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漂浮的磷光，聚集在昌浩周圍，又描繪出了新的情景。

大概是在某山中吧。天空開始轉爲橙色，比剛纔長大一點的男孩，站在俯瞰急流的堅硬岩石上，注視著河流。

時守五歲時，看起來跟十二神將玄武差不多大，或大一些。

昌浩跟時守站在同一個岩石上，注視著盯著流水的時守的背影。

獨自一人的時守，望著浮現白色泡沫的水面。

昌浩很想知道，聽過件的預言後，這個男孩是以怎麼樣的心情活著？

出生的嬰兒會奪走時守的一切。他知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呢？或是在這幾年，已經忘了那件事？

昌浩也是過來人，他知道小孩子只會記得印象強烈的事，其他事很快就忘了。有時他自以爲記得，跟哥哥的記憶覈對，才發現跟哥哥的記憶完全不同，這種狀況多不勝數。

這時候他們就會向十二神將確認，結果通常是兩邊都有錯。

大哥成親會搔著頭說，人類的記憶真是不可靠呢。

昌浩也是同樣的感覺，所以有重大事件時，會盡可能簡單地寫下來，做成書面紀錄。

自己五歲時的記憶都模糊不清了，所以時守可能也是這樣。

忽然，時守抬起了頭。

昌浩聽見體重很輕的腳步聲。他回頭看，是個大約五歲的女孩，直直奔向了這裏。

「螢……？」

他低聲嘟嚷，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孩。年紀看起來比太陰小一點，有雙令人深刻的大眼睛，皮膚白的幾乎透明，長髮稍微超過背部中間，完全就是小女孩的模樣，但她絕對是螢。

「哥哥——！」

時守回頭看著往他跑來的螢。昌浩看到他的臉，一陣心驚。時守的眼眸十分陰暗，一點都不像那個年紀的孩子。

但是他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怎麼了？螢。」

「放心啦，有哥哥在。」

昌浩推測，神拔衆居住的官生鄉，應該是在那個方向吧。那裏跟祕密村落不一樣，是位於赤穗郡的鄉里，首領家族、現影家族與其他神拔衆都住在那裏。昌浩以前聽螢說過，很靠近海。

跳上岩石的夕霧，很快抱起蹲在邊緣的螢把她放到安全的地方。

有個身影跟昌浩一樣大叫，衝進了房間。螢蠕動著嘴巴說：「夕霧。」

風瑟瑟吹著，竹子沙沙作響，很像互相撞擊的波浪聲。

眼前的情景，比之前的任何一個情景都溫馨、明亮，洋溢著溫柔的光芒。

螢火從四方慢慢飄過來。聚集的光芒大大膨脹起來，又把昌浩帶進了另一個情境中。

昌浩這麼想，但又搖了搖頭。啊，不對，時守的現影冰知，在面對時守或螢時，態度、措辭都謹守侍從的分際。

男孩的手卻不是伸向螢的手臂，而是背部。昌浩倒抽一口氣，看到時守的側面陰沉晦暗。

不像十四歲的她。不對，已經過完年，她跟自己同樣十五歲了。總之，完全不像現在的她，看起來那麼脆落虛幻。

一個女孩走過來。稱不上是絕世美女，但是個長相清秀的漂亮女孩。

啊，她應該是時守的心靈支柱吧？昌浩這麼想。就跟自己心中的「她」是同樣的存在。

啊，昌浩記得這件事，螢跟他說過。因爲螢的力量太過強大，而且有勝任首領的氣量，將來會生下天狐之血的孩子，所以有人提議是不是該由她繼承首領的位子。

「我們不是在玩，我們是想抓魚回去給父親，對吧？哥哥。」

昌浩聽見某人說話的聲音。

河岸的落葉樹木稍微變了顏色。還沒完全上色的樹木，顯示秋天來了。

站在她背後的時守伸出了手。

——只要你幸福就行了。

的確如他所說。冒著白色泡沫的水面轟隆作響，撞上岩石，濺起水花。

這是夢。對昌浩來說，是絕對不能扭轉、不能改變、反映現實的夢。這些昌浩都知道，卻還是忍不住要大叫。

昌浩心裏發毛。剛纔時守是想從背後把螢推下去吧？螢年紀還小、個子也小，不用多大力氣就可以把她推下去。以十多歲男孩的臂力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隔天醒來，螢不記得半夜發生的事。只對夕霧說，作了很討厭的夢。

「住手……！」

「哦……冰知呢？」

昌浩的心臟跳得很不尋常。

「說的也是……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然後又有磷光聚集，映出新的情景。

螢鼓起了腮幫子，夕霧握起拳頭，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現影雖然效忠首領家族，但好像不是絕對服從。

時守催促他們兩人，自己先往前走。螢要跟在他後面走，夕霧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住了。

可是他沉靜地、溫柔地回她說：

夕霧與時守之間的關係，日益惡化。夕霧知道，時守是刻意製造這樣的氛圍。

時守把手伸向她時，眼神非常柔和。

「沒關係。」

螢是怎麼說的？她說慘劇是甚麼時候發生的？她說夕霧發瘋，殺死時守和她，是甚麼時候？

昌浩以爲他是怕螢危險，想從後面撐住她。

「回去吧。」

聽見她這麼說，時守的眼睛霎時變得黯淡。

抓住想爬上岩石的螢的手，把她拉上來的背影，像個溫柔的大哥哥。螢被時守抱上來時，好像很開心，直接勾住哥哥的脖子，笑了起來。

水流和緩。看著水面的時守，表情看起來也很平靜。

「我在看河流。有時候會有魚跳起來，我想抓給父親。」

時守的那種眼神，連他的現影冰知都不知道。只有螢的現影夕霧知道，但不能告訴任何人。即使大聲告訴大家，時守要傷害螢，又有誰會相信呢？恐怕只會一笑置之，或是對夕霧投以異樣的眼光。

昌浩腦中響起了警鐘。眼前的光景，對昌浩來說是夢境，甚麼也不能做。

聽到妹妹這句話，時守的臉瞬間緊繃起來，但很快就笑著點點頭說：

她不只告訴昌浩這些事，還說了很多昌浩不知道的知識，譬如法術、神咒、祭文等等。相對的，昌浩也把自己經歷過的種種戰役、妖怪，說給螢聽，螢也聽得津津有味。

時守用陰沉的眼神看著螢。

這對兄妹平常是各自生活。時守是下任首領，所以住在主宅，螢住在別宅。

秋天的夜晚。

「夕霧？……會痛耶。」

冰知知道，螢很傾慕不能常見面的哥哥，所以有時候會刻意讓他們兄妹兩人獨處。

時守往螢跑來的方向望去。被放到岩石上的螢，也跟時守一樣往後看。

那裏是鄉里附近的河岸。昌浩同樣是在時守企圖把螢推下去的那塊岩石上，只是看到的情景不同。

昌浩想起對祖父這個主人說話時，口氣十分傲慢的青龍，不禁淡淡一笑。

還帶著些許稚氣的男孩，緊緊握住了螢的小手。

遠處有間水車小屋。已經成長爲青年的時守，在河岸附近。

「抱歉……玩笑開太大了。」

——下任首領應該是螢，不是時守……

夢既是夢，也不是夢。既是現實，也不是現實。是夢，也是現實，漂浮在渺茫的黑暗中，時而如螢火般燃燒，在火中映出彼方的情境。

夕霧回她說：「是嗎？」沒告訴她發生了甚麼事。

螢鬆口氣，露出笑容。時守向她提議說：「今天太晚了，先住在這裏，明天再回去。」螢就欣然答應了。

「啊……對不起，我們走吧，螢。」

昌浩只能看著他們。這是夢殿讓他做的夢。

雖然都是現影，但每個人的表現不盡相同，十二神將也是這樣。

昌浩定睛注視著大約五歲的螢。她皮膚雖白，看起來卻很機靈，充滿活力。

時守笑著這麼說，眼神黯淡。夕霧淡淡回應，但視線狠狠射穿了他。兩人都心知肚明，這絕不是玩笑。

那麼，這情景是……？

哥哥、哥哥，大家都胡說八道。哥哥纔是下任首領。我只想成爲哥哥的左右手，幫哥哥做沒辦法自己去做的事，可是大家卻……卻……

螢註定將來要與安倍家的人，生下具有天狐之血的孩子。

所有景象，從看的茫茫然的昌浩眼前倏地消失了。

呼吸受到阻礙的螢醒過來，在黑暗中看到有人要勒死自己。她滿臉驚訝地注視著那個人，蠕動嘴巴說：「哥哥，爲什麼？」

「這種玩笑太惡劣了。」

昌浩大叫時，樹叢發出嘎唦聲，時守趕緊把手縮回去。

時守騎坐在螢的身上，把手伸向她細瘦的脖子，用力勒住。手指被嵌入了白皙的喉嚨皮膚裏。

啊，對了，螢。

時守擔心她，不知道害怕的她卻豪不在乎。

就在夕霧與螢跳下岩石的同時，磷光四濺，消失了。

眼睛閃閃發亮的螢，蹲在岩石邊緣，把身體探出岩石外，看著急流。

「冰知說快要黃昏了，叫我來接哥哥回去，所以我來啦。」

四周明亮。是白天。時守站在管生鄉附近的岩石上。

除了夕霧以外，大家眼中的時守，是個擁有強勁靈力、完成嚴厲修行、認真學習法術，器量足以勝任下屆首領的少年，而且穩重、溫柔、疼愛妹妹。

「冰知不是叫你來接時守回去嗎？你怎麼跟他玩起來了？」

半夜，螢熄燈熟睡後，時守悄悄溜進了她的房間。因爲這裏是主宅，她完全沒有戒心，沒發覺有人潛入，還是睡得很熟。

時守被夕霧推開，露出從夢中醒來般的表情。被放開的螢，強烈咳嗽，緊緊抓住夕霧就昏過去了。被抱著螢的夕霧狠狠瞪視的時守，肩膀微微顫抖，但很快就哈哈大笑起來。

忽然，景色變了。

「對啊，可是我正在想，水流太急了，可能有點困難。萬一掉下去，被水沖走就沒救了……」

昌浩見過那樣的眼神。就是朱雀看著天一時那種眼神。

是夜晚的竹林。

很少來祕密村落的時守，最後一次是甚麼時候來到了祕密村落？還有那間水車小屋，在昌浩來到這裏時，應該已經不存在了。

看到夕霧瞪著時守的背影，臉色發白，螢不安地偏起了頭。夕霧猛然回過神來，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要求立螢爲下任首領的聲浪愈來愈高漲。螢本身堅決反對，一再表明自己的修行是爲了哥哥。時守默默聽著她說的話。

既然甚麼都不能說，夕霧只能好好保護她，不讓時守傷害她。

出現的是夕霧。可能十歲、或更大一些。比現在的昌浩小几歲的模樣，說他還是個小孩子也不爲過。長度不到肩膀的白髮，長短不齊又凌亂，很像戰鬥時的紅蓮。

「魚？」

「螢、時守。」

螢多麼傾慕時守，夕霧非常清楚。因爲知道螢打從心底傾慕這個哥哥，所以夕霧沒辦法告訴她時守心中的陰鬱。

昌浩的背脊冷汗直流。

「螢，危險。」

但夕霧不在乎，不管大家怎麼說他，螢看著他的眼神還是一樣坦然。不管大家怎麼想，螢都相信他。只要這樣，他就滿足了。

「住手！」

「放心吧，螢，我不會讓你揹負首領的重任。」

「哥哥，你在做甚麼？」

沒錯，時守都知道，剛纔卻……

「太前面很危險喔。」

昌浩記得這個地方，是祕密村落附近的河岸。

昌浩忍不住大叫：「住手！」

從吉野去播磨途中，昌浩還聽說管生鄉在山與海之間，附近有急流。因爲昌浩想知道管生鄉的事，所以螢說得很詳細。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我所知道的事，就只有那樣。

那件事螢不知道，只有當事者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可是這裏是夢殿。在這裏，現實會成爲夢境。

不會吧？

昌浩心頭一驚，趕緊跑向時守。

在這裏，他甚麼都也不能做，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趕過去。

「爲什麼讓我看到這些……！」

只能眼睜睜看著。令人焦躁、令人懊惱。

跑到水車小屋附近的昌浩，看到時守的眼神，猛人屏住了氣息。

上次看到他留露出這麼柔和的眼神，是他跟那個女孩在一起的時候。

時守仰頭看著天空。

「螢的對象啊……是怎麼樣的人呢？」

他自言自語，低聲笑起來。眼中絲毫沒有之前的陰鬱。

螢說過，時守曾笑著說要去替她鑑定她未來的夫婿。

仰望著天空的時守，眯起眼睛喃喃自語：

「那一定是惡夢……我卻認爲那種惡夢，煎熬了這麼久。」

聽起來像是時守在自我安慰。

或許他真的很痛苦吧。

時守五歲時，在螢出生的那天晚上，聽見了件的預言。昌浩現在才知道，是那個預言束縛了他的心，長久折磨著他。

幸好有人這麼做，否則京城人心早就渙散了。聽說雷電都落在皇宮南庭、後宮的藤壺附近，還有藤原公任的府邸。

今晚要將詛咒反彈回去的事，成親沒有告訴負責保護參議府的天后。她若知道，會拋下所有事趕來。成親比較希望她守護自己的家人，而不是自己，所以沒告訴她。

朱雀先來整理過場地，把長得很高的枯草都清除了。成親沒有拜託他這麼做，是他關心成親，想替他連站都站不太穩的成親減少一些負擔。

「夕霧怎麼還不來呢？」

與安倍家生下孩子，是螢與生俱來的義務。時守這次去京城，就是爲了把螢將來的丈夫，也就是安倍家的昌浩帶回播磨。

跟著昌親的天一，憂心地看著走在前面的成親。

夕霧是現影，不能成爲螢的丈夫。

十二神將天空和朱雀，在那裏迎接安倍家的陰陽師們。

成親判斷，深入他體內，幾乎與他半融合體內的疫鬼，應該是類似詛咒的東西。

「那麼，我來保護你們吧。」

把嘴巴抿成一直線，默默注視著自己的妻子，眼看著就快崩潰了。

在沒有風的黑暗中，響起了撥開竹子的聲音。

當月亮快要升到天頂時，成親裝扮整齊，踏入了生人勿近的森林。沒有人敢阻止他。

成親抬頭仰望高升的月亮，吁吁喘著氣。

安倍家的人不能離開住處。敏次偶爾會假裝來探望成親，向他們報告近況，但是都沒甚麼好消息。昌浩至今下落不明。皇上失去了皇后，意志消沉，派使者去賀茂，打算把內親王修子叫回來。這麼做是對的。修子回來，多少可以安慰皇上。成親想起自己的孩子，由衷地這麼認爲。

「……」

昌浩知道時守思慕的「她」，就是那個女孩。就是在比夢殿中的任何夢境都要溫馨、明亮的光芒中，跟時守在一起的那個美少女。

安倍成親穿著一身白狩衣，蹣跚地走在這樣的風中。

神將們和昌親都知道，這是個賭注。

是「她」拯救了時守的心。

「可能的話，我也想阻止他。可是，他應該不會聽我的話，而且……」

「是時候了……」

爲了多少能幫哥哥一點忙，昌親打算傾注全力。既然阻止不了他，就不能讓他戰敗。

天一驚愕地看著他。他看著一身白衣的哥哥的背影。

過完年，春天來了，風卻還是跟冬天一樣冷。風中飽含冷氣，讓人冷的刺骨，冷的凍入骨髓。

「對不起，螢，可是沒事了，以後我會保護大家。」

走在他前面的成親，沒有戴烏紗帽，解開發髻，把頭髮綁在後面。模樣與使用離魂術讓靈魂脫離軀殼時的晴明，及夜巡時的昌浩一樣。昌親也是，沒有戴烏紗帽，頭髮直直披在背後，穿著白狩衣、白狩褲。這是孩童的裝扮，自從元服儀式後，他們就沒有這樣打扮過了。

與安倍家之間的孩子，只要生一個就夠了。即使不結婚，也算完成了約定。

他甩甩頭，把意識拉回現實，緩緩環視周遭。

在這種狀況下，法術反彈回去，她恐怕很難平安無事。同時，也會危及成親的生命。

剛纔，小野螢用來鎮壓疫鬼的力量急劇減弱，疫鬼的邪氣隨著減弱的比例增強，流竄到成親全身。看到他痛苦不堪的樣子，在他旁邊的昌親和朱雀合力壓住了疫鬼，但幾乎耗盡了全力。

月亮就快升到頂端了。

成親把神將和昌親，分配到四個方位，在圍起來的四方形內描繪竹龍眼。也可以畫五芒星，但是安倍家的法術幾乎都被看破了。使用平時不成用的竹籠眼，說不定可以讓敵人措手不及。

他不是不會用，而是不用。這是暗藏的絕招。昌浩總有一天也會擁有這些法術。現在的昌浩會輸給小野螢，是因爲他的靈視能力被封鎖了十年。

他們在十多年後，再次踏入安倍家土地內生人勿近的森林。

昌親搖搖頭，回應善良的十二神將。

成親一個人的力量或許不夠，但是加上昌親的力量，就能提高勝算。昌親的生命也許會因此縮減，但總比哥哥就這樣被疫鬼殺死強多了。

喃喃嘀咕後，他自嘲似地垂下了視線。

天一閉上眼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三名神將、一名陰陽師、地下的龍脈、天上的月神，是現在成親可以使用的所有棋子。把神將當成棋子是有點不應該，但這是他現在真正的感想。

天一憂心忡忡地望著成親。安倍家的次男平靜地對她說：

成親坐在竹龍眼中央，從懷裏拿出勾玉、管玉、丸玉串成的項煉，待在脖子上。這條項煉跟用來彌補昌浩失去的靈視能力的勾玉不一樣，是祭祀儀式中使用的祭祀道具。使用的勾玉有三個。

後來吉昌聽到騷動趕來，寫了靈符，才勉強壓住了疫鬼夾帶的邪氣。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支撐不了多久，不禁毛骨悚然。

當他用絕不讓家人看見的陰陽師面貌，決定這麼做時，天一就在他旁邊。

過了今天，月亮會逐漸缺損，月神的力量也會減弱。地脈的波凍不會有改變，但是時間拖得愈長，成親的體力也消耗的更嚴重。

安倍成親將借用朗朗照亮地面的月神的咒力，以及流過安倍家地底深處的地脈力量。把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疫鬼型態的詛咒反彈回去，報復把自己和家人逼入絕境的敵人。

上個月的滿月晚上，黃泉之瘋狂吹京城。那道風帶走了皇后定子，擾亂了京城人們的心。

「我想哥哥本身……也快撐到極限了。」

晴明與成親長的並不像。可是打扮成這樣，醞釀出來的氛圍跟年輕時候的晴明十分相似，讓神將們都覺得他果然是晴明的孫子。

今晚是滿月。

「我很愛我的妻子和孩子。」

透過式，他見到、摸到了兒子。兒子把臉貼在他手心上，用顫抖的聲音向他傾訴。

「也難怪啦……我讓他經歷過很多不愉快的事。他真的很愛護螢呢……」

成親的靈力大幅增長。但是，他們不清楚敵人的咒力有多強大，很可能還是凌駕於成親之上。

森林中斷了。

——父親不在……我好寂寞……

不管會不會耗損精力、縮減生命，他都要親手殺了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敵人。即使殺不死，也要報一箭之仇。最好能給敵人致命的一擊。

但是有人恭請鳴神降臨，把風驅散了。

「是夕霧吧？」

即便到這種地步，他還是可以不靠任何人攙扶，自己走路，因爲有人等著他回去。

時守望著河面。不可思議的是，昌浩清楚知道他在想甚麼。

剛纔他的確想到螢是他心愛的妹妹，由衷地打從心底這麼想。

一度差點沒命的成親，生還後，靈力有了飛躍性的成長。這是用生命換來的危險力量。

時守微微溼了眼眶。

傾吐完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心情後，時守呼地嘆了口氣，環視周遭。

其實，他們都覺得這個可能性比較大，只是沒有人說出來。

風戛然靜止。

同樣穿著白狩衣的昌親，跟在他後面。

靈力、氣力、體力、膽量，都被消磨殆盡。讓人不禁驚訝，他竟然還有這樣的行動力。

做好準備後，成親閉上眼睛，成親閉上眼睛，調節呼吸。

——不回禮怎麼行呢。

「昌親大人，現在阻止成親大人還來的及……」

飽受疫鬼折磨的成親，不禁讚歎，雷電都落在非常微妙的地方呢。

昌浩循著時守的視線轉過頭看。

敵人用種種方式，把安倍家的人逼入絕境，在巧妙地堵住所有後路，還讓弟弟背上根本沒做過的詛咒罪名，成親絕不饒恕這個敵人。

不靠任何人攙扶，逕自往前走的成親，氣勢逼人。全身散發著銳氣，恍如碰到他就會被割傷。

然而成親還是採取了行動。

昌親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充分展現出也確實存在於他體內的「陰」的一面。

心臟怦怦狂跳。

爲了保護螢，他甚至不惜對身爲神拔衆下任首領的時守，抱持露骨的敵意。再也不會有人比他更愛護螢、更愛護時守心愛的妹妹了。

回頭看的時守，驚愕地僵住了。

「可是，我畢竟是安倍家的陰陽師。我也很想阻止哥哥，但更想殲滅對我們骴牙咧嘴的敵人。」

今晚是滿月。

他看見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著時守的件。

出現稍微空曠的地方。

他第一次看到哥哥這麼憤怒。

這樣下去，螢的髮束也隨時可能消失。不知道她發生了甚麼事，當術士本身出現甚麼異狀時，法術就會解除，解除後的法術威力，會反彈回術士身上。

可是，他一定可以成爲擁有天狐之血的孩子的父親。那是螢的孩子，只要是螢親生的孩子，他就會當成自己的孩子扶養長大。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欲言又止的昌親，強忍著悲痛，抖動著眼皮說：

「啊……我……」

「一名火將、兩名土將、有點欠均衡，但也沒辦法了。」

被叫到牀邊的昌親，心驚膽顫地聽著他狠狠地、淡淡地說著這些話，內心震顫不已。

時守早已察覺，夕霧對螢的感情，遠遠超過了現影的身分。而螢對他也是相同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