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275 字
傍晚是逢魔時刻,又被稱爲大禍時。
有個居民路過靠近京城最南邊的九條大路時,忽然打了個冷戰。
前幾天被熊熊大火瞬間燒燬的宅院就在旁邊。
聽說火熄滅後,檢非違使們在火場廢墟找到兩具屍體。
一具全身焦黑,另一具只剩骨頭。
這件事太奇怪了。明明同時燒死,卻只有一具剩下骨頭。
聽說住在這裏的人,是從四國搬來的貴族。只有夫婦兩人一起生活,沒有請傭人,所以,被發現的屍體一定就是他們兩人。
根據目擊者的陳述,突然燒起來的火,瞬間包圍了整個宅院,驚人的火勢燒光了所有一切。
傢俱、衣服、柱子、牆壁、屋頂等,所有東西都被燒燬了。
從坍塌燒焦的殘留物,還能勉強看出宅院的模樣。但是,沒有人會想闖入兩個人被無名火燒死的宅院廢墟。
勉強留下來的圍牆也坍了一半,一不小心就會看到慘不忍睹的災後廢墟。
男人慌忙轉頭,快步經過。
因爲那裏不吉利,所以每個人都會這麼做。
「……」
男人嘆了一口氣。
最近都沒好事。
怪病正在蔓延。感覺像是流感,但症狀不太一樣。
會咳嗽、發燒、起不來,到處都有人吐血。
是不治之症,死亡人數已經多到數不清。
如果能像貴族那樣請藥師來就好了,問題是沒有那麼多錢。
的確有不會覺得是惡夢的惡夢,如果是惡夢,忘了也無可厚非。
黑影的四肢宛如枯枝、腹部突起、圓滾滾的大眼睛炯炯發亮。
男人哆嗦顫抖,轉身準備離去。
陶然委身其中的男人的皮膚,瞬間被吸乾,變得又幹又癟。
這樣就行了。無論是怎麼樣的惡夢,都可以靠這個祭文和拍手,消除原本會從夢裏衍生出來的災難。
敏次皺起了眉頭。
身、心都被深深吸引,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帶走了。
這時候,鬼就會出現在人間。
宛如歌聲。
「難道不是好夢而是惡夢……?」
這時候,響起工作結束的鐘聲。
「……」
周遭完全變暗了,如黑漆般的黑暗無限延伸。
如果是刮強風的夜晚,說不定火勢會擴及整個京城。
然而,即使心裏明白,在不治之症蔓延時,還是會心生怨恨。
他自己都覺得,身體已經復原到超越想像了。可能要歸功於清水的水,和典藥寮的僞裝成粥的藥石湯吧。
好想再多聽一下,再多聽一下、再多聽一下。
他還以爲自己是聽到鐘聲醒來,看來並不是。
男人像是被呼喚般,搖搖晃晃地踏入災後廢墟。
鬼是爲了召喚風而生。
不像是這個世間的聲音,他從來沒聽過這麼美麗的聲音。
被具有奇妙彈力的如水般柔軟的東西包住,男人不可思議地感到滿足。
這時又聽見低語聲,比剛纔更大聲,聽起來也像是很多聲音重疊在一起。
那是一個會用美麗的聲音唱歌、身體像蛇一樣長、上面只有臉的怪物。
可以受到這麼徹底的庇護,敏次非常感激,但是,他真的很想離開這裏,去做自己原來的工作。
要完成這些事,都要靠做出魑魅的九流術。
越過結界打開木門,就有冰涼的風拂過臉頰。
想到這裏,敏次眨眨眼睛,產生疑惑。
只能去山裏採藥草煎來喝,然後躺下來,邊發抖邊向神祈禱。
哪天一定要感謝所有關心過自己的人──敏次將這件事銘記於心。
難道是有好事者闖入,想找找看有沒有沒燒掉的東西?
男人的靈魂代替吸食血肉和骨頭誕生的鬼,墜入了黃泉。
起風了。陰曆五月已過半,正是盛夏時候,風卻冷得讓人哆嗦。
難道是……因爲一度差點死亡,所以靈力增強了?
「嗯……?」
噴出異界邪念的道路,再次被解放。
如果昌浩在場,就會知道那是帶來黃泉喪葬隊伍的數數歌。
「因禍得福啊。」
他把耳朵靠得更近,閉上眼睛,聽得渾然忘我。
怪物唱的歌,會引來黃泉之風。
會想着如果有貴族們的藥,說不定能獲救。
原本穿在男人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碎片,埋進了土裏。
響起噠噗聲,搖擺的黑膠震顫起來。
被埋葬的屍體,會成爲污穢邪念的苗牀。
剛纔好像在作夢,因爲突然醒來,全都忘光光了。
打頭陣的鬼,環視周遭一圈,嗤笑起來。
他重新戴好睡着時歪掉的烏紗帽,詫異地環視周遭。
在無人知曉的狀態下,悄悄地演變成那樣。
被黃泉之歌、黃泉之風魅惑,人就會變得貪婪,逐漸墮落。
然後,京城將充斥死亡。
坑洞很深,以擂鉢狀向外延伸,中心有指甲大小的小臉。
感覺是什麼很快樂、很幸福的夢,卻難得被徹底從記憶中抹去了。
歌聲就是從這個看似水池的坑洞底部傳出來的。
原本想可能是躲在陰暗處,可是,附近只有那個燒燬的宅院廢墟。
那是聚集邪念的可怕依附體,如同被稱爲魑魅的土塊替身。
因爲沒有陽光,所以非常涼快。尤其是起風時,會覺得更涼快。
歌聲隨風向四面八方散去。
敏次稍微思考後,站起來,打算去洗臉。
敏次的表情變得嚴肅。他發現風很詭異,不僅是冷,還會讓人心生恐懼。
在遙遠的西國,有扇被開啓的門。鬼的誕生就是爲了召喚從那裏吹來的風。
穿透道路噴出來的黑膠邪念,會賦予那些鬼臨時的身體。
「陰曆五月怎麼會這麼涼快呢……」
幾天前的夜晚,柊的後裔被燃起的火焰包圍,黑蟲和污穢都被燒光了。
好像聽見什麼奇怪的低語聲,男人停下腳步。
越來越多人因病死亡,這種時候絕不能再發生火災。
冰冷的風從身體所有的毛孔灌進來,把男人乾巴巴的皮膚從體內粉碎後,一個黑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而且──
市井小民都是這樣。他們也知道有外來的高價藥草、藥石,但是,那些只有貴族買得起,與小市民無關。
前幾天作的不可思議的夢,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所以也不可能是記憶力變差。會忘記那樣的夢,表示自己的狀態很糟糕。
在陰陽寮的倉庫,藤原敏次霍地爬起來。
◇ ◇ ◇
他側耳傾聽,細眯起眼睛。
怪物蜷起身體,唱着歌,聲音非常美麗、非常恐怖。
這個倉庫裏,收藏着許多除魔、消災的符和驅邪的道具,甚至還佈設了強力的結界。
唸完驅逐惡夢的祭文後,再拍兩次手。
多麼美麗的聲音啊。
因爲是僞裝成幸福好夢的惡夢,所以忘記了?
走到庭院角落,仔細一看,有個大坑洞。
男人被污穢纏身,在半夢半醒之間死去。他的身體被邪念吞噬,從粉碎的皮膚誕生出來的是被稱爲鬼的異形。
風好冷,冷到讓人覺得是寒冷而不是涼快。
人會變成鬼。
「夢被貘喫掉,心情愉悅,迎接黎明,驅邪淨化、驅邪淨化、驅邪淨化、驅邪淨化。」
彷彿被召喚般,腳自己動起來。
天色已經昏暗,再怎麼凝睛注視也看不清楚。看似柱子的燒焦物體遍佈各處,也都快崩塌了。
「在那邊……」
應該在熟睡中的他,不知爲何突然醒過來。
是個頭上長着怪角的異形,低頭看着擂鉢的底部。
雖然是第一次進入貴族的宅院,但是,他聽說大庭院大多都有水池,所以猜想就是水池。
「嗯……?」
沒有形體的鬼,會隨風來到人間。
好幾個小臉向一個地方彙集,沒多久變成了一個。
自己不太有感知那種東西的能力,現在卻能清楚判別。
敏次陷入沉思。
歌聲是來自那些小臉。
「啊……」
恐懼不知何時消失了,想多聽一下那首歌的慾望不斷高漲,讓他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
不覺中,男人的身體已經埋入土裏,發出噠噗聲響,逐漸往下沉。
火勢到底有多大呢?儘管附近的建築物不多,還是要慶幸沒有延燒。
但是,陰陽師佈下的結界也同時被燒燬了。
「唔──……」
他悄悄靠近牆壁,從崩塌處往裏面瞧。
搖搖晃晃走近坑洞邊的男人,跪下來看底部。
男人發出讚歎聲。
這是他坦白的感嘆,然而,狀況並沒有簡單到憑那句話就能說清楚。
但是,敏次也知道,一直鬱悶地埋怨有多嚴重、有多痛苦、有多難受,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但沒有意義,還會招來禍害。
完全沒必要刻意爲自己惹來一身的禍害。
他也沒興趣炫耀自己的辛苦或不幸。
有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多讀一本書、多學一項法術、多幫助一個人。
走向陰陽部的敏次,看到認識的寮官從柱子後面跑出來,而且看到他就瞪大了眼睛。
「糟了……」
他們異口同聲地叫喊着什麼,向他衝過來。
「啊,又要回倉庫了。」敏次半放棄地嘆了一口氣。
◇ ◇ ◇
籠罩在沉重氣氛中的竹三條宮,點亮了掛在屋檐下的燈籠。
照亮宮殿的橙色光線,給人溫馨的感覺。
此起彼落的咳嗽聲,漸漸變得劇烈。一直臥牀不起的人們,食慾越來越差,瘦到讓人心疼。
躺在侍女室的藤花,聽見外面有人叫她,張開了眼睛。
是年長的侍女。她用營養豐富的食材,爲臥病在牀的人做了清淡的湯,所以送湯來了。
儘管完全沒有食慾,藤花還是向她道謝,接過了湯。
她試着把還冒着熱騰騰蒸汽的碗端到嘴邊,可是才喝一口就覺得想吐。
胸口像在悶燒,藤花停止呼吸,把碗放下來。
一陣暈眩,頭痛欲裂。
她躺下來,吁吁喘氣,眼底劇烈絞痛。
昌浩聽着比古充滿苦澀的呻吟,想起了往事。
不是紅蓮會忘記自己的覺悟,而是面對完全不認識自己的紅蓮的覺悟。
再怎麼告訴自己,那正是自己所願,還是沒辦法面對受傷的心。
這樣不行。要趕快好起來,多少爲脩子做點什麼。
懸掛燈籠的火光,把宮殿照得通亮,庭院也點燃了無數的火把。
一個深呼吸後,昌浩看着比古說︰
不知道脩子的病情怎麼樣了?想必晴明一定會想盡辦法救她。
「因爲希望他會回來,所以……」
臉色蒼白的比古,從宅院的陰暗處走出來,搖搖晃晃地向森林前進。
然而心裏明白也沒有用。
「結果總是不盡如人意……」
恐怖的東西即將到來。
這樣真鐵太可憐了。
比古說不下去了,昌浩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默默點頭。
那是紅蓮忘記自己的那段記憶。
好害怕。根本不知道在害怕什麼,卻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忽然有個聲音在腦中某處響起。
「我們常想如果能怎樣該多好,但總是很難如願。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只能依據現況思考,採取行動。」
他眨着眼睛環視四周,與站在外廊的昌浩四目交接。
她閉上眼睛,觸摸瑪瑙手環。
藤花的意識被雷鳴牽着走,沉入了黑暗中。
當時他想與其讓紅蓮死去、失去紅蓮,還不如讓紅蓮忘記自己。只要紅蓮能回來、能活着就夠了,他不奢求其他。
原來的真鐵更溫柔、更寬容、更聰明。
「面對他就是不行。」
是警告。應該是風音擔心自己,所以,以這樣的形式來通知自己。
感覺一直在作夢,是會讓人產生幸福感的夢,但是記不清楚了。
神祓衆首領的宅院有寬廣的庭院,直接延伸到大自然的森林。雖然樹木的枯萎也曾蔓延到這裏,但是復原得差不多了。
小妖們不在附近,應該是去主屋察看狀況了。
但是,他錯了。
滿臉困惑的比古喃喃自語,昌浩把他叫來外廊,自己席地而坐。
「你是睡昏了嗎?」
她緩緩轉動脖子。
因爲昌浩原本打算就那樣從人間消失,沒想過會再見到甦醒後的紅蓮──那個回到與自己相遇之前的十二神將騰蛇。
◇ ◇ ◇
天色漸漸轉暗。
覺得這是爲大家着想、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法。
「……──」
說着這些話的比古,嘴脣顫抖,流露出難以壓抑的憤怒。
「公主殿下……」
真鐵不會露出那種表情;真鐵不會那樣說話。
每當紅蓮對他冷言冷語、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會心灰意冷,痛苦不堪。
「我想把他找回來,可是……」
冷風不斷吹進來。是特別乾燥的風,感覺心都快被凍結了。
比古很想回嗆詫異的昌浩,但終究還是露出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
昌浩叫他,但他不知道是不是沒聽見,還是繼續往前走。
神情困窘的比古走向昌浩。
連叫好幾聲後,比古才終於露出從夢裏醒來般的表情。
他不能否定比古想見真鐵的想法。因爲越珍惜某人,就會越想見到死去的某人、越想挽回失去的某人。
走到外廊的昌浩,望向遠處,轉動脖子。
當時十四歲的他,儘自己所能努力思考後,選擇了自己認爲最好的方法。
那一定不是自己的聲音。
遇見他好幾次,每次都因爲太過激動,被敵人擺佈。
就在昌浩靜觀其變時,比古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低聲說:
一低喃,眼皮就顫動起來,反射性地滲出了淚水。
「昌浩……」
「因爲我和多由良都希望真鐵還活着……」
他心想又來了,又跟剛纔一樣,看着這裏之外的某處。
比古訥訥地說:
所以,他以爲不需要覺悟,完全沒想過需要覺悟。
太可笑了。結果,把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們傷得最重。
昌浩盯着比古憔悴的側臉,發現他的眼皮忽地垂下了一半。
點燃所有的火,是因爲有人認爲稍微暗下來就可能招來禍害,這樣的恐懼正在蔓延。
每吸一口氣,焦躁就會撼動胸口,恐懼到無法忍受。從來沒有這樣過。
「比古……?」
每次思考後,得到的結論都是當時的自己只能那麼做,因此感受到當時的不成熟。
明明作了很多夢,卻不停地忘記。
「你光着腳要去哪?」
「我想把他找回來,帶回出雲山裏。」
劇烈的疼痛貫穿太陽穴,讓她喘不過氣來。閉上的眼皮底下,劃過好幾道閃電般的龜裂。
在昌浩旁邊坐下來的比古,啪答啪答拍掉腳底的沙土後,露出異常疲憊的表情,深深吐出一口氣。
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當時自己並沒有作好覺悟。
失焦的眼眸似乎看着這裏之外的某處。
宛如有人在天上唱着恐怖的歌。
浮現腦海的是緋紅的天空。
啊,原來如此,難怪這麼害怕。
昌浩屏住了氣息。
他不後悔。不後悔,但是,經常會想到應該還有其他方法。
被指着腳的比古,低頭看自己的腳,哇地大叫起來。昌浩說得沒錯,自己正光着腳,沒穿鞋子或草鞋。
即使是真鐵的身體,裏面依然是不祥的東西。
她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但是,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她明白了。
但是,爲什麼呢?
恐怖的東西正在逼近。
昌浩感慨地低喃,比古用詫異的眼神看着他。
「喂,比古、比古、比古!」
然後,她察覺到了。
遺體被沙土掩埋,沒有找到。在沒找到之前,會有所期待,在心中某處抱着微渺的希望。他們兩個都緊抓着那個希望,把這件事埋藏在心底深處。
被智鋪祭司奪走的堂兄弟遺體,不能那樣丟着不管,否則會被邪惡的人當成道具,用來召喚災禍。
「是……那樣……嗎……?」
他抬頭仰望日暮將近的天空。
「……」
「嗯……?」
她痛得意識逐漸模糊。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昌浩眯眼掃視。
就是無法消除不安。不但無法消除,還逐漸高漲,壓都壓不住。
「我想……把真鐵找回來。」
老是會產生他還活着、還在動的錯覺。那明明就不是真鐵,卻因爲容器是他,就覺得他又復活了。
有安倍晴明陪着,脩子一定能獲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唔……」
從遠處傳來低吼般的雷鳴。
「不能那樣丟着不管,所以,一定要把真鐵的身體找回來。」
不只是爲了比古和多由良。爲了不讓智鋪繼續任意使用九流術,無論如何也必須把那個宿體搶回來。
說不定,必須再度正面決戰,再給真鐵致命的一擊。
儘管體內是智鋪的祭司,但容器畢竟是真鐵本身,比古真的下得了手嗎?
跟當時的昌浩一樣。黃泉之鬼用縛魂術把紅蓮五花大綁,再鑽進他體內。昌浩爲了擊潰黃泉之鬼,把火焰之刃插入紅蓮的身體,用軻遇突智的火焰燒光了所有邪惡的東西。
既然昌浩做得到,比古應該也做得到吧?但是──
「……」
昌浩遙望遠方。每次想起來,心情都會無比哀慼、沉重。
雖然紅蓮還活着,但是,火焰之刃貫穿紅蓮身體時的觸感,一直殘留在雙手上,不曾消失。
比古也會經歷同樣的事嗎?爲了把真鐵找回來、爲了把真鐵救回來,親手屠殺最重要的人。
昌浩心想,如果是這樣,自己恐怕是這世上最能理解比古心情的人。
真是的,平時都是那兩人在保護自己跟比古,怎麼會兩人都發生了同樣的事呢。可以放任不管嗎?當然不可以。
在心裏發牢騷的昌浩,聽見不知從哪傳來的高亢聲音反駁他的牢騷。
──喂、喂,不要亂來。
哇,好懷念的聲音,是怪物的聲音。
竟然會用怪物的聲音而非紅蓮的聲音來反駁自己,讓昌浩覺得自己的思考也太奇妙了。
很久沒見到怪物了,不知道紅蓮復原了嗎?
即使有六合、太陰陪在身旁,有事時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尋找紅蓮。
不是不相信其他神將們,而是他毫無根據地相信,不論發生任何事,只要有紅蓮在一定能解決。
他望向東邊天空,想着遠在播磨東方的京城的安倍家。
一大早就不見太陰的身影。睡前都還在,但醒來時就不見了。
吹起了風。是冰冷的風。風帶來了彼方的雷鳴。
昌浩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忽然,表情痛苦扭曲的藤花的臉龐閃過腦海。
總是處於被動狀態,被敵人搶先一步,被迫走在敵人鋪好的道路上。
不知道祖父和雙親怎麼樣了?其他神將們是否復原了?連平時嫌煩、嫌吵的小妖們也教人懷念。
每次都是在事發後才察覺。
昌浩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平時都是身爲天照大神後裔的帝皇血脈,在守護這個國家的每個角落。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在天上的天照大御神綻放的光芒,都被烏雲密佈的天空遮蔽了。
平時受到保護的清靜鄉里,失去了守護,會成爲妖魔鬼怪覬覦的地方。
最後如同那個地御柱,會被祈禱之外的負面念想覆蓋。
雷是嚴靈、是鳴神,是勇猛而可怕的東西。
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現在,這裏沒有神保護神祓衆。
透過祖父的式,他大略知道幾件在京城發生的事。那之後的進展不知道怎麼樣了?希望可以好轉。
然後,兩人都清楚聽見,包覆整個鄉里的神祓衆的結界,在天搖地動中碎裂的聲響。
皇上病倒後的京城也是一樣。
被嚇到的比古,看着彈跳起來的昌浩。
若是出遠門,應該會留下字條或什麼。既然沒留,就是打算快去快回,卻被什麼事情耽擱了。
值得慶幸的是,這裏有強韌的結界守護,可以好好睡覺,不必防範敵襲。
以前,即使皇上龍體欠安,也還有脩子在。脩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只要有她在,即使沒有陽光也能守護京城。
但是,脩子正在垂死邊緣掙扎,天照的保佑很可能到不了人間。
京城跟這裏一樣,也有結界保護。
守護這個鄉里的神社被雷擊毀後,裏面供奉的雷神的神威不見了。
宛如低沉咆哮的聲音,敲打着兩人的耳朵。
說不定現在這個瞬間也是那樣。
還來不及問怎麼回事,比古的喉嚨就凍住了。
「昌浩,幹嘛突然……」
說不定,連這件事都在智鋪的算計內。
以前他都是無條件相信,有祖父在絕對沒問題,非常放心。只要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健在,就會給他堅不可摧的安全感。
不知道爲什麼,柊的柊子的臉龐閃過腦海。她已半身腐朽,是扭曲了條理的存在。
缺乏安全感就會產生不安,擔心京城好不好?大家好不好?這樣的不安經常盤踞在心中某處。
原本以爲來菅生鄉可以好好休息,沒想到事情瞬息萬變,感覺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被厚厚烏雲覆蓋的天空彼方,隨時都存在着嚴靈。
歸納出這個結論,讓昌浩的背脊掠過一陣寒顫。
最好能在完全入夜前回來。
但是,現在沒有那種安全感了。他還是一樣相信晴明,但是,不得不面對祖父已經老去的事實。他親眼看過那個生命一度消失,所以,絕對的安全感已經破滅。
忽然,昌浩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