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裏。

——找到了。

——是方士。

——那麼，那個女孩呢？

「把他帶來。」

一羣異形像波浪般，鬧烘烘地伏地跪拜。

「把那個方士、那個女孩，帶來我這裏……！」

※　　※　　※

昌浩爬上安倍家的圍牆，跳進庭院，連滾帶爬地衝到自己房間的外廊。

他連鞋都懶得脫，拉開木門正要進去時，當場愣住了。

追上來的小怪疑惑地皺起眉頭。

「昌浩？」

它從門縫往內窺探，這才恍然大悟。

小怪搖搖頭，嘆口氣，往呆呆站着的昌浩的腳踢過去。

昌浩猛然回過神來，把嘴巴扁成ㄟ字，跟剛纔完全不一樣，小心不發出聲音，躡手躡腳地拉上了門。

點燃的燈臺火焰朦朧地照亮着室內。

彰子趴在矮桌上，閉着眼睛，兩個身影悄悄守護在旁。

那是十二神將的天一和玄武。

昌浩在他們附近蹲下來，壓低聲音問：「她什麼時候來的……」

「我們大約是在一個時辰前發現的。」

天一露出百感交集的眼神，微微苦笑起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不過發現彰子不見時，想必她的臉色一定很蒼白。

「昌浩，你想怎麼做呢？」

「昌浩，要是讓她繼續睡在這裏，可能會感冒哦！」

「咦？啊！嗯……」

因爲說得有點小聲，認真思考的昌浩根本沒聽見。

小怪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膝蓋說：

「拜託你。」

如果蠻蠻發現彰子在安倍家就完了。

對六合來說，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疑問。

「咦？」

昌浩眨了眨眼睛。

安倍家佈設了強韌的結界，裏面還住着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和他的手下十二神將，根本不會發生什麼萬一，也不能發生。

把手臂當成枕頭的彰子發出了規律的鼾聲，但是以那樣的姿勢睡久了，很可能對身體造成負擔。

因爲現在是小怪的模樣，所以原有的神氣被隱藏了。如果現出原形，即使隱形，不管多小心，強烈的神氣都可能觸動彰子的靈視力。

寡言的神將無聲地點點頭，輕輕抱起彰子，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昌浩半睡半醒地看着它，精神恍惚地想着：「……爲什麼……」

從那時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月。

接近正圓形的月亮，光線皎潔明亮，幾乎遮蔽了所有的星光。藍色的天空緬邈幽深，一片靜寂。

想到這個可能性時，昌浩完全無法思考其他事，一心只想趕快確定她是否平安，就沒頭沒腦地衝回來了。

交給天一應該就沒問題了。

小怪甩甩耳朵說：「也對啦……一定是等你等到睡着了……」

小怪低聲這麼說，昌浩點點頭，卻還是沒采取行動。

「總之，要把她送回房間。」

「將來還長得很，你好好加油吧！」

看到那個酷似蠻蠻的漆黑蠻蠻，讓昌浩十分焦慮。爲了治癒大妖魔窮奇的傷口，那些傢伙會把彰子抓去當貢品。

天一和玄武都不解地眨着眼睛，昌浩無言以對，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

他比較自己與彰子的體格，陷入思考中。

要趕快把她抱回房間。

察覺他神情不對的天一偏着頭問。

這是小怪（紅蓮）對自己的約束。

「不要……」

在完全進入夢鄉之前，昌浩好像聽到某人的聲音。

「麻煩你送彰子回房間。」

「快拜託六合吧！再不把彰子送回牀上，她就太可憐了。」

昌浩轉向神將們說：「把她叫醒太可憐了。」

「喂喂！你這是什麼表情啊？晴明的孫子。」

插圖4

昌浩不情願地點點頭，脫下狩衣，鑽進被子裏，不久就有點昏昏沉沉了。

有兩個身影出現在這樣的夜裏。

再也不想看到那樣的臉了。

的確是這樣。

不知道爲什麼，應該已經殲滅的異邦妖魔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昌浩的心情忐忑不安，警鐘在胸口深處鳴響，精神莫名地亢奮。

正要站起來的昌浩，中途停止了動作。

昌浩下意識地握緊雙手，長長嘆口氣，幾乎吐光了肺裏的空氣。

正要把手伸向彰子的昌浩忽然面有難色。

昌浩慌忙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怒吼，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她在亥時前就上牀了，所以發現她不在房間裏，把大家都嚇壞了。」

看到昌浩半蹲着呈靜止狀態，小怪把尾巴一甩，轉過頭說：

「終於找到了……」

天一和玄武也站起來，向昌浩點頭致意後就走出了房間，爲六合帶路。

「很近了……」

《……救……》

「嗯，不會錯。」

「當然。」

小怪面有難色，嘴巴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在唸些什麼，然後，尷尬地用前腳抓抓臉頰，吞吞吐吐地說：

一個身影這麼說，另一個身影回應：

六合眨了眨眼睛，天一和玄武恍然大悟地看着小怪。

兩個身影拍振大鷲般的翅膀，全身震顫起來。

在親眼看到她平安無事之前，他都快急死了。

「我絕對要保護她。」

被稱爲「翻羽」的身影聽到同伴的話，語氣有點急地說：

蠻蠻、獓駰、鶚、鵔、舉父，還有……

發生太多事情了，無法輕易告訴他人的重大事件接踵而來，使得她脫離了原來的星宿命運，開始在安倍家生活。

「我……我有問題，因爲彰子有靈視力。」

腦海中浮現她陷入大妖魔窮奇的奸計，啓動了詛咒時的事。

他只是垂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流着淚的哀傷臉龐、飽受詛咒折磨的臉龐，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它不想讓安倍家之外的人看到它的原形。經歷種種事，最後半永久性居住在安倍家的彰子，也絕對不會看到它的原形。

「喂，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要去陰陽寮吧？」

六合與玄武雖是神將，畢竟還是男性，彰子可能也不希望他們隨便進去。

理智告訴他的事實，被感情一腳踹開了。

「我再也……」

「我送是沒關係，不過，你送也沒問題吧？」

它們是異形。因爲怕在月光中被看見，巧妙地以黑暗纏繞全身，隱藏了行蹤。

俯瞰着京城的翻羽低聲嘟囔着：

今天晚上昌浩是在亥時溜出了家門，所以不確定彰子是什麼時候來的，但是會等到睡着，應該是在這裏待了很久。

「彰子……」

小怪嘆着氣對他說：

張開翅膀飛過來的身影在空中盤旋，俯瞰着平安京。

應該在房裏睡覺的彰子，怎麼會跑到我的房間來呢？

隱形的六合默默現身，用缺乏感情的黃褐色眼睛俯視着小怪。

小怪目送着三人離去，接着用腳關上了木拉門。看到昌浩口中唸唸有詞，滿臉嚴肅地看着自己的雙手，它搖搖頭，聳着肩說：

昌浩不由得雙手合十，抬頭看着六合。

倘若彰子現在是在她自己的閨房，那麼昌浩可能會想，只要稍微拉開木門，窺視裏面的狀況就好。但想歸想，卻不敢實際行動，只能抱頭苦思，這時候，恐怕只能拜託天一去察看，她應該會欣然答應。

「不，翻羽，還不能放心得太早。」

※　　※　　※

「喂，六合！」

小怪顯得有點幸災樂禍，昌浩欲言又止地瞪着它。因爲被它說中了，完全無法反駁。

「因爲彰子很可能正在睡覺，就算你要確認她的安危，也不好意思闖入她的房間吧？」

他緊緊握起拳頭，又喃喃重複着已經說過很多次的話，閉上眼睛發誓。

正想破頭，不知如何是好的昌浩，滿臉無助地看着小怪。那表情實在太窩囊了，小怪很受不了地說：

昌浩心裏這麼想，卻直盯着彰子的睡容，久久無法拉開視線。

這樣持續了好一會，他才嘆口氣，抬起頭來。

「不過，」小怪甩甩尾巴，曖昧地笑着說：「這樣不是剛好？她待在這裏，你就不必去她房間看她了。」

小怪用前腳指示他。

他突然想到，這是第一次看到她睡得這麼安穩。

「天一去她房間察看有沒有異狀，發現她不見了。我們立刻追蹤她的氣味來到這裏，就看到她這樣趴着睡着了。」

像是在宣示這件事到此結束，小怪甩甩頭，拍拍昌浩的背。

非常悲慼、縹緲、虛無，完全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

「我知道，可是越影，你應該也是跟我一樣的想法。」

小怪把他脫下後隨處扔的狩衣稍微折一折，以免產生皺紋，然後很疲憊似的打個大呵欠，縮在被子旁。

「就在這裏，踰輝就在這裏的某個地方。」

它感覺得到，絕對不會錯。

「一定要把踰輝的靈魂……」

悲從中來的翻羽用力拍振翅膀，藉此壓抑快要爆發的激動情緒。

全身纏繞黑暗的越影，聽着翻羽的振翅聲，堅決地說：

「踰輝……這次，我一定會……」

白皙的臉龐在它心底迸裂、消失。

最後聽到的聲音，在耳邊繚繞不去。

「我們走吧！越影。」

翻羽催促越影，振翅飛向高空。

※　　※　　※

在陰陽寮工作的昌浩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小怪看到，不高興地說：「昌浩，你今天要好好休息。」

夕陽色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兇，昌浩心虛地反駁說：

「我沒事啊！只是有點想睡的錯覺而已。」

今天比較晚到陰陽寮，所以出門前有小睡一下。不過，昌浩的工作幾乎都是雜事，做起來很單調，所以怎麼樣都會打瞌睡。

「喲，錯覺啊？」

「對、對，錯覺。」

瞪着昌浩一臉僵硬笑容的小怪忽然豎起耳朵，轉過頭去。

一個行色匆匆的陰陽生啪噠啪噠地跑過去。

昌浩順着小怪的視線望過去，不禁瞪大了眼睛。

「太稀奇了，敏次也會那麼慌張……」

這麼不規矩的行爲，平常一定會捱罵，但是，現在所有官員都知道事態嚴重，只是默默目送着昌浩。

「他是在前往皇宮的路上，被突然出現的妖怪襲擊。」

【註釋】

「不用了，我替你做。」

「快！歷博士被異形……！」

天文博士是昌浩的父親安倍吉昌。

「喂！小怪，可不可以去幫我看看怎麼回事？」

在他們面前的十三歲少年，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唯一的接班人。

成親娶了藤原家族的千金，現在住在對方家裏。

只有昌浩聽得見的小怪的聲音，與敏次的聲音交疊了。

「昌浩！」

小怪慢吞吞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白色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只有直丁昌浩在最角落磨着墨。

昌浩張大眼睛，啞然失言。

墨水不用完會幹掉，而且昌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竟然連確定家人的安危都不行。

抬頭看着他們的小怪表情嚴肅，吉昌臉色陰鬱地回它說：

昌浩在膝上緊握着拳頭。

接到意想不到的通報，昌浩全身變得僵硬，是敏次硬把他推去了天文博士吉昌那裏。剛開始腳步緩慢的昌浩，在最初的衝擊稍微過去後，才跌跌撞撞地往前衝。

皇上遲早會下詔收服妖魔，到時候，懂陰陽術的陰陽寮官員和檢非違使等武官，都會被分派任務。

「什麼？」

「真拿你沒轍。」

「我也很想這麼做啊！可是，陰陽部下令暫時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聽着他們對話的小怪甩甩尾巴，介入三人之間。

還以爲又會捱罵，昌浩不假思索地先道歉了，敏次打斷他說：

然而，嘴巴這麼說的昌親，自己也是滿臉緊張。

「別管那些了，快去天文博士那裏。」

「不用擔心，已經獲得陰陽寮長的許可了，拜託你了，昌浩。」

的確是這樣，昌浩也轉頭看着二哥。

同行的男子，是成親的朋友橫笛師紀芳彬。成親的岳父接到通知，立刻離開皇宮回家了，因爲擔心親人被異形污染，會波及寢宮及皇上。

途中，和幾個快步前進的陰陽師、陰陽生擦身而過。小怪驚訝地看了他們一眼，但是昌浩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吉昌抬頭看到兒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蒼白，緊張地叫他趕快進來。

安倍吉昌的孩子都在陰陽寮工作。

昌浩的座位在陰陽寮的一角，有好幾個官員面向矮桌做着種種工作。

「我們沒辦法行動，你替我們去看成親。」

「怎麼會這樣……！」

這時候，臉色蒼白的敏次折回來了。

「跟他同行的人呢？」

吉昌對慌張詢問的昌浩點點頭說：

出現了許多漆黑的異形，其中一隻發出牛般的叫聲衝向成親，成親雖然受了傷，但還是把妖怪擊退了。

小怪把耳朵甩到後面說：「沒錯，最底層的直丁不在也不成問題。」

「其實不只成親，還有兩位殿上人也在進宮途中被襲擊。」

離昌浩最遠的地方，有個陰陽師正看着攤開的卷軸。臉色凝重的陰陽生走到他旁邊，跟他交頭接耳。陰陽師驚愕地站起來，跟着陰陽生走了。

聽懂父親和哥哥的話後，昌浩點點頭，站起來說：

「成親被妖怪襲擊了！」

「啊！對不起，我馬上……」

但是敏次有點焦躁地搖搖頭說：

離開皇宮後，昌浩快步走向成親居住的參議府邸。

「啊，那麼，我做完這個就去……」

昌浩覺得很奇怪，停下磨墨的手，往裏面窺探。感覺很不平靜，連這裏都嗅得到緊張氣氛。

但是，內心一定很想馬上衝過去看兒子怎麼樣了。昌親也是一樣。這兩個人都太過認真，所以沒辦法以私事爲優先。

陰陽師和陰陽生往歷部去了。陰陽寮分爲陰陽部、天文部、歷部和漏刻部①。

昌浩眨了眨眼睛。

「是的，總不能丟下工作去看他。」

聽說那時候他正跟好朋友走在一起。

昌親滿臉愁容地說：

時刻已經接近午時。

「昌浩。」

「咦……？」

「父親、昌親哥，聽說成親大哥被妖怪襲擊了？」

「他沒事，就是他去找人來，把成親送回了參議大人家。所以，他請了凶日假，在家裏齋戒淨身。」

小怪不解地皺起眉頭，吉昌告訴它：

兩個聲音同時貫穿耳朵。

然而，小怪、吉昌和昌親都心知肚明，這樣的認知嚴重錯誤。

「昌浩，放心吧！大哥那傢伙，說不定現在正高興有理由可以請假了。」

吉昌說完，昌親也接着說：

相處這麼久了，小怪很瞭解他們，它輕輕嘆口氣，對昌親說：

「所以才找你來。」

「你的責任沒有吉昌那麼重，應該可以去成親那裏看看吧？」

「詳細情形還在等通報嗎？」

但是，多的時候，吉昌和昌浩一天會碰到他們好幾次。

「是！」

「父親！」

吉昌有三個兒子，只有三子住在安倍家，長子和次子都已經結婚，搬出去住了。孩子們各自都很忙碌，很少有時間回老家。

安倍晴明的次子吉昌就是昌浩的父親。

「咦？可是……」

昌親拍拍昌浩的背，安撫臉色蒼白的他說：

「東西丟着就走了呢！」

忽然，小怪以驚人的速度衝回來了。

「……咦……？」

昌浩的二哥昌親也在場，他是天文生。

「好像很慌張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

藤原敏次比昌浩大三歲，是陰陽生之首。需要相當的智慧、才能與努力，才能在這種年紀爬到首腦的地位，不過，他還缺少一樣東西。

「父親……哥哥他……」

聽到吉昌這麼說，昌浩驚訝地眨眨眼睛。

參議府邸在左京的四條。

「發佈詔令後就要出動，所以現在必須待命。」

① 漏刻部是專門執掌報時工作的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