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的呼啸声拍打着耳朵，连一般对话都听不清楚，但三个人还是没离开外廊。

「听我说，昌浩。」小怪跳上高栏，拉近与昌浩的视线高度，仰望天空接着说：「在这之前，你遇到的对手都很厉害，所以灵力飞跃式成长，也累积了实战经验。只是，我怀疑这些是否已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昌浩瞠目结舌，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

「你心中应该也明白，不管多强大的法术，任何人都可能做到一次、两次。甚至连外行人，只要学会方法，都有可能做得到，起码会成功一次。不过，以生命做为代价的话，就不能来第二次了。」

昌浩默然点头。

「这个月你吸收了不少知识，却疏忽了实践。」

「你是说……？」

小怪要说的话，昌浩好像知道。可是当被问到是什么时，如果说不清楚，就不能说是知道。

该怎么说才好呢？小怪思索着，该怎么告诉拼命想跟上自己的昌浩？它自知不擅长这类的说明，但是，现在若不唤醒昌浩的自觉，真的很危险。

小怪面色凝重，思索着最恰当的措词，勾阵倏地靠近它说：

「昌浩，腾蛇想说的应该是这些话。」

昌浩与小怪都把视线投向勾阵，她深思远虑地说：

「以前，你都是靠危险关头激发出来的潜力，弥补你缺乏的知识、力气与灵力。」

「嗯……」

的确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昌浩有股强烈的无力感。

「那是因为你有与生俱来的感觉，才能做得到……现在，这个感觉却成了你的阻碍。」

「咦？」

昌浩屏住了呼吸，小怪点头表示赞同。

「因为你试着依照正规知识去看、去听，花了很多不必要的力气，反而搅乱了你的感觉。」

「啊……？」

「说得也是。」

「现在」这两个字引起了昌浩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没有通知阴阳寮，可见目前应该没事吧！」

勾阵和昌浩都转向小怪，小怪的眼神变得严厉。

小怪不解地复诵：「还来……？还什么？」

小怪甩甩耳朵，眨眨眼睛说：

调整呼吸摸索来源，就感觉到从未遭遇过的妖气漩涡。

「对。」

「哦。」

「这样啊……」

「小怪！」

昌浩解开发髻，把头发扎在背后，戴上手套，备好护身符。快到秋末了，但还没冷到需要穿太多衣服。

说妖气，还不如说是魔气更来得贴切。

「嘿哟……」

暴风中飘荡的妖气浓度分分秒秒地增加。虽是妖气，却跟以前遇过的种类都不一样。

「……」

他的内心非常焦急。他的目标是成为超越安倍晴明的阴阳师。他想超越的不是年轻时候的晴明，而是现在在他眼前的那个大阴阳师。

「小怪，天空是怎么样的人？」

不知道所有的房子安不安全？包括自己的家。

昌浩的嘴角浮现了苦笑。

「只要能掌握感觉，就能恢复原状。但是，我们没办法教你怎么做。基本上，人类与十二神将相差太远了，不能拿神将做为参考。」

「咦，听得见什么？」昌浩不解地问。

昌浩尽可能侧耳倾听。这么一听才发现，真的有隐约可以听见的声音；不只声音，风中还潜藏着什么气息。

「……」

声音与风的强度成正比，逐渐增强。

「是啊。」

「『神将不是人』这种低俗的玩笑，我就不说了。」

他表示疑问，小怪戏谑地说：

他们是从西洞院大路往南走，差不多快到三条大路了，这附近有很多贵族宅邸。藤原氏的大老藤原道长的东三条府，也在这个区域。

从昨天开始，流星就特别多，很可能像落在行成家那样，也在其他人家造成损害。

「什么意思？」

看到昌浩翻白眼的样子，小怪抿嘴一笑说：

正这么想时，视野角落闪过了流星。

「咦？」

「不会吧，他跟某人不一样，度量没那么狭小。」

「结界本身是靠道具布设的，只要道具没问题，就不会有事。不过晴明不在，灵力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但是天空特地为此下来了，应该不会有事。」

「有晴明跟天空的结界，不用担心。」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因为晴明刚收我们为式神时，还是个自以为是的狂妄小子。」

小怪嗯地沉吟了一会。

在目前的状态下，面对妖力低于某种程度的妖魔，昌浩的灵视能力就起不了作用。

振作起来，集中精神去听，果然勉强听见了潜藏在风中的声音。

昌浩屏住了气息。

「不知道，只是叫着还来、还来、还来，叫得很急。」

昌浩不安地回头看自己家，小怪举起前脚对他说：

说得也是。

「可怕？」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小怪还补充说：

「好，准备完毕。」

这回，昌浩完全无法反驳。

小怪笑笑说：

「怎么样？」

「小怪……」

「多谢了……」

小怪与勾阵面面相觑。勾阵环抱双臂，思考措词。小怪靠后脚直立起来。

「喂，晴明可不是一出生就是老人，你所知道的晴明，是你出生后这十多年的晴明。」

小怪会刻意提起晴明的事，是因为看透了假装不在意的昌浩，内心其实很沮丧。

小怪指着天际说：「你刚才不是听见了什么却听不清楚，才那么烦躁吗？也因此才发现自己的感觉迟钝了。」

小怪仰望星辰。

「嗯，可是爷爷好久不在家了……」

「嗯？」

昌浩觉得它在指桑骂槐，半眯起眼睛，小怪咯咯地轻笑起来。

「对了，有点像晴明现在的样子。」

昌浩对神将天空不太了解。常听神将们提起他，所以感觉很亲近，其实昌浩从来没有见过他。

「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怕。」

「啊，原来如此——咦？」终于听懂点头的昌浩，又皱起眉头说：「什么？你们的意思是，我努力用功反而搅乱了感觉？」

「不知道道长府上有没有事！」

昌浩无言以对。

「小心点，别掉下去了。」先跳上围墙的小怪说。

「爷爷也失败过吗？」

「你有点出息嘛！晴明的孙子。」

「也会好高骛远而失败？」

左大臣道长与昌浩有不浅的渊源。不，或许应该说是跟晴明，而不是跟昌浩。道长十分仰赖晴明，时常重用晴明的能力。

昌浩大概知道小怪想说什么，可是很难用言语形容。

由于风声太大了，两人的对话几乎是半吼叫的。

昌浩配合小怪闲散的步调往前走，喃喃地低声说道：

昌浩半眯起眼睛，小怪瞄他一眼说：

「跟我讲那么久以前的事，爷爷会骂你吧？」

从旁拍打过来的暴风急遽而强劲，昌浩有些踉跄，赶紧站稳了脚步。小怪则被风吹得飘浮起来。

「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想起来。起码，你现在听得见了。」

「不过……」

昌浩抱头苦思。「这该怎么办呢？」

「就是很叛逆，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完全就是个狂傲的臭小子。」

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呢？明明这么清晰，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拼命用功想弥补不足的地方，却因此失去了原本已经培养起来的能力。这样的结果，让昌浩觉得离自己的理想愈来愈远了。

昌浩微低着头，紧紧抿住嘴巴。

他在心底喃喃说着「你对我真好」，嘴巴却讲出不一样的话。

「嗯，听见了，有人说『还来』。」

「会、会。」

说得没错。

「你竟然拖到现在才发现，而且在我们没告诉你之前，你还完全没有自觉，怎么会这样呢？这样真的可以成为超越晴明的最顶尖阴阳师吗？」

风愈来愈强。昌浩一手抱着小怪，一手举到额头上遮风，确认方向。

昌浩不禁哑然失言，小怪甩甩耳朵说：

「也就是说，」小怪举起前脚，直截了当地说：「以前你都是靠自然涌现的感觉，现在硬是加入知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听、怎么看了。」

「……」

昌浩抓住了它的尾巴。

为了安全，他熄掉灯台上的烛火才离开房间，穿上了平常摆在外廊的鞋子，走下庭院，经过树丛，爬上围墙前的树木。

有时会有种错觉。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安倍晴明就已经是大阴阳师了，所以对他而言，晴明一直都是年老却拥有惊人实力的压倒性地位，也是最顶尖的阴阳师。

小怪早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所以想借此鼓励他。

「种种意思的可怕，我和勾阵的通天力量都比他强……可是，我说的不是这方面的可怕。」

风轰隆隆地吹着，已经变成暴风了。

昌浩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知道小怪说的是谁。

「而且，你以前遇到的对手都太过强大，所以遇到弱小的对手时，反而很难启动你的感觉。就这点来说，你的感觉的确变迟钝了。」

「是吗？」

昌浩傻住了。小怪现在说的人应该是他的亲祖父，也就是人称「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可是，跟他知道的晴明形象未免差太远了。

昌浩对它点点头，抓住围墙往上攀爬，从墙上跳到土御门大路。

——……还来……！

从家里出来后，一直听到这个声音。低重深沉，回音缭绕，宛如随风传遍了整个京城。

还来？要还什么？还给谁？

如果能见到声音的主人，就可以问个清楚了。

忽然，小怪抬起头，扭转身体大叫：「昌浩，上面！」

昌浩惊讶地扬起视线。

星星闪烁的夜空中，划过了好几道白光。就在他们吸气的刹那间，星星往他们脚下坠落。

紧接着，是遮蔽了星星的变形团块。

昌浩瞪大了眼睛看着。从家里出来时，他就对自己施行了暗视术，所以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映入眼帘的是木纹——折断、破裂了的圆木头。

他愣愣地喃喃说着：「屋顶？」

那东西正朝着昌浩坠落而下。

昌浩张大嘴巴呆呆看着，小怪从他手中溜了出来，接着一脚把他踹倒。

「哇！」

昌浩跌得四脚朝天，小怪在他身旁落地，屋顶的缺块也在这时候掉到地上。

尘埃飞扬，倒地的昌浩哑然看着这光景。

忽然，感觉到后方有一股像针般刺人的视线，他抬起头，反射性地站起来。

星星往下坠落，白光闪烁，就在逼近眼前时，一双翅膀在空中伸展开来，遮蔽了星光。

拍振的翅膀掀起龙卷风，拍打着昌浩与小怪。

昌浩抵挡不住，重重往后摔在地上。黑色翅膀用力拍振，使龙卷风转动得更快、更剧烈。

昌浩回头对红莲说：「红莲，快消灭火势！你要烧了京城吗!?」

不过，他的状况与那种情形是两回事。

——【注释】——

射出的箭一直线飞向红莲眉间。红莲将箭击落，竖起了眉毛。

天狗们在暴风中拍打着翅膀，目光凶狠地瞪着眼前的红莲与昌浩。

扭摆的火焰被五芒星的光芒困住、消散了。

箭头快刺进昌浩眉间时，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开了。不能呼吸的昌浩呻吟几声，开始猛咳。被放开后，他双膝着地跪下，边咳边抬起头，就看到妖气与斗气正在对峙中。

「你们休想！」

但是，从背影可以看出他的愤怒。

「不……不是……」

瞬间，这唤醒了昌浩的记忆。在他最近读过的书籍中有提到来自大陆的伎乐④面具，它们的面具很像其中一种「治道面具」——红脸，而鼻子特别高。

无数的小妖从天而降。

可能的话，最好在红莲真的被惹毛之前，跟天狗们好好谈谈。

手握着弓箭的天狗再度将箭架上，这次的目标不是昌浩，而是红莲。

他在书中见过它们，也有关于它们的知识。它们住在山里，从不下山。

刚才受到压迫的声带无法发挥正常功能。昌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被强风袭击，红莲及时抓住了差点失去平衡的他，那粗率的动作，让昌浩背脊发凉。

「红莲！」

④ 伎乐是古代日本寺庙法会上演的一种舞蹈剧，演员戴着面具，表演时不说话、不出声。

当昌浩抬起头时，修长的神将已经追寻天狗们的轨迹扬长而去了。从他的背影，可以看出他还怒气冲天。

「唔……」

昌浩想抓住红莲的手臂，但斗气热得无法靠近。他只好绕到红莲前面，对着天狗怒吼：「快把风停下来，不然火会……」

「他虽是异教法师的使魔，但功力不可小觑。」

「四天，限你四天之内，把那孩子还给我们。」

天狗冷冷地低头看着人类小孩，更猛烈地搧动风势。

它们在面具下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才刚叫完，就出现了白火焰龙，红莲的嘴角浮现凄厉的笑容。

昌浩两眼发直。开什么玩笑，安倍家可是历史悠久的阴阳师世家呢！不但在宫中被认可为阴阳师，也确实是靠「阴阳师」这个行业为生。

「卑鄙龌龊的人类居住的京城，最好烧成灰烬！」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天狗，也是第一次在这种状况下被留下来。既然红莲叫他待在这里，那么为了避免彼此错过，他最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昌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洪亮低沉的声音穿过他的耳朵。

怒目横眉的昌浩忽然眨了眨眼睛，往旁边移动了五步。

昌浩想要变强，想变成最顶尖的阴阳师，这是崇高的志愿，但是他太过逼迫自己，把自己逼入了绝境，说不定会因为过度急躁而误入魔道。

斗气形成灼热的漩涡。眼看狂乱的火焰就要扩散开来，昌浩结起刀印，画出五芒星，再横向一直线挥过。

天狗们变成星星，腾空飞翔，并吹起狂乱的风，缠住了昌浩。

射箭的天狗放话说：「人类小鬼，你带着使魔，证明你就是异教法师！再加上你刚才使用的法术，可见就是你对我们总领的独子施行了异教法术！」

「幼稚的异教法师！」

人类动不动就会堕落，而且脆弱得惊人，却又坚强得可以带着这些缺陷再爬起来。

冷漠的语气，显示他压抑着愤怒。它们突然出现，又用妖气龙卷风撞人，要是被当场反击也无话可说。

「把我们的疾风公子还来！」

风还是那么强劲，吹得沙子漫天飞舞，嘴巴和喉咙都有沙沙的感觉，昌浩用袖子掩住嘴巴，咳嗽了好一会。

缠绕着手臂的绢布被斗气和风吹得腾空飞舞，红莲的深色头发也在风中飘扬，昌浩看不见他的表情。

「禁！」

红莲不作声地举起了手。昌浩大惊，慌忙站起来大叫：「红莲，不可以！」

「你不但对总领的独子施法，还夺走了他，我会让你知道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插图115

有人是自愿堕落魔道，有人是在不自觉中堕落了。

天狗们对红莲的通天力量提高了警觉，彼此交换个眼神。

鲜红的斗气在视野一角迸开。燃烧的红色火蛇在风中摇曳，眼看着就要粉碎四散了。

昌浩咬住下唇。那些堕落的人所使用的法术，就叫异教法术。之前，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些人，现在好像多少有点了解了。

凡是有点通灵能力的人，应该都会不自觉地听进去。

红莲凝视着妖怪，缓缓开口说：「天狗来京城做什么？」

不只安倍家，所有阴阳师都不会使用异教法术。只有坠落魔道的术士，会使用魔道法术。

天狗们对昌浩散发出强烈的敌意，强烈到让昌浩觉得不对劲。

所谓「魔道」，正如字面意思，就是魔道，指那些与妖魔鬼怪谈条件，以活祭品或生命换取能力，让法术成功的人。

「滚开！我们要找的是那个小鬼！」

「还来。」

红莲生气了。

但他已听不见叫声了。

「红莲！」

「哇！」

他用毫无抑扬起伏的语调说：「你们找他做什么？」

昌浩松了一口气。红莲的双眸是金色，表示他还没有使出全力。

「我没有使用异教法术，也没有绑架天狗啊——！」

「还用问吗！当然是让他为他的恶劣行为付出代价！」

昌浩握起拳头，努力使呼吸平缓下来。

「哇！」

「还来。」

「……异教法师？」

该不该追上那转瞬就不见踪影的红莲呢？

天狗们的翅膀发出阴森可怕的拍打声，白色光芒笼罩着它们的身躯。

「否则，异教法师，这个肮脏龌龊的人类京城将会因为你的愚蠢行为，被摧毁得片瓦无存。」

从上空看到这情景的天狗们，释放出来的妖气为之一变。

风中充斥着刺骨的强劲妖力。

红莲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它们的体格比人类稍微高大，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胚布，外头还穿戴青铜色盔甲，手腕与小腿戴着连环甲。背上有猛禽般的巨大翅膀，脸上戴着面具。

「你待在这里。」

腰间佩带刀剑的天狗，以透过面具也感觉得到的愤怒大喊：

话说回来——

这声音不只是自己听得见吧？

「……」

白火焰龙无视狂乱的风，袭向了天狗群，火势却被风层层削弱，火焰四散飞舞。

大气中依然妖气弥漫，天狗们的「还来」的怒吼，在昌浩耳边不停地回响缭绕着。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耳中净是喧噪的心跳声。从风里出现的妖怪们，一直把自己的身影与真正的力量隐藏在风中。

缠绕着红莲的火焰斗气，逐渐从鲜红变成了带蓝的紫色。

飕飕狂刮的风毫不留情地打在肌肤上，好痛。

「不要装了，卑鄙的人类使魔！」

昌浩正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时，修长的身影挡在他的前面。

于是——

呐喊声消失在风中。啊！太生气了，没有比被诬赖更教人生气的事。

十二神将最强的火将懊恼地咂咂舌，灼热的斗气默默地缩了回去，飞散的火焰也无声地熄灭，被天狗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昌浩不知如何是好。

异教法师是指使用异教法术的术士，而异教法术是指魔道法术。

「还来。」

昌浩才刚开口，一个天狗就架上弓箭，射向了他。

瞬间，火焰斗气将龙卷风弹开了。

昌浩越过他的肩头，抬头往上看，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若不知道那种可怕，就会轻易堕落。

「什么？」

「喂，你们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