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麼，我要走了。」

剛要站起來的成親，又改變主意，跪坐下來。

「你的臉色很差呢，不要太勞累了，想躺下來就要躺下來。」

成親擺出生氣的可怕表情，臉色發白沒什麼血色的篤子苦笑起來。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麼做。好了，你會遲到，快走吧。」

「我走了……」

平常篤子會送很不想工作的丈夫到寢殿的渡殿，最近身體不舒服，都只在主屋送他。

替她把父親送到車庫的孩子們，完成任務就跑回來了。

「母親，父親出門了。」

長子國成規規矩矩地跪坐着報告完後，換次子忠基目光閃閃地接着說：

「他乖乖走向皇宮了。」

「今天忠基送到了門外呢。」

聽到國成這麼說，篤子微微張大了眼睛。

這時候，穿着衵衣①的女兒來了。「哥哥們好過分，丟下我不管。」

今年七歲的獨生女兒，哭喪着臉控訴。「昨天我跟他們說，今天我也要送父親啊。」

國成與忠基相對而視。沒錯，昨天好像說過這件事。可是，到了父親出門的時候，妹妹還沒起牀。篤子把雙手伸向女兒說：

「過來。」

「母親。」

女兒緊緊摟住篤子的膝蓋，篤子抱住她，溫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撫她，微笑着說：

「等父親回來的時候，你可以去迎接他啊，今天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真的嗎？」

他匆匆忙忙跑回來，篤子卻動也不動。起初，他以爲篤子睡着了，後來發現不太像。篤子放在肚子上的手，纏繞着黏稠的黑影。

連眨好幾次眼睛後，他在腦中重複思考吉平說的話。誰下落不明？是吉平伯父的父親。

昌浩的胸口怦然震顫起來。他聽不懂伯父在說什麼。

昌浩表示驚訝，敏次回他說：

「有樹最好，希望樹都能充滿活力，我家庭院的樹都很有活力呢。」

「咦？……」

「不用擔心……不過，還是叫真砂來吧，我想躺一下。」

今天大早要上課，所以昌浩慌忙把書。硯臺盒準備好。跟敏次趕到教室時，其他陰陽生都就位了，卻不見成親的身影，也不在陰陽部的博士位子上。「他遲到了？真難得呢。」

隱形的勾陣現身，小怪從她肩膀跳下來。

國成提起資深侍女的名字，篤子拉住他說：

祖父四天前從京城出發了，山莊的管家應該會在今天通報晴明到達的消息。決定送祖父去吉野靜養的那天，就派使者快馬加鞭去山莊通知大約的到達日期了。

「是我父親……」

「是嗎？既然晴明大人這麼說，一定沒錯。」

周遭殘留的妖氣，逐漸淡去，但成親覺得那股波動很熟悉。

「咦，是這樣嗎？天空做很多事呢。」統帥十二神將的老將，雖然沒有戰術，但給人多才多藝的感覺。在工作鐘聲響起前進入陰陽部的昌浩，跟已經坐在位子上工作、準備講義的敏次招呼。「早安，敏次大人。」

「篤子、篤子！快醒醒啊！」

所以昌浩說：

「昌浩。」

「你好了嗎？」

對着梅花樹拍手祈福的昌浩，喃喃嘀咕着，跟他來的小怪仰望天空說：「嗯，可能有做會比沒做好吧。」「樹木有了活力，皇上和皇后的身體也會好起來吧？」

他心想八成是沒有人類同行，而是非人類的式神陪他去了吉野吧？旁人會以爲是老人獨自旅行，其實並不是。在他們交談時，響起了工作鐘聲。

覺得越來越不舒服的篤子，沒等侍女來就先躺下來了。她對滿臉不安的忠基和瑛子說不用擔心。很擔心母親的忠基，怕待在旁邊反而會讓母親更累，牽起不肯離開的妹妹的手，帶她離開了主屋。忠基心思細膩；瑛子十分乖巧；國成很像丈夫，設想周到、反應靈敏，三個都是好孩子。篤子希望肚子裏的這個孩子也一樣，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閉上了眼睛。

「不能說嗎？我知道了。」

成親摸到她剛纔被黑影纏繞的手，身體的熱度就被妖氣的殘渣吸走了，令他全身戰慄。

呸鏘。

是剛出門的丈夫的聲音。

「哥哥怎麼了？」

意識逐漸模糊了。千萬不能睡着啊。她拼命保住快溜走的意識，耳邊突然響起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剛纔我收到吉野山莊來的通報……說我父親沒到……下落不明……」

閉着眼睛的篤子，皮膚蒼白得像張白紙，眉間浮現痛楚的神情，呼吸微弱，身體動也不動，顯然不只是睡着而已。成親的眼神驟變，立即結起刀印，但還沒完成，黑影就從篤子手上溜走，瞬間消失了。懊惱咋舌的成親，衝向篤子，把她抱起來。

篤子想這麼告訴他，卻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昨天我整理好的文件哪去了……篤子？」

植物對住在當地的人，有很大的影響。皇宮裏種這麼多樹，是爲了感受四季的變化，也是爲了借用樹木具有的力量保護住在裏面的人們。

吉平看到神將的臉，表情就糾結起來了。硬撐到現在的意志力，在看到從小熟悉的臉龐時，瞬間崩潰了。

長子已經察覺，但次子與長女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滿臉憂愁。

「託你的福，完全復元了。真糟糕……」敏次把手按在後脖子上，愁眉苦臉地說：

過了一會，噁心的感覺才和緩下來。篤子喘口氣，察覺孩子們的視線，狼狽地笑了起來。

含着淚水的女兒，表情頓時亮了起來。「你會吧？瑛子。」

「啊，有此一說。」

參議府就是成親的岳父的府邸。

「會。」

「不用，沒有必要……這件事還不能告訴父親哦。」

會忘記東西，表示他的心沒有繃得太緊。

五天前因爲身體不舒服而被送去典藥寮的敏次，那之後發高燒，請了四天病假。他咳得太厲害，很可能把感冒傳染給寮官們，所以被強迫在家療養，直到身體復元。終於痊癒的敏次，臉頰有點凹陷。

以前夢見懷第四個孩子時，成親很不高興，好幾天都沒跟她說話。成親可能認爲三個孩子就夠了，知道這件事可能不會開心。她正思考着該怎麼告訴成親，就碰上要送成親的祖父去吉野靜養的事，只好先準備這件事。

孩子們看到她臉色發白還冒着冷汗，都十分不安。

「吉平，出什麼事了？」

看到母親摸着肚子，把食指按在嘴巴上，國成起初覺得很奇怪，後來好像猜到什麼，啊的叫了起來，然後目光閃閃地說：

「到目前爲止，還沒收到這樣的通知，到底怎麼了？」

他有不詳的預感，非常不幸的預感。吉平確定四下無人，才抬起頭看着比自己高的侄子，苦惱地說：

「還有昌親哥哥家的小千金，還沒復元嗎？我想早點去看她呢。」

「真砂！有沒有誰在？快去請藥師來！快！」

這麼問的是勾陣，他認識吉平太久了，知道吉平不可能光爲成親的事急成這樣。

「母親生病了嗎？」

因爲博士不在，陰陽生們喧噪起來，敏次介入他們，精明地指揮他們自習。他現在已經有足夠的素養和威嚴了，將來絕對可以爬上陰陽師的位置。當上陰陽師後，接着就是成爲陰陽博士，或爬上更高的位置。

瑛子滿面笑容地回應，篤子撫摸着她的頭髮時，突然一陣噁心，捂住了嘴巴。

昌浩浮顯不詳的預感。

搖她也沒反應。

是來通知遲到的理由嗎？如果是，吉平的表情未免太過緊張了。

篤子放心了，心想太好了，這樣就沒事了。

「沒錯，我記得他擔任陰陽博士後，從來沒有遲到過。」

「對了……」

「昌浩，來一下。」

昌浩想盡可能爲樹木祈福，讓樹木充滿活力。他也想爲南殿的櫻花樹和橘樹這麼做，無奈他的身份是地下人②，不能進入皇上的寢宮。

她想起來確認，眼皮卻重的張不開。剛纔閉着眼睛還能感覺到光線，現在突然變漆黑了。

「每幾年得一次這樣的重感冒，會不會成爲慣性了？枉費我一直很小心。」他應該是指四年前也得過這麼嚴重的感冒吧？昌浩安慰他說：

使者到達後，會先住在那裏，等晴明進入山莊安頓下來，再回來通報。

「啊，早安，昌浩大人，今後要請你繼續指教了。」

伯父臉色蒼白，看起來就快昏倒了。跟着伯父走出教室來到渡殿的昌浩，心臟開始狂跳。

「剛纔參議府派人來了。」

晴明的絕招就是十二神將，所有人都知道有追隨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式神。敏次眨眨眼睛，微微笑着說沒錯。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昌浩。」

成親跑回來拿的文件，上面記載着要給提問的陰陽生的答案，以及引用資料的一覽表。他發現躺在牀上的篤子，樣子不太對勁。

「皇宮裏的樹全都有了活力，就會傳達給寢宮裏的樹吧？」

吉平擔任陰陽助，在陰陽寮是第二高位，跟政治也有很深的關係。

明明已經出門的父親，手上抱着母親。國成從來沒看過父親這麼慌張的樣子。可能是因爲這樣，他原本想說母親只是在睡覺，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不知道從哪傳來了水聲。

昌浩認爲敏次一定做得到。昌浩要坐下來時，伯父吉平走進了教室。

同時，放在肚子上的手也逐漸冰冷。有東西纏住了她的手，身體的力量宛如從那裏被吸走了。好冷。身體好重。聲音出不來。快來人啊。

篤子知道，成親看起來毫不在意，其實很關心祖父。所以她打算等使者回來，馬上讓他去陰陽寮通報。除了成親外，成親的父親、弟弟們，也一定都很擔心。

小怪叫他，但他還是繼續說，

「晴明大人是四天前出發的吧？」「是的，他如果累了，可以使出絕招，所以前天或昨天應該到吉野了。」

昏昏欲睡的篤子，恍惚地聽着水聲。

敏次笑了起來，望向貼在牆上的當月曆表說：

呸鏘。

吉野雖遠，但比起伊勢、播磨，距離並不算長。昌浩卯起來走的話，八個時辰就走到了。

晴明年紀大了，可能要花更多時間。說不定他去了哪間旅館，住上了一個晚上。怎麼樣都走不動時，大可靠太陰的風前進。任誰都知道，有神將們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晴明都不可能在前往吉野的路上發生危險。

「咦？哥哥，爲什麼呢？母親身體不舒服，當然要告訴父親啊。」

「糟糕、糟糕，忘了帶今天講課要用的資料。」

「母親，您不舒服嗎？要不要叫真砂去請藥師來？」

國成聽見應該不在家的父親的叫聲，慌忙衝進主屋。

進入皇宮的昌浩，走向那棵梅花樹。五天的約定，在昨天早上結束了，但他想來就來了。不只櫻花樹會染上魔性，所有樹木都有這樣的可能性。

不可能，一定是搞錯了。成親甩甩頭，觸摸篤子的脖子，發現她脈搏微弱。大驚失色的成親，緊張地大叫：

站不穩腳步的吉平，雙手緊緊抓住攔杆撐住身體，用力擠出聲音說：

「一定是你太勞累了，我祖父常說，凡事適度就好。」

皇宮裏的樹木，都有專人細心照顧。但京城瀰漫着人們的不安，很難說黑影不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祖父的事已經解決了，所以他應該有那之外的心事。

是哪裏在漏水嗎？

「呃……大嫂的病情怎麼樣了？哥哥今天請假啊？那麼，工作結束後，我去看看吧……」

那就是昌浩的祖父。四天前，是昌浩送走了祖父。他穿過羅城門，送祖父到他能送的地方。晴明頻頻回頭看他，對着他笑。

「那裏有晴明的結界，天空偶爾也會下來看看狀況。」

從五天前，成親的樣子就不太對勁。他的表情有點呆滯。空閒時臉上經常露出苦惱的神色。

臨時有事或身體不舒服時，他都會從參議家派人來通報。

五天前聽說昌親的女兒發高燒昏迷不醒，不知道復元了沒有？等丈夫回來後，不露痕跡地問問他吧。

「成親今天請假，他太太生病了。」「大嫂生病了？」

這次換勾陣叫他，但他甩個頭又說：「中午有空的話，我去問昌親哥哥，如果她好一點了……」

「昌浩。」

第三次叫他的是小怪。昌浩不看他們，握緊了拳頭。

「爺爺去吉野了。是我送他走的，有那麼多人陪着他，不會有事的。他只是晚點到而已，你們都擔心過度了。」滿臉皺紋的爺爺，笑着說我很快就回來了。發現爺爺的皺紋比自己記憶中增加很多，昌浩一陣心酸，但沒告訴任何人，他想爺爺去吉野，放鬆心情，應該可以過着更悠閒的生活。聽說爺爺臥病在牀的次數越來越多，所以他希望爺爺可以忘掉憂煩，好好靜養。他們隨時可以見面，因爲有玄武的水鏡，還可以拜託太陰飛去吉野，雖然不太想搭乘太陰的風，但這種小事還可以忍耐。

吉平抓住眼神飄忽不定、猛眨着眼睛的昌浩的肩膀說：

「昌浩，我要你去吉野。」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昌浩才轉向伯父。「咦？……」

「剛纔我跟吉昌討論，決定派你去。可能是去吉野途中，發生了什麼事。」占卜也呈現這樣的卦象。這是他們兩兄弟第一次爲家人占卜，而且對象又是晴明，所以他們確認過很多次到底正不正確。

他們也頑固地問過使者很多次，會不會搞錯了？可是使者說，因爲怎麼等都等不到晴明，他就反過來從吉野走到京城，找遍所有晴明可能落腳的地方。

去山莊的路只有一條，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偏離那條路。晴明不可能不顧慮家人的擔憂，真發生了什麼事，他應該會請神將們回來通報，或放「式」來通報。

但神將沒來，式也沒來，他們也沒去找其他人。

從山莊回到參議府的使者，看到被稱爲大千金的成親的妻子突然生病，府內亂成一團，大喫一驚，他不禁詛咒自己，竟然還要在這種時候傳達壞消息。

昌浩注視着伯父。臉色蒼白的伯父，不像在演戲，也不像在耍昌浩，因爲他沒理由這麼做。但昌浩希望是那樣，也寧可相信是那樣。

「我要你沿着我父親可能走過的路，尋找他的下落。使者說他找過了，但他可能漏掉了什麼地方。」

也有可能是在途中遇到了什麼事，陷入類似「神隱」的狀態。這樣的話，一般人就找不到他。

「我已經取得陰陽頭的許可。我父親下落不明的事，沒有對外公開。」

山莊的主人是參議，所以吉平也想過，應該讓成親去才符合禮俗。但成親的妻子突然生病了，不能叫他去。

「我要你儘快出發，現在就可以走了，我會幫你辦好手續。」

昌浩被吉平催命似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勾陣，昌浩拜託你們了。」

把想法說出來，是想說給自己聽。

「啊，您終於來了，大人正在等您，快請進。」

環視周遭的小怪，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從水池底部湧出黏稠的黑影，瞬間溢滿了水池外。

啞然失言的兩人，視線被吸向了水池底部。昌浩的視線也被吸向那裏。噴出邪念的底部。

①衵衣: 穿在內衣與外衣之間的衣服。

「時間很趕，所以出門時就不跟您道別了。」

小妖們邊蹦蹦跳，邊一個字一個字拼命傳話。

「昌浩！」

昌浩瞪大眼睛注視着它們，小怪甩尾巴拍拍他說：

向熟識的神將深深一鞠躬的吉平，也向小怪默默行了個禮，他也很怕小怪的原貌騰蛇。

他說的大人，就是昌親。昌浩在雜役的帶領下，走進屋內。昌親躺在對屋的主屋裏，臉色蒼白的二嫂跪坐在他旁邊，看到昌浩進來，她就用袖子按着眼角說：

難道是那個黑影？這麼一想，他趕緊屏氣凝神仔細觀察四周，發現庭院的樹木都變了顏色，開始枯萎了。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抓住膝蓋的手，用力到手指發白。「求求你，昌浩，救救我女兒、救救梓……」

「哦，嗯……我要走了，等一下。」

昌浩回過神來，思考了一下。

「唔哇！……」

昌浩茫然目送過吉平離去，勾陣拍拍他的背說：

勾陣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飛行般跳躍。昌浩的腳幾乎沒碰到屋頂，都是靠神將的神腳前進。走在大路、小路上的京城人們，不太可能抬頭往上看，所以沒有人看到昌浩。

低沉的叫聲傳入昌浩耳裏，他反射性地轉過實現，看到小怪一臉驚愕。「怎麼可能……」

昌浩戰戰兢兢地問，昌親緩緩地搖搖頭。昌浩纔剛鬆口氣，聽到哥哥勉強擠出來的話，又屛住了呼吸。

「件！……」

只要出了京城，就沒人會看見了。對了，搭車之輔到京城外，就不會被人攔住盤問了。邊想着這些事邊換衣服、套上護腿、穿上足套的昌浩，突然聽見叫喊聲。

心臟還撲通撲通狂跳不停，他覺得呼吸困難，沒辦法平靜下來。

黑影。黏稠的邪念凝聚體。釋放着可怕的邪氣。

他向昌浩點點頭，快步離開，走向了陰陽部。應該是趕去報告陰陽博士請假的事，還有臨時決定派昌浩出差的事。

比安倍家小的水池，底部脫落了。原本滿滿的水，都從脫落的底部缺口流光了。昌浩單膝跪在環繞水池一圈的石頭上，觸探周遭還微微殘留的妖氣。指尖碰到石頭，就捕捉到微弱的妖氣了。

「什麼？」

昌浩知道那是什麼。

水池附近種着特別醒目的樺樹。這種樹活得很長，又稱爲梓，會在初夏發新芽、開花。侄女的名字，說不定就是取自這棵樹。

昌浩驚覺，樺樹開花了，而侄女不見了。難道失物是指這個？

哥哥這句話，昌浩聽得目瞪

昌浩衝進房間，立刻摘掉烏紗帽、解開發髻。大白天披頭散髮走在大街上，會被說成沒常識，但在緊急關頭，烏紗帽會妨礙行動。

「先去哥哥那裏，再去吉野。」

昌浩微微瞪大了眼睛。依照慣例，女兒的名字只能讓家人和丈夫知道。昌親和成親提到女兒時，都只會說我女兒或小千金、小女，從來沒說過名字，所以昌親一定是毫無意識地說出了名字，因爲已經被逼到絕境，顧不到那種事了。

那股邪氣爲什麼會酷似神將們非常熟悉、親近的靈氣呢？

露樹看到昌浩臉色蒼白的模樣，知道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大事。

黏稠的東西吞噬了那雙手。從左手腕爬上手臂的黑影，慢慢吸走了生氣。勾陣抓住昌浩的手，試圖從那裏跳開。小怪全身也冒出深紅色的鬥氣。但他們兩人都猛然張大眼睛愣住了。

「路上小心。」

二嫂按着胸口，呼吸急促。躺着的昌親對他說沒事了，催她離開。她忍不住淚眼汪汪，壓抑嗚咽聲，跟雜役老人一起離開了對屋。

「哥哥，怎麼回事？」

「振作點啊，昌浩。」

「這……」

「是昌親叫我們來的！叫我們來傳話！他沒辦法動，所以叫我們替他來找你！」

③中門: 大門與寢殿之間的門。

「水池嗎？」

小怪點個頭，勾陣就抓住了昌浩手臂說：

「喂！——」

昌浩點點頭站起來。

但壯碩的樺樹，已經從樹枝尖端開始枯萎了。是幹還活着，但給人十分疲憊的印象。樹皮乾澀，稍微削落，很像櫻花的樹皮。

可能也沒心情讓人送他吧？露樹這麼想，浮現複雜的表情，注視着對他點點頭就跑走的兒子的背影。

「不知道……我沒聽見。」

「妖怪？」

②地下人: 不能上清涼殿的六位以下官職，或一般庶民。

口呆。接下來的話，更震撼了昌浩。「水池的水面上，站着一個妖怪，看起來像是被那妖怪拖進去的。」

「不好啦！昌親不好啦！」

「你們……」

「昌浩大人……請救救昌親和小女……」「咦？……」

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身體才動了起來。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待在廚房的露樹，聽昌浩說有急事要去吉野，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昌浩啞然失言。小妖們在牆外邊跳邊說：

「昌浩，該走了。」

昌浩一抓起放在外廊的草鞋，勾陣就跳起來了。小怪也慢半拍，跟在他們後面。

在昌親家前面降落時，昌浩已經氣喘吁吁。勾陣面不改色，小乖也是。昌浩隨便趿着草鞋，鑽過大門。

「走吧。」

「什麼？！……」

臉的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昌親點點頭說：「有牛的身體、人的臉……我想是件。」件。昌浩的心臟宛如被狠狠踹了一腳。那個妖怪非常邪惡，它宣告的預言會束縛、扭曲人心，攪亂人的命運。「件……說了什麼？」

「對不起，我是昌浩，有誰在嗎？」大叫一聲，就有個老人從裏面走出來了。是個資深的老雜役，看他的臉色好像隨時會暈倒。他見到昌浩，整張臉就揪起來了。

小怪的陰陽講座

昌浩大叫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霎時，劇烈噴出黏稠的邪念漩渦，把昌浩他們全部捲進去了。

浮出白色的東西。是人的臉。不帶感情，像人工做出來的臉。那張臉頂在毛茸茸的脖子上，從黏稠的邪念中冒出來。

二嫂提到的小女，是他們的獨生女兒。「今天早上，我女兒被拖進了水池裏。」

昌浩眨了眨眼睛，覺得精氣好像從觸摸的指間流失了。

機靈的小怪，不知道何時幫他把放在中門③的草鞋拎來了。他們從對屋走下庭院。水池在庭院的一角。

他抬起頭，目光嚴厲地站起來，心想我現在可沒心情理你們。他打開板門要大叫走開，就看到小妖們在牆外蹦蹦跳，對他招手大叫……

黑影吞噬了昌浩的腳。那是擁有實體的邪念的凝聚體。生氣從碰觸到黑影的地方逐漸流失，冰冷的感覺從肌膚往上攀爬。頭暈搖晃的昌浩，不由得伸出左手抵在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