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多由良在森林中疾驰，昌浩和太阴在后面追赶着。

太阴的神气快用光了，不能靠她的风，两人只能拼命地跑。

土被雨淋得松软，跑起来很辛苦，好几次差点跌倒，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才能重整姿势。他们就这样边跑，边搜寻狼的气息。

「多由良……多由良！」

不管怎么叫，都会被雨声淹没。这座鸟发峰的森林十分深邃，所有声音都会被吞噬。

脚步蹒跚的昌浩，胸口产生强烈脉动，从内侧扑通扑通推撞着。伴随着痛楚的冲击，让昌浩忍不住跪下来，屏住呼吸熬过去。

「昌浩，你振作点！」

太阴哭丧着脸，抱住昌浩。

昌浩缓缓张开眼睛，蠕动嘴唇，想跟太阴说自己没事，却发不出声音来。

趁痛苦稍微减缓时，昌浩用力撑起膝盖，站了起来。

不赶快追的话，彰子的灵魂会……

光是这样的想法，就能推动筋疲力尽的昌浩。

他说过他会回去，回到彰子等待的地方。

失去彰子，就失去了回去的意义。

沉重的脉动扑通扑通流窜全身。

之前他一直有个预感，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知道彰子在这里时的冲击。

为了救彰子，他什么事都能做。不但把晴明的教导抛到九霄云外，也忘了跟小怪、跟红莲之间的约定。

对他来说，失去彰子，比失去生命、违背誓言都可怕。

这是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中，通常会被遗忘的激情，蛰伏在昌浩心底深处。

因为彰子就在眼前，看到她平安无事，自己才能放心、才能外出、才能作战、才能坚强起来。

珂神逼向倒在地上的灰黑狼，又击出了第二掌。

我说过要把这个身体留给你啊！茂由良。

那天真铁喃喃自语时，被彰子听见了。彰子消失前，把这件事告诉了茂由良，唤起了茂由良的记忆。

「嗡吧啦朵伽嗳凯吉索瓦卡！」

一旦失去她，一切就都瓦解了。

珂神的手停下来了。

踩着多由良嘴巴的珂神，拔起腰间的剑。

就在这时候，嘎唦一声，昌浩和太阴从树丛里冲了出来。

茂由良的叫声在多由良耳边回响。

咆哮声近在咫尺，大蛇的蛇头正向这里逼近。

太阴挡在倒抽一口气的昌浩前面。

「珂神比古！」

茂由良不由得大叫。但是紧接着，它看到珂神的眼中又亮起了红光。

「……比……古……」

「再不交给我，我就用抢的……砍断你的下巴，钢球就会掉下来吧？」

「昌浩！」

从肚子刺穿背部的剑，被鲜血染红了。

多由良瞥珂神一眼，表示拒绝。珂神看到狼眼中的顽抗，生气地皱起眉头。

天狐的力量、异形之血，挣脱桎梏，完全解放了。

珂神把剑刺入多由良的脸，仔细斟酌着。被撕裂的疼痛袭向多由良，它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珂神的表情痛苦扭曲，紧咬嘴唇，拼死抗拒着。

而那声音，仅仅呼唤过一次为他的灵魂而取的名字。

「彰子……！」

他全身颤抖，试图抛开高举的剑，却被盘据在体内的大蛇意志阻挠。

从闭着眼睛的少年口中，发出嘶哑的咒骂声。

那是它们十分熟悉、十分怀念的声音。

响起东西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溅起泥沫。

——莹祇比古……你回来呀……莹祇比古！

「多……由良……！」

被弹飞出去的昌浩和太阴翻滚着，溅起了泥沫，但昌浩仍然大叫：

「滚！」

扑通扑通的脉动，涌上珂神的胸口。

——住手！珂神、珂神、珂神！

多由良的灰黑色背部强烈颤抖起来，但是身负重伤已经跑不动的狼，还是不打开嘴巴。

珂神疑惑地抬起头，他听到刺耳的杂音在耳朵里回响。

太阴大惊失色，昌浩甩开她的手，打起手印。

珂神张开眼睛大叫：

——把珂神……把珂神还给我们！把我们的珂神……！

茂由良替不能说话的多由良哭喊着：

——住手、快住手！不要碰多由良！

把身体当成大蛇的第九个头操纵的可怕意志，压抑着另一个灵魂。

——……祇……莹祇、比古，莹祇比古！

伸过来的手被灰白的热气弹开。接着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昌浩的手。

「要砍哪里呢？这边吗？还是干脆从眼睛下面砍断？」

刹那间。

但是，少年摇着头，拼命抗拒，试着把剑拉下来。

——……祇……比……古……

痛苦挣扎的昌浩听到椎心刺骨般的叫喊，缓缓转移视线。

昌浩满地翻滚，连叫都叫不出声来。这时候，一个身影冲向了他。

袭向多由良背部的雷击应声爆裂，炸得血肉横飞。

剑挥下来了。

看着珂神僵硬的表情，看着停滞在半空中的剑。

「唔——！」

珂神注视着多由良的眼睛落下泪来，颤抖的嘴唇低声叫唤着：

昌浩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珂神瞥他一眼，爆发出妖气。

然后，震惊得张大了眼睛。

珂神的眼神是如此冷漠。

俯瞰着多由良的红色双眼深处，出现了其他的光辉。

「野兽，不准违抗我珂神比古！」他踹了多由良的嘴巴一脚，踩在上面说：「快张开嘴，把钢球交给我！」

也唤醒了被囚禁的珂神……不，是莹祇比古的心。

多由良和茂由良都张大了眼睛。它们的确听见了，听见珂神叫唤它们的声音。

「服从九流族的妖狼，你是最后一只了。」

不管珂神怎么践踏，多由良还是不张开嘴巴。

昌浩拼命朝着太阴所指的方向跑去。

但是，珂神一声怒吼，就赶走了火焰。法术被珂神比古的言灵粉碎后，直接弹回了昌浩身上。

它听见了，听见那天真铁呼唤着它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珂神！

「你们口中的珂神，其实不叫珂神比古……」

多由良茫然地看着上方。

在多由良体内的茂由良又重复了一次。

全神贯注的真言，让燃烧的天狐火焰变成了白色怪兽。狂乱的白色火焰包围了珂神。

即使这样，多由良还是不张开嘴巴。

他把剑抵在多由良的眼睛下方，狂傲地眯起了眼睛。

彰子的声音在茂由良心底回响。那是彰子最后说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子。

「不要阻碍我……快消失！」

是他懂事前曾经听过的名字的言灵，撼动了那个意志。

茂由良的呐喊刺痛着多由良的心。啊，就快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珂神比古冷冷地看着多由良，沉着地扬起嘴角说：

重重受到冲击的太阴，小小的身体被抛飞出去，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便摔落在地上。正要跑到她身旁的昌浩，忽然像冻结般停在原地。

「住手！」

那声音撼动了遥远的记忆。

剑身在雷光中闪闪发亮，被照得张不开眼睛的茂由良忽然想起彰子的话。

多由良惊讶得张大眼睛，无法理解珂神这句话的意思。

「狼，没想到你还在这里苟延残喘……」

珂神从鼻子冷哼一声，瞥昌浩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了多由良。

「昌浩，在那里！」

心跳在胸口加速。

「狼，把东西还给我。」

——住手，莹祇比古——！

茂由良的叫声贯入耳中。

昌浩跨出步伐，太阴搀扶着他，察觉到风中的大蛇气息，还听到狼的呻吟声。

火焰在他体内摇晃，灰白色的光芒也在他双眼深处闪烁着。

骑在多由良身上的珂神，把手上的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火焰在大张的眼睛深处燃烧着，从昌浩全身喷射出相同颜色的热气，往上空升腾。

珂神跨坐在多由良身上，用膝盖压住多由良的头，慢慢举起了剑。

它听见了，听见那天呼唤他们的声音。

没多久，凄厉的冲击贯穿全身，燃烧他灵魂的天狐之火更加剧烈了。

「——！」

珂神瘫软地倒下来。

茂由良放声大叫：

——住手！不要这样，珂神……！不要伤害多由良！

从他全身喷射出灰白色的火焰。

跑得东倒西歪的多由良，后脚被从后方打过来的雷电击中，摔倒在地上。

多由良体内的茂由良愤怒地瞪着珂神。

「唔——！」

硬是被翻过身来的昌浩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有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振作点！」

充满威严的声音，拉回了昌浩朦胧的意识。

他觉得，燃烧着灵魂的火焰忽然减弱了。胸口上的那双手绽放出熟悉的神气，逐渐扩散包住了他全身。

呼吸急促的昌浩茫然地叫唤着：

「风……音……」

把手放在昌浩胸口的风音脸色苍白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正好赶上……」

昌浩环视周遭，看到六合抱起了昏倒的太阴。

他缓缓地站起来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音边拔起自己的一根头发，边说：

「我追真铁追到这里，就看到你们……」

她把拔起来的头发绑在昌浩的右手腕上，轻轻打个结，然后对满脸疑惑的昌浩解释：

「关于你的血的事，六合都告诉我了。这根头发可以取代我父亲的丸玉，只能暂时应急，但有总比没有好。」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既然拥有跟大神同样的力量，就能镇住昌浩体内的天狐之血。

「呃……那个……」昌浩生硬地对偏头看自己的风音说：「那个……谢谢你。」

风音似乎有点惊讶，张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摇摇头，站了起来。

昌浩看到她拔起腰间的剑，目露凶光，赶紧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胡说什么？快让开。」

茂由良抖动了一下耳朵。

六合怎么会在这里呢？

因为昌浩的关系，疼痛暂时消失了，但是，严重的贫血让他随时都有可能昏迷。昌浩的神咒是用来止血的，不能用来做根本治疗。

原来她是瞪着昏倒在地上的珂神。

不对，尽管与他知道的气相似，性质却不一样。他所知道的，是不同于这股气的火焰斗气。

「……珂……神……」

昌浩跑过来搀扶他。

伸出去的手终于构到狼的脚了。他抓住多由良沾满雨水和泥土的脚，眯起了眼睛。

「因为我答应过你。」

比古拥抱着多由良和茂由良，保持同样的姿势好一会儿后，用力吸口气，不让自己哭出来。

「比古，你要振作起来！」

连六合都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微微张大眼睛，看着钢球。

「昌浩，你没事？」

颤抖的声音呼叫着那个名字。少年轻轻点着头，微微一笑。

「祖父，我……」

在猛然屏住气息的一群人当中，太阴与六合最早察觉到是谁。

「……良……」

多由良知道他想做什么，使出浑身力量站起来，挺直了背脊。

——珂神、珂神！

风音默默地思考着，彰子究竟是谁呢？听起来像是跟昌浩他们相关的人。

手掌感觉到类似心跳的脉动，那规律的波动，是来自彰子的灵魂。

「等、等一下。」

六合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在想什么，告诉她稍后再做说明，然后催促昌浩：

「总之，先跟腾蛇他们会合吧！太阴，你能动吗？」

昌浩低头看看手中的钢球，开口说：

「……和晴明？」

太阴缓缓张开眼睛，看到担忧的黄褐色眼眸，思绪混乱地皱起了眉头。

「昌浩，怎么回事？」

「啊……昌浩……」

多由良奋力抬起脖子，把头抵在比古的肩膀上。

六合低喃着，昌浩抬头看着他，又突然转过身去。

「茂……由良……」

「我马上……帮你治疗……多由良……」

狼的脚慢慢动起来，移向少年伸过来的手。

「荒魂……请给予加护……」

「……不好意思……」

昌浩深受感动，比古果然没有忘记跟自己的约定，毁约的是珂神比古的意志。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把手伸向灰黑狼，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说：

「多……由良……等等我……」

他放开风音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球。

「没、没关系，只是一时使不上力……」

仿佛现在才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全身颤抖着。

灰白狼把脸扭成一团，发出了啜泣声。

六合观察周遭的气息。

太阴立刻回应，从六合手中下来，却又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昌浩的叫声缭绕回响，穿越雨的缝隙，却还是阻止不了比古。

大妖的咆哮震天价响，壮烈神气的波动远远传到了这里。

见到年轻模样的祖父，罪恶感涌上心头，昌浩抬起头说：

庄严的语气，差点让昌浩让步，但是他制止了自己，再次强调：

他正要追上去，忽然觉得膝盖无力，跪了下去。

就在他呼地松口气时，被六合抱着的太阴，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太阴沮丧地垂下头，六合安慰她不用介意。

听到彰子的名字，六合露出疑惑的表情，转向昌浩，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却看到他满脸为难，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说。

比古好不容易把持住就快消失的意识，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昌浩，显得有点惊讶。

「这是谁的……？」

「昌浩！」

「这究竟是……」

昌浩和风音都猛然转向少年。

「昌浩跟彰子小姐……」

听到六合这么问，风音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我必须……把荒魂送回去。」

少年把刺穿自己身体的剑缓缓拔出来，扔了出去，想靠手肘支撑着爬起来，但是爬不起来，又倒了下去。

风音不解地皱起眉头，昌浩挡在她前面，摇摇头说：

「莹……」

「比古！等等，比古！」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彰子的灵魂就在这里面。」

「比古！」

「彰子……」

「唔……」

比古的灵力包围多由良，堵住了伤口。

「他现在是比古了，所以……」

受伤的比古强撑着想站起来。

昌浩匆忙伸出去的手，没有抓到比古。

「可以。」

轻轻握住钢球的他集中精神，像是在搜寻什么。

「不对……是莹祇……比古。」

少年清楚看见了灰黑狼体内的茂由良。

「多由良，拜托你……」

为了治疗比古血流不止的伤势，昌浩唤醒了自己的记忆。

瞬间远去的比古回头看着昌浩，嘴唇微微蠕动着。昌浩从唇形读出他的意思，不由得全身战栗。

比古轻拍多由良的脖子。

看见昌浩倒抽一口气，比古淡淡一笑说：

这时候，它才张开一直紧闭的嘴巴，放下咬着的钢球。

脸色惨白的比古缓缓看了惊讶的昌浩一眼，虚弱无力地说：

「昌浩？」

两人从树林间走出来。

正要继续说下去时，昌浩听到微弱的叫声。

风音边伸手拉起他，边以眼神询问六合。

她抓住六合的灵布，强撑着想站起来，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抱起了她。

昌浩靠着还不怎么能使力的脚拼命站起来，走到风音前面。

「命乃火之气、水之气共引血之道，死者亦复生……」

昌浩不由得喃喃自问，同时，听到夹杂在雨声中的脚步声。

「比古？」

——嗯，没错，这是真铁叫过的名字，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不是珂神。

他说：我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把荒魂送回去。

晴明着急地跑过来，昌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刚才，他就察觉到附近有大蛇的气息，是强烈的神气阻碍了它的行动。

「勾阵。」

六合与风音同时叫出声来。昌浩的手跟膝盖都陷入了泥泞中，抖动肩膀用力呼吸着。

听到茂由良这么叫，少年轻轻摇着头，泪流满面地说：

神咒勉强止住了严重的出血。昌浩还要继续念咒文，但是比古阻止了他，把手放在多由良的身体上。

「他不是珂神，已经不是了。」

「比古！」

比古倒在它的背上，跨坐上去。

看到昌浩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晴明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天狐的力量……」

「呃……我有这个……」

昌浩给晴明看缠在手上的黑色头发，再看看风音说：

「可以取代丸玉……是她刚才给我的。」

晴明讶异地转向风音，她默默地点着头，眼神却有些凝重。

「可是只能暂时取代。既然血随时可能失控，最好早点准备新的丸玉。」

「是吗……谢谢你。」

「不客气。」

风音摇摇头，望向其他地方。

这里是鸟发峰的西面，疯狂大闹的大蛇是在从峰顶到北面的斜坡上。

追真铁没追上，珂神比古和狼也行踪不明。风音出动，就是为了解决他们，现在她犹豫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抬头一看，六合的黄褐色眼眸似乎正等着她下结论。

「那么，去找珂神比古……」

「等等！」

昌浩打断风音的话，脸色苍白地走向她，看着比自己高的风音。

「比古说要把大蛇送回去，刚才也是为了这件事……」

风音望向晴明，她觉得昌浩太感情用事，最好听从保持冷静的晴明所做的判断。

晴明从她脸上看出了大概，默默地思考着。

等待着晴明答案的一群人，都知道震响的咆哮声正慢慢接近这里。

整座鸟发峰都震动起来。完整地再度降临、显现全身的大妖，边压垮山峰，边爬下了山。

晴明心平气和地问，昌浩的肩膀颤抖起来。晴明的声音平静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却比任何责骂都让昌浩难过。

晴明淡淡苦笑起来，又弹了他的额头一下，对轻轻往后仰的他说：

「你对你所做的事和当时的想法，感到后悔吗？」

地面开始震动鸣响，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蠢动着。

然而，晴明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不得不违背那样的誓言。

有个东西在他心底冻结凝聚，而且逐渐涨大，就要撕裂他的胸口，带来极大的疼痛。

他感到尖锐的疼痛，低声惨叫，困惑地抬起头看着祖父。

「我……爷爷……我……」

昌浩咬住了下唇。

珂神比古高高举起钢剑；靠在树干上的彰子，抬头看着钢剑。

晴明的眼睛平静得像无波的水面，严肃地说：

「我的本体留在道反，使用的方法有点麻烦，所以必须赶回去。」

神气之风包围了晴明和太阴，在倾盆大雨中，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看到小孙子不寻常的样子，晴明皱起了眉头，他很少看到小孙子这么无助的表情。

勾阵平静地问。昌浩转身说：

昌浩默默地点点头，晴明欣然垂下了视线。

「爷爷，请帮我保管。」

抓着衣摆的手指渐渐放松了力量。从手中的钢球，传来类似呼吸的生命波动。

即使昌浩不出声，晴明也能从他散发出来的灵气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念神咒让太阴恢复通天力量后，晴明扫视大家一圈说：

只知道光明面的人类，不会注意到黑暗面。然而，阴阳师必须扛起黑暗面。

隔着豪雨，可以看到乌云在鸟发峰的山顶上卷起了漩涡。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他依序看过每一张点着头的脸，最后视线停在昌浩身上。

从六合手中下来的太阴正要开口抗议时，被勾阵以眼神制止，结果什么也没说。

两名斗将转向主人。

昌浩缓缓抬起头，像只害怕的小狗。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追比古吗？」

昌浩屏息以待，不知道爷爷要问什么，心脏扑通扑通急速跳动着。

除了自我苛责的疼痛外，还有像冰块般的东西重重地往下沉，在心底深处不断地膨胀。

尽管如此，晴明还是希望，他不要从此失去自己的信念。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昌浩好几次张开嘴巴，却都欲言又止，颤抖的双手紧抓着晴明的衣服下摆。

忽然，昌浩的神情变成像强忍着什么般的痛苦。

在三名神将和道反公主的注视下，年轻晴明又重复了同样的话。

「咦……」

昌浩垂头丧气地闭起眼睛。晴明把手搭在孙子的肩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

「详细情形您去问太阴吧！我要去追比古了。」

不管违背多少次，晴明都希望他能继续秉持不再伤害任何人、不再牺牲任何人的坚定意志。

昌浩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晴明强装平静地对他说：

「去追比古，把大蛇遣回黄泉之国，终止这场雨。」

晴明注视着昌浩胜过千言万语的眼睛，平静地垂下视线。

他曾发誓要成为最顶尖的阴阳师，绝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

不能忘记，但也不能老是挂在心上。心必须随时集中在某一点，以免产生不必要的动摇。不过度偏向正面或负面，随时保持心的均衡，才是阴阳师必须培养的性情。

被排除的法术，会攻击没有闪避能力的阴阳师的亲人。

默默听着晴明说话的太阴，脸上表情有些复杂。留在京城的同袍们生气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昌浩，你要怎么做？」

昌浩脸色发白。

阴阳师只要产生迷惘，就会连累无辜的家人。所以若要对人类使用法术，就必须有承担所有后果的觉悟。

晴明从沮丧的昌浩手中接过钢球，叹口气说：

「跟太阴一起回去，不然会有点麻烦。所以你回到圣域时，我应该不在了。」

昌浩讶异地张大了眼睛，晴明的深色眼眸看着他。

「详细情形我稍后再问你，现在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见太阴面有难色，年轻模样的晴明摸摸她的头。

必须有坚强的意志、下定决心，不管对或错，绝对不为自己做的事感到后悔。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这是？」

「爷爷跟太阴先回道反圣域。」

晴明回头看勾阵与六合，两人接触到主人的视线，默默点了点头。

「那就好，不要忘了你说的话。」

昌浩告诉疑惑的晴明，彰子的灵魂就在里面，晴明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响起蛇腹与地面嗞嗞摩擦的声音，扭摆的蛇腹推倒树木开始行进了。

当时的情景，掠过昌浩脑海。

那么，被排除的法术跑到哪里去了呢？

晴明对小孩子外形的神将说：

反弹回去的诅咒，与反弹的术士所受到的诅咒，效果是一样的。

如字面所示，「阴阳师」就是要熟知「阴阳」，才能正确使用力量。

「昌浩……」

昌浩的心跳扑通扑通加速。

比古和多由良就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唔……！」

有时候，阴阳师也会主动下诅咒，通常都是为了杀死诅咒的对象。

昌浩的表情虽然还是很僵硬，但已看不到刚才的无助。这样就没问题了，如果老是挂在心上，会使法术变得迟钝。

一旦失去这样的信念，昌浩就会失去自尊。

「你违反了我的交代？」

他答应过爷爷的。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所有事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晴明以犀利的语气，询问全身紧绷的昌浩：

晴明曾经靠法术伤害过人，也杀过人。这是阴阳师的黑暗面，实力愈是受到肯定就愈黑暗。

有时，阴阳师会把诅咒反弹回去。因为会被诅咒，所以知道如何反弹。

晴明说得很直接，所以感觉更有分量，重重压在昌浩心头。

「爷爷……」

昌浩湿淋淋的脸上，流下了雨滴之外的水珠，晴明假装没看到。

「八岐大蛇！」

「拜托你们了……还有，风音，祝你战无不胜。」

他紧紧握起拳头，把钢球递给晴明说：

晴明了解昌浩的决心与信念。

「昌浩，等这件事解决后，我会先回到京城。」

乌云下出现了八头、八尾的大妖的巨大身体。

「你后悔吗？」

「彰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眼角不知道为什么热了起来，为了说这句话，需要惊人的勇气。

他垂头丧气地抓着晴明的衣摆，晴明伸出手，往他头上弹了一下。

他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要有一点后悔的意念，就会产生迷惘，使施放的法术返回到自己身上。但是，阴阳师有排除法术的法力，所以不会有生命危险。

昌浩做个深呼吸，低头看着右手腕。风音的头发镇住了天狐的力量，他必须靠这根头发熬过去。

那是非常崇高的理想，晴明也希望他能够达成。

「勾阵、六合。」

拥有这样的觉悟，才能对人类使用法术。

灵气中飘荡着违反禁令者特有的敏感与戒惧。

大蛇的咆哮在雨声中响起，可以感觉到远处正展开激烈的生死斗。

山峰后方有好几条粗暴扭动的尾巴。

「……是！」

「不……」昌浩摇摇头，以嘶哑的声音说：「不，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