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與外界隔絕的聖域，時間的流逝優閒得出人意料。

是不是照耀這裏的陽光跟人界不一樣呢？

玄武仰望無際的天空，露出困惑的表情。

『千引盤石果然是邊界嗎？那麼從這裏可以去高天原5囉？』

不過，如果是這樣，就變成高天原與黃泉相連接了。根據神話傳說，黃泉是在地底下，這樣不就產生矛盾了？

『嗯，大難題。』

『你嘀嘀咕咕在說什麼啊？』

沉默寡言的六合不耐煩地看着玄武。

以人類時間來說，他們是在一個月前被邀請來這個道反聖域，但是感覺上好像還不到十天，可能是因爲在神之膝下，所以時間的流逝跟人界有很大的落差。

一般人長期待在這裏，恐怕後果會不堪設想。回想起來，五十多年前發生那件事時，晴明也沒在這裏多逗留，住在千引盤石外面，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傳來拍響竹子般的撲簌撲簌聲。

回頭一看，道反的守護妖大蜈蚣正移動着幾百對腳走向他們。

『這邊完成了嗎？』

玄武鄭重地點點頭說：『嗯，應該連瘴氣的殘渣都清乾淨了。』

環視聖域一圈，玄武又皺眉說：『守護妖的數量好像不太夠，以後不會有麻煩嗎？』

被瘴氣玷污的道反聖域是由守護妖們作淨化。但是聖域太大了，光靠它們稍嫌人手不足。

並沒有人要求來訪的六合與玄武做什麼，但是，在蜥蜴和大蜈蚣無言的視線半威脅下，他們只好自己說願意協助淨化。

還有一隻大蜘蛛也是道反的守護妖，但是，那隻大蜘蛛在不久前的戰役中陣亡了。另外一隻小烏鴉也死了，現在只剩下這隻大蜈蚣和一隻蜥蜴保護道反女巫。

大蜈蚣配合玄武的視線高度低下頭。

『不用擔心，女巫說會要求天神派新的守護妖來。光我們兩個的確有點危險，很快就會有同袍誕生了。』

因爲是背對着玄武，所以玄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籠罩在他身上的氣氛讓人猶豫該不該叫他。

吉昌說得毫不留情，這也是有原因的。成親好不容易回到京城，還來過安倍家一次，卻沒有等他回來就走了。他覺得成親既然平安回來了，就應該等到他回來，向他報平安。

『是的，我想去土御門府看看。』

小怪半眯起眼睛抗議，昌浩不理它，又轉向晴明說：『所以我要出門了。』

『去是可以，但是最好黃昏時再去。』

『那就好，我也會把這件事告訴晴明，他一直很擔心。』

『我想拜託小怪，好好教訓那些妖魔鬼怪。』

玄武與六合跟女巫會談後，就離開了道反聖域。

他是成親的父親，當然會擔心成親，希望看到兒子平安回來。還好，昌浩住在這個家裏，所以父親從宮裏回來時，他有乖乖出來迎接父親。

『那棟建築物是什麼？看起來好像沒人住，卻籠罩着清靜的氣。』

『小怪好溫暖，冬天用來當圍巾再好不過了，寒風刺骨時還可以用來代替溫石。除了夏天有點熱之外，春秋冬都很有用，不愧是隻怪物。』

『嗯？』

今天早上，晴明收到了水的波動，是玄武釋放出來的，通知晴明他們就快回來了，所以晴明思考着該不該等他們回來。如果道反女巫聽到他的要求，有給他回應的話，那麼最好等他們回來。

晴明拿起矮桌上的檜木摺扇，用合起來的扇子前端指着昌浩，眯起眼睛說：

昌浩鬆了口氣，小怪驚慌地衝向他。

玄武聽懂了大蜈蚣話中的意思，張大眼睛說：『那麼，是殯宮？』

小怪自己大概沒有察覺吧？

難怪守護妖不准他們接近那個宮殿。

『——』

昌浩轉向身旁的怪物。

『對不起……』玄武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身體微微發冷，他不敢看大蜈蚣，視線若無其事地遊移着。『問了不該問的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天快亮了……』

『已經施行過祈求病癒的法術，老實說，沒有我可以做的事了。不過，萬一有妖魔鬼怪纏上沒有通靈能力的中宮就不好了，如果有的話……』

一陣寒意掠過背部，玄武想應該是自己太敏感，把視線移回藍色屋頂。

『我醒過來沒看到你，不知道你去哪了，睡不着，就在這裏等你。』

『啊！哥哥好辛苦……』

『博士有向我提出這樣的申請。對了，成親原本打算休假，可是歷生們強烈反對，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出仕去了。』

※　　※　　※

『……』

他知道成親也有家人在等待，那是沒辦法的事，可是人都到了安倍家竟然沒等他，還是讓他有點生氣。昨天成親又被堆積如山的工作淹沒，一步也沒跨出部門，所以他到現在都還沒見到成親。

『嘿喲……啊！好溫暖，到了五月中旬，晚上還是有點冷。』

『嗯？』

爺爺眯成一條線的眼睛和充滿好奇的語調，讓昌浩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老實回答：『她說她擔心住在土御門府的藤壺中宮，希望我去保護她的安全……』

『好久沒這麼做了。』

爺爺果然是千里眼，昌浩和小怪都啞口無言。

『爺爺，早安。』

他把下巴搭在小怪的頭上，抬頭看着天空。

那是殺氣？……

昌浩理解地點點頭，勾陣就消失不見了。

『我走了，可能會很晚纔回來，你要先睡哦！』

『嗯，聽說你今天休假。』

翩然落地的小怪表示同意。他們旁邊有勾陣隱形陪伴着，所以發生任何事應該都還能應付。

有距離感。明明就在身邊，感覺卻好遙遠。

——如果見到了，請溫柔地對待她。

『女巫在等你們，請往這邊走。』

無話可說的昌浩只能聽從晴明的指示。

彰子有種什麼都不能做的焦躁感，所以那是她發自內心的話。昌浩深切感受到她的心情，毫不猶豫便答應了她。

『我有點擔心爺爺感覺到的視線……呃，我現在「看不見」，可能幫不了什麼忙，但還是可以靠感覺，所以我想去調查看看。』

『沒必要，我跟晴明說過了。』勾陣爽朗地說，抿嘴一笑。『光騰蛇跟着就夠了，但是，我對你的夜巡也有點興趣。』

聽到這麼突然的結論，昌浩眨了眨眼睛。

回想起來，這還是勾陣第一次陪他們夜巡。昌浩想到這件事，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嗯……』

『怎麼了？』

最好還是讓他獨處一下吧？玄武不禁這麼想。

所謂『殯』是指達官貴人在正式喪禮前，先將屍體放入棺木中供人祭拜，而放置棺木的地方就稱爲『殯宮』。

被問的大蜈蚣看了六合一眼。

昌浩眨眨眼睛，強忍着不讓憂鬱在眼底深處轉變成熱淚。

『咦？爲什麼？』

小怪沒有回應。

總之，昌浩可以休到今天。既然這樣，他有事要做。

不過他是博士，那麼做也是應該的。

『嗯，我會的，你小心走。』

『我？』

看到炯炯發亮的紅色視線射穿六合，玄武倒抽一口氣，全身緊繃起來。

他們把晴明的話確實傳達給女巫，再帶着女巫交給他們的東西，回到了主人正在等候他們的京城。

『而且……』晴明還來不及開口，昌浩已經先搔着脖子說：『彰子也拜託我去。』

『昌浩，你明天再進宮就行了。』

六合循着玄武的手指望過去，黃褐色的眼睛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瞬間眨了一下。

——不要叫我怪物，晴明的孫子！

玄武默默轉過身。六合不會迷路，丟下他，他應該也不會生氣。

天快亮了。

『啊！原來如此。』

喫早餐時，吉昌這麼說。

『當然要傍晚再去，你這個笨蛋，我一看就知道你昨晚沒睡好！』

『小怪，回來了啊？』

就像黎明一定會到來，這種難過的心情是不是也有一天會消失呢？

小怪看着笑盈盈的昌浩，突然低下頭，眯起了眼睛。

幾百對腳窸窸窣窣響着。玄武把視線從帶路的大蜈蚣的背影移到六合身上，看到他正注視着藍色宮殿。

『哦？她怎麼說？』

『你在這裏做什麼？』

勾陣顯現身影。昌浩偏着頭說：『沒什麼，只是覺得不太好。小怪是每次都會跟，六合也已經變成習慣了……也許我應該先跟爺爺報備一聲。』

『是啊！』

晴明今天的身體狀況和心情好像都不錯，起牀換上了狩衣。好久沒看到祖父這樣挺直背坐在矮桌前看書了，昌浩覺得很開心。

昌浩覺得哥哥好像已經忙到快超過忍耐的臨界點要發瘋了，所以他真的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守護妖們所說的『公主』，就是不久前死去的風音。

大蜈蚣緩緩移動頭部，觸角跟着搖晃起來，望向藍色屋頂的宮殿。

低着頭的昌浩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眼前是張大眼睛呆呆站着的小怪。

黃昏時分，正打算出門的昌浩被母親叫住，先喫了晚餐。他也不想餓倒在半路上，所以乖乖把飯都喫完了。

『那是……我們公主成長的地方，現在，她靜靜地在那裏沉睡。』

喫完早餐後，昌浩走向晴明的房間。

晴明把視線從書本移開，轉向昌浩。站在他斜後方的昌浩已經換上狩衣、戴上烏紗帽，做好出發的準備了。

玄武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擔心地問：『對了，大蜈蚣。』

冷漠的視線會讓他心痛，生澀的聲音也會扎刺他的心；但是，現在最讓他感到悲哀的是小怪什麼話都不說。

有個地方在聖域深處，他們都被交代過不可以進去。從樹木縫隙間可以看到藍色的屋頂，玄武指着那個屋頂抬頭看着大蜈蚣說：

彰子在外廊送他，他向她點點頭，奮力爬上圍牆跳下去。

還有，應該是見不到她，但是……

看到這樣的小怪，昌浩伸出手來，一把抱起了白色身軀。

以前，這時候的小怪一定會大聲吼回去。

五月的白天變長了，快到夏至是原因之一，因爲一年中就是這個季節的白天最長。

聽到昌浩這麼做總結，晴明環抱雙臂沉思起來。

『這樣啊……』大蜈蚣點點頭，催促他們說：『女巫要見你們，去正殿吧！』

玄武看看六合。在六合胸前搖晃的紅色勾玉原本是她的東西，是她的母親道反女巫交給了六合保管，也就是風音的遺物。

他在小怪頭上亂抓一通，再把下巴搭在小怪身上，垂下了視線。

爺爺病倒後還沒去過土御門府吧？

他不希望小怪覺得歉疚，結果好像還是造成了小怪的歉疚感。

從土御門大路直直往東走就是土御門府，時間差不多過了戌時6。日落西山，西邊天際還透着些夕陽餘暉，但是很快就會被黑夜取代了。

昌浩使用了暗視術。看不到鬼神是讓他有些不安，但是在出雲靜養後，體力和靈力都已經復元，除了『看不到』之外，應該都還能應付自如。出雲是衆神棲息之地，靈性比京城強，或許也是一大助益。

小怪不解地問：『昌浩，可以明天再來啊！爲什麼這麼急着來？』

『咦？……』昌浩回答不出來，眨了眨眼睛，思考了好一會，還是說不出確切的答案。『就是覺得……最好早點來……』

晴明是在四月中旬病倒。昌浩和成親儘可能提早趕回了京城，所以現在是五月中旬。

應該快滿月了，可是今天是陰天，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昌浩下意識地抬頭仰望天空，眯起了眼睛。

『爺爺病倒快一個月了……』

他總覺得要快，要儘快來土御門府看看。

好像自己體內有另一個人，敲響警鐘催促着他。

小怪皺起眉頭，心想：這難道是陰陽師的直覺？

昌浩是陰陽師，如果『看不見』反而增強了他具有的其他法力，那麼，最好相信這樣的警覺。

而且它也擔心晴明在土御門府感覺到的『視線』。

小怪點點頭，轉身說：『到了土御門府也進不去，你打算怎麼做？』

『在外面繞一圈探探情況……』

昌浩說到一半，突然眨了眨眼睛。他聽到什麼聲音。

是嘎啦嘎啦逐漸接近的車輪聲，還帶着愈來愈強烈的妖氣。沒有惡意，是很熟悉親切的妖氣。

『啊……』

昌浩努力環視周遭，明明感覺很近了，卻什麼也沒看到，他焦躁地咬了咬牙。

從昌浩的模樣和車輪聲，小怪也察覺到了他的焦躁，很快移動視線，舉起了前腳說：『在那邊，在那附近，停下來了。』

發生在他人身上時，看起來的確很好玩，壓的那一方應該也很開心。

【註釋】

車之輔乖乖聽話，回到了戾橋下。

猿鬼困惑地點點頭說：『好像跟我們很像……不應該會這樣啊……』

白色身體被看不見的東西壓扁了。

支支吾吾的小妖中，有一隻嘟起嘴說：『壓看不見的人，不道德嘛！』

『氣息？』同伴們異口同聲地問。

『他說他看不見了，很糟糕呢！』

『唔｜唔｜唔｜唔。』

就在他反射性地往後退一步時，感覺前面有什麼東西大量掉落下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一天一壓啊……』

聽到主人的話，車之輔左右搖晃車轅，像是在說不要這麼說。

『如果你想的話，下次可以給你跟孫子同時來個盛大一壓。』

堆成山的小妖們呻吟了好一會。

看着這一切的小妖們，揮手目送昌浩和小怪往東走後，彼此互望。

在車輪中央笑得很親熱的鬼頭，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妖車是昌浩納入旗下的第一個式鬼，看不見的他這麼呼喚，妖車就開心地嘎吱嘎吱搖晃着車轅，彷彿在告訴他：『是的，我就在這裏。』他伸出手來測量距離。

昌浩啞然看着小怪揮動手腳拼命掙扎的樣子，恍然大悟地喃喃說着：

『今天不用麻煩你，我要出去一下。你在橋下休息吧！有事我會叫你。』

『……』

昌浩點點頭，摸摸車之輔的頭。回想起來，這是他第一次摸車之輔的頭。平常搭乘時只摸過它的車軛、車轅和車輪，總覺得不好意思摸它的頭或臉。

什麼道德嘛！不過是妖怪，竟然說那種大道理。

怪物齜牙咧嘴瞪着小妖們說：『要壓就去壓他，不然就不要壓，搞清楚嘛，混賬！』

『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你在這裏，可是因爲「看不見」，所以在某些小地方還是很不方便，也可能帶給你麻煩，所以……你可以不要再當我的式鬼。』

『再向前一步，對、對。』

昌浩的確看不見，但是他聽得見聲音，也感覺得到氣息。

第一次被壓的小怪比昌浩嬌小，所以在小妖山下怎麼掙扎都沒有用。再也看不下去的昌浩，像平常六合拖他出來那樣，把小怪拖了出來，小怪立刻生氣抗議：

小怪在嘴裏唸唸有詞，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大概是臉上雖然寫着不滿，卻覺得小妖們說得也有道理，就不再追究了。

妖車把車軛搖得嘎吱嘎吱作響逼問昌浩腳邊的小怪時，後面的簾子突然用力搖晃起來，從裏面跑出了好幾只小妖。它們本來想躲在裏面嚇昌浩，但是聽到昌浩出乎意料的表白，就迫不及待地衝出來了。

『嗯，小怪說得對，時間不多了。』

同伴們注意到它的模樣，都把目光集中在它身上。

這麼翻譯的是小妖們，小怪又皺起了眉頭。

小妖們嘰嘰喳喳說得口沫橫飛，其中一隻憂慮地嘟囔着：『唔……嗯……』

『它說主人就是主人。』

6 戌時指晚上七時至九時。

車之輔不會說人類的語言，但是可以透過小怪或小妖們作溝通。

『吵死人啦！』小怪大叫，轉向昌浩說：『走啦！昌浩，再跟這些傢伙耗下去，天都亮啦！』

『唔！』

『等等，怪物的小怪，我非常不能同意這句話。』

什麼都看不見的空間裏，有了紮實的觸感。昌浩移動他的手確認車之輔的位置。雖然看不見，還是可以用摸的。昌浩觸摸着它，用手感受直徑高過自己的巨大車輪和又寬又堅固的車壁，愁眉苦臉地說：『車之輔……對不起，我現在看不見你。』

夕陽色的眼睛半眯起來。

昌浩感慨地嘆了口氣，伸手撫摸散發着惶恐氛圍的車之輔的頭。他摸到兩隻角，心想溫馴的妖車現在一定是不知所措的表情，因爲他看到了妖車平常會小心不顯現出來的灰藍鬼火，這個鬼火一般人也看得到，妖車應該是爲他燃燒的。

一條戾橋是在流經安倍家前的堀川上，小怪清楚看到妖車矯捷地從橋下爬上來的模樣。

『喂，怎麼了？』

『車之輔！』

三隻角的猿鬼眯起一隻眼睛，扭動脖子說：『我總覺得他的樣子不對……不，不是樣子，是氣息不對，好像另一種東西的氣息。』

5 在日本神話中，天神居住的天上之國是『高天原』，由天照大神統治。

不過，僅限於發生在他人身上時。

『不要叫我小怪！』

『就是啊，我們也會覺得很無聊。』

『式神啊！剛纔那一壓偶爾也是不錯的經驗吧？』

昌浩跑向與土御門府相反的方向。

『你說真的嗎？孫子——！』

『喂！你們幹嘛不去壓昌浩？』

『沒錯沒錯，試一次不會有損失啦！』

『沒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