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痛。

好热。

好难过。

啊，好痛，痛得受不了。

好热，热得像被火灼烧。

好难过，这样下去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这一切都要怪他们。

是他们不好。

是他们的错。

折磨他们、凌虐他们，有什么不对？

※　　※　　※

昌浩站在黑暗中。

像刚醒来般，他眨了眨眼睛，木然环视周遭。

「这是……哪里？」

把手伸出去，也摸不到东西。只有深深笼罩的黑暗黏稠地缠绕全身，沉重得让人不寒而栗。

拼命挥手想挥去黑暗的昌浩，无论再怎么用力挥，都对没有实体的东西产生不了作用。

昌浩皱起眉头，低吟几声，拍掌两次。

黑暗似乎淡化了一些，缠绕着身体的东西也忽地消失了。

但是过没多久又回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

感觉郁闷、皮肤起鸡皮疙瘩，好像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爬上来，昌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

昌浩呼唤她的名字，她眯起眼睛点点头。

「半夜过后，白虎带着小妖们来到了斋宫寮。」

风音平静地点着头。

「对异境天狗施放异教法术的术士……」

梦都有连结。难道是因为睡前想着疾风的事，所以来到术士的所在地？

「因为这里是梦……」

「天狗的事，我都听白虎说了。晴明大人也面有难色，看来情况不妙哦！」

必须注意安全。阴阳师作的梦，性质跟一般人不同。

四周依然漆黑，看不清楚。

「嗯，可是我知道不可能。而且，我见到想见的人了。」

那个人说不定会知道与异教法术相关的什么事，但恐怕不会这么频繁地出现在梦中。而且，于情于理都该去找祖父，而不是自己。

「嗯……以前好像也经历过几次……」

「好久不见，风音。」

昌浩小心前进，在黑暗中定睛凝视。若是在没有自觉的状态下被术士发现就危险了。

昌浩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侍女的装扮，上身穿着层层单衣、外褂与唐服，下面是裤裙。眼前的她则是一身不常见的服装，勉强来说，就是很像在画卷、书籍里看到的古老服装。

昌浩不由得这么想，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当时可能也不想出现在自己面前。

听到她的问候，昌浩笑着点点头，笑容里有着淡淡的落寞。

啪答。啪答。啪答。传入耳里的声音，黏稠沉重。

「不过，他一定不会去。」

啊，好痛，痛得受不了。好热，热得像被火灼烧。好难过，这样下去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又走了很远，对方才停下来，昌浩也跟着停下来。

好像有东西微微移动了，然后，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感觉从昌浩的颈子滑过。

顺利的话，带着三只小妖出门的白虎是会在半夜过后到达伊势。

「是谁呢？」

好冷，愈来愈冷。

不由得叫出声来的昌浩，想到自己本来就知道会在半夜过后到达伊势，所以这个风音知道这件事，未必能证明她就是真的，好麻烦。

他一一回想睡前在脑中盘旋的思绪。

几乎快想起来时，耳边传来强烈的声响，打断了思绪。

情境不太一样，但的确有过突然出现在陌生地方的经验。

竖起耳朵，听见了强弱相间的低嚷声阴森地传过来，音色晦暗，光听都觉得不舒服。

瞠目结舌的昌浩往后看也看不清楚，因为太暗了。

昌浩端正坐姿。

好像在极度痛苦中挣扎，声音断断续续，很多地方都听不清楚，但还是感觉得到可怕的意念卷起的漩涡。

昌浩抱头苦思。风音按着嘴巴，调皮地笑了起来。

好痛。好热。好难过。

对方放开昌浩的手，在朦胧的磷光下，回头微微一笑。

他按着太阳穴，在记忆中搜索。

没错，或是像那个厉害的阴阳师。

他惊愕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面看。

两人相对而坐，昌浩盘起腿，叹口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睛稍微适应了，他才看见在黑暗中浮现的轮廓。

急着甩开对方的手时，耳边响起了轻声细语。

昌浩摇摇头，想了一想，又点点头。

「……唔……！」

啪答啪答，是水形成水珠，从某处滴下来的声音。

他慌忙结印，可是嘴巴一张开，就被从后面伸出来的手捂住了。

「异教法师……」

有飘浮的磷光，四周不是完全黑暗。

好像梅雨季节，就是气温还好，但动不动就会心浮气躁的那种感觉。

「好久不见。」

仔细一看，好多萤火虫般的磷光纷飞闪烁着。

这种状况通常都是梦，只是梦与现实的界线是模糊的。在梦中被砍，醒来时也会受伤；在梦中被杀死，也会成为现实。

啊！昌浩有些失望。心里已经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抱着期待。

希望是。好不容易见到面，即使在梦中，也希望可以获得打开这个僵局的什么东西。

啪答啪答的声音逐渐远去。不知道是不是发现猎物逃走了，低嚷声变得焦躁。

梦与梦殿相连。

瞬间有点期待，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甩甩头振作起来，昌浩再次跨出步伐。

昌浩眨眨眼睛，点头表示配合。捂住嘴巴的手放开了，但随即抓住了昌浩的左手臂，硬是把他拉走。

小心翼翼往前走的昌浩，脚步有些犹豫，满脑子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不会轻易现身吧……」

是异教法术的波动吗？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心跳加速，扑通扑通狂跳。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就是有声音在心中某处告诉他，的确是这样。

昌浩紧抱双臂，用脚尖摸索着路，缓步前进。

拉长耳朵寻找声音来源的昌浩，赫然惊觉声音正逐渐靠近。

「你不会是希望可以见到谁吧？」

昌浩嘟嘟囔囔地向前走。

捂住他嘴巴的手冰冰凉凉，留着长指甲。

昌浩思索着该从哪里说起时，风音开口了。

吹起了风，被硬挤出来般的风打在昌浩脸上。在看不清楚的视野前方好像有东西飘过。

仔细听那抑郁不乐的低嚷，像是咒歌般的言词排列。

她注意到昌浩好奇的目光，苦笑着说：

直直往前走的昌浩听到低吟般的声音，往那里望去。

对方比自己高。细长手指还是抓着他的手臂，但似乎怕抓痛他，没有太用力。

胸口忽然舒畅起来。啊，这个风音是真的。

直觉告诉他不好了。

「那么……这不是真正的风音，只是我内心认为风音是这样的人，所以产生了这样的幻象？」

解读其中的意义，是阴阳师的工作。

对，要像安倍晴明那样的人。

「真的呢……跟六合说的反应一样。」

她看出他的落寞，好奇地问：

他记得这种风突然动起来的感觉。没错，就是……

黏稠的黑暗莫名地闷湿，明明没有下雨，皮肤却黏黏的，湿度很高。

「爷爷吗……」

看到披在背后的黑发，他想到某人。

「不要说话。」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不能断然说没有，但没有相当的实力很难办到。

那只高傲的乌鸦，就是把这个风音摆在第一顺位，不惜为她付出强烈的爱与忠诚。她是半人半神，双亲是道反大神与道反女巫。年纪大约二十岁，长到腰间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就那样披散着。

昌浩这么喃喃自语时，低嚷声戛然而止。

总不会是施放异教法术的术士吧？

「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太诡异了，怎么回事？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昌浩被拉着往前走，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

这种梦都有意义。有时是睡前思考的事成为诱因，而在梦中看到象征性的某种东西。现在毫无线索的他，希望可以从中得到什么暗示，不管什么都好。

她调皮地眯起眼睛说：

「啊，嗯，没错，那些家伙说什么都要去……咦，你是真的嘛！」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了。睡前想的事，果然会反映在梦中。

「他在伊势还要待一段时间，没办法回京城。」

昌浩眨了眨眼睛。风音没有做更详细的说明，应该是现在不能说吧！

昌浩这么想着，主动改变了话题。

「我正在想办法，解除雏鸟天狗身上的异教法术。」

最好的办法是解读被施放的异教法术，让法术失效。只要知道法术的结构，就可以轻易做到，然而那种法术多如牛毛，很难断定。

风音与昌浩不同，是跪坐着。把双手放在膝上的她，又爽朗地说：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破除异教法术。」

昌浩干笑着说：

「没错，那是最简单的办法，可是……」

做得到的话就不必烦恼了。

假如自己的灵力比对方强，就没有问题。可是，从疾风的状态与小怪激动的模样来看，那种可能性几乎是零。

若贸然出手，很可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或提早结束疾风的生命。

最糟的状况，也可能是昌浩与疾风同归于尽。

这就是昌浩迟迟不敢采取行动的原因。没有某种程度的胜算，不能随便行动，而且不能只靠昌浩的判断，还要神将们也认为没有问题，不然绝对会被阻拦。

不过，要是昌浩坚持的话，神将们还是会遵从命令，但是他们说不定会把自己当成盾牌，伤得更严重。

他不希望这样。

「施放在天狗身上的异教法术啊……有点像自作自受。」

昌浩疑惑地眯起眼睛。

「为什么？疾风又没做什么会被施放那种异教法术的坏事。他是出生没多久的雏鸟，都还不能变成天狗的模样……」

风音摇摇手，对喋喋不休的昌浩说：

「对，使用那种法术，又传授给人类的就是天狗。」

仔细想来，昌浩开始彻底研究天狗不过是最近的事。在这之前，他把全副精神都投注在阴阳道的基础、正道、各种法术的结构，以及从大陆传来的种种教义上。

默默听着昌浩说的风音，呼地吁口气。

「忏悔、赎罪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

风音眯起了眼睛。

昌浩心想：

神将们的心情应该也都还没平静下来，只是晴明已经原谅了，所以他们不会表露出来。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昌浩的想法，神将们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被击溃，坠入邪魔外道的话，会怎么样？」

「是啊，所以被自己传授的异教法术折磨，可以说是自作自受。」

「只看着眼前的事，就会受到牵制。可能被从背后伸出来的手抓住，也可能被夺走最珍惜的东西。」

飘浮的磷光明灭闪动着，风音的脸在惨白亮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很像来自冥府的官吏。

昌浩听完，瞠目结舌。

「我想忘也忘不了，偶尔还是会想起来。也常常激动得差点脱口而出，呃，还有……总之，你真的做得很绝，我实在无法原谅你。」

「呃，异教法术、异教法术……啊，你说得没错。」

然后，她意有所指地说：

「阴阳师啊，也许有人会因为你说的话，选择死亡、犯罪或陷入不幸。但是，不管你现在在这里对我说什么，都不会有罪。」

以前晴明对他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过去发生过很多事，心中深处有条壕沟，但是若停滞在那里，就前进不了，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伤心了。

——真的有人类做得到吗？

面对风音确认的目光，昌浩摆出稍等一下的姿态，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把最近努力累积的知识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你不是因为这样而饱受折磨吗？」

他抬头看着风音，吊起眼角说：

风音皱起眉头说：

原本不想原谅她，真的不能原谅她，可是……

不过，现在他也知道了，光那么想是不行的。

把注意力放在整体上，而不是某一点上，刚才说不定就能捕捉到风音靠近的气息。

「还有，昌浩……」

昌浩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沉下脸来。

风音又提起了另一个疑问。

「眼光？」

「因为你只看眼前……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可以稍微退一步，从整体来看会更好。」

「最会操纵异教法术的是天狗，所以雏鸟天狗身上的异教法术，不见得是异教法师施放的。」

风音可能是听白虎说过，昌浩除了实际演练外，也很注重书籍理论的学习，所以不慌不忙地等着昌浩的答案。

「但是，你要小心，人若老是这样被接二连三的种种事击溃，就会坠落邪魔外道，成为魔鬼。」

花了一些时间，总算想起了什么。他觉得还不错，有学到东西。

而且她也知道，说得再多都没有意义。

「嗯……咦？」

昌浩的心跳加速。

昌浩乍然垂下视线。

「因为传自天狗，所以称为异教法术。天狗不是被称为异教吗？」

这个人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呢？不对，恐怕不是风音知道得多，而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以前爷爷也跟我说过……」

「就是邪魔外道使用的法术吧？那是脱离正道的人所走的魔道。」

贵船祭神的话在耳边响起。

隔了一会才有回应。

然而，这么做只会增加红莲的心理压力，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所谓异教法术，如字面所示，就是正道教义之外的邪魔外道的方术，对吧？」

昌浩平静地开口说：

因为昌浩是阴阳师。

「或许轮不到我来讲，不过，昌浩，你的眼光可能有点短浅。」

想说的话长期埋藏在心底，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突然冒出来。

「我想我不能原谅你，永远、永远都不能原谅你，可是……」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说到这里，风音稍作停顿，露出深思的表情。

昌浩瞪大了眼睛，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你有没有在听？」

他盯着风音，畅所欲言。

——那么，之后要跟她说清楚。

某天的晚上，他也是一心只想着寻找内亲王修子，反而没能阻止隐藏在那事件背后的真正计划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只听得见心跳与呼吸声，仿佛就要被沉默压垮了。

「也有修行者不是天生的天狗，只是因为偏离正道，走入魔道，而变成了天狗。天生的天狗，也不只一种系统。」

对异境的天狗施法，并且完美地启动法术。拥有这种力量的异教法师，真的是人类吗？

「如果你现在叫我去死，我就去死。如果可以让你好过一点，我也愿意让腾蛇杀了我。」

双亲是道反大神与道反女巫的风音，目光依然是那么平静。

「有，我有在听，对不起。」

风音看着表情僵硬的昌浩，用更冷酷的声音接着说：

每次说不能原谅时，心中浮现的都是小怪的身影，就是那个夕阳色眼眸带点落寞的微笑身影。

「你做得太绝了，很多很多事，都做得太绝了。」

昌浩反问。风音淡淡接着说：

现场安静得教人害怕。

风音冷静地看着昌浩。

昌浩反问，风音点点头接着说：

不是昌浩怠惰，而是这条路的范围太广，若想熟悉每个领域，恐怕需要很久的时间。

昌浩忽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跟这个女人独处交谈。

「这样啊……」

为什么？好想哭，眼角发热，胸口揪结起来。

风音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眯起眼睛说：

「会变成魔鬼、天狗。」

「现在跟你扯上关系的爱宕天狗是猿田彦大神的系统，应该不会危害人类，不过，我也不能保证。」

两人都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