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646 字
『嗡波比旁巴達巴哩、巴夏哩達拉罕多馬旁巴哩咭、波達參馬拉……哇啊!』
念着真言的敏次,被伸過來的觸手抓住了腳而失去平衡。
烏紗帽和符咒飛了出去,握着的念珠也被扯斷,珠子散落一地。
『敏次!』
眼看着敏次就要被妖魔喫了,在另一個地方被逼入險境的陰陽生們驚聲尖叫,但是他們很清楚自己的能耐,敏次無法應付的妖魔,他們也對抗不了。
這時候,像他們這種專研陰陽道的人,一定會想起大陰陽師。
想起那個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是擁有現今仍以最強的咒力自豪的天賦才能,被稱爲當代第一、高高在上的老人。
『晴明大人,救救我們啊!』
如果有言靈,那麼大陰陽師的名字應該也算是吧,若是叫喊出來,說不定會從哪兒冒出援手來……誰來都行,都無所謂,只要能將他們救出險境!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銳利的咒言劃過,爆出銀白色閃光。
就要吞噬陰陽生們的百鬼夜行怪物羣,瞬間炸開來。
咻咻冒着白煙、糊成一團的百鬼夜行畏懼地往後退。
『嗡巴喳拉巴咭哩霍拉曼達曼達溫哈塔、嗡撒拉撒拉巴喳拉哈拉坎溫哈塔、嗡巴喳拉嗚基尼亞凱拉夏亞索瓦卡!』
突然出現的嬌小身影,用真言通力彈開再次發動攻擊的百鬼夜行羣,掀起深色長布條,單腳着地,用打出來的刀印在地上畫出一條橫線。
筆直的橫線微微發出光芒。
百鬼夜行發出憤怒的咆哮,狠狠衝向了來歷不明的術士。術士的臉藏在布條下,只能從縫隙隱約看到他張開了嘴大喊:
『禁!』
迸出來的靈力築起了看不見的壁壘。猛衝上來的百鬼夜行,個個撞得粉身碎骨。
被彈出去的怪物,黏答答地聚集起來,將目標轉向了敏次。連原本圍住檢非違使的妖魔們也轉過身來,同時朝向了敏次。
『嗯,我沒事,只是頭還有點昏。』
從未遭遇過如此恐怖事件的陰陽生們,早已撐到極限,昏過去了。
✧
那是還帶着稚氣的一張臉,頗像正因凶日請假的陰陽寮直丁。
昌浩用眼角餘光確認狀況後,悄悄喘了一口氣,接下來只要佈下保護陰陽生們的結界就行了。
紅蓮的火焰蛇捆住了百鬼夜行,六合的長槍隨後砍向妖魔們。
是即將形成的保護罩和六合的長布條救了昌浩,否則被具有相當力量的陰陽師發射出來的法術擊中,不可能安然無事。
六合難得吐了一口大氣,把肺裏的空氣全吐光了,再把長布條披回昌浩身上,然後站起來看着紅蓮說:『不用擔心,他沒事。』
這樣啊。昌浩點點頭,走出外面,抬頭看着天空。
『邪靈啊,邪靈啊,快回去吧,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仙女啊……!』
昌浩的注意力一時被那個影子拉走,百鬼夜行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而掙脫咒縛的敏次,也同時打出了手印。
紅蓮差點喊出昌浩的名字,但是一想到敏次在場,立刻咬住了嘴脣。
『別想逃!』
敏次呆呆地看着這一切,但是,兩隻鬼帶着來歷不明的術士離開後,他馬上虛脫地跪了下來。
……吧。
兩個修長的身影站在他眼前。一個是黑色長髮在火焰映照下飄揚,手上拿閃爍着銀白色光芒的長槍的年輕人,刀刃一揮,撲上來的異形就被砍成兩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消失殆盡。另一個身影是……
敏次拼命掙扎,企圖掙脫恐懼的咒縛,他不能把同伴們交給那個分不清是敵是友的傢伙。
首先,彰子會驚聲尖叫、吉昌會臉色發白、搞不清楚狀況的露樹會驚慌失措。然後,重點來了,晴明會把扇子往手上一拍,嘴角露出微笑。
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想告訴我什麼?
是個年輕男子,年紀跟昌浩的哥哥成親和行成大人差不多,穿着沒見過的老舊、寒酸的衣服,模樣憔悴得令人看了真不忍心。
『我睡了多久?』
『咦?』
……去吧。
靈力的狂流激烈地扭擺着,撲向了昌浩。
對小怪和六合來說,最後這個最恐怖。
我聽不清楚。
他想,可能是肋骨出了什麼問題,可是又沒有胸部疼痛而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所以應該是中了法術的後遺症。
突然,一個『影子』掠過視野一角。昌浩的眼睛不由得追着影子跑。
『不會吧!?』
那是強烈的神氣,迸射開來,震懾了敏次的身軀。
小怪擺出坐姿,說得很沉重。昌浩不解地看着他,偏着頭說:
昌浩反射性地向前一步護住靈魂,對空畫出了五芒星。但是慢了一步,來不及了。
昌浩不由得大叫,這個狀況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紅蓮低聲咒罵,把不能發在敏次身上的怒氣全都發泄在妖魔身上。噴散出來的強烈神氣轉爲紅色,化成無數的火焰蛇層層糾纏,勇猛前進,瞬間燒光了黏滑的百鬼夜行。
『喂,你還好吧?認得我嗎?』
小怪沉吟了一下,帶着嘆息回答他。
敏次的目標不是百鬼夜行,而是昌浩,因爲他不能放過來歷不明的術士。
爲了謹慎起見,昌浩用力拍拍自己的身體,檢查有沒有骨折。他不覺得哪裏痛,只覺得胸部特別沉重,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天空微陰,風也冷得刺骨,可想而知,貴船應該下雪了。
他吞了一口口水。
這才發現自己身在安倍家附近的無人廢墟里。
但是,紅蓮就這樣放過了敏次,把視線轉向企圖乘機逃走的百鬼夜行餘孽。
『咦,爲什麼?啊,六合,謝謝你的長布條。』
凍結般僵硬的敏次,把視線轉向同伴們,想看看他們怎麼樣了。
……找到了……
靈力炸開來,昌浩發出慘叫聲,被遠遠彈了出去。六合一躍而起,在昌浩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黑色雙頭烏鴉稍微動了動身子,柳枝卻沒有絲毫搖晃。
咦,什麼?
……
然而,他全然沒發現,停在柳枝上的黑影清楚看到了整個過程。
『那算是睡嗎……』
陰陽生們驚叫:『敏次!』
昌浩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六合把手放在他嘴邊,還有微弱的呼吸,再摸摸他的脖子,還有強力的脈動,確定他只是昏了過去。
敏次的法術直撲昌浩,被餘波掃到的靈魂瞬間幻滅無蹤。昌浩臉上的長布條微微滑落,幸虧紅蓮的火焰形成強光,遮住了他的臉。
突然高高舉起手的敏次,被湧上來的妖氣捆住了,陰寒的冷風颼颼掠過他的臉頰。
這麼判斷後,昌浩縱身站起來。很好,沒有異狀。他試着伸伸胳臂、前彎後仰,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全身血氣盡失的紅蓮,聽到六合這麼說,才勉強振作起來。他顫抖地喘着氣,偏過頭狠狠瞪着敏次。怒氣從他全身湧上來,與強烈的神氣相結合,敏次彷彿被蛇盯住的青蛙,全身僵硬。
是那個微弱的靈魂,可能是受到神氣與妖氣交雜的狂流影響,形狀愈來愈清晰了。
頭腦還沒清醒過來,一張白色的臉就映入了眼簾,夕陽色的眼眸擔心地搖曳着。
小怪和六合看着昌浩,悄悄鬆了口氣。太好了,不會挨晴明的罵。
他一步步靠近他們,打出手印。
就在那一剎那,颳起了灼熱的疾風,一道銀白色閃光從他眼睛的縫隙貫穿眼前。
✧
這個來歷不明的術士,力量跟恐怖的百鬼夜行不相上下——哦,不,力量比百鬼更強大,而且還帶着應該是他部下的兩隻鬼。
『咦……?』
紅蓮發現後,立刻召喚火焰蛇。當六合回過頭看時,火焰蛇正狂扭竄起。
『大概一個半時辰吧,你好像有點腦震盪,所以我們想最好不要搬動你,先在這裏看看情形。』
右邊烏鴉咕嚕嚕地輕聲鳴叫着。左邊烏鴉的鳥喙幾度開開闔闔,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斗大。
有一半是實話。
突然,眼角熱了起來。
『——!』
但是,敏次的法術比紅蓮的火焰蛇快一步完成。
他膽戰心驚地張開眼睛,看到了這樣的光景——
敏次茫然地嘟囔着:『不會吧……不可能……』
你說什麼啊?
他們兩人一致認爲,把意識不明的昌浩直接帶回安倍家,會發生大事。
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與其他妖魔對峙。已經失去形狀但仍具有意志的那個黏滑體,伸出了觸手,伺機而動。
『唔……!』
左邊的烏鴉張開鳥喙,低聲咒念:『……安倍晴明的繼承人……』
凶日還剩一天,既然已經收服了那個百鬼夜行,明天就可以在家好好休息,應該不會影響到後天的出仕。
他與昌浩的視線正面交會後,安下心來似的垂下了眼角。
百鬼夜行爲了閃躲敏次的攻擊,暫往後退。紅蓮和六合同時採取了行動。
昌浩眨了眨眼睛,縮起了下顎。
敏次一陣愕然,他認得這個身影。他永遠忘不了那悽絕、可怕的通力——那身影正是十一月下旬時,出現在皇宮內的大紅鬼。
檢非違使們和同伴們都昏過去了,只有他一個人從頭看到了尾。
『可惡的晴明!』
雪花紛紛飄落,傳來冷風的呢喃,眼前出現被截成四角形的白光。
當深色長布條被掀起的剎那間,他瞥見了那個嬌小術士的臉。
『我們再大膽,也不敢把昏倒的你直接帶回家。』
不謝。六合簡短回應,從昌浩手中接過長布條,用向來面無表情的臉看着小怪的後腦勺。小怪感覺到視線,稍微動了動身子。
視線暈開來,出現了現實之外的影像。
昌浩張開了眼睛。
敏次已經作好心理準備,同時遭受這麼多妖魔襲擊,不可能活下來。
周圍充斥着強烈的妖氣、清涼的神氣和撼人的靈氣,捲起了重重漩渦。
昌浩一個深呼吸,再連眨好幾次眼睛後,用力撐起了上半身。
火焰燒光了所有東西,燒得百鬼夜行連碎片都不剩,消失殆盡。
說清楚啊——
胸部好沉重,無可奈何的沉重、悲哀。
昌浩身子踉蹌了一下,六合從後面撐住他。小怪繞到他前面,直立起來,擔心地看着他。
『怎麼了?昌浩,你沒事吧?』
昌浩顯得有些恍惚,眨了幾下眼睛後,點點頭說:
『啊,對不起,總覺得……』
他突然想起,他看過這個光景好幾次。
那是他連日來的夢境,栩栩如生,但一醒來就不復記憶。爲什麼會突然想起來呢?
『我好像……不太好,最好回去睡覺。』
『好啊,你被那個雖然修過驅魔法術,卻沒什麼實際經驗的爛陰陽師的法術擊中了,所以最好還是小心一點。』
小怪的說法,讓昌浩不由得噗哧笑了出來。
『小怪,你說得太過分啦!敏次很用功呢。』
『不,他連敵我都分不清,比現在是菜鳥,但將來應該是能幹陰陽師的你更糟。』
『六合,我可不可以當作小怪是在稱讚我?』
有點不開心的昌浩指着說得慷慨激昂的小怪,抬頭看着六合,六合避不回應。
真是的。昌浩這麼碎碎念着,一把抓起小怪的脖子,往安倍家走去。六合隱形了,所以只聽到昌浩的腳步聲。
冬天的黎明來得慢,所以天色還很暗,完全感覺不到黎明的氣息。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昌浩停下來觀看東方天空時,突然出現一大片黑影,小怪立刻跳離兩丈遠。
『哇,是孫子!』
『哇——!』
小怪這麼問。彰子指着昌浩說:
昌浩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疑惑地歪頭皺着眉,小怪也一樣。
幾天前有個攻擊晴明的神祕女術士風音,六合只是聽到從她的烏鴉嘴巴發出來的聲音,但是,六合應該不會聽錯。
他坐起來,揉揉紅腫的眼睛。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一直哭個不停,哭到頭痛欲裂。
『……』
腦袋深處刺痛不堪。眼皮好熱,眼角好冷。
小怪低頭看着沉睡的昌浩,喃喃念着:
『有空閒真好。』
大概是整個人虛脫了,昌浩就那樣被壓着,動也沒動一下,半閉着眼睛,無聲地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彰子的通靈能力強過昌浩,甚或強過晴明。至於小怪等神將,平常不會特別去意識那種東西,所以不會注意到。
只有昌浩一個人在狀況外,大叫着:
呼喚聲直接敲擊着小怪的耳朵。它點點頭,眯起眼睛說:
老樣子,又貼心地在『孫子』的地方來了個大合唱。
他脫下狩衣、褲子,匆匆鑽進了寬鬆薄衣裏,閉上了眼睛。
『哇,等一下要用手帕冷敷纔行……』
六合說他並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嗯,我知道……放心吧。』
小怪看着驚慌失措的昌浩好一會後,回過頭對彰子點了點頭說:
『我……幹嘛哭呢?』
這時候,要來叫醒昌浩的彰子進來了。
『夢的確會有影響,可是……』
在這之前,小怪一直努力裝出一切如常的模樣,不讓昌浩發現有把刀正插在它心中深處。
『彰子,你在說什麼啊?』
『真的呢!』
身旁有隱形的六合氣息。
那個男人還活着,還活着。
『太好了,趕上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小怪看得目瞪口呆,片刻後,偷偷擦了擦眼角。
小怪看着脫滿一地的狩衣、褲子,搖頭嘆息,用小手靈活地幫他疊衣服,但還是有點難度,所以看不下去的六合也伸出了援手。
『咦?咦,怎麼了?什麼事?』
『嗚嗚,好可憐,雖然是例行公事,可是,沒想到會發生在回程上……』
小怪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張開眼睛,只見天花板迷濛地搖曳着。
『在那裏啊,一個男人,啊……小怪可能看不見。』
說完,小怪閉上眼睛,垂下了頭。
『我們就趕快來啦!』
突然,彰子倒抽一口氣,瞪大了眼睛。
十二月上旬,卯時過一半,太陽就會在東方天際露臉。平常這個時候昌浩已經出門工作了,但是今天休凶日假,所以可以從現在起小睡一會。

平常都發生在去程上的『一天一壓』,今天似乎有些微改變。這是小妖們不管昌浩本人願不願意,每天都要來一次的日課。
不,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將中,最不可能搞錯的就是小怪自己。
『喂,你……』
『什麼!?』
太陽已經升起,從高度來看,應該剛過巳時。
《騰蛇啊——》
這是極大的失誤,因爲自己心情的動盪,使昌浩陷入了險境。平常像敏次那樣的攻擊,他一隻手就可以瞬間摧毀了,剛纔他卻來不及反應。
『後來聽說你出來走動了。』
因種種因素身心俱疲的昌浩,爬過聳立四周的牆壁進入庭院時,還差一個半時辰就黎明瞭。
沒多久,昌浩就發出了規則的鼾聲,小怪坐在摺好的衣服旁,臉上的表情一變。
『你臉色很差呢,昌浩,眼睛都紅了。』
『聽說你在凶日中,所以我們都沒出來呢!』
小怪趕緊回過頭去看着昌浩,集中意識。
如果知道一切,你還會呼喚我的名字,把你的手伸向我嗎?……
他做了很悲哀的夢,可是怎麼會因爲一個夢,內心變得如此沉重呢?
重大的衝擊,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撫平,所以當百鬼夜行攻擊昌浩時,小怪——紅蓮的支援纔會慢了半拍。
『對吧。』
『昌浩,你帶了什麼人回來啊!?』
小怪銳利的爪子,刺進了鋪着木板的地面。
『到底怎麼回事嘛!?』
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小妖,不斷跳到被壓扁的昌浩身上。
『對吧?孫子!』
『昌浩,你起來……了……』
那個男人還活着……不,不可能!那傢伙已經死了,五十多年前就死了。
聽到小怪說他眼睛充血泛紅,昌浩立刻抱着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