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97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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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新年大約十天後，伊勢的正月例行活動也告一段落了。
最近齋王恭子公主的身體狀況不錯，很少再以凶日爲由，讓修子代行職務。
就在這時候，京城的左大臣派人送信給安倍晴明。
聽說有使者來，內親王修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不是回京城的日期決定了呢？”
過了新年，修子就是虛歲六歲了。
“我已經想好新年的賀詞了，我要向父親、母親，還有敦康道賀。”
還沒接到母親肚子裏的孩子誕生的消息，所以她只提到要想他們三人恭賀新年。不過，她也想過，說不定可以對着母親的肚子說話，所以也悄悄準備了另一份賀詞。
“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好起來了。”
修子開心地雙手合十，彰子眯起眼睛，點點頭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一定已經好起來了，等着你回去了。”
“我好想趕快見到媽媽。”
禮物也準備好了，藏在唐櫃很裏面的地方。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準備了什麼東西。小妖們老是想偷看，所以她拜託嵬看守。
小妖們誓言要揭開祕密，但是每次勇敢挑戰，都被烏鴉發現，被鳥嘴啄得抱頭鼠竄。
“可是，公主越藏我們就越想知道是什麼，這是妖之常情吧？”
“你也有興趣知道，公主會爲最喜歡的母親選什麼禮物吧？”
“我們想徹底瞭解公主的心思啊。”
三隻小妖說得頭頭是道，嵬大聲呵斥：“你們只是想看禮物吧——！”
縮起脖子的小妖們，嘻嘻笑着，毫不在乎，又跑去糾纏修子。
“好啦好啦，給我們看嘛。”
“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
十二歲的冬天，窮奇事件改變了她的命運，她與章子替換身份，投靠了安倍家。
竟然有這種事，她完全不知道。昌浩什麼都沒說，她也沒聽晴明、吉昌和成親說過。
“幹嘛啊，阿獨，說起話來跟陰陽師一樣。”
“你說得沒錯，有點奇怪。”
昌浩寄來的信，彰子都好好收着。每封信的收信人都是“藤花”。
還不只是這樣，海津島的海津見宮也確實執行了祭祀的工作，帶來了原始神明的加護。若有神諭，服侍海津見宮的玉依公主的神使，一定會來通報。
“這樣的話，我們會幫你通知京城裏所有的小妖。”
“啊，等等，六合！”
“這……”
彰子本身是希望儘可能陪在修子的身旁。她從以前就這麼想。現在快分開了，她更希望在分開前，可以儘自己所能，爲修子做任何事。
“希望公主的身體不會出問題……”
烏鴉盤踞在唐櫃上面，張開鳥嘴說：“你胡說什麼呀，我家善良可愛的小姐說，你幫了她不少忙呢。”
那句話真的出乎彰子意料之外。
風音抬頭望向位於高處的黃褐色眼眸，緊張地回說：“黃泉的送葬隊伍來了……”
那道風彷如會攀附在身上，被吹到就寒徹骨髓，連心情都變得很沉重。
她想去問玄武或六合，轉身跑走。
她結起刀印，抵在額頭，五官全開尋找答案。
“送葬隊伍？”
“咦……？”
而是……
風音壓住凌亂的頭髮，眯起眼睛說：“怎麼了？太陰。”
彰子停下收拾衣服的手，遙望西邊天空。
彰子十四歲了。
十三歲的新年，她是在京城的空屋度過。十四歲的新年，她是在伊勢的齋宮寮度過。明年的新年，回事在哪度過呢？纔剛過新年，就開始想這種事，她不禁笑自己太心急了。
修子是個非常聰慧的女孩，她是爲了母親，硬逼着自己成長。彰子希望可以有更多的日子讓她繼續當個小孩子，以爲可以當小孩子的時間真的很短。
通常，一有異狀，當地的神就會迅速封鎖道路，把風驅散，以免釀成災禍。凡是偶然開啓的路，都是這樣處理。
齋宮寮四周羣上環繞。風音站在山腳下的一隅，神情凝重地仰望天空。天氣很不好，烏雲密佈，好想就快下雨了。
三隻小妖面面相覷。
氣溫急劇變化，對小孩子的影響十分明顯，回去要儘量幫公主保暖。
“小姐，你要去哪？”猿鬼問。
“該怎麼做呢？光是那個雲層，我還有辦法清除。”
在這裏，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也都是以侍女的名字藤花稱呼她，所以她已經聽習慣了。
風音按着嘴脣，低聲嘟噥。從神治時代起，就被她的父親道反大神堵住的黃泉之國，並不是完全沒有其他通路。詳細情形她不清楚，只聽說除了出雲，紀伊國某處也與黃泉想通。除此之外，，某些事的發生，也可能輕易開啓黃泉的入口。
她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想到現在全都派上了用場，她就很感謝那些日子。
“噗。”彰子忍俊不禁，擺出思考的模樣說：“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要有晴明大人或皇上決定。”
纏繞着風講太陰，衝破雲層飛下來，把周遭堆積的落葉全吹走了。
但是，小妖們來去自如，去過很多地方，所以既然它們這麼說，應該是真有這回事吧。習慣會瞬間冒出來。無意識是很麻煩的東西。彰子拖着臉頰，露出憂鬱額表情。
同時，她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相差幾天，變成六歲的修子，在容貌、行爲舉止上，都比五歲時成熟了很多。
猶豫了好一會的風音，閉上眼睛，潛心沉思。
彰子開朗地回說：“我去問信的內容，雲居大人應該知道的。如果回京城的日期決定了，就要趕快做準備。”
要把修子的衣服收進唐櫃時，猿鬼問她：“小姐、小姐，你會跟公主一起回去嗎？”
咕嚕咕嚕滾過來的獨角鬼斜着身子說：“還是會跟晴明一起回去呢？”
“到底從哪來的……”
“就是啊！小姐的名字很漂亮，也很好聽。”
“怎麼樣？”風音問。
不過，她只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與身爲皇上女兒的公主修子想必，被賦予的義務、揹負的責任相差很多。修子肩上的重擔，比她重多了。
“在某個地方，出現了通往黃泉的道路？”
小妖們點點頭說：“是喔？”揮着手目送她離去。
“怎麼了？”
到目前爲止，在彰子的人生中，以“藤原彰子”的名字度過的時間最長。然而，將來被稱爲“藤原彰子”的時間會越來越短。
彰子瞥了一眼自認是在幫她的小妖們。不知道爲什麼，總覺不論去哪裏，都有它們希艾娜過半。而且，只要有它們在，無論在哪裏，都能笑的很開懷。
貝隆規嗆聲的獨角鬼，難爲情的搔着頭說：“嘿嘿，我想既然都來伊勢參拜了，乾脆再用點心學習陰陽道。”
“可是他平時不是都叫小姐真正地名字嗎？所以常常會差點脫口而出，又急忙重說一次。”
昨晚氣溫驟降，變冷許多。天氣再這樣壞下去，可能不是下雨而是下雪。
雖然還是彰子，可是，現在的彰子不能再是“藤原彰子”了。因爲藤原彰子必須待在藤壺，除了藤壺中宮外，不能有其他藤原彰子存在。
這可把彰子嚇壞了，瞪大眼睛說：“咦？”
隨口說說的小妖們，沒想到會讓彰子這麼煩惱，慌忙說：“啊，呃，小姐，我們不是說你的名字不好哦。”
“這樣啊……”
——……………哪……
“風音、六合——！”
風音以前也曾經利用修子的心，鑿穿過瘴穴。
* * *
彰子希望昌浩沒收到信不會介意。可是，以昌浩的個性，很可能會想太多，擔心是自己回信太晚，所以彰子不再寫信給他。
* * *
半年沒見了，彰子很想念他。他們通過幾次信，述說彼此的近況。但是今年冬天中旬，幫彰子送信的烏鴉，翅膀受了傷，就沒再繼續了。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麼，烏鴉高高挺起了胸膛。彰子眯起眼睛說：“真的嗎？我太高興了。”
太陰毅然決然提出這樣的意見，六合無言的搖搖頭。不從根本解決問題，即便把雲清除，也大有可能一再重演。
目的是什麼？席捲這個地方的風，想要什麼？
來伊勢很久了。過年後，不止修子，晴明和彰子也都多了一歲。
那裏是京城。比她大一歲的昌浩，今年十五歲了。
既然沒來通報，就表示不是神意。
彰子目送眉飛色舞的修子離去，眯起眼睛，嘆了一口氣。修子可以這樣跑來跑去的日子不多了。身爲內親王，不可以到處亂跑。只有在伊勢期間，她纔可以像這樣當個活潑的小女孩。想到這裏，彰子不禁有點感慨。
“就當做我們跟公主之間的祕密。”
彰子是藤原家族的大家長的大千金，從小被當成未來的皇后撫養長大。從她懂事以來，就接受種種教育，學樂器、學書法、學詩詞，從來沒有自己到處亂跑過。當成遊戲的活動，現在回想起來也都是教育的一環。
這裏是神國伊勢。去年秋天陰雨連綿，大日靈子的怒氣在這裏蔓延時，出現很多異狀，招來了妖魔鬼怪。但是找出原因，安撫了神，把妖魔鬼怪全部清空後，就沒發生過什麼怪事了。
龍鬼與猿鬼輪流說明，彰子聽完有點錯愕。
彰子點頭表示瞭解，卻又感到疑惑。
風音與六合瞪視着天空。那不是神，神的憤怒平息了。那之後，沒有人做過惹神生氣的事。修子代替臥病在牀的恭子公主，完成了齋王的任務。知道事情真相的伊勢寮官們，也都保證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
深色靈布飄揚的六合，在她旁邊現身。他爬上聳立山頂的杉樹，察看四方。
偶然開啓的道路，是原本就不該有的存在。
反問的是太陰，六合扭頭望向齋宮寮，默默轉身離開。
就像神發怒時，帶來綿綿長雨的那個雲層。
獨角鬼望向西邊天空，舉起一隻手發言。
棕色頭髮飛揚的太陰，沉着臉說：“這雲層好奇怪，太厚重了，簡直就像……”
環繞齋宮寮到整座神宮的羣山，散發出來的波動有異常。從年底就吹起了特別寒冷的風，而且哪都不去，就在這附近繞圈子盤旋。
六合難得露出了憂鬱的眼神。
“不行。”修子懶的理它們，站起來說：“嵬，拜託你了。”
小妖們越說越高興，彰子配合它們的視線蹲下來，疑惑地驟起眉頭說：“等等，你們爲什麼會這麼想？”
“吶，公主。”猿鬼拉扯彰子的衣服下襬說：“乾脆把名字改成藤花吧？”
用四隻腳爬過來的龍鬼，跳到彰子背上說：“乾脆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獨角鬼和龍鬼跟喫驚的彰子相反，拍着手高興地說：“喔，沒錯、沒錯，好主意。”
“因爲說出小姐真正的名字就糟了。”
所以她希望至少這段時間，可以讓修子過得自由自在，像個小孩子。現在時間所剩無幾，她更想要爲修子好好把握。
“嗯，交給我就對了。”
風音知道這是什麼風，起初，她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很好的志向，可是她總覺得哪裏有點奇怪，爲什麼呢？
修子對堅決回應的烏鴉笑笑，叭噠叭噠跑走了。
“不過，公主有云居大人陪伴，可能不太需要我把……”
冬至前是陰盛陽衰，所以在那之前，她都很小心觀察情況。現在平安度過了冬至，陽盛陰衰，年也過了，應該沒什麼好擔心了。然而，吹進這地方的風，卻讓她心頭髮冷。她出生的的出雲國道反聖域，下面就是黃泉之國，只以大磐石相隔。現在的空氣，跟那裏酷似。
“昌浩在外面提到公主的名字時，都會頓一下。”
小怪在的話，應該會幫她釐清那種突兀感。但和遺憾，小怪不在這裏。神將們也剛好不在，烏鴉嵬又緘默不語。
卯足全力擴張感覺之網時，察覺有危險，她倒抽了一口氣。
現在這個時間，晴明應該回去內院探望齋王。如果錯開了，沒見着，她也可以去中院找晴明。
但若是存在着某人的意圖，事情就不一樣了。
驚愕的太陰出聲叫他時，他已經消失了蹤影。
太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氣得嘟起嘴來。
“起碼告訴我怎麼回事嘛。”
風音苦笑着說：“他去找晴明瞭。”
這句話把太陰惹毛了，衝着風音說：“爲，風音，這句話我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說的好像晴明會——。
“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嘛，雖然以人類來說，晴明……”
像連珠炮般說了一長串的太引進，突然不說了。
後面那串話是，雖然已人類來說，晴明的壽命有點太長了。
太陰把差點冒出來的話吞下去，閉上了嘴巴。風音向她道歉說。：“對不起，我沒把話說清楚。”
風音邊環視着周遭，編隊愁眉苦臉默不作聲的太陰說：“與壽命無關……他們是來帶人走。”
來帶人走。強行帶走。抓住、五花大綁、拖走。
“黃泉的隊伍就是這樣。清明大人的壽命還很長，放心吧。”
風音這麼說，只是爲了安撫神將。太陰看她說的那麼輕鬆自若，不禁目瞪口呆。風音察覺她那樣的表情，不解的問：“怎麼了？”
太陰翻白眼看着風音，猜疑的說：“你總不會告訴我，你知道所有人的壽命吧？”
說起來，風音可是神的女兒呢。最近她的侍女裝扮、工作姿態，都有模有樣，害太陰差點忘了她這個身份。
風音苦笑着說：“不是全都知道。”
不是全部？那就是知道一部分咯？
太陰這麼想，可是怕自找麻煩，就不再追問了。
她把偏離主題的話又拉回來。
恭子用袖口壓住又流出來的淚水，抬起了頭。
恭子和命婦沒想到修子會來，都驚慌失措。
安倍晴明收到了左大臣的來信，幾乎在同一時間，齋王也收到了皇上派人送來的噩耗。在皇上親筆寫的文章中，筆跡如實描繪出了他混亂的思緒。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是多麼心痛。
忽然，她驚愕地屏住了氣息。命婦看她神情不對，訝異地移轉視線。
眼淚嘩啦嘩啦地留下來，她邊用袖子拭淚，邊嚶嚶啜泣。
惶惶不安手足無措的命婦，視線飄忽不定，思索着該怎麼說。無論如何，她都要想盡辦法矇混過去。
看恭子那麼悲傷，命婦也淚眼汪汪。
修子張大眼睛喃喃說着：“藤花說……”
恭子拿起矮桌上的信，沮喪地垂下頭。
命婦無力地點點頭。
修子正撫着柱子，呆呆佇立着。
“公主，剛纔那些話是……”
命婦愁眉不展，修子看都沒看她一眼，茫然地轉過身去。
恭子雙手掩面，不斷對疑惑的彰子搖着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命婦代替她說：“都怪我太不小心……讓她聽見皇后殿下去世的消息……”
彰子屏住了氣息。
恭子把信件放在矮桌上，無力的依靠着憑几，忍不住落下淚來。
向神虔誠祈禱的修子公主，一心就是希望能治好母親的病。
皇上也不希望以這種方式讓她知道吧？事實上，皇上在信中特別提到，還不要告訴修子。
“皇上的意思是先不要告訴修子公主，我卻……！我應該更留意周遭的動靜……！”
“齋王，請振作起來……”
“我要怎麼告訴修子公主，她的母親生下二公主後就去世了。”
修子的眼眸失焦，不知所從。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出來的話，讓恭子和命婦心如刀割，啞然失言。
在不失禮的狀態下，悄悄環視屋內的彰子，察覺裏面氣氛緊張且凝重。
彰子的視野變得模糊，大大晃動起來。
一時之間，現場聽見兩人的啜泣聲。
修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齋王的住處。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努力回想命婦說了什麼。
“……媽媽……”
“啊？”
“神這麼做，也太殘忍了……”
命婦哭得抽抽噎噎，肩膀顫抖。恭子流着淚斥責她說：“命婦，不是那樣，不是你的錯。”
藤花說了什麼？她握着我的手，說了什麼？
從遠房某處傳來嘻嘻嗤笑聲。
恭子和命婦都束手無策，只能目送她離去。
“請問公主殿下在這裏嗎？”
“——……咦！”
“黃泉隊伍來帶誰？”
“咦……？”
“想必皇上也很傷心吧。皇后去世的消息，遲來了將近一個月，可見皇上的心有多混亂，說不定還無法接受皇后已經去世的事實……”
隨侍在側的命婦，擔心地走向恭子。
“是啊……很有可能，皇上太寵愛皇后了……”
因爲嚴重的難產，嬰兒曾一度危急，好不容易纔保住了一條命。可是，定子產後胎盤沒有脫落。
“怎麼會這樣……”
彰子眨眨眼睛，膽顫心驚地問：“皇后殿下已經……？”
隔沒多久，名叫藤花的年輕侍女就來向兩人請安了。
“那時候……”
“不知道，但是可以確定往這裏來了。”
恭子淚眼迷濛的搖着頭，對安慰她的命婦說：“我沒事，我只是覺得袖子公主太可憐了……”
“請問……”
凝然不動的她，似乎連呼吸都忘了，用不帶感情的眼眸望着恭子。
“她說會好起來啊……”
“就那樣……去世了……”
風音甩甩頭，轉身說：“回去吧。”
“她生下了……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