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木門敞開，跳出三個身影。

「我們走啦，晴明。」

「再見啦。」

「下次帶禮物給你。」

晴明穿着單層和服，只把外衣披在肩上，走到外廊，對跳過瓦頂板心泥牆的小妖們揮手說：

「要好好保護公主殿下！」

應該已經跳到牆外的小妖們，又蹦地跳到牆上回話：

「交給我們！」

「有我們陪着公主和藤花，不用擔心！」

「還有烏鴉和車呢！」

一團黑色的東西從晴明的肩膀旁振翅飛過。

『你們幾個！還不趕快走！』

「是──」

被大聲喝斥的小妖們絲毫不以爲意，從牆上跳下去。

在庭院上空盤旋了一會兒的漆黑烏鴉，回到晴明身邊，停在高欄上。

『安倍晴明，雖然懊惱，但我家公主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

晴明鄭重回應，烏鴉伸長脖子望向晴明背後，表情凝重地說：

『公主……好可憐……』

晴明背後是他老人家的房間，寬敞的室內堆滿了許多書籍和道具。從半敞開的房間木門，可以看見躺在鋪在地上的衣服上的風音和勾陣的側面。

把皇上和藤原敏次的魂蟲放進靈力編織而成的光球裏，小心抱回來的太陰的身影，浮現在晴明腦海裏。

「你說不定已經超越我囉。」

朱雀做完就回去異界了。

對了，寫封書信，請道反女巫做新的勾玉吧。

「嵬大人，有我佈下的結界與十二神將的通天力量固守我家宅院，你不必擔心。」

風音給了藤花紅瑪瑙的勾玉，只要隨身帶着，不必封鎖詛咒也能撐過七天左右。但是，超過七天不在，困住藤花靈魂的妖怪詛咒就會開始作亂。

皇上的魂蟲和敏次的魂蟲，都平安回到了宿體。

這種時候，不能使用風將的風，讓晴明深感不便。

晴明莞爾一笑。

晴明回頭越肩望向室內。動也不動地躺着的風音的側面，滿是濃厚的倦意。

晴明很想叫他先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也很想稱讚他做得很好。

晴明深切意識到，現在幾乎沒有出事時可以作戰的人。

神將們的臉一一浮現腦海。他讓天后和天一回到了異界；青龍討厭怪物小怪，不肯從異界下來；朱雀把勾陣和風音送回來後，馬上回到了天一身邊。

太陰與六合在昌浩那裏。聽說太陰還勉強能動，六合因爲神氣被智鋪祭司放射的邪念連根祓除，失去了意識，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恢復神氣。

失去魂線，就沒有東西可以把魂魄綁在體內。魂魄完全脫離的宿體，會停止運作，那就是宿體之死，是人類知道的所謂死亡現象。

應該快到亥時了吧？天空微陰，偶爾可以隱約看見升起的十三夜1的月亮。隨着時間流逝，雲層似乎越來越厚了。月亮快升到天頂時，可能會被雲遮住，就看不見了。

如果在他身旁，就可以爲他念痊癒的咒語或做任何事。但是離這麼遠，什麼都做不到。

那是用來當風音的替身。不能讓竹三條宮的人，因她不在而起疑。只能讓替身睡在侍女室的墊褥上，再拜託藤花應對宮裏的人。

他敢說這樣的話，是因爲聽到這種話會大發雷霆的神將一個也不在身旁。

而且，聽說是把將死的命運與神替換。那麼，那個被替換的神應該是順從命運，已經死了。

「話說，我要是能趕快痊癒就好了。」

太陰送去後，直接返回了阿波。

「不對，六合的神氣被連根祓除，失去了意識，只能叫太陰去……」

十三夜的月亮被越來越厚的雲層遮蔽，完全消失了。

血可以說是生命的根源，血流失，生命就會流失。血不夠，身體就會發冷。

打從心底想告訴他：

晴明放了式通知他，兩人已獲救，但上面只寫了簡要的敘述。

以嵬的翅膀，到竹三條宮不須兩刻鐘，應該會比剛纔那幾只小妖更快回到竹三條宮。

「預言是咒語啊……」

如同岦齋的心靈得到救贖。

改變模樣的關鍵是名字。

正想替風音施行暖和的法術時，朱雀默默制止他，自己釋放出纏繞風音全身的神氣。這麼做是擔心身體尚未痊癒的晴明。平時，朱雀這麼做只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但是，對現在的朱雀來說卻是很大的負擔。

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晴明眨了眨眼睛。

原本這些戰力的空缺，都是由風音補上，但是她也倒下了。

神將們先確認魂有沒有受到污染、有沒有被亡魂入侵，然後等宿體的主人醒來後，纔回到晴明身旁。

晴明沒有采取什麼大動作，只是施了咒，讓魂蟲回到該回去的地方，再請神將們把魂蟲送回宿體那裏。

凝神望向雲的前方，可以勉強追逐到月光，但星光就不行了。

晴明不知道是誰、爲了什麼這麼做，他只知道風音的身體因大量失血，冷得像冰一樣，目前的狀況絕不樂觀。

明天早上放式，應該過中午就能到達道反的聖域了。最晚在幾天內，就能準備好新的勾玉，到時候再派太陰或六合去聖域拿。

嵬檢視過綁在背上的替身後，倏地起飛，眨眼間融入黑夜裏消失不見了。

當然，如果晴明說出這種話，神將們一定會聯合起來，一直說昌浩還差得遠啦、還不夠成熟啦，說個沒完沒了，所以，晴明把那些話都留在了心底。

或許是錯的，但是，希望風音的心靈哪天可以因此得到救贖。

晴明望向皇宮喃喃自語。

風音身上的衣服，有片紫黑的幹漬從肩頭延伸到胸口。

然後，另一半脫離的魂，也在魂蟲的誘導下，回到了宿體。

她說是昌浩救回來的。敏次的魂蟲爲了保護皇上的魂蟲，一度被敵人的兇器打散了，是昌浩賭上性命與神替換了將死的命運，纔好不容易渡過了難關。

像以前那樣，隨時待在他身旁，就能爲他做任何事了。

神一死，就會產生扭曲。無論是怎麼樣的神的死亡，都會給周遭帶來可怕的影響。

他望向了阿波的方向。

昌浩恐怕是自己承受了一切，沒有讓扭曲波及到其他人。雖說這純粹只是晴明的猜測，但是，連道反的勾玉都碎裂了，所以一定是超越想像的負荷。

把人的壽命與其他東西替換來救人的法術，晴明以前也用過。那次得到神的助力，成功了。說是賭上性命的法術，並非比喻。

晴明思忖，身體接觸陰氣會發冷，可能是因爲被剝奪了生氣，也等於邁向死亡。

據神將們說，魂蟲的軌跡是像線般延伸，所以，蟲的形狀只是暫時的模樣，原本應該是魂線。

失去靈視能力的昌浩，沒有勾玉就看不到靈異的東西。

在沒有月亮、星星的夜裏，晴明定睛注視着水面。

晴明放式去昌浩所在的四國阿波，是在午時過半的時候。呈現白燕模樣的式，直直飛向了阿波。沒有意外的話，傍晚應該會到。

吹起了風，庭院草木沙沙顫動。

件這個妖怪確實存在。

因爲愛宕天狗颯峯請求援助，所以白虎跟太裳、玄武去了愛宕異境，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樹木的枯萎沒有蔓延到這裏。安倍宅院環繞着晴明本身的結界以及天空的神氣，現在也還充滿清淨的空氣。

發冷就離死亡不遠了。

白虎、太裳、玄武被他派去了愛宕的異境。

晴明請朱雀把她們兩人抱進室內，趁這時候做了式。

從九條的藤原文重的宅院回來的勾陣，揹着用罄氣力、體力、靈力而陷入昏迷的風音。

若是風音復原所需的時間過長，就必須找個什麼理由，由自己或成親或昌親前往竹三條宮，施行封鎖詛咒的法術。

太陰的風捎來訊息，說昌浩傍晚醒來過一次。但是，熱度太高，醒來沒多久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聽太陰說這件事時，晴明冒出了一身冷汗。

「真的做得很好。」

以白色異形模樣現身的紅蓮、勾陣，也都躺在室內動也不動。天空在生人勿近的森林裏，無休地守護着結界。

失去魂蟲的敏次的魂魄，脫離了一半，所以應該可以把魂蟲視爲魂線改變後的模樣。

她會不惜把自己搞到這麼傷痕累累，也要聽從昌浩的意思，協助他、幫助他，是因爲心底深處有贖罪的意識。

「爺爺最近都幫不上你的忙呢，昌浩……」

昌浩一定很想問，皇上和敏次是怎麼樣醒過來的？魂蟲是怎麼樣回到了宿體？

「昌浩有察覺到嗎……」

晴明合抱雙臂，「嗯嗯」點着頭，回應自己說的話。

「以後再彙整寫給他看吧……」

失去魂線的敏次，是靠昌浩唸的布瑠之言2，以及陰陽寮所有人熱切的期盼，在垂死邊緣獲救。然後，因爲昌浩救回來的魂蟲回到宿體，才完全逃脫了已經敞開的死亡之門。

向晴明報告了文重與柊子的最後結局，以及九條宅院燒燬的事後，勾陣就像斷線的木偶般癱倒下來，一動也不動了。

晴明思忖，風音只要活着，就不會停止對昌浩的贖罪吧。這樣究竟是對、是錯，晴明也不知道。

沉睡中的風音，表情看似忍受着痛苦。

晴明抬頭望着烏鴉飛走的方向，嘆了一口氣。

在她自己釋懷之前，這種事永遠不會結束。即使晴明、昌浩都說不要再那麼做了，她也不會停止。

「你真行呢。」

『嗯，的確是……那麼……』

晴明命神將天后去把嵬找來，嵬立刻以風馳電掣的速度飛來了。

當然，也會口頭跟他說。但是，寫下來讓他反覆看，說不定哪天會有幫助。

晴明四處張望。

風音和勾陣看起來都很難在這一兩天醒來。

那些可以說是起因的預言，都是「件」放出來的。收到太陰的風，得知那個「件」是智鋪衆操縱的式時，晴明受到莫大的打擊，眼前一片漆黑。

幾十年纔會生出一個件來宣告預言，這個預言無不靈驗。

被風吹來的葉子落在庭院的水池上，掀起大大的漣漪。

她是受前往播磨與阿波的昌浩之託，去了位於九條的文重宅院。

折磨了岦齋好幾十年的件的預言，把小野時守逼瘋了、把屍櫻界的屍逼瘋了，文重和柊子也是死在預言之下。

再仔細查看，會看到最粗的血管旁，有道橫向的傷痕，那是被銳利的刀刃劃傷的。

曾經被完全祓除的陰氣，又開始飄浮了。在陰氣完全消失前，恐怕很難看到萬里無雲的夜空。

咻地吹來一陣風，是來自皇宮的方向。

青龍和朱雀也還沒完全復原，萬一發生什麼事，恐怕會跟勾陣一樣，體力一下子消耗殆盡，倒地不起。

晴明合抱雙臂，露出難受的表情。

「不知道昌浩退燒了嗎……」

受命陪着一起去的天后和天一說，魂蟲被釋放後，在宿體上空搖搖晃晃地飛了一會兒，好像在做確認，不久後才從嘴巴鑽進體內，消失了蹤影。

可能是異境之地的封鎖破綻，狀況比晴明想像中還要嚴重。

『聽着，安倍晴明，我不在時，你拚了命也要保護好我家公主！』

忽然，好像聽見了呸鏘水聲。

重重漣漪泛起又消失。

離壽終還有一小段距離，還有時間。但是，還有時間也不能安心，因爲要傳達的事還有很多。想到這樣，就覺得不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晴明、岦齋和其他人都知道這件事。

現身的件所說的話是預言，說完預言，件就死了。

宣告預言的件總是說完就消失了，因爲不見了，所以大家都認定是死了。

說不定，連件的消失都是智鋪衆的宮司或宗主、祭司策劃的一部分。

發現肩上有被風吹落的葉子，晴明拿起來，在口中輕唸咒語。

剛開始微微枯萎的葉子，變成小小的飛蝗，從晴明手上飛走。

「──……！」

晴明咬住嘴脣，快要被羞愧的心情壓垮了。

爲什麼沒有察覺呢？

如同陰陽師會這樣做式，智鋪衆也能做出件那樣的式。

件宣告一次預言就會死，死後也會很快再出生，從來沒有人想過這是爲什麼，原因可能是預言無不靈驗的傳說，以及心靈會被預言困住。

件會宣告預言，件的預言無不靈驗。

這是在知道件的同時，就會被施放的咒語。

晴明把手擺在高欄上，懊惱地咬牙切齒。

他知道件這個妖怪，是在行元服禮之前的孩提時代。除了件，還有很多妖怪、很多怪物。

是棲宿在京城的小妖之一，把件這個妖怪的事告訴了晴明。

更詳細瞭解，是在進入陰陽寮之後。因爲某次受命調查的事件當中，也包括了件。

很多人都知道件。這些人都知道件會宣告預言、知道預言無不靈驗。

件也留下許多與死和滅亡無關的預言。

但是，會困住聽到的人、會讓人瘋狂的預言，是智鋪衆做爲式的件纔會施放的咒語。

又聽見了呸鏘水聲。

是冥官。

不要聽。我們無法承受。毫無辦法。

「還真……難得呢……」

「我是慈悲的人嗎……」

不久前才跳過瓦頂板心泥牆回竹三條宮的獨角鬼，不知道爲什麼涕淚縱橫地跳上了外廊。

「她說官吏大人是個慈悲的人……」

瞌睡的浪潮襲來，比黑夜還要漆黑的波浪覆蓋了朦朧的思緒。

「晴明──！」

喃喃自語也沒有答案。

撲倒似地爬上晴明膝蓋的獨角鬼，抓住只披着的外衣的袖子，大叫：

從縫隙吹進來的風，吹亂了臉頰和額頭的頭髮，令人厭煩。

在眼皮快要完全闔上之前，她看到坐在外廊上的背影，搖晃得很厲害。

那是十二神將天后，爲妻子從山裏採回來栽種的花。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抓住高欄，指頭微微顫抖。

「爲了……什麼……」

晴明心想這樣站着，等於是俯視他，於是不露聲色地跪了下來。

在黑暗中，神將的眼睛也能如白天般看透周遭。

今年秋天，栽種在庭院四處的山百合，也會再綻放大大的花朵吧。

勾陣緩緩移動如鉛般沉重的頭。

聽到老人的低喃，男人高傲地笑了起來。

晴明真的很不想聽。

爲什麼冥府官吏的聲音，似乎帶着自嘲的味道呢？

從老人的嘴脣溢出不成話語的聲音，被風攔截，沒能成爲聲響。

難道又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

低喃聲掠過晴明的耳朵。

短小的身影躍過瓦頂板心泥牆，翻滾似地跳過來了。

是小妖裏的獨角鬼。

這個男人在幾百年前結束身爲人的生命後，沒有轉世輪迴，變成了鬼活在永恆的時間裏。

那個男人總是帶來絕望。

冥官要開口說話了。

聽見了說話聲。

他倒抽一口氣，抬起了視線。

不行。不要聽他說。不可以聽。

晴明望向因波紋而變形的水面，在搖擺盪漾的那裏看到一個人影。

這個聲音聽過，很耳熟，是誰？

偶爾會出現在夢裏或現世，提出無理的要求，或說些殘酷的話。啊，神將們也曾被他當成棋子使喚。

晴明真的很想趕快去陪她，然而，同時也真的很想陪兒子、孫子們，再多度過一些時間。

晴明的妻子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儘管恐懼黑暗、害怕獄卒，卻還是留在邊境河川的河畔，等待所愛的丈夫壽終正寢來到這裏。

詫異地看着冥官的老人，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大腦昏沉，思緒散漫。

儘管如此，冥官說的話基本上都有道理，所以，晴明不會忤逆這個男人。

坐在外廊上的晴明，半垂着頭，茫然注視着水面。

老人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他什麼也沒看到。即使映在眼裏，也傳達不到心中。

離天命還有一段時間，他卻去過隔開彼岸與此岸的河川附近好幾次了。

智鋪的件是選擇對象在宣告預言。

不由得緩緩吐出一口氣後，晴明開口說：

原本站在水池旁的男人，已經消失了蹤影。

「……」

黑漆漆的水面隨風擺盪，波動起伏。

也就是說，智鋪衆可能是在晴明和岦齋還未出生的很久以前，就把件當成式來操縱，或是做了名爲件的式的替身，一直在施放以預言爲名的咒語。

樹木窸窸窣窣作響。風每每吹過，都像要控訴什麼，敲響枝葉，宛如高聲呼喊。

但是，她知道一件事。

草木窸窸窣窣作響。

晴明忽地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爲什麼，心情非常不好。

十二神將勾陣猛然張開了眼睛。

忽然，他想起妻子曾經說過的話。

不，沒注視。

有人在說話。因爲思緒不穩定，所以，進入耳朵的話直接穿過，沒有留在大腦裏。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她聽不懂話中的意思。

「……」

沒來由地覺得，自己會醒來，似乎是因爲有非常令人厭惡的東西，突然闖入了原本平靜的地方。

不要聽，晴明──

簡短回應的冥官，表情一成不變。

他不想惹他不高興，連累到現在應該也還在那個河畔等待的妻子。

水池的水面泛起波紋。

「說過什麼？」

她應該會說，她是覺得一個人過河太寂寞了。其實，她是不想讓害怕寂寞的丈夫一個人過河，纔會忍受恐懼在那裏等待。

不知道需要經過多少時間，但是，氣應該會再開始循環吧。

人生被件的預言攪亂的人，全都是法力高強的術士。

◇　　◇　　◇

木門半敞開着，可以看出是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黑暗。

胸口深處莫名地發冷，心跳加速，可以感覺手腳末梢的體溫開始下降。

智鋪衆是利用件的預言這樣的咒語，埋葬了法力高強的術士。

晴明遲緩地搜尋他的身影。明知他不會告訴自己那是戲言、那是謊言，卻還是忍不住要那麼做。

「救命啊、救命啊！晴明，快點！」

不行，不要聽。

「對了，以前我妻子說過……」

污穢的根源已被斬斷。導致樹木枯萎的柊子，恢復了原有模樣。

「怎麼了？冥官，沒想到您會現身。」

水池那邊站着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有不祥的預感。

「……──」

晴明想起她生下吉昌後，產後的復原狀況不好，越來越衰弱的模樣。還想起，她香消玉殞後，在庭院綻放的山百合的花香，帶來了不可言喻的悲哀。

冷冷的風拂過。

「……」

那就是聽起來像是詛咒。

樹木不再枯萎，氣不再枯竭，污穢即將消失。

絕望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意想不到的姿態出現。

就在這時候。

沒有抑揚頓挫的低沉聲音，從木門的縫隙鑽進來。

用力扯着袖子催促的獨角鬼的力道過大，晴明不由得把手抵在外廊上。

「等……等等，獨角鬼，怎麼了……」

「快！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快啊……晴明……？」

獨角鬼眨眨眼，傾斜着身體說：

「怎麼了？晴明，你怎麼臉色發青呢……我是說發白……」

被定睛仰視的晴明，露出慌張的神色，單手捂住了嘴巴。

「我只是吹風吹得有點久了……」

「咦？看起來不像是那樣……」

並不是身體變涼發冷的表情。

獨角鬼看過晴明這樣的表情。沒錯，好像看過。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呢？

獨角鬼覺得不對勁，試着挖掘記憶。晴明抱起這樣的它說：

「別管我了，趕快說公主殿下怎麼了？」

這句話轟走了獨角鬼腦袋裏所有的思考。

「公主快死了！晴明，救救公主、救救公主！快啊──……！」

驚慌失措的獨角鬼的叫聲，也傳到了室內。

橫臥的風音的虛弱無力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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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陰曆每月十三日的夜晚。

2. 讓死者復活的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