巴嘀嘀咕咕不知道念些什麼。

『不用介意。』

他好想告訴紅蓮已經不痛了，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

玄武轉動黑曜石般的眼睛，從長滿新葉的樹木縫隙間看到一個普通人看不到的身影，是有五丈長的巨大蜥蜴。

玄武催促六合，正要起身離去時，成親從背後叫住了他們兩人。

『你從以前就很會操心啦！小怪。』

『什麼事？』

『我知道啦！小怪，你太會操心了。』

晴明的身影映在騰空的水面上，白虎已經向他報告過太陰的風傳來的消息，所以他沒有直接問騰蛇怎麼樣了。

『嗯，那我就不介意了。』

『靠太陰的風，我們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麼事，還是靠我的波流或水鏡……』

成親正在野代家的一個房間，寫着要交給陰陽寮的報告書。

『未免太怠慢了，我們可是晴明的代理人呢！』

『對了，神將六合、玄武。』

玄武與六合嘆了一口氣。

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昌浩大方地笑笑，跟腳邊的小怪一起進入屋內。太陰看着他們，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大叫一聲：『啊！……』

『你們也要小心一點。』

他只是搭個順風車而已。

『我是說真的啊……我爺爺對他特別不一樣，所以我的確跟昌親說過，十二神將應該也是那樣，但是……』

神將六合、玄武接到晴明這樣的命令，是在騰蛇恢復記憶不久後。

完全沒有問起中間過程，只確認了在昌浩身旁的不是『騰蛇』而是『紅蓮』這件事。對晴明來說，也許知道這個事實就夠了吧！

只要不會傷到人，那的確是最快的辦法。

『嗯，我們會小心。』

『喂！你們在做什麼？』

面向矮桌寫報告的成親察覺到背後的神氣，停下了手。

『人活着就是這麼回事，太老實很難在這世上生存。就算他誠心誠意的背後有什麼不自覺的企圖，也不能怪他。』

勾陣沒有生氣，只是語氣有些嚴厲，但這也不能怪她。她就是因爲有變成小怪的紅蓮和太陰隨同，纔沒陪昌浩出去。

『他表現得那麼有誠意，八成是希望我向大臣報告時誇讚他幾句，一定是這樣。人嘛！難免都愛面子。』

『騰蛇都沒有跳到昌浩肩上！』

不過，如果昌浩說不想當陰陽師，他們兩個哥哥還是會盡全力幫他達成願望。現在是昌浩自己決定要當陰陽師，所以他們兩人毅然退出，只有在必要的時候協助他。

聽到太陰這麼說，勾陣眯起了眼睛。可能是心裏也有數，她把手指按在嘴上就不再說話了。

『對不起，我還是有點……』

『嗯……沒想到你們會這麼想，我沒有別的意思。』

『咦？』

『等等，千萬不要誤會哦！我們並不悲觀。老實說，我們根本不想扛起爺爺的接班人那種重擔。』

那眼神顯然是在責怪成親。成親偏着頭，用筆桿搔搔太陽穴一帶，嘴巴抿成怪異的形狀。

六合眨眨眼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玄武替他說：

野代重賴很歡迎降伏妖怪的兩位陰陽師留下來，熱情款待他們。

還有點陽光，風卻已經開始轉涼，坐在野代家屋頂的勾陣看到昌浩和小怪一起回來了。

『玄武，來了。』

看起來開朗豁達的成親感慨地喃喃說着，昌浩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與他年紀相差懸殊的哥哥對他抿嘴一笑，眯起了眼睛。

太陰驚訝地說，勾陣點了點頭。

太陰看起來比未滿十四歲的昌浩還小，其實已經幾百、幾千歲了，儘管個性跟外表一致，這仍是不變的事實。

小怪眉頭一皺，花的圖騰就變得有些扭曲，昌浩突然伸出手，抓抓它白色的頭。

『真的？對不起，我走得太慢了。』

儘管大哥說得很灑脫，昌浩還是用複雜的眼神看着大哥。因爲他雖然沒有幼稚到不能理解這種事，卻也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接受這種事。

『知道啦！小怪，你也要早點睡，用你那雙小腳一步步走回家會很辛苦。啊！不過你走累了可以坐在我的肩膀上休息，真羨慕你。』

插圖05

小怪眨眨夕陽色的眼睛，甩甩白色的尾巴。

『我纔不會動不動就想靠人，我會自己走。』

『晚安……』

昌浩鑽進大外衣裏，悄悄嘆了口氣。

除了恢復的記憶外，好像還缺少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可以知道缺少什麼，也許小怪就會像以前一樣坦然面對自己了。

小怪看着昌浩入睡後，輕輕嘆口氣，爬上了屋頂。

屋內除了昌浩外，成親也在。成親不太敢接近小怪的真正模樣騰蛇，所以小怪怕自己待在屋內會害成親不能好好休息。

當它爬上去時，屋頂上已經有人先到了。

『怎麼了？騰蛇。』

勾陣自在地盤坐在屋脊。

沒見到太陰，大概是察覺騰蛇要來，先躲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還是那麼惹人厭……』

小怪聳聳肩向前走，在勾陣旁邊坐下來，抬起後腳抓抓脖子一帶，有點疲憊似的眯起了眼睛。

把手肘抵在膝上託着腮幫子的勾陣，用眼角餘光看着這樣的小怪。

『六合跟玄武呢？』小怪停下搔着脖子的後腳問。

勾陣把視線轉向東北方說：

『他們接到晴明的命令，以使者身份去了道反聖域。』

『……對不起。』

勾陣看出小怪在看什麼，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是嗎？』

『你真不愧是十二神將中最強的一個，幸虧我是神將，要不然這些傷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以前的騰蛇絕對不會道歉。它的表情會有如此大的變化，還會表達自己的感情，都是在昌浩誕生以後。

時間優閒地流逝着。

『好老實，一點都不像你。』

四月的風帶着寒意吹過小怪白色的毛，長長的耳朵沮喪似的下垂，凝聚胸口的感情在夕陽色的眼睛裏若隱若現。

『昌浩「看不見」了……』

繚繞不去的聲音訴說着……

勾陣看着它沉痛的背影說：

訴說着痛楚。

小怪體內還存在着空白的時段。它只記得身體被弒殺神將的大刀刺穿之前的事，之後都像霧般朦朧，只有悲哀的眼神不時攪亂心湖的感覺，還殘留在記憶的某個角落。

小怪沒有反應，低頭往下看，尾巴啪噠一聲垂在地上。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小怪才又開口說：

但是，連治癒能力遠超過人類的十二神將，傷口過了將近一個月也都還沒有痊癒。

她真的沒想到騰蛇會改變這麼多。

勾陣沒料到騰蛇會道歉，頓時瞠目結舌，過了一會才眯起眼睛露出苦笑。

小怪張開嘴，喉嚨裏好像塞着硬邦邦的東西。

『……』

爲什麼又回來了？

夕陽色眼睛看到的是，還留在勾陣清秀的額頭和臉頰上的裂傷。

後悔的意念在痛楚背後的更深處捲起漩渦。

我究竟能做什麼——

勾陣看着小怪背影的黑曜石雙眼微微波動着。

短短一句道歉，聽起來格外沉重。

小怪沉默下來。

『是因爲我的關係？』

『真的……很對不起……』

『沒辦法，我答應過你，無論如何都會阻止你……但是，我可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因爲找不到消除痛楚的方法而停滯不前。

小怪低着頭重複這句話，眯起了眼睛。

勾陣默默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小怪的頭。小怪沒有反抗，眯起眼睛抬頭看着勾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