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定決心遺忘的聲音，呼喚着這個名字。

那是令人十分懷念的聲音。

那是令人十分心痛的聲音。

硬擠出來般，充滿苦澀與悲哀。

讓人痛徹心扉。

「唔……」

映入眼簾的是夕陽般鮮紅的光輝。

白色長耳朵甩動一下，轉過頭時，夕陽色的眼眸畫出一道光亮的軌跡。

「喂，他醒了。」

被稱爲小怪的異形這麼叫喚着。螢往他叫喚的方向望去，看到安倍昌浩撫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從他的表情、語氣，可以知道他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怎麼了？」

不明就裏的螢喃喃詢問，現身的十二神將勾陣回答她：

「你睡了將近二十天。」

螢驚訝地眨的眨眼睛。

昌浩爬行到螢的枕邊，點點頭說沒錯。

「你幾乎都沒睡、沒喫，身體已經很虛弱了，又掉落河川，全身溼透，很難不生病。」

小怪嗯嗯點着頭，在語種心長的昌浩身旁坐下來。

「就是阿，證明人類光靠意志力，沒辦法支撐多久。」

被沖走的昌浩想着種種事。

昌浩的意識逐漸模糊，四肢被冰冷與痛苦攫住，沒辦法掙扎。

白髮紅眼的年輕男人，抓着昌浩，逼他回答。

他發出含糊的聲音，想叫喚小怪，但是手指按在他頸後的夕霧一使力，他的身體就縮起來了。

小怪擺出低姿勢，從全身迸放出紅色的鬥氣。

被用力拉扯也不能抵抗，甚至連抵抗的意願都沒有了。

肩膀被對方牢牢勒住，固定在關節還勉強可以活動的位置。對方再多使點力，肩膀就可能骨折或肌腱斷裂。

「把我從河裏拉起來的人，是你或是騰蛇吧？啊，還是勾陣？」

非想辦法掙脫這樣的束縛不可。

夕霧往後退，昌浩也只能配合他的動作往後退。

「該怎麼辦呢……」

「怎麼了？是神將們的功勞嗎？昌浩，陰陽師不能說謊喔。」

「是你……把螢……？」

全身直打哆嗦。

「這裏是進入吉野前的山間燒炭小屋。」

昌浩眨眨眼睛，露出複雜的表情說：

他邊安撫狂跳的心，邊努力思考。不冷靜下來，就找不到反擊的方法。

全身溼透的夕霧，手冷得像冰，就跟這裏的河水一樣。

頭腦混亂，發不出聲音的昌浩，瞥了一眼全身無力躺在遠處的螢。

昌浩又看螢一眼，螢還是動也不動。

勾陣似乎微妙地加強了神氣，讓有靈視能力的螢可以看的見自己。

「啊，晚點再跟你說清楚，先別談這個了，你再多睡點吧。」

不可以，不可以讓小怪、勾陣直接攻擊夕霧。

「炭在哪裏？」

剛纔都沒發現，夕霧的衣服在滴水。不，不只衣服，頭髮也是溼的，滴答滴答滴着水。

小怪甩甩尾巴，夕陽色的眼睛呆滯發直。

「唔……」

表面上看來，夕霧並沒有勒得多緊，好像沒使出甚麼力量，實際上應該也沒花多少力氣，昌浩卻被壓得動彈不得。

有人抓住了他拼命伸出來的手。

「不要跟螢提起我。」

「唔……呃……就是你想的那樣。」

難道是……不，十之八九是夕霧跳進河裏，把螢救起來了。

粗聲粗氣地交代後，小怪站起來，對勾陣使了個眼色，勾陣以沉默回應。

這時候，小怪去追昌浩，躍身跳下河裏。濺起飛沫沉入河裏的昌浩，動作被河流湍急的速度、冷度封鎖，拳打腳踢地掙扎着。

勾陣被眼前的六芒星炸飛出去。她在半空中調整姿勢，翻轉身體着地。以反射動作遮住眼睛的手臂，皮膚綻裂，滴下鮮血。

小怪和勾陣正數着呼吸，伺機而動。連昌浩都感覺到他們這樣的動靜，夕霧當然也察覺到了。

對方問他對螢有沒有感情？對螢有沒有一絲絲的感情？

看到螢疑惑地皺起眉頭，勾陣先嘆口氣，纔開口向她說明。

總算掙脫轟轟怒吼的水流時，昌浩吸口大氣，嗆的猛烈咳嗽。

他踢着水爬上岸，跪坐下來。雙手按着喉嚨和胸部，把流進肺裏的水吐出來，強烈的咳嗽，完全控制不住。全身冷得要命，喉嚨卻熱得發燙。流進肺裏的水好像在沸騰。痛苦沒有緩和的跡象，刺痛的喉嚨沒辦法好好吸氣。

「快選擇，你要消失還是逃走？」

「唔……最好不要告訴她吧？」

「昌浩！」

走沒幾步，就可以看到燒炭的煙。昌浩只能多少幫點其他的忙，燒炭這種工作需要技術，他就幫不上甚麼忙了。

泥地玄關的角落，有個圍起來的地方，那裏有燒過木柴的痕跡，但是現在只剩下細樹枝，完全看不到火盆使用的炭。

昌浩嘆口氣，走進森林收集煮飯和取暖用的木柴。

閉着眼睛拼命思考的昌浩，忽然覺得有水氣。

「紅……蓮……螢…」

「小……」

呼吸微弱的昌浩，勉強擠出哀號般的聲音說：

勾陣看她好像在觀察住處，思索着甚麼，就告訴她：

小怪大叫，勾陣蹬地躍起。站在河邊的夕霧，很快以右手結起手印。

昌浩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後面出去。

半空中出現竹籠眼的圖騰。

昌浩蠕動嘴脣說着「不可以」，但小怪的眼眸沒有絲毫的猶豫，站在他旁邊的勾陣也一樣。

在呼吸恢復正常前，昌浩甚麼也聽不見，清醒時抬頭一看，紅蓮和勾陣都蒼白着臉跪坐在他身旁。

螢是睡在草蓆上，蓋着粗劣的麻布。兩層的麻布中間塞着稻草，動動身體就會發出嘎唦嘎唦的聲響。

昌浩想確認夕霧的表情，可是不能轉動脖子，光移動視線，範圍也有限。

強勁的力量拉着他逆流前進，把他拉的好痛。水流很強，用力拉着他的力量，好像就快把他的手臂從肩膀扯下來，讓他痛的表情扭曲。

螢忐忑地眯起眼睛，在記憶中摸索。

自己被衛兵追捕，又被來歷不明的敵人攻擊，從懸崖摔下去時，勉強抓住了崖壁上的樹枝，最後還是掉進了冰冷的河裏。

如果是，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河岸。

小怪的回應很沉重，停下腳步的昌浩也面有難色地對他點點頭。

最糟的是很痛。

怎麼辦？該怎麼逃脫壓制？纔剛決定要克服自己不拿手的事，沒想到已經來不及了。

這不是昌浩的意志可以控制的，是肌肉自然反應產生的萎縮。

「唔……！」

他抓起昌浩衝向河邊，靠離心力將昌浩拋進冰冷的水裏。

「螢……」

「你說呢？」

「……」

昌浩拼命叫喚，但聲音出不來。

他移動視線，看到躺着的螢，全身癱軟，動都沒動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說：

走出小屋外的昌浩，抱着小怪邊走邊哼哼低吟着。

「燒炭是在比較上面的地方，這裏是燒炭的老翁和老嫗睡覺、生活的小屋，我們借住在這裏。」

昌浩抓抓頭，滿臉都是說不出口的苦澀。

自己昏睡期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嗯，我想也是。」

螢聽昌浩說的吞吞吐吐，苦笑起來。

「原來如此……」

「安倍之子，快回答我。」

昌浩的手被繞到自己的脖子上，隨時可以中斷他自己的脈搏，全看夕霧怎麼決定。只要夕霧使點力，就可以輕易結束昌浩的生命，讓他變成沒有任何外傷的屍體。

「嗯？」

河川看起來像綠色，是因爲深不見底。水面的河流看起來平靜，沉下去才知道流速比想象中快很多。

思緒混亂的昌浩，根本沒辦法馬上回答。

螢也是這樣被沖走的嗎？

說的簡單扼要，且正確無誤。螢眨了眨眼睛。

那是冬天的河川，而且又是急流，自己居然還可以好端端地活着。

螢躺着觀察她們所在的地方。

小怪用尾巴敲敲昌浩的腳，示意他出來一下，自己先轉身離開。

自己的手指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脈搏。手指按在脈搏撲通撲通跳動的血管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恐懼。

壓制昌浩的手似乎又冷又溼。就像剛把水甩掉的肌膚，快乾還沒幹時那種冰冷的觸感。

從這條小路往上走，就是那對沒問甚麼就收留了昌浩和螢的老夫婦用來燒炭的小屋。

果然不出昌浩所料，夕霧用眼斜看着神將們。

小怪和勾陣兇狠地瞪着夕霧。昌浩轉動眼珠子，看到他們的模樣。

這個四方形空間，有泥地玄關與細圓木緊密鋪成的地面，是間簡陋的小屋。三面圍着土牆，另一面有一扇木拉門。木拉門上方是採光的格子窗，風會從那裏吹進來。看似塗過油的紙，被風吹的啪啦啪啦抖動。應該只是用木製門扣把紙固定在格子窗的木框上。雖然做法不構精細，但用來擋風綽綽有餘了。

冰冷低沉的聲音纔剛灌入昌浩的耳中，夕霧就緊接着採取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動作。

昌浩不解地歪着頭，她沉靜地說：

夕霧在他耳邊說：

沉重的不只是那口氣，而是全身。她覺得體內發燙，連轉動脖子都有困擾。

好冷。

螢苦笑着，沉重地嘆口氣。

他想起甚麼東西從水裏爬上來的水痕，螢和夕霧就出現在那條水痕前。

明明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卻沒辦法自由使喚，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事。

「好了，不要說話。」

是勾陣制止了昌浩，紅蓮一隻手捂住眼睛，無奈地搖着頭。

「螢……」

昌浩發出嘶啞的聲音，紅蓮回答他：

「在那裏。」

昌浩往金色眼睛指的地方望去，看到螢虛弱地躺在河邊的大石頭上。

她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嘎搭嘎搭發抖的昌浩，用手肘撐起身體。

「夕霧呢……」

「對不起，被他逃了。」

勾陣向昌浩道歉時，昌浩發現她的右手臂裂開了。血已經不流了，可是傷口好像很痛，光看就會讓人不由得縮起身體。

「沒、沒關係……螢比較……重要……」

抖到牙齒都無法咬合的昌浩，斷斷續續把話說完。但是說得支離破碎，連他都覺得自己很沒用，身體的顫抖也愈來愈重。

想站起來，身體也使不上力。他抓住紅蓮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強撐着快彎下去的膝蓋往前走。紅蓮看不下去，要把他抱起來，但被他推開了。

「我……沒事……」

他用眼神說先看看螢吧。全身溼透的螢，躺在寒風中，從遠處都看的出來她在發抖。

兩名神將忽然動動肩膀，彼此使了個眼色。

臭着臉很想咂嘴的紅蓮，一把抱起連站都站不穩的昌浩。勾陣走向昏迷的螢，把她夾抱在腋下。

「紅蓮……」

「有追兵。」

小怪聽着他們一連串的對話，從頭笑到尾。沒想到會被誤以爲是私奔。不過，也猜中了很多部分，實在不能小看他。

老翁先叫門，等裏面的老嫗說可以進來，纔跟昌浩打開門進去。

「我的朋友生病了……」

攻擊自己的夕霧，爲什麼會救螢呢？又爲什麼臨走時交代自己不要跟螢提起他呢？

小怪默默注視着昌浩。

冬天前，老夫婦都在山上的小屋燒炭。用來睡覺、生活的地方，是在稍微往下走的另一間小屋。

真的跟祖父有點像。

逆流而上，就會離吉野愈來愈遠。

小怪嗯嗯點着頭，心想這樣的說法是有點含糊，但的確沒撒謊。

昌浩他們就是被帶到那間小屋。那裏雖然簡陋，但有換洗的衣服和草蓆，老嫗在那裏幫螢換了衣服。

有危險的是昌浩，所以小怪徵詢昌浩的意見。

再拉回思緒時，昌浩發現衣服乾的差不多了，只有點溼溼的感覺。是紅蓮的神氣把水氣吹乾了吧？他不禁感嘆，這種時候還真有用呢。

「京城裏的貴族通常有種種問題，譬如身分不同等等。你們是被迫跟不喜歡的人結婚，所以逃出來了吧？真可憐，年紀還這麼小。」

小怪搔搔耳朵後方，嘟嘟嚷嚷地說：

勾陣正要站起來，去找些食物的同時，神將們察覺到有人靠近。

感覺完全沒有勝算。究竟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像夕霧那麼敏捷呢？

夕霧說的話，在昌浩耳邊縈繞不去。

小屋裏點着燈，從門口透出些微的亮光。看到亮光，他們就放心了。

是一對滿臉皺紋的老夫婦。

「原來你們是私奔？」

「要趕快幫她暖身、更換衣服……」

躲在風吹不到的樹蔭下時，他們才發現螢不太對勁。

「我們……在旅行途中，不小心滑落河裏……好不容易纔爬上來。可是，一路上都沒怎麼休息，所以疲勞過度……」

不是追兵的腳步聲。只有兩個人。步伐緩慢，好像帶着甚麼重物。

昌浩默然點頭。

就在他點頭表示決心時，螢痛苦地咳了起來。

在這之前，老翁甚麼都沒問，先把感冒的螢背去了小屋。

老翁在昌浩他們前面出現時，揹着裝滿樹枝的背架。他正要把用來燒炭的木柴，運到燒柴小屋。

勾陣和小怪留在外面。

「再怎麼走投無路，也不可以跳河啊，男孩，這樣沒辦法成佛喔，你們要好好活着追求幸福……」

昌浩真的很後悔，老是藉口說沒那種才能，練都不想練。他有過太多次的後悔，這麼後悔還是第一次。

壓抑神氣站在門口的勾陣，看到昌浩回來，顯然大大鬆了一口氣。昌浩沒說話，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抖個不停的螢，身穿的水乾也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微的溼氣。不過，他全身溼透吹着冷風的時間比昌浩長很多，可能是這個緣故，肌膚跟剛纔截然不同，燙的好像快燒起來了。

「我要在太陽下山前，把這些木柴搬到燒炭小屋，太陽下山就太晚了。」

「請問您要去哪裏？」

聲音激動的連昌浩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昌浩看到老翁，就想到祖父。

要躲開他們呢？還是出去向他們求救？

勾陣合抱雙臂說：「不太好。」

老嫗幫螢擦拭汗流不止的身體，又幫她換上了舊單衣。然後幫她蓋上塞滿稻草的麻布，再生火將屋內暖和起來。可是小屋太過簡陋，風還是會從縫隙吹進來，沒辦法暖和多少。

樹叢後面的人驚訝地跑出來。

昌浩看一眼呼吸困難的螢，下定了決心。

剛開始老翁以爲他只是害羞，看到他變臉全力否認，才相信他們之間不是那樣的關係。

「對不起……」

紅蓮變成小怪的模樣，去打探狀況。沒多久就回來了，簡短地說：

每咳一聲，螢纖細的身體就跳動一下。

「這樣啊……」

「嗯，有點麻煩。感冒沒有照顧好，也可能沒命。這幾天已經累過了頭，在這種沒體力的時候又感冒，真的很糟糕。」

發生太多事，他的大腦一團混亂。

昌浩不由得張大嘴巴看着老翁。不斷自顧自點着頭的老翁，滿臉心疼的表情注視着昌浩。

雖然昌浩也一樣，但這種時候男女就有性別上的差異了。

「是我猜錯了嗎？對不起。」

叫她也沒有反應，呼吸異常急促。起初是小咳幾聲，後來愈咳愈大聲，次數也逐漸增加。

老翁誠懇地道歉，抬頭看看天空。

雙手更用力握住膝蓋的昌浩，謹慎地選擇措辭。

有湯藥之類的東西最好，可是沒有，只能把浸過水的布扭幹，放在她的額頭上幫她退燒。

冷也有關係，但主要原因應該是她甚麼都沒喫，也沒有好好休息吧。

整個人呆住的昌浩，聽到老翁自編自導的故事愈來愈離譜，急得大叫：

「螢怎麼樣了？」小怪輕盈地跳到勾陣肩上。

短短一句話，讓昌浩驚愕地四處觀望。

被紅蓮扛在肩上的昌浩，直盯着跟在後面的勾陣，和被她夾抱在腋下的螢的臉。

把木柴送到燒炭小屋，再折回生活起居的小屋時，已經快入夜了，雖然他們張大眼睛小心前進，還是差點迷了路。

有人撥開樹叢問誰在那裏？是個老人的聲音。

老夫婦在大和與紀伊的邊境山中燒炭維生。

「……有感情的話……」

更奇怪的是，爲什麼說不要去播磨之鄉？

昌浩看到老翁背起放在旁邊的背架，也趕快站起來說：

昌浩拼命澄清，好不容易纔一個字一個字把話說完。

這樣待了好一會的昌浩，忽然發現老翁站在自己前面，趕緊抬起頭。

「……」

老翁看昌浩說的支支吾吾，似乎猜到了甚麼。

有點瘦、有點駝的老翁，滿頭白髮，下巴留着鬍子。連鬍子都是白的。昌浩覺得這些部分都跟爺爺很像，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聽到他喃喃自語，甩了甩耳朵。昌浩抱着膝蓋，滿臉困惑。

風向似乎變了，從河川往這邊吹來，風中夾雜着輕微的人聲

小怪不想冒這種危險。可是考慮到螢的狀況，又不敢太堅持。

「不知道是哪裏的老翁和老嫗，怎麼辦？」

已經不知道吉野山莊在哪個方向了。這裏是哪裏呢？也不是沒可能又往回走向了京城。

但也有可能已經聽檢非違使和衛兵說過，有個逃亡中的犯人。

腳步聲停下來了。昌浩走到螢身旁。勾陣隱形，小怪跳到昌浩肩膀上。

很不甘心，覺得自己很沒用的昌浩，咬緊嘴脣，用力閉着眼睛時，神降們已經甩開追兵，拉開了很長的距離。

「騰蛇。」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老翁背起螢，把她送到他們平時生活的小屋。昌浩替他背裝滿樹枝的背架，但走得搖搖晃晃，必須老嫗從後面幫他扶着。

「快走。」

昌浩請老翁把木柴分一半給他唄。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裏，只會胡思亂想，而且站起來動一動也比靜靜待在這裏暖和。

昌浩的眼神飄來飄去。他不能說實話，又怕胡說八道會被識破。

「被迫跟不喜歡的人結婚」與「逃出來」，實際上並沒有關聯，但是兩件事分開來想，老翁的確都沒說錯。

如果是貴族，就有危險。老翁跟老嫗是遠離京城的村人，說不定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

夕霧用手指按住他的喉嚨時，正確掌握了他的脈搏，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贏的了那個男人？

說到這裏，纔想到這是不可能的事。

「螢？」

年紀比昌浩大很多的老翁，背起來輕鬆自如，昌浩卻背的狼狽不堪。因此深受打擊的他，走到小屋時已經筋疲力盡了。

「不、不是那樣！」

昌浩抱着咳嗽不止的螢開口說：

老翁拍拍昌浩的肩膀說：

還有點溼的衣服掛在樹枝上，昌浩坐在外面吹着風等衣服晾乾。

沒有衣服可以換，也沒有藥可以喫，頂多只能收集木柴生火取暖。

「我就說不是那樣嘛！您怎麼會認爲我們是私奔、跳河呢？」

在勾陣催促下，紅蓮拔腿奔馳。孩子們可能是被神將們的神氣包圍了，感覺不到風的冷。

老翁彎下腰，配合昌浩的視線高度說：

聽紅蓮這麼說，昌浩臉都嚇白了。

「老嫗還喂意識模糊的螢喝湯汁，她好像也都沒喝下去。」

「糟糕，她感冒了。」

時間霎然靜止。

沒有人類在的話，小怪和勾陣就可以幫他。可是現在他們不能現身，只能心疼地看着東倒西歪的昌浩，不能出手相助。他們看的很難過，但說出來也沒用，所以甚麼都沒說。

「是阿。」

勾陣這麼回應，小怪發現她好像還有甚麼話要說，懷疑地問：

「你怎麼了？」

有些憂慮地看着屋內的勾陣，壓低嗓門說：

「老嫗幫螢換衣服時，我看到了…」

「看到甚麼？」

螢穿的衣服晾在小屋前，啪啦啪啦飄搖着。

有水乾、褲子和單衣。只是有點溼，差不多快乾了。

「螢的背部有傷痕。」

小怪眨了眨眼睛。

「傷痕？」

小怪問甚麼傷痕？勾陣沉下臉說：

「是刀傷，從右肩斜斜往下延伸到腰部，是很新的傷痕。」

夕陽色的眼眸驚愕地閃爍發亮。

「刀……？」

離開京城那天晚上，牛妖車說到一半的話，忽然閃過小怪腦海。

——她的身體好像不太好……

那句話的意思，跟這個刀傷，有沒有甚麼關聯呢？

沉默下來的勾陣和小怪，都緊鎖雙眉。這時候，昌浩開門出來了。

神將們用眼神問他怎麼了？他邊關上門，邊壓低嗓門說：

還有拜託他搬些木柴來。

「這樣喔。」

小怪甩一下尾巴說：

昌浩是被通緝的人。藏匿他，很可能被判有罪。他不想讓好意協助他們的人受到牽連。

「怎麼辦……」

剎那間，昌浩想幹脆把螢留下來，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

「說的也是……」昌浩嘆口氣說：「可是我怕連累他們……」

昌浩原本打算，等螢的狀況稍微穩定下來，就馬上離開這裏。但是老夫婦認爲，這兩個孩子似乎有甚麼不可告人的苦衷，太快把他們趕出去，是很殘忍的事，他們不想這麼做。

「嗯……老爺爺說我們可以住在這裏，直到螢的身體好起來。」

「除了追兵外，我還擔心夕霧不知道會再採取甚麼行動。」

「事實上，你們也不可能馬上離開，感冒嚴重的話，也是會要人命的病。」

「老婆婆叫我出來看看螢的水乾幹了沒。」

螢只是陪他逃亡而已。被通緝的人是他，離開螢，螢會比較安全，也可以好好養病，讓身體好起來。

沒錯，還有夕霧。

昌浩的臉緊繃起來。不過，那個男人的目標是他，不會傷害螢。

昌浩邊從樹枝收回水乾和單衣，邊回答。

小怪靈活地合抱兩隻前腳，坐在勾陣的肩上說：

昌浩抱着衣服，喃喃嘀咕着，勾陣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