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昌浩對錶情僵硬的咲光映又說了一次：

「爲了脫離這個世界，我會盡所有力量來協助他。」

然後，昌浩轉向了沉默不語的屍。

「屍，拜託你。屍……？」

看他毫無反應，昌浩詫異地皺起眉頭。

「屍，你怎麼了？」

顯得心不在焉的男孩，被叫了好幾聲纔回過神來。

他眨了幾下眼睛，回看昌浩後，對擔憂地看着他的咲光映笑笑，讓她安心。

「對不起，我在想一些事。」他抬起頭，盯着位置比他高的昌浩的眼睛，低聲問：「真的去那裏就可以把咲光映藏起來嗎？」

男孩的聲音增添了幾分厲色，昌浩一時說不出話來。

緊盯着他看的屍，表情變得更可怕了。

「我不相信你。」

屍短短撂下話，抓住咲光映的手走開。

「屍？」

疑惑的咲光映被拖着走。

屍走向河川上游。一邊被拖着走，一邊回頭的咲光映，困惑地望向昌浩。

她不希望屍再使用法術，但也不想離開不能動的勾陣和昌浩。

她的眼神這麼訴說着。

昌浩背起勾陣，跟在屍後面。

「等等、等等。」

『已矣哉。』

看昌浩搞不清楚狀況，屍毫不隱藏他的焦躁。

「我是覺得有點暈，不過好像好了。」

正要出發去賀茂川參加上巳的祓時，侍女雲居的身體很少見地出現了狀況。

「公主，你來這種地方會被命婦罵。」

強風迎面吹來，花瓣打在身上。可能是風勢的關係，又小又薄的花瓣打在身上還是很痛。

連綿不斷的樹木間，躲着好幾只隱藏殺氣的大野獸。

修子眨眨眼睛說：

她說頭有點暈，怕妨礙工作，希望可以換其他人陪公主去。

在這段期間，森林還是繼續剝奪昌浩他們的生氣。

心跳怦怦加速。

屍稍微加快了腳步。

「有多大？是什麼顏色？」

「就是那個意思啊，怎麼連這個都不懂呢！」

待在那棵樹底下時，被盛開的花朵遼蔽了視線，沒看到全貌。離開後，從遠處看才知道高度。

在颼颼風聲中、在落花飄舞中，有着半月形大眼睛的野獸們，無聲地追逐獵物。

響起嘎唦聲。

命婦非常不高興，認爲她沒做好健康管理，但想到現在流行惡性感冒，還是叫她好好休養。

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纔到達這裏，應該離屍櫻很遠了。進入森林後，一直是朝與屍櫻相反的方向走。

他環視周遭。樹枝上綻放的花是粉紅色。放眼望去，沒有變色的花朵。

屍的語氣很霸道，連咲光映都豎起了眉毛。

昌浩對眼睛閃閃發亮的女孩點點頭說：「嗯。」

修子趁出門前大家手忙腳亂時，偷偷溜出了主屋。她小心觀察四周，瞞着所有人走向風音的房間。

「風音，你好像很健康嘛，聽說你頭暈？」

咲光映一邊隨聲附和，一邊開心地聽着，屍瞥見她的側面，眯起眼睛看着她，平靜地開口說：

野獸經過的櫻樹，樹枝上冒出來的新花蕾，帶着淡淡紫色。

她早就發現，風音會趁夜深人靜時溜出府邸，躲過守備的隨從、雜役們，摸黑出去，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

修子知道她所說的「沒事」，不是指身體好起來。其他人或許會那樣解釋，但修子的心告訴她不是那樣。

屍發現昌浩的表情不對，生硬地說：

勾陣快滑下去了，他重新背好，讓勾陣靠在他左肩上，那張靠他很近的臉，越來越蒼白了。

「你想看海？」

「海？」越過泉水平野，又進入大片樹林時，咲光映問昌浩：「你看過嗎？」

『已矣哉。』

昌浩心想，這座森林到底有多大呢？

他咬住嘴脣，垂下視線，看到鋪滿地面的粉紅色花朵，稍微變了顏色。變成枯萎的顏色，帶點淡紫色。

「那棵櫻樹？」昌浩問。

修子躡手躡腳走到枕邊時，風音猛然張開眼睛，坐了起來。

「只能跟那棵樹相連的樹是什麼意思？」

相隔一段路，才又有櫻花環繞。櫻雲中斷，可以看到只有黑暗的天空。

已經完了。已經完了。不論去哪都已經完了。

無數張臉避開野獸，縱橫無盡地滑行，追逐着男孩們。

修子在她枕邊一屁股坐下，側着頭說：

昌浩默默點着頭。

森林差不多該到盡頭了，樹木卻更爲茂密，連綿不斷的櫻雲如大海般延伸到遠方。

「看吧……啊，咲光映，你放心，我會保護你。」

『已矣哉。』

那樣子很像誰呢？

隔着衣服傳來的體溫，似乎也逐漸下降。要彌補被奪走的生氣，需要清淨的靈氣或壓倒性的神氣。小河附近充滿清澄的空氣，只能把消耗降到最低限度，沒辦法讓她復原。

除了一個人之外，屍完全不把人當人看。不僅面對的表情不一樣，聲音也不相同。分得很清楚，夠爽快。

「…………」

「我的確有點事。等你回到這裏時，我就完全沒事了，放心吧。」

換咲光映歪着頭問，屍很有耐心、仔細地回答她：

昌浩把嘴巴撇成へ字形。

想到這裏，腦中閃過朱雀與天一的身影。

「哦，好吧。」

「……………………」

「嗯……我知道了。」

看到他的態度差那麼多，昌浩乾笑着回應：

屍看也不看他，說：「對。」

「在人界的那棵櫻樹很長壽，所以我要找跟那棵樹差不多歲數的櫻樹幫忙，這樣會輕鬆一點。」

「可能會出現妖魔，還有那一大堆臉，你要好好保護我們！」

昌浩有如吞下了鉛塊：心情變得好沉重。

河流越來越窄，出現了水源的泉水。

屍直直往前走，似乎朝向了某個目標。

倒抽一口氣的咲光映，看見男孩溫柔的眼神，小聲回答說：

「他剛剛說會盡力協助我啊。」

昌浩猛然回神，屍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對他說：

「屍，怎麼那麼說話呢……」

順應臥病的她的請求，臨時換成了其他侍女。

黑色東西發出嚏噗聲，爬上了昌浩等人走過的樹根。

然而，在飄落的花瓣中，卻不時夾雜着幾片淡紫色的花瓣。

昌浩迎着把人往後推的風向前走，微微張嘴說：

昌浩已經不想再看見櫻花。

出了森林，就沒有任何東西遮擋了。

「你要去哪？」

無數張臉對着快步離去的背影輕聲哼唱。

「好像一片櫻海……」昌浩喃喃說着。

盛開的花很美。飄散的花很美。就只是美。美到不像這世上的東西。

「想看……」

「快穿出森林了。」

「我知道，拜託了。」

「我只做一次。」

他緊緊握住牽在一起的手，把眼睛轉向昌浩，目光十分冷漠，與剛纔對咲光映時完全不同。

從樹間縫隙可以看到森林之主的櫻花樹梢。距離這麼遠，居然能看到頂端，可想見那棵樹有多麼高大。

咲光映抬頭看着昌浩，滿臉歉意。昌浩用眼神回應她說不用在意。

◇　　◇　　◇

他露出一點都不好的表情，呆呆地低喃。

「你是不是有什麼任務？」

離清淨的河流很遠了。現在充斥在昌浩他們周邊的氣，跟剛纔充滿那裏的清澄空氣有如天差地別。

咲光映顯得很不安，男孩溫柔地回答：

確定四周無人後，她悄悄溜進房間。風音躺在牀上，把大外褂拉到脖子，閉着眼睛。

小孩子的步伐小，昌浩很快就追上了，與屍並行。

風音若無其事地回答，苦笑起來。

「————」

聽見含蓄的心聲，屍閉了一下眼睛說：

咲光映聽見，眨了眨眼睛。

黑膠邪念重複着同樣的話。

看到內親王用聰慧的眼眸注視着自己，風音輕撫她的頭說：

「儘可能遠離屍櫻，尋找只能跟那棵櫻樹相連的樹。」

「對不起，這次不能陪你去。不過，我會叫嵬去，所以你大可放心。」

「屍，我們要去哪？」

屍用眼神問昌浩是不是這樣？

「比這座森林大很多，非常大喲！晴天時，看起來像藍色；而陰天時，看起來會有點黑。」

它們躲在櫻花霞霧裏，看不見身影，風卻會透露它們的行蹤。

「屍，怎麼回事？」

「我不會有事，嵬不去也沒關係。」

她想，如果風音是要去完成任務，最好帶嵬一起。最近，十二神將六合也經常不在風音身旁，現在也不在附近。

「放心吧，有猿鬼它們陪着我。」

猿鬼、獨角鬼、龍鬼三隻小妖摩拳擦掌地說，在賀茂川修禩後，還要去音羽山的瀑布做瀑布修行。

風音浮現複雜的笑容，眼神飄怱。她總覺得，小妖們最近好像有點忘了自己是妖怪。有哪個世界的妖怪會去修禊、再去做瀑布修行呢？不過，它們只算是淋浴吧。現在還是春天呢，它們也太有精神了。

不愧是去伊勢參拜過的小妖們。

「我知道你不會有事，但我還是擔心，所以會叫嵬陪你去。」

修子皺起眉頭，風音愉悅地笑了起來。

「你差不多該回主屋了，命婦好像在找你了。」

修子點點頭站起來，走出去後又忽然想到什麼，回過頭說：

「京城還好嗎？」

風音的眼眸閃過亮光，心想公主真的很聰敏。

「有陰陽師在，不會有事。」然後，她沉穩地補上一句：「那套衣服是藤花搭配的吧？很適合你呢。」

衣服襯出了修子白皙的皮膚，也襯出了修子濃密烏黑的直髮。

是沒有同行的藤花，全心全意幫她搭配、幫她換上的吧？

外層是淡紅色，中層是白色，裏層是黃綠色，這樣的搭配叫「桃之襲」。

修子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稍微攤開雙手展示袖子，開心地笑了。

「沒有人了，可以出來了。」

窺視周遭的龍鬼搖搖尾巴。躲起來的猿鬼和獨角鬼跑出來，從屏風與牆壁間的縫隙鑽進某個房間。

那是命婦的房間，是其他侍女房間的三倍大。

猿鬼把布包拿出來，解開布巾。嘩啦滾動敞開的布包，跑出了一個卷軸，比放在櫥櫃上方的卷軸細。解開繩子一看，裏面寫滿了毛筆字，沒有它們想像中的圖畫。

「晴明到底去哪了呢……」

藤花看着手上的桃枝，微微笑着。

雙層櫥櫃的門半開着，裏面有揉成一團的布。

他有一半屬於小妖這邊，應該在更早、更健康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加入這邊。雖然他比其他人類長壽，但人類的生命畢竟還是短暫。即使小妖們把他歸類爲自己人，他還是繼續活在那一邊。

「啊……」

到明天爲止，都不會有這種事，竹三條宮會安靜些。

命婦的房間比她們侍女大三倍，整理得井然有序，別無長物。房間不豪華，最醒目的是書籍和卷軸。

她總是很努力、很用心在工作，但看在命婦眼裏，似乎還不夠完美。命婦是在皇宮的後宮侍奉過皇后的人，標準比較高也是無可厚非。

京城外很多樹枯萎了，京城內也處處可見。

「是絲綢吧。」

「什麼啊？」

剩下的桃枝是自己和雲居的份。不太好看的桃枝留到最後，裝飾藤花自己的房間。

想到命婦冷漠的對待，藤花的肩膀不由得垂下。

「順利出門了。」

猿鬼抱着油紙包，「唉」地嘆了一口氣。

回應的猿鬼把用來包卷軸的布扔回櫥櫃裏，骨碌骨碌地捲起卷軸，再綁上繩子。

「等我們的禮物！」

這與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格格不入。

這是伊周送給修子用來撫慰心靈的桃枝，在修子出門後才送到。

「他不在，事情就不會平息。」

等到他們回來，許許多多的桃枝就會陸陸續續開花。

「是啊。」

藤花把幾根樹枝放在桌上，並附上伊周寫的留言。

「這樣就行了。」

四處張望的獨角鬼找到針線盒，拉出線來，骨碌骨碌纏繞卷軸，打了個結，以免油紙脫落。這是藤花教它們的做法。

伊周說，不只要給修子，也要裝飾在命婦和侍女們的房間。總管把這件差事交給了藤花，因此藤花在冷清的府邸到處走動。

三隻小妖聚集在櫥櫃前，把門打開。裏面有一疊紙張，以及一個細長的布包。明明還有很多空間，卻只放了這些東西。

她慌忙退出房間，風音笑着搖搖頭說：

她一定想不到小妖們就在自己腳底下。

聽到叫聲，手上抱着桃花樹枝的藤花大喫一驚回頭看。

心情沉重的三隻小妖，在原地待了一陣子。

獨角鬼點點頭說：「好吧，好像是很寶貝的東西。」

三隻小妖覺得很好玩、很有意思，沒出聲地笑了起來。

「會是畫卷嗎？」

腳步聲經過渡殿，來到寢殿。沒多久，又走到外廊，去了其他對屋。

「本來這裏都沒事呢。」獨角鬼說。

龍鬼拿出不知從哪弄來的油紙，猿鬼用那張油紙把卷軸包起來。

以前她在後宮侍奉皇后定子時，聽說是以知性深受寵愛。

「雲居大人，打擾了。」

而且，桃花可以除魔。裏面應該注入了滿滿的祈禱，希望修子可以遠離疾病、厄運。

想說差不多了，正要從外廊底下爬出來時，又有幾個人的腳步聲靠近。

猿鬼把剛纔的卷軸緊緊握在手裏。

「對了！」猿鬼也跳起來。「會被扔下來！」

「嗯？是女人的筆跡呢。」

它們說好要坐修子的轎子，居然忘得一乾二淨。

侍女等府內的人在它們上方走來走去。

「謝謝你，藤花！」

小妖們慌忙縮進去。

小妖們慌慌張張從外廊跳下來。

藤花輕聲嘆息。

修子一定會很開心。

「雖然年紀大了，但只要有他在就行了。」

猿鬼看看手中的卷軸。就是這東西所在的房間。

「我們去去就來！」

最漂亮的桃枝放在修子房間。

這樣的話，就不會像人類那樣很快變老、很快死去。

「哎呀？」

小妖們就是這樣，被眼前的事吸引，便會忘了其他事。剛纔它們可能是在外廊下面玩躲貓貓或是抓鬼。

「大概只剩晴明家沒事了，那裏有強大的結界保護。」龍鬼低喃。

「所以，他應該早點來我們這邊，這樣的話……」

「藤花。」

小妖們蹦蹦跳跳穿過庭院，從牆壁跳出去，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這是什麼？」

硯臺盒旁邊有個陶製花瓶，插着一根小樹枝。

「嘿嘿嘿。」

「咦？」

附近都沒有其他人了，所以三隻小妖把油紙包放在地上，爬上了外廊。

「你們怎麼還在這裏？」

「是。」

不，說不定是在玩尋寶遊戲。它們會把沒什麼價值的東西當成寶物，一隻去藏起來，另外兩隻再靠推理找出東西。有時候會呼朋引伴，一大羣小妖一起玩。

四處移動的腳步聲，最後似乎移向了那個房間。

只插着沒有花、沒有葉子的樹枝，真是奇怪的品味。

因爲還有其他人在，所以它們沒有出去，追着像是藤花的腳步聲，在外廊底下移動。

伊周是希望經過一晚，當修子他們從清水參拜回來時，桃花正好開到三分的程度迎接他們。

櫥櫃下方是雙開門的架子，門安裝了鎖頭，但沒上鎖。

「一定是忘了……」

猿鬼攤開卷軸，歪起了脖子。

三隻小妖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是藤花！

獨角鬼開開心心地把針線盒放回去，帶着猿鬼、龍鬼走出了房間。

她去那裏做什麼呢？

感覺很多人開始移動。沒多久，人的氣息完全消失了，響起嘎吱關門聲。

它們觀察狀況，發現門口喧鬧起來，夾雜着馬嘶聲、牛叫聲、車輪聲。

人類看不見小妖，但會看到小妖拿在手裏的油紙包，所以它們躲到對屋的外廊下面，屏住了氣息。

獨角鬼摸摸看，覺得布摸起來很柔順。

「快去吧，賀茂川的祓還要很久纔會結束。」

總有一天，他會渡過那條位於某處、小妖們不能渡過的河。

這個傳聞想必是真的。

「……藤花，那就拜託你了。」

「很難得的柊樹呢，真可惜。」

總管收到桃枝後，立刻派人去通知命婦，所以不會因爲她不在時，擅闖她的房間而被譴責。否則，一定會被罵得很慘。

雙層櫥櫃上疊放着好幾本書，淺盒裏排列着幾個卷軸。上板窗附近有張桌子，旁邊擺着燈臺。硯臺盒是高級品，但很老舊了。

「命婦大人走得太匆忙了嗎？」

它們還是悄悄躲着，察覺有幾個雜役走過庭院。

匆忙準備啓程的竹三條宮，侍女和雜役們都忙得不可開交，比平時更緊張。

龍鬼說：「就拿這個吧。」

很多小妖在一起就會吵翻天，所以修子和藤花立刻會知道。吵過頭時，風音會嘆口氣拍兩次手，它們就一溜煙地不見了。然後，不好意思的三隻小妖會默默走出來，在外廊聽烏鴉訓話。

藤花打聲招呼進去，正好與拿下假髮在梳頭的風音視線交會。

三隻小妖彼此互看：心想種在庭院角落的柊樹枯萎了嗎？

藤花不敢隨便替命婦整理櫥櫃，只把門關好，也沒碰門上的鎖。

「要在他們回來之前，重種那棵樹。」

龍鬼猛眨着眼睛，在它旁邊的獨角鬼大叫一聲「啊」！

「啊，先用這個包起來吧。」

這麼多的樹枝，幾乎都是僅冒出花蕾的狀態，就快開花了。

獨角鬼沮喪地垂下了頭。

「沒關係，請進來。」

「是……」

穿着短下襬衣服的風音，頭髮梳成兩個馬尾，再把尾巴紮起以免散開。

「這是伊周大人送的，他說也要分給侍女們。」

風音露出別有意味的表情，注視着把桃枝拿給她看的藤花。

「嗯……可見他還是有察覺到什麼。」

「咦？」

藤花眨了眨眼睛，風音接過桃枝，把手指按在嘴上說：

「剛好，可以拿來用。」

桃的果實、花朵都可以除魔。

「我明天早上就回來了，不用擔心。」

風音是藉口自己臥病在牀，所以她施行法術，讓大家以爲她躺在牀上。

「我交代過我沒食慾，不用叫我喫飯，不過……」

「如果有萬一，我會跟大家說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善解人意的藤花，主動接下了這份差事。風音微微一笑說：

「謝謝。」

她用右手結刀印，把刀尖按在嘴上，小聲念着什麼。藤花注視着她的背影，感覺一股寒意，全身戰慄。

「對了，雲居大人……」

風音轉過頭來。藤花不知道該怎麼說，欲言又止。

「呃……是不是會發生什麼大事？」

在完成祓除祭典的瞬間，京城的淤滯就會依附在贖物上，被一舉消除。

她不是陰陽師，而是比陰陽師扛起更多責任的神的女兒。

「看到天空放晴，陽光普照，就表示所有事情都解決了。還有，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但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

說得好像只是去市集買點什麼，風音笑了起來。

這就是陰陽師。

直盯着她看的藤花，默默點頭。

只要那片風也吹不走的雲繼續飄浮，就會有人身體不適臥病在牀。

「那我走了。」

「沒錯，很可能發生。」

他們單一一個的力量，絕對贏不了安倍晴明。但團結起來就不同了。

如果風音的策略成功，雲就會散去，展露出藍天。

所以，我要那樣活下去。

風音轉過身，揮手道別。藤花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風音揮揮桃枝，深思地說：

安排好的程序沒有問題。昨晚已經採取措施，築起了環繞京城的結界，以防氣枯竭更加嚴重。

而且安倍家族的陰陽師也會到場，他們的實力有目共睹。

陰陽師經常會散發出這樣的氛圍。

我不知道的事，你一定也不會告訴我。你會笑着說不用知道。

有很多事，風音不能說也不想說。她會承擔重責大任，讓不必知道的人可以永遠不知道。

這就是和陰陽師在一起的生活。

脫口而出的話，是她從沒想過的，連她自己都驚訝地搗住嘴巴，她原本是想要說其他事情。

「吶、昌浩……」

接收污穢的大量贖物，會被聚集在賀茂川的祓場。陰陽寮的陰陽師們會全體動員，把贖物放水流，再進行修禩、修祓。

不知道也沒關係，只要知道看得見的事就行了。

藤花大驚失色，啞然失言。

現在的風音，眼中也有那樣的光芒。

「所以，」風音又接着說：「我要去改變這件事。所幸今天是上巳的祓，多少可以借用陰陽師們的力量。」

你們會隱瞞所有的事，平靜地微笑。隱瞞的事越多，就越堅強。

而我一定會連自己不知道都沒察覺，深信你讓我看見的就是全部。

念出上巳的祓祝詞，就能靠多數的力量增強威力。

當抱着必死決心要去做什麼大事時，他們會不動聲色，假裝沒什麼事的模樣，露出平日的笑容。然而，帶笑的眼眸深處閃爍着奇妙的光芒。

她要掃蕩蔓延京城的沉重淤滯。

然後，她低下頭看着手上的桃枝。

被封鎖的氣枯竭淤積在京城上空。從一大早就沉沉低垂的雲，就是淤積的氣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