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猛然張開眼睛，只看見漫無邊際的黑暗。

微弱的灰白光線，掠過視野角落。

「螢火蟲……？」

他喃喃自語後，很快就發現不是。

多麼幽靜、祥和的黑暗。他認得這樣的黑暗。

再往前走，就是邊境河川。他心愛的妻子就在岸邊等著他，可是除非發生甚麼大事，否則他去不了那裏。

要取得許可才能去。而他知道，他暫時還得不到那樣的許可。

那麼，自己爲什麼出現在這種夢與現實的狹隙間的黑暗呢？

因爲這裏是夢殿。

是神與魔與往生者居住的幽界。

伸手撫摸下巴時，他發現手指的皮膚充滿彈性，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自己居然是年輕時的模樣。明明以老年的、現在的模樣出現也可以，爲什麼會變成年輕的模樣呢？

晴明經常作夢。在夢殿會發生種種事。除非有特別需要，否則都是以現實中的老人模樣出現，偶爾纔會變成年輕時的模樣。

這種時候，有時會出現不太想見到的冥官大人。

只有垂死的時候，纔去的了邊境河岸，所以晴明並不期望這種事發生。見到妻子很開心，但也很困擾，因爲他知道無論如何都會把她惹哭。

「這次會遇到甚麼呢……？」

晴明喃喃自語，環顧四周。灰白色的微弱光芒，到處飄舞。這是他幻想出來的光景。

那些微光莫名地擾亂著他的心。說不清楚爲什麼，就是有種直覺。

是甚麼事的前兆嗎？還是已經發生了甚麼事？

神情凝重地盯著微光，晴明的鼓膜裏聽見了喀噔的腳步聲。

「現在的確發生很多棘手的事，可是晴明，你還記得那個男人不久前跟你說過甚麼吧？」

他的直覺反應是，能把「活到現在」這句話說得這麼順理成章，真不愧是榎岦齋。

風音進去天巖戶洞穴裏找修子時，就是遇見了這個男人。晴明想起那個堅強的女孩，驚慌地教人心疼，彷佛就要崩潰的模樣。

晴明不知道能不能召來雷神，但現在他真的很想念召喚雷神的咒文，把那堆石頭全炸開。

「會出甚麼大事？」

集中注意力的晴明，察覺有動靜，皺起了眉頭，雙眼綻放出犀利的光芒。

「岦齋？」

「我們來談更重要的事吧？」

剛纔的聲音是？

察覺說錯話的岦齋，毫不以爲地更正說：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語氣突然開朗起來的岦齋，若無其事地對接不下話的晴明說：

「雖然晚了點，但是我一直想向你道歉啊，你就沒有絲毫的溫柔或體貼，去諒解好友的這種心情嗎？」

「等等，不要動。聽見了嗎？絕對不要動。千萬不要從石頭的縫隙偷看，不然會很慘，會發生大事，知道嗎？知道了就回答我啊！」

聽見晴明的疑問，岦齋似乎在石頭後面搖著頭。

「你真是個好人。」

「呃，老實說，我根本不該來這裏。被發現的話，不知道會被說甚麼、會被怎麼處置，很可怕呢。」

失去亮光的地方，黑暗濃得化不開。定睛一看，前面有排堅硬的巨石。

「少來了，現在道甚麼歉。」

瞠目結舌的晴明，全身僵硬，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都該怪我吧。」

然後，他似乎笑了起來。

可是岦齋相信，自己能戰勝件的預言，頑強地活下來。還會被一堆孩子、孫子團團圍住，常受到被嫌爲什麼還不死，最後安詳地死去。

「你在這裏做甚麼？」

晴明拍拍額頭，嘆了一口氣。這樣下去，只會被岦齋牽著鼻子走，逐漸遠離話題核心。

他默默結起刀印，架在嘴邊，酷烈的視線對準石頭後方。

「等一下，我覺得你在想甚麼可怕的事，該不會是突然想召喚雷神那種可怕的事吧？哇，還真有可能啊！」

「甚麼事？」

死跟活明明差很多，可是榎岦齋就是這樣的人，完全不在意那種細節。

可能是瞬間在腦中盤算晴明，散發出了某種氣息，石頭後面立刻傳來緊張的聲音。

岦齋的語氣聽起來很滿足，晴明平靜地回他說：

自己不是知道這傢伙也在夢殿裏嗎？

「話說，你幹嘛躲在石頭後面？如果沒做甚麼虧心事，就出來見我。」

晴明焦急地跨出腳步，想走到石頭後面。岦齋察覺他的動靜，立刻大叫：

晴明發直的雙眼，變得更嚴峻、更冰冷了。

「……」

這事早已厭倦人生的晴明，從未想過、也沒有描繪過的未來藍圖。

晴明眨了眨眼睛。

剛要念咒文，就從石頭後面傳來制止的聲音。

「甚麼意思？」

直到岦齋死後，晴明才知道，不論自己的態度多差勁，都不會受到影響，也不會灰心喪氣的岦齋，竟被可怕的預言所束縛。

「……你好過分！我活到現在，一直想著哪天一定、一定要向你道歉，你卻說得出這麼絕情的話。」

過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回應。

晴明懷疑地複誦著。

「所以，我必須簡單扼要地告訴你。」

「你一直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吧？」

「……」

「——嗡……」

「……」

五十多年前，面臨悲慘死亡的榎岦齋，曾經試著顛覆那個預言。結果，那個預言還是成真了。而宣告這個預言的，便是妖怪——件。

跟當時一樣的聲音，也跟當時一樣撩撥著晴明的心。

「活到現在？」

堂堂安倍晴明居然嚇成這樣。

——這裏是夢殿。

他想若不多使點勁兒，在叫喚這個幾十年來不曾喊過的名字時，怕是會抖得很難看。

不，等等，這裏是夢殿，是神居住的幽世，應該比現實世界更容易召喚雷神吧？

省略之前這冗長的前言，不就可以更早進入主題嗎？晴明無言地想著。可是他有預感，現在戳破這一點，恐怕會再偏離主題，只好默默聽岦齋說。

岦齋大嘆一聲，回應他冰冷無情的語氣。

眼神冰冷的晴明，喃喃低吟，不情願地停下腳步，雙臂合抱胸前，半眯起眼睛說：

那是已經消失了很久的聲音。他以爲再也不可能聽見，早已跟種種思緒一同放棄了。

晴明閉上眼睛。眼睛再張開，深吸一口氣。

「晴明……」

「對不起，我不能再說了……」

「等、等等！」

儘管岦齋省去了被誰說甚麼的「誰」，晴明還是知道他說的是誰。

應該是那傢伙突然在伊勢出現時的事吧？那傢伙就是身穿黑衣的冥官，向平常一樣，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就帥氣地消失了。

晴明往那裏走去。眼前的石頭平淡無奇，比他高一些，表面平整光滑、冰涼。旁邊的石頭，稍微有點粗糙，但同樣冰涼。

驚慌失措中，那種說話方式就像把人當成傻子，跟以前一樣教人受不了。

晴明訝異地把手伸向石頭，他才支支吾吾地說起來。

「哦？」

這傢伙在開甚麼玩笑！

他們彼此都沒說出那個名字，因爲他們都深深覺得，說出那個名字，那個人就會出現。

「你在那裏做甚麼？」

他在記憶中搜尋。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對方答得太老實，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嗆了？

件對立齋宣告的預言，是關於五十多年前在道反發生的事。

晴明倒抽一口氣。

大受打擊，整個人呆住的晴明，使出全力解除刀印，慢慢用手掩住眼睛。

岦齋咿唔低吟著，好像很爲難。

他完全忘了這件事。明明存在，卻從未出現過，這讓他感受到近年來不曾有的驚愕。

語氣有些嚴厲的晴明，其實知道岦齋說的是甚麼事。

「我問你甚麼事？」

兇巴巴的晴明，使勁扯開了喉嚨叫喚。

「那些東西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不見了。」

「算了，沒關係，你就維持這樣吧，這樣我也比較開心，愉快。」

「啊，我已經死了哦？沒關係，這不重要。」

「你一點都沒變呢，好像還比以前更厲害了。」

晴明間不容髮的回嗆。在石頭後面無言以對的岦齋，又大大的嘆了一口氣。

晴明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個男人嗎？」

「——岦齋。」

這都該怪誰呢？晴明在心中這麼抗議，就聽見帶點困窘的聲音說：

「喂，你聽見了嗎？喂？……晴—明—？」

岦齋不再打哈哈，用沉重的聲音說：

「你連臉都不敢露，我幹嘛聽你的？」

好認真的語氣，教人很難置若罔聞。

「對，就是那個男人。」

「其實，我一直在這裏看著你。看著你這麼做、那麼做，這麼說、那麼說，太有趣了。」

「幹嘛？」

「等等！站在那裏不要動，不然我可是會出大事的！」

他回頭看，灰白色的微光啪咑地散開。

那種渺小又厚顏無恥的人生，他不想要，也不適合他，他毫無興趣。

「那是非常重要的話。記這了，晴明，要保持冷靜，眼光放遠，不要感情用事。」

「……」

他是瞞著那個男人來的。話說的這麼曖昧，是爲了事後被追究起來，也可以搪塞過去。

「老實說，連跟你說話都不行。」

晴明感覺他似乎深深嘆了一口氣，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你在做甚麼？」

「嗯？啊……呃，散步？」

「哦？」

更具威嚴的低吟聲，把岦齋下的咿咿吾吾了好久。

隔著石頭，叉開雙腿，合抱站立的晴明，散發出無言的氣勢，逼的岦齋不得不支支吾吾的說：

「呃……算是在幫忙吧？」

「幫誰？」

不用確認也知道他在說謊，但謹慎的晴明還是問了。

「就是那個老跟麻煩一起出現，再把麻煩推給別人的窮兇極惡的傢伙。」

是不是極惡不知道，但的確是窮兇。

「爲什麼幫他？」

「……」

「岦齋。」

在晴明的逼問下，岦齋硬擠出了一句話。

「因爲他說可以贖罪……」

正確地說，應該是「想贖罪就得聽他使喚」。那個男人的俊秀臉上掛著淒厲的笑容，在用著近似恐嚇的語氣對岦齋說了這句話。

還說如果哪天做得令他滿意，就會讓岦齋重新投胎轉世到那個男人所生存的時代裏。

雖然魔手不太可能伸到遠離京城的伊勢，但還是不能疏於防備。不在這裏的白虎和六合，是爲了預防萬一，在修子那裏待命。

「晴明，天氣這麼冷，你在做甚麼？」

伊勢的天氣愈來愈冷，的確對衰老的身體不好。

「那個男人愛捉弄人，又尖酸刻薄，個性不好，做人也很差勁，但他說的話不會有錯。」

岦齋對不由得喘口氣的晴明說：

他在夢的世界，默默關注著晴明在現世的生活。

「喂，晴明，你的臉色不太好喔，快進屋內。」

晴明赫然抬起頭，看到背向他的岦齋舉起一隻手跟他說再見。

「臭小子。」

「……」

尤其是安倍晴明，能影響的人數，恐怕又比一般人多很多。

感覺天已經亮了，但還沒全亮，空氣中還殘留著夜的氣息。

晴明把手指案在嘴脣上，沉思地低喃著。

然而，不知不覺中，這樣得生活卻成了晴明自己的意願與期望。

「真是的，你從以前就沒甚麼神經，怎麼會這樣呢。」

啊，對了。想起來了。

「晴明，我在火盆裏加了木炭，快進去取暖，你的腳指頭都發紫啦。」

這種絕對不利的交易，岦齋居然答應了。

「……平定荒魂的關鍵，還是在於天照大神的後裔……」

剛開始，他的確是想嘗試追逐岦齋心中描繪的未來。

「你們都太會操心了……」

是誰叫他不要太逞強呢？他不用問也知道。

——不管發生甚麼事，都不要違抗。

「那也不必待在外面吧？」

「看就知道吧？我在提神醒腦，思考事情。」

沒多久後，岦齋就發現了一件事。

所以岦齋纔會不惜觸犯禁令來見晴明。

他微微一笑，心想難怪這麼冷。

他知道青龍是關心他，也感受的到那份心意。無奈的是，青龍的措辭總是太過刻薄。

冥官和岦齋都知道，甚麼事會擊垮晴明的理性。

吐氣成白煙，仔細一看，外廊的地板都結冰了。

「你變得愈來愈討人厭了，是不是被那個男人感化了？」

「在外面思緒比較清楚。」

背對著晴明，憤然拱起肩膀的岦齋，忽然全身僵硬。

東邊山際已經變成淡桃色，漂浮著細長的雲朵。

岦齋的確是個契機，但無庸置疑的是，晴明的意志選擇了現在的自己。

晴明聽不懂話中含意，一身墨衣的男人便對他說：

太陰和白虎白天大多待在修子那邊，等她就寢後纔回到晴明居住的地方。回來也沒甚麼事做，他們只是想盡可能盯著晴明。

「對不起，晴明，我改變了你的命運。」

太陰握住晴明在木炭上取暖的手，目光如炬。

究竟意味著甚麼，他還不知道。但是冥官都特地來告訴他了，可見一定是相當嚴重的事。

生病的齋王恭子公主，病情時好時壞。修子早已下定了決心，在確定齋王好轉之前，會待在伊勢完成使命。

「少羅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被發現的話就糟了。」

神情凝重的晴明，陷入了沉思。十二神將青龍在他身旁現身。

「好羅嗦……」

冷冽的冬天氣息包圍著他。

不過嘀咕一下，三雙眼睛就同時瞪著他。

晴明編織的人生，正是他某天對晴明說過的未來圖像。

「聽著，這裏是夢。在這裏看見、聽見的事，全都發生在夢與現世的狹縫。」

——我是冥王的臣子，神明之類的事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只有陰陽師可以同時接觸神與魔。但是，平定荒魂的關鍵，還是在於天照大神的後裔，也就是皇帝的血脈——

當時，他判斷那些話應該是對未來的警告。

那麼，那個冥官爲什麼還要這樣再三叮嚀呢？難道是發生了甚麼事，只是自己不知道？

「一定是。」

被晴明狠狠駁斥的岦齋，在石頭後面嘆了一大口氣。

晴明老實說出來的感想，停住了岦齋正要離開的腳步。

相較於他，晴明再怎麼達觀，畢竟是人類，有時還是會感情用事。

自從接到京城發生大事的消息後，神將們比平常更注意晴明。

「對了，有人要我轉告你，不要太逞強。」

不只岦齋，連晴明都緊張得忘了呼吸。再怎麼說，這裏都是冥官的地盤。

岦齋輸給了預言，命喪黃泉。所以晴明試著活在他眼中的世界、活在他期盼中的世界。

這是雙重的警告。

而且，在他遺忘時，岦齋又瞞著冥官來警告他。

「既然是從以前就這樣，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太在意？」

他一直很後悔，讓晴明揹負這樣的壓力。

「沒錯，在京城的吉平和成親都出了狀況，吉昌他們已經夠煩了，你要照顧好身體，不要讓他們擔心。」

「你們批的衣服很重唉。」

這五十多年來，他都躲著偶爾會來夢殿的晴明，絕對不跟晴明碰面。除了在冥官的指示下，完成種種工作外，他還悄悄做些可以幫助人們的事。

「晴明，千萬不要犯錯，你做甚麼選擇、決定怎麼做，將會扭曲許多命運。」

接著玄武也現身了。

空氣緊繃起來。岦齋向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凝然不動，冥官注視著他好一會兒後，猛然轉過身去，消失在黑暗中。

儘管如此，夢還是會描繪出真實。對身爲陰陽師的他們來說，這些既是現實也是事實。

晴明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最後還是不得不順從他們。

晴明看到他在石頭後面站起來的背影。

坐在火盆前取暖的晴明，肩上披著好幾件衣服。

等冬至過後，伊勢完全平靜下來，她就要整理行裝，返回京城了。不管來伊勢的原因是否跟檯面上的理由不同，晴明都只是陪著她來而已。晴明離開的時候時，就是修子回京城的時候。

晴明緩緩張開眼睛。

冥府官吏當時浮現的嘲弄笑容，閃過晴明的腦海。

晴明對黯然道歉的岦齋微微一笑說：

「少臭美了，這是我的人生，不要以爲你能隨意改變。」

晴明才這麼反嗆回去，太陰就在青龍旁邊現身了。

「不要說這種話，開玩笑也不行。」

「……他是說…」

晴明注視著黎明的天空，把冥官說的話從記憶深處撈起來。

全身黑衣的他，看起來就像那個男人，若不是聽見他的聲音，晴明大概分不清楚是誰。

話中說的絕對是內親王修子。

看著枯瘦如柴、爬滿青筋的手指，他知道這裏不是夢境，是現世。

晴明深深嘆了一口氣。

啊，原來她不能見的人只有自己。

晴明對著已經看不見的背影，用苦澀的語調喃喃自語。

麻雀的吱喳聲中，參雜著烏鴉的叫聲。

「玄武說的沒錯。」

「這模樣不適合你。」

感覺有點落寞，但說真的，也鬆了一口氣。在黑漆漆的河岸邊，忍受恐懼的她，倘若能因此稍微排遣恐懼與寂寞，也是值得慶幸的事。

岦齋站起來，一本正經地回應沉著臉的晴明。

人被不安困住，就容易走錯路，把無辜的人都捲進去，改變無數的命運。

黑衣飄揚的身影逐漸遠去，與冥官消失的方向相同。

盤坐的膝蓋上也披著衣服，裏面塞著溫石。不知道甚麼時候準備好的。

板著臉的太陰點頭說完，青龍就狠狠瞪著晴明。

他在睡衣上披件外掛，走出房間。打赤腳走在外廊上，腳底冰冷的超乎想像，全身瞬間冷了起來。

他們都再三叮嚀他，不要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就會被不安困住。

晴明透過他的肩頭，看到自己最不想見到的人，正合抱雙臂，面無表情地站在岦齋前面。

既沒有訂定明確的期限，也沒有清楚的成績標準。

——千萬不要感情用事，誤入歧途。有時候，感情是雙面刃。

「忍耐點，晴明，誰叫你把手腳凍成這樣。」

從以前就是這樣，沒有改變過。

「以前年輕沒關係。」

玄武在火盆裏加了新炭，邊用火箸撥動木炭讓火燒得更旺，邊把話說破。

晴明咳聲嘆氣。

在夢殿裏的岦齋不會老，永遠都是那個模樣。相對之下，自己在夢中雖是年輕的模樣，在現實裏卻已經是年過八旬的老人了。就某方面來說，也難過神將們會對他過度保護。

「哈啾……」

晴明覺得鼻子有點癢，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吸鼻涕時，他發現太陰、玄武還有靠著牆壁合抱雙臂的青龍，都露出可怕的表情，心想不好了。

可是已經太遲了。

「晴明，快躺下來。」

「我就跟你說了嘛。」

「要在惡化前趕快治好。」

「我去請藥師熬藥，你等著。」

太陰也不管天才剛亮就要衝出去，晴明用力抓住她的手。

「放心，我沒事，只是有點冷，不必那麼做。」

緘默不語的青龍，冷冷地叫了一聲：

「晴明——」

多麼駭人的氣勢啊，晴明縮起了肩膀。

對了，與播磨神拔衆的約定怎麼樣了？以狀況及年齡來看，只有昌浩符合條件。那之後事情應該有甚麼進展吧？不、不行，進展的不好就麻煩了。既然不能當作沒那回事，就必須採取甚麼行動吧？

晴明有任務在身，非待在伊勢不可。他想吉昌他們應該也拚了命在救成親吧？那之後沒再跟他們通過話，不知道吉平和成親是不是稍微好轉了。

不能待在他們身旁，令他焦慮。不能爲他們做甚麼，令他懊惱。

他好想現在就飛回京城。

「說不定她會想要新的娃娃。」

「好重……」

全新的球裹著錦緞，彈性非常好，色澤又鮮麗。修子最近經常情緒低落，他們希望這顆球可以讓她開朗起來。

猿鬼這麼提議，獨角鬼和龍鬼都連聲說好，表示贊同。

所以必須壓抑感情嚴格約束自己。

「可以跟小公主玩這顆球了。」

這些道理他都明白，還是心神不寧。以前的他，還比較會自我控制。

晴明面對火盆，拱著背低聲說話。神將們一反剛纔的態度，用非常哀傷的眼神看著他。

「找晴明做吧？他很會做這種東西。」

冥官的話說的難聽，卻正中靶心。如果他爲了父子及祖孫之情，離開了伊勢，齋王和內親王會怎麼樣呢？

小小年紀的她，似乎已經懂很多事，小妖們都覺得這樣的她有點可憐。

吉平和成親都是晴明重要的家人，可是對國家來說，還是伊勢齋王、被召來當依附體的當今皇上的嫡長公主更重要。

「怎、怎麼樣？」

龍鬼拍手說：

認真思考的獨角貴舉起一隻手發言。

猿鬼動著肩膀，垮下了臉。獨角鬼和龍鬼在他旁邊輪流拍球，嘰嘰喳喳的嬉鬧著。

話說晴明的確會做人偶，不過那不是玩具，而是用來施法的道具。

這顆球是爲修子準備的備用玩具。要從京城出發時，爲了謹慎起見，特別多準備了這顆球，可是修子的箱子已經塞滿了，沒有地方可放，所以晴明答應風音的要求，放進自己的行李箱裏。

「還是喜歡漂亮的東西吧？」

「等一下……呃……啊，找到了、找到了。」

可是小妖們哪管那麼多，興奮地鼓譟著。這時候，他們忽然發現，屋內牆邊的水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可是她卻不曾想過要爲自己爭取甚麼。

站在臺子上，發出吆喝聲把箱子的蓋子往上推的猿鬼，用力挺直背脊、踮起腳尖大叫著：

「啊，好主意，小女孩好像都喜歡玩娃娃。」

「真的老了……」

「人類的小公主喜歡甚麼呢？」

等在下面的龍鬼接住球后，獨角鬼又沿著箱子的邊緣爬出來往下跳，冒著危險跳落地面。這時已經用盡力氣的猿鬼，邊哀哀叫，邊蓋上了蓋子。

「咦……？」

他們經常觀察的安倍家，只有兒子，所以只能從平時夥伴說的話中，判斷人類的小女孩喜歡玩甚麼。

猿鬼負責把球送去給修子，龍鬼和獨角鬼骨碌骨路的翻滾，趕去齋宮寮內院的齋王住處。

晴明和神將們都不在家，去了齋王那裏。必須通知他們纔行。

爬上來的獨角鬼，栽進了箱子裏，然後從裏面拋出一顆球。

岦齋應該是看透晴明這樣的心情纔會出現。

「那種東西小公主要多少都有吧？」

這種現象他們以前也見過。

「小公主那顆球已經有點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