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519 字
8
入夜後,大雷雨侵襲京城。
中宮章子躲在藤壺角落,全身緊繃,聽着雷聲。
打雷很可怕,就像老天爺在生氣。
噼裏啪啦的雷聲,撼動了藤壺。躲在屏風後面的侍女們,躲在一起尖叫。
章子叫她們全都退下,靜靜地閉上眼睛。
剛纔有人來通報,皇后要生產了。
章子才十四歲,身體還沒成熟到可以生孩子。再說,皇上也只寵愛皇后一個人。
現在皇上甚至理都不理她了。
但是她不會想皇后最好消失不見。
以前她曾想過,沒有皇后該多好。可是那麼想也得不到什麼,只會把自己傷的的更深,徒留悔恨。
所以她不會再有那樣的想法。與其憎恨他人,她寧可被他人憎恨。
可能的話,最好是不要憎恨任何人,也不要被任何人憎恨。
“神啊,保佑她平安生下孩子……”
保佑他們母子平安。
章子是真心爲他們祈禱。
轟隆雷聲越來越劇烈。
更大一聲巨響,把藤壺震得大大搖晃。閃電就落在附近。
章子嚇得縮起身子,慢慢站起來。
“落在哪呢……”
她打開板門,從外廊觀察狀況。
“安倍家呢?!”
照出佈滿血絲的眼睛、醜陋的身影。
僵硬的身體不停地發抖。
明明什麼都沒有,她卻感覺得到有東西在那裏。
——彰……子……
剎那間,閃電劃過,白光照亮了黑暗。
閃電的衝擊把可怕的風消滅了。
就在它歪起頭的那一瞬間,響起震動腹部的轟隆聲,一道閃電擊落,衝擊力道把它小小的身體炸飛出去了。
僧都的誦經、陰陽師的祝詞,不絕於耳,縈迴繚繞。
“…………?”
“誰、誰……?”
章子在黑暗中聽着雨聲,肩膀顫抖了好一會。
她定睛看着黑暗。
——那麼,彰子呢?
——藤原彰子……!
鼻尖好像碰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有東西在她眼前。章子嘎答嘎答發抖,風在她耳下捲起漩渦,鑽進頭髮裏,撫觸肌膚。被撫摸過的地方都起了雞皮疙瘩。
劇烈的雷雨侵襲了整個京城。
安倍末孫9
——彰子……
到處都有落雷。
她全身發冷,起雞皮疙瘩。戰慄從脖子掠過背部而下。相反的,一陣寒意從背部爬上來,撫過脖子,纏繞着頭髮。章子倒抽了一口氣。
好像看到什麼的庭院,只有樹木和觀賞石。是自己看錯了嗎?
“嗚……”
——……彰……子……
小妖們畢竟是妖魔,還是很怕被稱爲鳴神的雷電。
那次更害怕。那次更痛苦。
然而,她確實聽見了,是透過耳朵之外的構造。
環繞京城,阻礙神將進出異界的那道牆,發出水晶碎裂般的聲音消失不見了。
“請擊碎那道牆。”說完後,歪着頭想:“咦,是不是這樣就行了?”
因爲溼氣的關係,外廊粘溼冰冷,體溫從光腳的肌膚開始流失。
豪雨的聲音震盪着耳朵。
那道牆把安倍晴明的孫子整得很慘。
她是水將,可以操縱神氣把雨彈開。
原本不放在眼裏,聳起肩膀的她,忽然睜大了眼睛,環視周遭。
“……啊……”
跑到參議府邸時,看到十二神將天后站在屋頂上。
雷光閃過。
他是被稱爲shouko的彰子,既不是章子,也不是被稱爲akiko的彰子。
他看到小妖躺在馬路中間,就把它抬到淋不到雨的地方。
風拂過腳尖。好冷的風。是那種沿着肌膚,由下往上覆蓋全身的怪風。
吹起了風。像是不讓她逃進屋內似的,板門被吹得啪嗒關上了。
這次的雷電是鳴神。小妖雖然是妖魔,但妖魔也有妖魔的願望,也有想祈禱的事。
我不是彰子。
“不過,小妖畢竟是妖,屬於黑暗,願望實現的幾率還是很渺茫。”
章子倒抽了一口氣。
——非她不可……!
孫子的哥哥們,目前都回到了搬離很久的安倍家。
——彰子在哪裏…!層層交疊的吼叫聲,在章子周圍響起。冰冷的風像是在搜尋,起伏波動。
吹起了風。那是會扭曲人心的黃泉之風,從四面八方,吹向京城中心,逼向了皇宮。
忽然,眼角熱了起來,胸口也湧現熾熱的情感。
神很隨性,說不定興致一來,會實現小妖的願望。
自言自語的小妖,仰望天空,學晴明的孫子,砰砰拍兩下手。
喃喃自語的她,聽到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
章子瞠目結舌。那是原本應該住進藤壺的女孩的名字。
天后在參議府邸的周圍築起水牆,加強防護,立刻趕往安倍家。
章子害怕得幾乎昏厥,但硬是撐住了。
那個人這麼說過,所以……。
猛烈的雷電如呼應他的刀印般,擊向了皇宮深處的清涼殿南庭。
“我、我……”
她細聲問,只聽見輕浮的嘻嘻笑聲。嚇得她赫然往後退。
——章子……?
小妖抬頭看看狂亂的天空,再低頭注視自己的雙手。
被小妖稱爲“晴明的孫子”的男孩,上面有兩個哥哥,上面有兩個哥哥。他們也是晴明的孫子,可是對小妖們來說,“晴明的孫子”只有一個,所以把他們稱爲“孫子的哥哥”。他們本人從來沒有抗議過,所以應該也知道小妖們這麼叫的意思吧?
“我是shouko的章子,不是akiko的彰子……!”
焦躁的吼叫聲夾雜在風中。
——在這裏……找到了……
天后聽見雷擊,轉過頭看。
她聽見嘻嘻嗤笑的聲音,冷風纏住她倒吸一口氣的喉嚨,彷彿要從所有可以鑽的毛孔進去。
閃電消失,匆匆瞥過的身影沉入了黑暗中,但響起了可怕的聲音。
每當閃電擊中某個地方,小妖就會嚇得雞飛狗跳,沿着隱蔽處尋找安全的地方。
筆墨難以形容的痛苦,是生產之苦,她可以忍受。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來,母親可以忍受任何痛苦。
雙手掩面的她,壓低聲音,哽咽地抽泣起來。
小妖們都有點羨慕,心想當神將還真方便呢。
在黑暗中,害怕得全身僵硬的章子,覺得有個粘膩纏繞的聲音,緊貼在她的耳朵上。
章子咬住嘴脣,使盡全力擠出聲音。
章子握緊了拳頭。在他耳邊響起的是,跟當時的雨聲一起埋入她心底深處的話。
她歪着頭,邊吸着氣,邊無力地癱坐下來。
那裏面有個男人就快被困住,就因爲太過感情用事,誤入歧途。
——下一個天照的分身靈是藤原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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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安倍家也被那道討厭的牆圍住了,裏面的神將出不去,外面的神將也進不來。
他聽見垂死掙扎的慘叫聲。可是,雷聲的衝擊造成嚴重耳鳴,剝奪了她的聽覺,她不可能聽的見那個聲音。
“牆……消失了……?!”
“恭請奉迎。”
小妖們發現,每當雷電擊落各處時,都會敲碎眼睛看不見的牆壁。
閃電在他頭上行成。
剛纔的聲音是?
雨敲擊着地面,撕裂天空的閃電照亮了黑暗。
轟隆巨響掩蓋了她的叫喊聲,震撼了她的耳膜,一道閃電在她眼前劈下來。
風拂過她的頭髮、撫弄她的臉龐,從脖子往下滑,尋找衣服的打結處,想解開衣服鑽進更裏面的地方。
小妖們都很想幫他做點什麼,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懊惱地能對着那道牆發牢騷。
瞬間被照亮的庭院,好像有什麼東西。
神將才消失沒多久,一個身影就降落在參議府邸前了。
他是神,一定連雷電都不怕。
白頭髮的男人瞪視着皇宮方向,結起了刀印。
章子赫然張大了眼睛。
——不對,那就不對了。
——把你的身體……給我……
* * * *
“天滿大自在威德天神,急急如律令……!”
“彰子已經不在了……!”
奄奄一息的皇后定子,不時發出微弱的慘叫聲,繼續奮戰着。
尤其是今天的雷電,真的是神,所以比平常更可怕。
那是個白頭髮的男人。
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母親原意付出任何代價。
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定子知道自己生命的時限。
定子知道皇上是個多麼深情的人。
而定子也知道心願又遠勝過皇上的深情。
不管多苦、多痛,她都一肩扛起,不會讓孩子承擔一絲一毫。
然而,定子知道,皇上想擁有她,勝過想擁有孩子。
這種想法,有悖於常理,有悖於天意。定子祈求神明。
啊,請保佑他的心、保佑他的思想、保佑他的心願,神啊。
請不要讓他被困住,請不要讓他誤入歧途。
定子祈求神明,請保佑即將出生的孩子健康、幸福,活得長長久久。
請保佑年紀還小的皇子,可以登上至高地位,爲國家帶來繁榮。
還有,公主,請不要忘記,我是多麼愛你。
我對你說過的話,絕對沒有絲毫的虛假。
“生了……!”
“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侍女們只興奮了一下,就安靜下來。
嬰兒沒有哭聲。
以足月生下來的嬰兒來說太過瘦小的公主,虛弱地閉着眼睛,全身軟綿綿。
“快哭啊,公主,快啊!”
“…………”
後悔當時不該放開那雙手。
一如往昔的室內,少了主人的身影。
聽說齋王恭子公主逐漸康復了,所以安倍晴明應該也快回京城了。
整夜不曾可眼,倚靠着憑几的皇上,被格外洪亮的鐘聲嚇得 肩膀顫抖。
那麼殷切期盼、祈禱,都無法傳達給神。只有恐懼不斷膨脹擴大,其他什麼都沒留下。妹妹房間裏的生活用品,都還保持生前的樣子。是侍女們想這麼做嗎?或是悲傷過度,還沒辦法整理?
一行淚水從定子眼角滑落。
像是在說不要騙我。
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只要天照大御神爲大地帶來光芒,這種莫名其妙的焦躁就會消失。
祈禱、占卜都沒有用。
“你說……”
自己到底想抓住什麼呢?伊周茫然思索着。
在天將亮的寅時。
伊周眼皮顫動着。
只聽見心臟異常地跳動,在耳邊撲通撲通鼓動地吵死人。
“——……呱……”
* * * *
有張白紙綁在帳子上。她知道只有妹妹會把這種東西綁在這裏。
——我會向神祈禱,讓媽媽的病好起來……
皇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女官。
最後,陰陽師還是救不了妹妹。
公主、公主、請……請照顧你的弟弟、妹妹……——。
不過,事情還沒解決。
伊周不知道修子失去伊勢,以爲她在賀茂,所以這麼想。
“啊……寅時了……”
皇后定子的送葬隊伍,淒涼地走向了鳥邊野目的,送葬的人少的可憐。
他遲緩地張開了嘴巴。
淚水從女官臉上滑落。
那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公主。她勉強把侍女手中的孩子的臉龐烙印在腦海中,就再也撐不開眼睛了。修子的臉忽然閃過眼底。
牆壁消失了,沉入哥哥體內的疫鬼卻依然存在。螢對疫鬼施行的法術,差點被破解,幸好哥哥應承下來了。
這些全都定子長年來愛用的生活用品,充滿了雅趣,到處都有她留下來的回憶。
在侍女們此起彼落的啜泣聲中,定子的手伸向了虛空,宛如在追逐什麼。但是沒有人發現,因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還沒發出哭聲的嬰兒身上。
女官緩緩抬起了頭,她的眼睛不知道爲什麼都哭腫了。
沒有了阻礙的神將們,分頭巡視京城,清查有沒有異狀。
“…………嗚!”
女官說着話,聲音顫抖。伏地叩拜的女官,搖晃着肩膀,從她披散的黑髮間,似乎可以看見淌下來的淚水。
宣告寅時的鐘聲也傳到了寢殿。
彷如替換般,定子的手啪嗒掉落下來。
動也不動的嬰兒,咕嘟吞下了一口氣,發出微弱的哭聲。
但是他慌忙甩甩頭,握緊了手中的扇子。
“快哭啊!請快點哭,公主……!”
大陰陽師的祈禱也救不了定子。
“………………………、………………………”
修子在賀茂的齋院。扶桑的皇上辦完喪事後,會把女兒叫回來吧。
她知道她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擊落京城各個角落的雷電,把不知道是誰築起的牆壁敲得粉碎,清除了阻擋神將們去路的障壁。
啊,這個鏡盒是入宮時,父親送給她的賀禮。這個香爐是被冊封爲中宮是的賀禮。這個櫥櫃是皇上的賞賜。這個硯盒,是內親王修子開始習字時,我這個舅舅送給他的。其他還有漆制的漂亮梳子盒、螺鈿的鏡臺、用木片組合而成的唐櫃等等。
他攤開折成細長狀的紙,上面用含蓄婉約的筆記寫了三首歌。
心跳怦怦鼓動。
凍結人心的風,被雷聲的音靈與閃光消除代金了。
那個颱風夜已經過好幾天了。失去女主人的府邸,籠罩着悲傷。
“……”
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他被莫名的焦躁困住,喘得很厲害。
“皇上——”
“產後……胎盤沒有脫落……方纔辭世了……”
他望向皇宮和三條的方向,用僵硬的聲音囁嚅着:“……皇后殿下……”
這是怎麼回事?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誰呢?據昌親所知,目前在京城裏的術士,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件事。
“皇后殿下在昨晚生下了公主……”
昌親仰頭看着雨勢大大減弱的天空,眯起眼睛說:“有人恭請了鳴神……?”
喃喃自語的皇上,覺得背脊一陣寒意。
他的心臟怦怦鼓動。對,女官是這麼說的,然後呢?
成親看起來更疲憊了,躺在牀上休息。
他的詢問沒有抑揚頓挫、沒有情感、女官愁雲滿面地重複她說過的話。
皇上像戴上了能劇的面具,只動了嘴脣。
狂颳了一晚的冬天暴風雨,過了丑時,總算停止了。
* * *
昌親不知道是誰做的,但他確定有人保護了京城。
聽見女官的叫喚,皇上的心臟彷如被冰冷的手握住,瞬間萎縮了。
“你說什麼……”
原諒我這個哥哥,原諒我這個救不了你的哥哥。
“…………”
定子、定子,你是多麼痛苦、多麼煎熬啊。
生產時,藤原伊周接到通知,立刻趕去。在產房隔壁,聽着誦經、驅邪淨化的聲音,一心祈禱母子均安。誕生時沒有哭聲,把侍女們嚇得倉皇失措的公主,以及敦康,暫時交給定子和伊周的親妹妹照顧。
他沒聽進去。
扇子從皇上手中滑落下來,發出噶當聲響,像是在斥責啜泣的女官。
他讀着妹妹留下來的個,還有歌中的含義。
原諒我,定子……!
看得連眼睛都忘了眨,淚水不知不覺從臉頰滑落。
“公主,請……”
侍女發出慘叫般的叫聲,往嬰兒膚色黯淡的屁股連拍了好幾下。
卻什麼也沒聽進去。
天后好不容易見到了他,看到他兩頰凹陷、心痛得掩着臉,咬住嘴脣。成親強裝出沒事的樣子,對着她笑。
命運悲慘的皇后藤原定子,結束了她短暫的生命。
聽到吵鬧聲,全身沒了血色的定子,緩緩轉過頭看。
妹妹總是躺在這張懸掛帳子的牀上,看到他來就露出微笑。
可是女官再也忍不住了,嗚咽抽泣起來,伏地叩頭。
“…………”
果然如當初所想,後悔在她心中奔騰翻滾。
一定是想太多了。黑暗會使人心情沉重,對什麼事都感到不安。
心浮氣躁的氛圍被雨和雷電一掃而空,京城裏的人又恢復了平靜。在皇宮裏值班的官員們,看起來也很正常,一片祥和,很難相信曾經爲了一點小摩擦引發過紛爭。
他抱着妹妹最後留下來的歌,放聲痛哭。
她確實稟奏了什麼,自己也確實聽見了。
就在年關逼近的下雪之夜。
十二月的滿月晚上,當今皇上的第二個公主誕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