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中宫章子置身于无法想象的恐怖状态中，没昏过去就很不容易了。

被式神包围的年轻人，衰弱得就快断气了。

那是谁呢？为什么会这样？全是她不知道的事。

章子颤抖地看着昌浩，她好想赶快回到土御门府，不想待在这么可怕的地方。

『……？』

她纳闷地偏头思索。

昌浩正看着自己。她以为是看着自己，但很快就发现不是。

他不是看着章子，而是越过章子，茫然注视着远方。

只有章子发现他这个模样，其他式神都没有余力去注意他的神情。

昌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刚开始她没有听见。

但是他突然往前冲，大喊了一声：

『彰子——！』

昌浩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仿佛把晴明、章子和所有思绪都抛到了脑后。

看着突然脱离战线的昌浩，凌寿偏头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说：

『啊……丞按抓到另一个女孩了。』

十二神将张口结舌，一时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另一个女孩是谁？

凌寿看了章子一眼，他们才会意过来，大惊失色。

『彰子小姐在这里……!?』

看到勾阵惊慌的样子，天一才想起来，抬起头说：

『是啊……我们就是陪晴明来救小姐的……』

晶霞将视线从沉默的勾阵身上转向晴明，微微垂下眼睛说：

『放开我！』

『你看，太厉害了。』

从未体验过的异样通天力量的波动，震撼了所有神将。

酷烈的光芒闪过她的眼眸。

要攻破这个结界，必须释放怪物的力量。但是那么做会要了他的命，更何况他也未必找得到这里来。

晶霞冷静地看着激动的勾阵，缓缓地说：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时候到了自然可以收拾他……但现在还太早。』

『不要碰小姐！快放开我！』

不管是为了彰子或为了别人，昌浩一定常常面对这么可怕的状况。

丞按举起锡杖，念着：『嗡……！』

留下来的天一要确保章子的安全，还要全力守护晴明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真希望可以把我的生命分一点给你……！』

不管多可怕、多痛苦、伤得多重，他都不会逃避，只会强忍着痛楚和悲伤，勇往直前。

她曾听晴明说过晶霞击退了凌寿，现在又亲眼看到晶霞制伏了凌寿。

至少要等他带回彰子，再见你最后一面——

晶霞只说到这里，不管勾阵怎么问都不再回答。

响起一阵干涩的声音，被折断的手臂发热，皮肤迸裂喷出血来。就在手臂快被神通力量扯离身体时，凌寿再也受不了，甩开了晶霞的手，往后遁逃。

他的力量隐藏在充斥空间的黑暗中，不会被十二神将发现，他咯咯窃笑起来。

但是，彰子还是坚强地抬起头来，看着操纵幻妖的丞按，挺直颤抖的双脚，拿出最大的勇气说：『你想把我怎么样……？』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袖手旁观？安倍晴明是你们的眷族，你为什么不救他？只要杀了那个天狐，这件事就解决了啊！』

而且不会发现她哪里不对，这么一来自己的企图就得逞了。

『不知道，不过这是阴阳师的直觉。』

在杖头集结的腾腾热气是从丞按身上冒出来的。一般人类怎么能释放出那样的东西，彰子百思不解。

猿鬼的惨叫和独角鬼的大叫都被幻妖们的咆哮淹没了。

问不出所以然的勾阵在晴明旁边蹲下来，发现他们的主人已经气若游丝了。

彰子目瞪口呆。

丞按觉得不对，刚才抓到她时，她完全没有抵抗，只是抖个不停。

小怪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凌寿直视着晶霞的双眸狞笑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晶霞闪过他的爪子，只被抓破了薄薄一层皮，银发如波浪般汹涌翻腾。

『刚才闯入了阻碍者。』

她相信昌浩，因为他承诺过，绝对不会违背誓言。她会相信他到最后一刻。

『你的力量在凌寿之上吧？』

『不……不对，不是因为他是阴阳师，而是因为对方是彰子。』

『把天珠给我！』

她使出全力压抑身体的颤抖，毫不畏缩地直视着可怕的怪和尚。

『你走吧！凌寿，不过，总有一天你会为杀害同族的罪过付出代价。』

『晴明，你还不能走，你的孙子还没回来。』

六合与小怪紧跟着以惊人速度疾奔的昌浩，两人面面相觑。

是刻划在他生命中的过往记忆告诉了他。

有声音在她耳边严厉制止。

几乎被他的气势吞没的彰子，用伤痕累累的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腕。手腕上的玛瑙可以驱邪除魔，是昌浩送给她的护身符。

晶霞凝神注视着狠狠咒骂的凌寿。

『为什么……为什么!?他是我们的主人，我是真心希望他能活下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情绪崩溃的天一发出哀痛的呐喊。『回答我啊，天空……！』

六合失去理智的斥责重重打击了天一。她只能低下头紧咬嘴唇，因为把所有心思放在晴明身上，忘了彰子的事，的确是自己的错。

从她眼睛流出来的泪水落在晴明脸上。她只能看着泪珠滑过没有血色的肌肤，被吸入衣服里。

『小姐——！』

越过昌浩的背往前看的小怪，顿时亮起了夕阳色的眼睛，额头上花般的图腾也发出微光。

扑上来的幻妖伸出锐利的爪子，抓破了彰子的脸。微温的液体带着火辣辣的疼痛流下来，身体失去平衡，快支撑不住的膝盖嘎哒嘎哒作响。

六合沉默下来，因为他知道那种感情。在胸前摇曳的红色勾玉闪过眼角，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冲到惊愕的晶霞眼前，伸长了利爪直扑晶霞的喉头。

出人意表的告白，让勾阵也哑然无言。

听到同袍为自己的无能懊恼地哭喊，勾阵对默默看着这一幕的晶霞说：

『这个结界是攻不破的壁垒，那个安倍家的孩子这次休想插手。』

丞按凶狠的话震撼了彰子。

『后会有期，晶霞！』

她相信他。

刚才听到的绝对是彰子的声音。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时，凌寿突然一跃而起。

对红莲来说，追昌浩当然比追消失不见的凌寿重要，他变成小怪的模样开始奔跑。

红莲与勾阵看得目瞪口呆，晶霞在他们面前动作柔美地挥起手臂。

『这家伙卯足全力往前冲，难道彰子真的在这里？』

挂在她胸前的天珠发出亮光，折断了凌寿直逼眼前的爪子。她抓住凌寿的手臂，轻轻一使力，便涌现通天力量的波动，白热的波纹层层向外扩散。

难道是害怕过了头，干脆豁出去做困兽之斗？她是从小在深闺安稳成长的大贵族千金，很可能是超出承受范围的恐惧麻痹了她的感情。

下了这样的结论后，丞按敲打锡杖，锵的发出声响，慢慢扩散开来，形成没有人可以进入的壁垒。

『没错，就是安倍家那个流着怪物之血的可恶少年。』

天一瞪大了眼睛，眼眸逐渐波荡摇曳，泪水夺眶而出。

猿鬼和独角鬼被丞按放出来的幻妖踩在脚下，拼命挣扎着。

『可恶……不愧是拥有天狐族最强天珠的人。』

没有时间了，他感觉到很多入侵者徘徊在凌寿做出来的这个异空间。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正散落在各个角落。

『怎么不早说呢!?』

呆若木鸡的神将们这才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前去，但已不见凌寿的身影。

总是和小怪一起守护着自己的少年身影浮现脑海，望着自己的坚定眼神时而温柔，时而严厉。

昌浩前面有惊人法力布下的结界，无数幻妖在里面张牙舞爪。尽管还相隔一段距离，已经可以感觉到结界的强烈法力。

『为什么？』

幻妖们包围彰子，把她凌虐得遍体鳞伤。单衣被扯破，到处血迹斑斑。就像野兽先消耗猎物的体力再吃掉一般，幻妖们慢慢地折磨她。

凌寿以眷族为饵，千方百计地追杀她，她却还是无法杀了凌寿，只因为凌寿是所有人的仇人，却也是她唯一的亲人。

凌寿用雷光般的犀利眼神看着低声放话的晶霞，抱着被反折而动弹不得的手臂，啐地咂咂舌。这样下去绝对不利，天狐凌寿转身离去。

『你是毁灭藤原一族的棋子……』

丞按啐地咂咂舌，表情狰狞地步步逼向彰子。

他承诺过，会守护彰子一辈子，那是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守护的唯一灵魂。

『这就是天狐……！』

『不准碰彰子！』

他的双眼闪烁着酷烈的光芒。

昌浩懊恼地咬着嘴唇，以自己的力量——人类的力量，很难破除这个结界。

六合也把晴明交给天一，与小怪并肩奔跑。

《不可以——》

『九尾想要你那颗天珠，所以你的存在是个阻碍！』

跟刚刚救出来的中宫声音相同。那个声音任谁都会听错，只有昌浩分得出来不一样。因为灵魂不一样，心不一样，星宿也不一样。

凌寿苍白的脸扭曲成冷笑的表情，不在乎似的甩开从手臂滴下来的血。

『当中宫看起来毫发无伤地回去时，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能救的话，我也想救他……可是，现在还不能杀了凌寿。』

『安倍家的……』

就在这一瞬间——

浑然忘我地全力疾奔的昌浩这么确定。

力量相差太悬殊了。

一定是为了夺回中宫而全体动员了，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

没有得到回答，天一哭得死去活来。

『他是我弟弟。』

这些彰子都知道，也知道自己心中对他的情愫。

两只小妖都吓得魂飞魄散，可是只有它们可以保护彰子，所以不管多害怕，都要想办法逃走。

那是彰子。

『我不会让他阻碍我第二次。』

响起轰然雷动的怒吼声，不破的壁垒被力量超乎想象的漩涡击碎了。

可怕的异形飘浮在黑衣怪和尚的锡杖上头，眼睛全盯着白色单衣少女。

昌浩瞪大了眼睛，心脏猛烈跳动着。

在结界中的她，单衣上处处血迹斑斑。染红脸颊的红色液体还滴落在衣襟上，她却以刚强的眼神毅然看着逼近她的可怕异形。

『啊……！』

异形扑向了彰子。

就在目击这一幕的瞬间，昌浩心中的锁爆开了。以自己的力量无法破除那个结界。虽然以『人』的力量绝对做不到，但是……

怦怦。

比心脏更深、更深处，产生剧烈脉动。自身的危险、侵蚀天命的代价等等所有一切，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

身体深处燃起火焰，惊人的力量从昌浩全身迸射出来，灰白色的热气升腾。

小怪与六合倒抽一口气。

『糟了，天狐的血……』

从昌浩的狩衣下发出霹唏碎裂声，打断了小怪的惊叫。六合听到那微弱声响，低声叫嚷︰『是丸玉……！』

用来抑制天狐之血的神器因无法承受强大的力量而碎裂了。那么剧烈的脉动，是来自昌浩的心。

他知道丞按的力量太强，一般力量无法超越，所以无意识地解放了体内的天狐之血。

他承诺过会保护她。她是他不惜生命也要保护的唯一对象，这是他一辈子的承诺。

全身缠绕着灰白色火焰的昌浩结印怒喊：

『不准碰彰子！』

不破的壁垒被轻易击碎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丞按根本来不及反击。

昌浩趁势追击，挥出了刀印。

他缓缓张开眼睛，看到变得又红又脏的白色单衣。

猿鬼和独角鬼猛跳起来大叫：

体内沉睡的力量彻底苏醒，大闹着要冲破人体出来。

视野迷蒙摇曳，涌出了温热的液体，喉头吸入空气，发出抽搐般的声音，彰子再也忍不住地闭上了双眼，泪水不断从眼中溢出来。

跟以前明显不同的热度包围全身。

彰子也知道不可能，更知道自己是多么虚弱，凡事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然而，她总是试图去做，因此被昌浩骂过好几次。

『昌浩……唔！』

这是……

『笨蛋……你只是一般人类啊！』

他听到爆炸声，灵魂被烧焦了，人类的心被逐渐削去了。

小怪与六合都被强大的力量弹出去，无法接近昌浩。如果企图接近，天狐的力量就会阻止他们，像恐吓般发出更强的波动，使昌浩的痛苦更加剧烈。

怦怦。

昌浩按着胸口，呆呆站在他们面前，缠绕全身的灰白色火焰更烈、更亮了，直冲天际。

丞按收回锡杖，狰狞地扭曲着脸，用杖头在地上横向一扫。

好烫。

完全失去理智的她，黑发被通天力量的狂风吹得高高飞扬。

她死命爬向几乎昏厥的昌浩。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他知道这个声音。

昌浩揪住胸口，闭上眼睛。

咆哮般的叫喊声震天价响，把昌浩的气势反弹回去，丞按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危险，不可以！』

因为在最后的视野中，出现了彰子放松后大哭的身影。只要能确认她还活着就够了。

『小姐、小姐，你还好吧？』

『唔！』

好热。

缠绕着昌浩身体的火焰更猛烈了，丞按明显感觉到爆发的灵力中夹杂着天狐的力量。

昌浩忍不住跪下来，痛得满地翻滚。

好热。

她奋力抓住痛苦挣扎的昌浩的手，发出悲痛的叫声：

茫然伫立的彰子半天只冒出这句话来。

『可恶……这样下去的话……』

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昌浩一定会出现。

插图225

眼前呈现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那是创造出代表人类生命的体温的声音。

你看，我现在又在做愚蠢的事了，等一下要骂我哦！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弱了，不能为你做什么……』

尽管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她还是咬紧牙关抗拒神通力量的强风阻挠，使出全力往前爬行。

滑润地散开来，渐渐震住了灼热的火焰。

六合低声惊叹，一旁的小怪皱起了眉头。

白光一闪，炸开幻妖。紧接着刮起暴风，把剩下的幻妖全吹走了。

冰冷的泪珠啪哒滴落在脸上。

从她脸上的伤口滴下来的血已经干涸，凝结成红黑色，单衣也血迹斑斑，实在是惨不忍睹。

『小姐……！』

好烫。

『啐！』

释放出来的法力把自己的爪牙幻妖也砍成两半，直扑昌浩。但是昌浩以凌厉的气势弹开，再接再厉打出手印。

只能移动视线的他，看到从血块凝结的脸上滴落下来的泪珠。

小怪脸色发白大叫，六合也面如死灰。

好烫、好烫。

『所以……』

身体灼烧着、灵魂灼烧着，所有一切都快被白色火焰烧成灰烬了。

……！

被炽热的火焰煽得喘不过气来的彰子，皮肤几乎被烫伤，肺也快被吸入体内的热气烧焦了，痛得她头晕目眩。

丞按只愣了片刻，很快又恢复神智，举起锡杖横扫。

『……！』

他拼命移动不听使唤的手，抓住彰子的单衣袖子。

纤细的手臂环抱着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就近在耳际。

一个浑然忘我的人，有时力量会强大到凌驾一切。倘若贸然迎战，不难想象自己也会损失惨重。

『我能……为你做什么？』

『彰子小姐！』

这是——

突然，彰子的心脏莫名地猛跳起来，不祥的预感贯穿胸口，一阵寒栗爬上背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焦躁的小怪瞪大了夕阳色的眼睛。

幻妖们嗖地溃决消失了，不知道是被主人抛弃了，还是妖力与昌浩的力量相抵消了，总之，敌人完全失去了踪影。

他最不想看到彰子痛苦、悲伤的模样。

『嗡翰多马答邋阿波伽加亚尼唆罗唆罗索瓦卡！』

一放松握紧的左手，彰子的表情就扭曲了起来。

这是因为他释放了绝不能释放的力量，身体必须承受的痛苦。

那个可怕的男人说这个少年是『怪物』，没错，的确没有人类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　　※　　※

但是，就算痛到神志不清满地爬，他也一点都不后悔。

『……！』

『啊……啊……！』

自从一年前，昌浩第一次将她从异邦的妖魔手中救出来，她就深信不疑了。

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脸上。

天狐的力量失控，连十二神将都无法靠近，她竟然以脆弱的人体挑战那股发狂的力量，简直是以卵击石。

有声音。他听到声音，连续不断刻划着生命的声音。

法术被破两次，大大削弱了丞按的法力。而且昌浩是把身体的界限、生命的危险都置之度外，毅然决然冲着他而来。

紧闭的感觉得到解放，耳朵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夺眶而出的泪水碰触到脸上的伤口，有点刺痛，滴落在昌浩脸上，溅了开来。

还有泪水从她脸上滑落的模样。

刚才她强忍着不哭，因为哭会使心防溃决，这么一来就输定了。

猿鬼和独角鬼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彰子瘫坐在它们面前，拼命调整呼吸，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了。

『昌……浩？』

这就是代价。天狐之血是双刃剑，解放力量就会削减生命、伤害身体，威胁天命。

全身被白色火焰缠绕、呼吸急促的昌浩，突然张大了眼睛，剧烈的脉动在他体内奔驰流窜。

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的她，使尽全身力量抱住了挣扎的昌浩。

强烈折磨着他的不是一般疼痛，根本无法形容。

昌浩，我只求你告诉我一件事。

※　　※　　※

空无一物的黑暗仿佛点燃了亮光。

心震颤起来。

『禁！』

『昌浩……！』

『昌浩！』

天狐之血的力量从体内侵蚀着他，就快吞噬了他的生命。

好热、好烫、好热。

但是彰子不听。

是灵魂记忆中令人怀念的声音。

但是，她知道昌浩拥有人类的心，这也是唯一的事实。

那是不断规律重复的声音。

啊！

昌浩闭起眼睛。

是规则的脉动声、人的心跳声。

是滴落在脸上的冰冷泪珠。

是她那坚强、温柔的体温。

拉住了他差点被异形吞噬的灵魂。

天狐的力量被启动了。

察觉到的晶霞悄悄屏住了气息。

多么惊人的爆发力，被这股力量唤醒的人也无法存活了。

究竟是什么事迫使那个孩子释放出足以烧毁他的躯体和生命的力量？

年轻女孩特别敏感，察觉到不安气氛的章子害怕地缩起了身体。

晶霞淡淡地说：

『那孩子释放了力量……太愚蠢了。』

脸上却掩不住悲哀的表情，与她说话的语气表里不一。

力量突然平息了。

勾阵和天一倒抽一口气。

天狐的通天力量瞬间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最糟的想法闪过脑海，难道除了晴明外，十二神将还会同时失去继承人？

他们不能丢下晴明，只能在阴霾的沉默中数着时间。

看着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庄严神气的昌浩，还有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旁的彰子，章子咬住了下唇。

为什么她在那里？

跟小时候一样，昌浩紧盯着晴明。每次有很想说但不该说的事时，昌浩就会这样抓住祖父的袖子不放。

昌浩叫喊着，脸皱成了一团。

晴明一直就是这样看着昌浩成长。

彰子保持沉默，因为不能跟神顶嘴。

『——』

『有征兆了，星宿逐渐成形了。』

『请听朋友的祈求……』

晶霞猛然抬起头，勾阵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怎么了？昌浩。

为什么她在这里？

『什么？』

『哟，藤小姐，好久不见了……你这副模样很有意思呢！』

没有掩饰、没有虚伪、没有夸大，这就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晶霞皱起眉头嘀咕着：

我由衷地、深切地祈求。

昌浩突然变得僵硬，差点往后倒，彰子慌忙撑住他，他就那样静止不动了。

或是把孙子想说的话正确地说出来，借此鼓舞他。

穿越天际的裂缝闪过一道光芒，出现了银白色的龙。撕裂黑暗的光线亮晃晃地投射下来。

风沙沙动了一下。

『我不要你死啊，爷爷！』

晶霞挑眉说：

明知没有意义，但昌浩还是紧紧抓住祖父的袖子，不让祖父离去。

高淤把手放在晴明的额头上，闭起眼睛平静地说：

『晶霞，你那根本不叫祈求。』

『开天辟地以来之神，请借我力量——让我眷族之命暂留此处。』

凭靠着彰子的肩膀慢慢前进的昌浩，全身虚脱似的跪了下来，遍体鳞伤的彰子也瘫坐在他身旁，破破烂烂的单衣上披着六合的深色灵布。

依附在昌浩身上的贵船祭神高龗神看着朋友说：

其中又以青龙最为激动，他瞪着晴明的眼神仿佛要把晴明揪起来，片刻后才握紧拳头，撇开了视线。旁边的天后双手掩面。

『高淤啊，如果听见就回答我！』

『只有毫不虚假的祈求可以打动神，晶霞，其实你不说我也打算帮这个忙，就算你欠我个人情吧！』

我无法独自前进。

天狐晶霞松开环抱胸前的手，仰望着天，以庄严的声音说：

奶奶、奶奶，我知道你在等祖父，可是，现在请不要带他走。

我还有很多事需要他教我。

神啊……

小怪后面的六合也点头表示同意。

只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他说，他答应过会保护她。

『我都听见了。』

恍惚的神将们察觉异状，逐渐回过神来。他们看着晴明，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情阴郁。

昌浩发现她的模样，微微一笑说：

龙神悄然无声地降落，附在茫然仰望着天的昌浩身上。光芒四射，从他全身绽放出强烈冰清的神气。

超然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庄严的神气，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他必须待在我身旁，必须待在我一回头就看得到的地方。

『爷爷……』

当周遭安静下来时，昌浩他们也走到了晴明身旁。

观察状况片刻后，昌浩缓缓叹口气说：

救救他——！

勾阵走向满脸不悦的小怪，正要蹲下来问怎么回事时，夕阳色的眼睛忿忿地亮了起来。

几个人影出现在黑暗的尽头，慢慢地往这里走来。

昌浩满脸憔悴地抓住晴明的袖子。

他说，他会保护她。

——彰子！

『他就是要自己走，说都说不听，真顽固！』

『爷爷……』

虽然人在现场，却抹不去疏离感。

章子把有生以来第一次涌现的情感埋藏在心底，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晶霞的灰蓝色眼睛闪过锐利光芒。

那么，是答应谁呢？

只剩下魂魄的晴明，气息愈来愈微弱了。当完全消失时，就是生命之火熄灭的时候。

『来得真慢……』

安倍晴明的天命还未走到尽头。

章子默默注视着彰子。

在大家疑惑的视线中，响起晶霞清澈的声音。

视野突然扭曲起来，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了，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下来。

看着这样的昌浩，晴明就会苦笑着弹指敲他额头，蹲下来配合他的视线。

『我不要你死！』

神的力量挽回了晴明逐渐衰弱的生命，即将熄灭的灯火又恢复了光亮。

『救救他！』

刚才昌浩突然冲出去时大叫的声音还在她耳边缭绕不去。

充满威严的语气，跟平常的昌浩完全不一样。从他身上绽放出来的神气让彰子缩起了身子。

脸上带着伤、全身狼狈不堪的彰子，跟昌浩一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