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鎮魂歌 4

彰子規規矩矩地喫完微溫的強飯飯糰配白開水，稍歇一會後，用心地摺好布巾，正在收拾善後時，幾對眼睛像算準了時間似的，從掀起一半的板窗下面往裏面窺視。

『小姐、小姐！』

爲了讓光線進來，他們稍微掀開了南向的一片板窗，再用宅院原有的舊憑几卡住，以免滑下來，彰子就是從那個縫隙看到趴在外廊上的小妖們。

玄武警戒地以沉默威嚇它們，彰子用眼神制止他，偏着頭說：『什麼事？』

『我們不會做壞事，可以進去嗎？』

『昌浩跟式神說，沒有你的許可就不可以進去。』

『式神？』

彰子眨眨眼喃喃問着，角落裏的圓圓小妖回她說是啊！

『就是那個外表像白色異形的式神，他生起氣來很可怕呢！』

『孫子也是，別看他那樣，能力也很強呢！』

『可是告訴他的話，他會得意忘形，小姐，不能告訴他喔！』

彰子忍不住笑出來。昌浩說過，棲息在京城裏的小妖們，基本上都是對人類無害的好傢伙，她也這麼覺得。

『只要不搗蛋就行了……可以吧？玄武。』

彰子請示默默坐在旁邊的玄武，小孩子模樣的神將面無表情地回答：

『小姐同意就可以。如果它們敢鬧事，我就叫六合把它們全砍了。』

玄武本身沒有攻擊的力量，也沒有武器，所以要動用武力時，必須藉助他人。

小妖們很清楚那個沉默、面無表情的木將，全身顫抖地點着頭。

『好，進來吧！』

去安倍家的天一還沒回來，現在只有玄武一個人保護着彰子。他一個人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但是發生什麼事時，有沒有人幫忙還是有差，所以他面無表情的外表下，暗自希望天一可以早點回來。很可能是朱雀捨不得跟她分開，把她拉住了，如果真是這樣，另外派白虎、太陰、天后或六合來也可以。

想到這裏，他又告訴自己不行，搖了搖頭。

『他只是個孫子。』

『快一點。』

小怪對着振筆疾書的昌浩，用前腳搔着耳朵一帶。

晴明要是聽到這樣的臆測，一定會很難過，愁眉苦臉地說，你們把我這個主人當成了什麼？

『請昌浩來看啊？有點不放心呢！』

『好像已經很老舊了……』

陰曆一月的新年特別版歷表的份數不足，所以突然冒出了抄寫的工作。

這時候，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被掛保證是個前途無量的陰陽師的昌浩本人，正在忙追儺忙得天翻地覆的皇宮陰陽寮的一角，一如往常勤奮地磨着墨。

『哈啾！』

『昌浩，你還沒抄寫完嗎？』

『怎麼了？』

小妖們一起用力點着頭。

小妖們欣喜若狂，因爲彰子很滿意它們發現的琴，所以它們既得意又開心，興奮得飄飄欲仙。

『嗯……看起來不像會做壞事。』

在追儺儀式開始前溜出皇宮的昌浩，趕往七條附近的藏身宅院時，在路上遇到一個虛弱、垂着頭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腳步雖然蹣跚，但還是不停地往前走。

玄武眯起黑曜石般的雙眸，很訝異西對屋竟然有那種東西。

是這樣嗎？

『咦？』

對了，這座宅院爲什麼會無人居住呢？他從來沒想過原因，但是，總不會曾經發生過什麼血淋淋的事件吧？晴明會知道這座宅院，很可能是過去曾經爲了這一類的事，來祓除過沉積的怨念或死靈。

這樣啊！

它們在小怪的帶領下掃除灰塵，勤快地用抹布擦過。

『琴？』

『很像是。』

『看來，今天是不可能再去彰子那裏一趟了。』

『進了西對屋，發現什麼東西都有呢！』

彰子住在東三條府時，身旁一定少不了琴、琵琶等樂器。管絃樂器是千金小姐、貴公子的學養之一，她是當代第一大貴族家的大小姐，當然學過。

看到玄武半蹲起來，彰子指着西邊說：『它們說西對屋有琴，我想去看看。』

彰子呼地嘆了口氣，說：『真是令人驚訝……』

她看看玄武，玄武深邃的黑亮雙眸正懷疑地眯成了一條線。但是，投注在琴上的視線，很快又回到了她的身上。既然玄武的表情沒有變化，那麼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昌浩不由得停下腳步。走在他旁邊的小怪遲疑地皺起眉頭，只轉動眼珠子看着昌浩說：『……不要管他吧？』

『請在陰陽師前面加上「部分」這個詞，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預感、預言、通靈、降妖的專屬權利。』

正埋頭苦思的玄武突然發現眼角有衣服閃過，趕緊移動視線。

玄武跟在被小妖們揮手召去的彰子後面，喃喃自語着。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很難回答……』

上面的人說，只要他把歷表抄完，再把東西收拾好，就可以退出宮，因爲接下來的工作與下級官員無關。但是昌浩今天遲到，所以不敢那麼做。而且追儺後還有御魂祭，他怕人手不夠。

沒有那種恍如冰冷的手掌拂過背脊般的不祥感覺，琴本身也沒有變成妖怪。如果有那種徵兆，彈過琴的她會感覺得出來。

『你想要琴？』

『真是應有盡有。』

沒有維修過的琴，竟然可以保持如此正確的音色。

她有高超的通靈能力，如果有不祥的東西，她不可能看不出來。連十二神將也可能錯過的極小身影，都會精準地映入她的『眼睛』。

她試着用左手按着琴絃，彈奏自己還記得的旋律。琴所發出的音色與她耳朵的記憶分毫不差。

『這應該是某個人非常珍惜的琴，我最好不要碰觸。』

昨天他們也在差不多時間經過這裏，並不記得遇見過他。

『那邊的對屋裏有琴呢！』

『怎麼會多了這麼多陰陽師呢？』昌浩反脣相譏，感嘆地聳了聳肩。

昌浩抬起頭，來問他的是陰陽生藤原敏次。

彰子啪噠啪噠拍去布上的灰塵，蓋在琴上，站起來。

他有種莫名的預感。

『嗯，我想也是……』彰子停頓一下，眯起眼睛說：『可是我好久沒彈琴了。』

彰子站了起來，正要跟着小妖們走。

『我只是想看看……放在這裏這麼久了，應該不能彈了，但是，看到琴就可以想象以前是什麼人在彈。』

但是，安倍家沒有這類樂器，頂多只有橫笛或笙。不會有人邀請安倍家的男生們參加管絃之宴，所以他們不需要。

『昌浩和式神回去後，我們想掃都掃了，就乾脆掃得徹底一點。』

『因爲我們打掃過啊！』

彰子走向西對屋時這麼說，小妖們立刻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晴明啊！你總不會讓彰子小姐住在「那種地方」吧？』

『我搞不懂那種微妙的東西。』

小妖們發出失望的聲音，彰子對着它們苦笑，偏頭說：『我會請昌浩幫我看看，如果沒怎麼樣，我再彈。不過我很久沒彈了，說不定手指都僵硬了……』

板窗關閉着，從木拉門照進來的光線照不到深處，彰子慢慢地走進西對屋。

『不只琴，還有整套貝合道具8。』

『彰子小姐……』

就在玄武思考着這些事時，小妖們都聚集到彰子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可能是御魂祭的關係而回到了人間，希望他能回得去。』

彰子冷不防地站起來，雙手扠腰，看着四周的小妖們說：

『他有晴明那麼可靠嗎？』

雖然長久無人居住，外廊和渡殿卻一點都不髒呢！

玄武點點頭同意了。

『總之，抄完這些後，最好還是退出宮去看看狀況，這樣你也比較放心吧？』

『爲什麼？』玄武又問。

『是在退出宮的回家路上去世的嗎？』

昌浩雙手抱着後腦勺，神色凝重地說：

輕輕掀起的細長布條下，是一把雖然老舊但手工精細的琴。對於和琴、琴9和琵琶，彰子都有某種程度的涉獵，其中最拿手的就是琴。

彰子對小妖們微微一笑，然後低頭看着琴。沒有走音的琴，彷彿潛藏着某種力量。

『無聊的話就來玩那個吧？』

『小姐，你要去哪？』

昌浩喘口氣，再拿起筆來。他必須把不開心的事、該反省的事，都留在今年，以健康、開朗的身心迎接新年。

『應該很舊了。』

『對不起，可以再等一下嗎？』

『還有棋盤、棋子。』

那樣子應該是剛從皇宮出來，頭戴烏紗帽，身穿着直衣、指貫10。

『當然可靠啦！昌浩曾經救過我，是個前途無量的陰陽師呢！』

『小姐、小姐，這套貝合也能用呢！』

昌浩這麼嘟囔着，小怪看看他手上的工作，嗯了一聲說：『是啊！過了子時就是元旦了，新年活動會接踵而來，最好是能趁今天去一趟……』

幾隻小妖有點喫力地推開關閉已久的木拉門，裏面的空氣夾帶着灰塵。雖然打掃過，但沒有主屋那麼仔細。

『找到了貝殼、琴。』

她回過頭對擔心的玄武說沒事，在小妖們旁邊蹲了下來。

在看見那棟宅院時，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某種迷濛無形的東西，如泡沫般在胸口濺開來。但是，還不至於讓他產生危機感，也不是伴隨着戰慄那麼迫切的感覺，所以，他想應該是自己多心了。

其實玄武對樂器沒什麼興趣，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湧入西對屋的小妖們，指着靜靜橫躺在深處的細長布條說：『你看，那就是琴。』

『——』

小妖們纏繞在彰子身旁，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我們就找找看，有沒有小姐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今晚是除夕夜，要舉行追儺和御魂祭，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絕不可能置身事外，會忙得不可開交。每件事都要他操心，對他年邁的身體有點殘酷。

有時，他會深切感受到，『預感』和『預言』是陰陽師的專屬權利。

她輕輕伸出手，用手指彈了一下。地上有琴移動過的痕跡，應該是昨天打掃時留下來的。會留下這樣的痕跡，可見已經閒置很久，琴絃卻完全沒有走音。

在東三條府時，沒隔三天就會碰觸樂器，幾乎成了日課，因爲實在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幸虧敏次對他的態度多少軟化了一些，所以這樣就沒事了。要是一個月前，一定會說一堆很難聽的話。

被玄武這麼一問，彰子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仔細看，年輕人的身體是透明的。沒帶着隨從，應該是沒有隨從。

最後一天除夕夜，除了追儺活動，還有一個御魂祭，就是把死者迎回人間的儀式，但是頂多回來幾天，就會再回到那個世界，應該不會造成什麼禍害。

『小姐、小姐，你彈琴嗎？』

背對着他們的年輕人看着地面，好像一直在找什麼。是不是掉了東西，有所遺憾，所以在這裏徘徊呢？該不該幫他呢？但是昌浩自己也有急事，猶豫着不知該如何是好。

昌浩停下筆，看着夕陽色的眼眸，顯得有些爲難，但還是默默點了點頭。

小怪皺起眉頭問他，他支支吾吾地說：『嗯……沒有啦！應該沒事。』

『你在說什麼啊？』

昌浩一把抓起板着臉的小怪的脖子，搖了搖頭。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像會做壞事，昌浩想就當沒看到吧！

『沒有啦！真的沒什麼。我們快走吧！不能溜出來太久。』

從牆壁破洞鑽進去，撥開枯草，走到建築物前，就可以看到板窗內的朦朧亮光。圍繞着建築物像漣漪般的微微波動，掠過肌膚，那是十二神將玄武的結界。除了無害的小妖外，平安京裏還有很多會危害人類的妖魔鬼怪，結界是用來防禦這些妖魔鬼怪入侵。

但是結界是肉眼看不到的東西，無法當成遮蔽物，昌浩有點擔心從外面會不會看得見主屋的亮光，回頭看着來時路說：『小怪，能不能幫我確認從外面看是什麼樣子？』

『好啊！』

小怪應了一聲，撥開草叢往前走，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昌浩看着它離去，突然覺得脖子上有什麼凝結物，於是把手伸向脖子，用被風吹得冰冷的掌心按着脖子，環視周遭。

怎麼回事？這是昨天和今天早上都沒有感覺到的氣息，彷彿沉澱、凝結已久的東西，化開、飄散出來了。

但是，這個氣息轉眼又消失了。

沒多久後回來的小怪，微眯起夕陽色的眼睛說：

『應該是看不到，不過，如果有多事的人刻意窺視就很難說了。』

『是不是該施行遮蔽咒術會比較安全呢？』

昌浩抓抓後腦勺喃喃說着，同時繞到木門前，脫下鞋子，走上外廊，咚咚敲着門。

『是我。』

他先出聲招呼再拉開門，看到彰子跟玄武、天一圍繞在燈光旁。

他一走入燈光照射的區域內，彰子就開心地微笑起來。

『昌浩，你的工作沒關係嗎？』

『我是溜出來的，所以還要趕回去。有沒有缺什麼東西？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

『……？』

下次見面就是新年了。僅僅相隔一個晚上，就是新的年度。這一晚明明跟平常沒什麼不一樣，在曆書上卻有着重大的意義。

『昌浩？』彰子循着昌浩的視線望過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很不可思議，有時候，通靈的人類會比我們更敏銳地察覺到妖魔。』

小怪看到這樣，心想她跟它們之間的關係還真不錯呢！總比被它們疏遠或耍弄好。

敏次不會責罵有正當理由的人。以正直來形容他，應該再貼切不過了，所以昌浩只要老實告訴他這樣、那樣的理由，就不會挨他罵。問題是，昌浩的行動大多是爲了不能公開的理由，結果只能做不清不楚的解釋，所以老是捱罵。

昌浩問彰子晚餐喫了沒？白天都做些什麼？兩人聊着無關緊要的事，天一和玄武默默守護着他們，小妖們嘰嘰喳喳小聲說着悄悄話。

『呃……啊，是鳴弦11，拉彈弓弦的聲音，有沒有聽見？』

她想起昌浩說的話，昌浩說是鳴弦的聲音。

『哇……好美啊！』

宅院覆蓋着玄武的結界，所以那個年輕人應該沒有發現彰子，而且，顯然不是活人的他，給人的感覺並不可怕。

小怪保持謹慎的態度，玄武和天一也點頭贊成。

彰子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見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彰子看到他的表情，也跟着抬頭往上看。小妖們嘻嘻笑着跟她揮手，她也輕輕揮手回應。

『目前是沒有……不過既然昌浩這麼說，我會小心的。』

彰子點點頭，昌浩呼口氣，放鬆肩膀站起來。

『再美麗也不能一直站在外面看，會感冒喔！趕快進屋裏睡覺，不要着涼了。』

『彰子小姐沒有任何感覺嗎？』

昌浩聽到了，也抬起頭看，然後再將視線拉回彰子身上，笑着說：

『真的要小心喔！有什麼事我會馬上趕來。』

年輕人望着宅院好一會後，沮喪地垂下肩膀，低着頭往前走，沒走幾步就消失了。

昌浩問，大家都搖搖頭。他抬頭看看天花板，小妖們也搖着頭。

『小怪？』

跟早上一樣看着昌浩穿鞋的彰子，突然抬起頭來，對着滿天星空發出了驚歎聲。

『沒……沒什麼……』昌浩正看着西側。『剛纔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好像有什麼聲音……

小怪試着豎起耳朵傾聽，聽到它們在說兩人將來會怎樣怎樣、兩人都太悠哉啦怎樣怎樣、又太晚熟啦等等，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但是，小怪完全同意它們的說法，可見小妖們偶爾也會說中要點。

『嗯，知道了。』

『我沒注意到呢！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應該是有響過，最好不要當作是自己多心了。』

突然，年輕人停下了腳步，直直盯着這裏。不，他看的是——

因爲她站在外廊上，視線比平常高，超越了芒草的高度，所以隱約可以看到圍繞宅院的圍牆，那個移動的東西就在牆外。

被問到的彰子思考了好一會。目前，她並沒有察覺身旁有什麼東西，但是昌浩是陰陽師，他的話有足夠的分量，既然他這麼說，就值得相信。

差不多該回皇宮了。他雖然有報備暫時外出，但畢竟不是完全退出宮，所以不能離開太久。太不知節制，又會被敏次那些人罵。

彰子對着撥開草叢離去的昌浩揮手時，好像聽到了微弱的絃音。

那是寂寞、餘音繚繞、帶着顫抖的聲音，感覺很熟悉，他曾聽過非常類似的聲音。

是個戴着烏紗帽的年輕人，因爲有段距離，所以看不見他的長相。但是，應該是個年輕人，身高比安倍吉昌高一點，挺直了背脊，毫無顧忌地邊走邊往裏面窺探。

小妖們果然都在天花板上，興匆匆地看着他們。

彰子嗯一聲點點頭，稍微挪動身子，空出位子給昌浩坐。昌浩坐下來，抬頭看了一下天花板。

絃音再次掠過彰子的耳朵，是一種悲哀、顫抖的聲音。

她的視線四處遊移，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移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