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360 字
到達陰陽寮的昌浩,完全不理追上來的小怪和勾陣。
他一如往常,先把上面交代的任務做完,又主動找出自己該做的事,東奔西跑忙個不停。
小怪和勾陣還是儘可能待在他附近,可是昌浩像刺蝟般豎起了全身的刺,蹬着他們,叫他們不要過來。
在昌浩身邊走來走去的小怪,也被他凌厲的眼神瞪得受不了,無精打采地垂着頭。
申時的鐘聲就快響了。
勾陣和小怪沒地方可去,只好待在從陰陽部署來看是死角的渡殿。
倚靠高欄,合抱雙臂的勾陣,難得露出無奈的表情嘆着氣。
[怎麼辦?騰蛇。]
小怪坐在高欄上,沉着臉說:
[我哪知道怎麼辦。]
只能等狂風暴雨過去。可是什麼時候纔會過去呢?
螢會在安倍家住一段時間。她是下定了決心,要達成目的纔回播磨,但所有關鍵在於昌浩決定怎麼做。
小怪沉吟幾聲,甩了甩尾巴。
[或許該慶幸……彰子待在伊勢。]
勾陣卻不這麼認爲,反駁它說:
[不,彰子在的話,事情說不定會單純一些。]
[怎麼樣單純?]
[螢看到他們住在一起,說不定會放棄。]
[我看不會吧?]
小怪眯起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她秀麗的臉浮現厲色,小怪又繼續發牢騷:
公任猶豫再三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了。
螢沉默下來。
半睡半醒,猛眨着惺忪睡眼的妖車,看到螢,笑得好開心。
[對不起,你要找我商量什麼事呢……?]
怒火油然而生。
[沒錯。]
[有什麼事嗎?公任大人。]
女孩眉開眼笑,車之輔舉起車轅說:
這點不能不承認。
[歸根究底,神拔衆就是元兇。]
[嗯,應該是吧。可是,對妖怪來說,晚上纔是活動時間,所以現在也算是一大早吧?]
[還是小心點,請天空佈下結界吧!要是波及周遭的人,會被晴明責備。]
螢跟他同年,又是個女孩,卻在她面前做出了他做不到的事。而且,看起來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是的,我跟行成大人認識很久了,我叫藤原敏次。]
[你是昌浩的式吧?可是,聽說昌浩聽不懂你說的話?]
自己得學學敏次的圓滑纔行,這是昌浩的深切體會。敏次勤懇的努力毫不顯眼,卻有紮實的成果。
勾陣與小怪的火爆視線相撞擊。
《是啊……不過,主人很努力在聽了。何況有式神在,並不會有無法溝通的煩惱。》
[那就早安啦。]
互相宣泄煩躁的心情,沒有任何好處,只會產生負面的意念。
總不能離開昌浩太久。如果昌浩還是警告它不準靠近,你們它再不願意,也只能恢復原貌隱形,儘可能待在靠近昌浩的地方。
[老實說,我有事找你商量。]
對自己的態度和狹小氣量深自反省的昌浩,現在才注意到公任的嘴脣不斷蠕動,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昌浩寫完文件,正抱着成堆的紙移動。
從昨晚開始,他就莫名地煩躁。他知道小怪他們會諒解,就把氣全都發泄在他們身上了。
昌浩心想可能是不想讓人聽見的事,就跟在他後面進來書庫。
小怪兩眼發直。
車之輔像自我鼓舞般,啪沙搖晃着前後的布簾。
[我也有個式……我很珍惜它,我想一輩子都跟它在一起,可是……]
多愁善感的車之輔,雙眼追逐着雪花,視線飄來飄去。
螢輕輕撫摸着妖車的輪子,顫抖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把額頭靠在車輪上,藏起臉來的螢,用含笑的聲音對擔心的車之輔說:
妖車開心回應,螢摸摸它的車輪,落寂地笑着。
昌浩在書庫前被人叫住。
小怪忍不住嘀咕起來。
[拜託你,不要再說了,我覺得頭暈。]
螢把手肘抵在膝上,拖着下巴說:
夕陽斜照。
想到這裏,昌浩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兩人互瞪一會後,同時發出深深的嘆息聲。
靈光乍現。
[啊,是早安呢。]
他好不甘心。
[昌浩大人……]
螢趴下戾橋橋墩,蹲在剛起牀的妖車前面。
昌浩很想替發不出聲音的小怪做些什麼,翻遍了種種書籍,尋找法術。
《已經冬天了呢……》
[我好不容易可以出聲了,他卻……]
螢帶來的訊息,確實也是讓他煩躁的原因之一。突然被迫面對很久以前的約定,又被說[反正逃避不了,就好好考慮吧],任誰都會生氣吧?
完全沒察覺有人在的昌浩,嚇了一大跳。
[嗯,是啊……]
勾陣臉上滿是複雜的表情。
車之輔黯然地垂下視線。
等一下要好好向他們道歉。
這樣暢所欲言好一會的小怪與勾陣,覺得心情好多了,才返回陰陽部。
[那都要感謝螢吧?]
《在下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說的呢,說習慣了……現在仔細想想,通常是一大早才說早安吧?》
每次找到可能有用的法術,就會把小怪叫來嘗試,可是每次都失敗,還反過來被小怪安慰。
勾陣舉起一雙手掩住臉。
勾陣沉下了臉。真是這樣,簡直欺人太甚,但是大有可能。
[喂,勾,螢是那個冥官的子孫,她是不是說過那傢伙動不動就愛去找她?]
昌浩對敏次佩服不已。這位達官顯要跟敏次幾乎沒有關係,敏次卻可以在見到他的當下,立刻叫出他的名字。
[你是行成大人的……]
自我介紹後,敏次似乎察覺什麼,行個禮就爽快地離開了。
[它不在了,所以我決定不要再有式了。]
昌浩想親手治好小怪。小怪發不出聲音,是被他害的,所以他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讓小怪復原。
這時候敏次從書庫走出來。
[說白了,昌浩是不是已經結婚、是不是有未婚妻,對神拔衆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我說得沒錯吧?他們的目的只是要生下有天狐之血的孩子。]
看起來比上次憔悴的公子,臉色十分蒼白。
[騰蛇,虧你想的到這種事。]
雪花從橙色的天空飄落下來。
他的煩躁不能怪任何人。小怪和勾陣被當成出氣筒,一定也很不舒服。
這種時候,同袍反目成仇又能怎麼樣?應該極力避免沒有建設性的行爲。
扭頭一看,是前幾天也在這裏叫過她的公子,名叫藤原公任。
勾陣的雙眸亮了起來。
從三位的達官顯要公任,是位歌人,也是位歌學者,很難得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他。
小怪又說得口沫橫飛:
勾陣露出滿臉讚歎的表情。
[那傢伙是冥界之門的裁定者,也是邊境合川的看守者。所以,不管是死多久的人,只要還沒進入輪迴轉世的行列,還待在那個世界,就應該可以帶出來,你認爲呢?]
[什麼嘛,是 你叫我說的啊。]
但是最讓昌浩煩躁的,還是看到螢身爲陰陽師的好功夫。
螢是神拔衆首領的直系,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陰陽師,起碼強過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昌浩。
[那當然。原則上,有晴明的家人在,就要死守京城。這這樣的原則下,逼那傢伙把益材的靈魂從冥界帶出來。]
[哇?!]
這時候如果他們十二神將的主人安倍晴明在場,會啞然無言?還是茫然失措,假裝沒聽見?或者一笑置之?
《對。》
[神拔衆是想取得天狐的血。這麼說也許很難聽,但我真的認爲他們要的並不是昌浩。]
螢把額頭靠在車之輔的車輪上。
[不把這件事的元兇從冥界拖回來,讓他說聲抱歉,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總之,那傢伙再出來時,我就把金箍摘下來,先打趴那傢伙。反正那傢伙已經死了,我是使出全力攻擊他也沒關係。]
螢並沒有說動不動就愛來找她,那些小地方都是小怪爲了對自己有利,添油加醋做了變更。
小怪咬牙切齒地說:
剛纔敏次走出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所以這次公任先打開書庫的門,確認裏面沒人,才招手叫昌浩過來。
所有罪惡的根源,就是神拔衆和已經歸西的晴明的父親。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沒人聽見他們兩人的驚悚對話,所以沒有答案。
《螢小姐……?》
《是螢小姐啊,早安。》
《應該……算是吧。》
[騰蛇……]
[不要怪到我身上。你自己想像沒關係,明知道說不來會讓人不舒服還說出了,就叫故意找碴了。]
車之輔皺起眉頭思索。
可能要拿去書庫收起來吧。小怪和勾陣心想他應該會再回來,就待在原地等他。、
車之輔不知道該怎麼辦,驚慌失措,以爲她哭了。
[喲,昌浩大人……呃,還有公任大人,你難得會來陰陽寮呢。]
沒到到出乎意料之外,抬起頭的螢,眼睛是乾的。
螢伸手接住雪花,落在她手掌上的白色碎屑,瞬間就消失了。
像急着凋謝;像急着死去。
螢緩緩握起手掌,垂下了頭。
忽然,她用手按住了嘴巴。
[……唔、嘔……]
《——……!》
車之輔瞠目而視。
螢剛纔用來接住雪花的手,從指尖滴下了紅花般的液體。
彎着腰,按着肚子的螢,喀喀地低聲咳嗽。
這樣喘了一會後才停下來,大大的吐出一口氣。
臉色蒼白的螢,轉向全身僵硬的車之輔。
她把沾着紅色血跡的食指按在嘴巴上。
[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她頑皮地笑着說:
[不守信用,我就收服你。]
《……》
車之輔的眼睛交織着種種情感,直挺挺地上下搖晃着車轅。
[嗯,很好,乖孩子。]
她用沒弄髒的手撫摸輪子後,在河裏把弄髒的手洗乾淨。
河水啪沙啪沙濺起水沫,沖掉了她白皙手掌上的紅花。
[公……公任大人!]
他的心跳加速。
夕陽西沉,斜斜照射過來。
被一連串逼問的昌浩,勉強搖了搖頭。
[我想問他博士什麼時候會來陰陽寮,他是在哪做什麼呢……]
衝過來的小怪大驚失色。
敏次茫然看着他們。
[昌浩,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痛?]
螢張大了眼睛。
[……]
敏次敲書庫的門。
[昌浩大人……?]
小怪定睛注視,影子裏有枯木般的手蠢蠢蠕動,一溜煙鑽進了地底下。
他全身僵硬,只移動了視線。
昌浩呆呆注視着這一切。
昌浩用力吸了一口氣。
敏次環顧四周,抓起附近的白布,撕成長條狀。
快到酉時了。
[快、快來人啊!有人受傷了,快啊……]
隸屬於隔壁部署的天文生,邊東張西望邊問他:
[昌浩大人……?]
[不……]
公任倒在地上,血灘逐漸擴大。
[昌浩大人,你在嗎?有天文生在找你……]
手、手指都溼溼黏黏的。
一時之間,敏次沒看出那是什麼。
他行個禮,半跑步地趕往書庫。
[昌浩,快回答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呆呆站在門口的敏次,張大眼睛,發出尖叫聲。
怒氣沖天地低嚷時,嘈雜聲像浪潮般席捲而來,無數的人粗暴地衝了進來。
衝到那裏的小怪伸出手,沒來得及抓住它。
小怪瞠目結舌,嘎嗒嘎嗒發抖的昌浩又重複說了一次。
敏次轉身說:
公任還有氣息,但出血非常嚴重。
打開門的敏次,舉起手遮擋照進屋內的刺眼陽光。
[咦……?]
[是疫鬼!]
一個靠牆而坐,一個倒在地上。
書庫裏有兩個人,都在很低的位置。
應該將近一個時辰了。他們遇見沒多久後,就響起了申時的鐘聲,所以他不會搞錯。
站在渡殿的小怪和勾陣都看見了他。
[怎麼了?真難得呢。]
令人驚豔的紅很少見,所以見到時會有幸運的感覺。
鐵腥味沖鼻。
[我不知道……我張開眼睛時,公任大人就……]
[……]
像是被噴出來的血濺到的。
敏次停下腳步。
[這是……]
房間被西斜的陽光染成橙色。
勾陣立刻環視周遭,小怪從她手上跳下來,衝過敏次身旁。
就在他茫然瞪大眼睛時,聽到叫喚聲,緊閉的門被推開了。
面對小怪的責問,昌浩只是搖頭。
靠牆而坐的昌浩,呆呆看着眼前的慘狀。
年幼的昌浩曾坐在晴明膝上,天真的問天空爲什麼會變成紅色?晴明給了他非常溫馨的答案。那也是勾陣喜歡鮮紅夕陽的理由之一。
來到這裏的小怪和勾陣,發現附近的氣氛不對,倒抽了一口氣。
他東倒西歪的衝進來,抱起公任。
公子虛弱地抓着地板。這個痛苦地蜷縮起來,奄奄一息的公子,就是剛纔跟他說過話的藤原公任。
去其他寥辦完事回到陰陽寮的敏次,發現直丁的位子還空着。
察覺異狀的車之輔,震動着車簾。
[喲,是藤原敏次呢。]
躺在地上的公子,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按在肚子上的手溼了一大片,從那裏蔓延開來的鐵腥味的積水逐漸擴大。
心臟又怦怦狂跳起來。
現在是夕陽西斜,視線不太清楚的時刻。
他呆呆看着按着肚子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起來像積水的那灘黑水,是從男人指尖溢出來的血。
一般人看不見的白色身影,從屏住氣息的敏次腳邊跑過去。
袖口、衣服的胸口附近,沾着黑色的污漬。
[夕霧……?]
他把視線轉向咕咚聲響的地方,看到尖刀被染成紅黑色的陌生短刀。
看來是被昌浩罵過幾次了,學乖了。勾陣差點笑出來,一把抱起了它。
氣得小怪咬牙切齒。
[昌浩!]
[敏次大人,你知道昌浩大人在哪裏嗎?]
他的手無意識的動了一下,滾落出堅硬的東西。
勾陣喃喃說着,把視線投向小怪。出乎意料之外,小怪只看了敏次一眼,並沒有多大的反應。
[疫鬼……術士……!]
[昌浩,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覺得,單方面對他保持敵意不太好。]
小怪甩甩尾巴,悶悶不樂地說:
剛纔兩人在裏面的書庫前相遇後,敏次已經去過好幾個寥回來了。
[唔……]
敏次伸出手,把門推開。
驚慌失措的昌浩,臉色蒼白,嘴脣變成紫色。
視野角落有灘黑色積水。
午後吹起了風,所以從大早就濃雲密佈的天空,露出了美麗的夕陽。
寮的官員聽到脫離常軌的呼叫聲,三三五五地聚過來。他們往裏面瞧到底發生什麼事,看到後驚慌不已,很快就陷入了大混亂。
她揮動衝乾淨的手,把水甩干時,身體忽然變得僵硬。
昌浩硬擠出聲音說:
他們看昌浩一直沒回來,決定去找他。
勾陣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我也正在想他跑哪去了。]
垂落下來的手的前方,有把弄髒的短刀,刀柄上有手指握過的形狀的血跡。
[我大概知道他在那裏,我去找找看。]
被染成橙色的世界,有那種世界的美。但勾陣還是比較喜歡,被昌浩拿來比擬小怪眼睛的鮮紅夕陽。
[不……不知道……]
什麼也沒說是因爲驚嚇過度,喉嚨縮起來,沒辦法出聲/
敏次大叫:
她低聲嘟囔,像旋風般衝了出去。
大約花了兩刻鐘的時間。
用來壓住傷口的白布,漸漸染成紅色。
裏面沒有回應。敏次以爲自己猜錯,沮喪地垂下肩膀。正要轉身去其他地方找時,書庫裏響起嘎咚的笨重聲音。
小怪仔細觀察書庫內。
滾落地上的短刀的刀柄上,有手指形狀的髒污痕跡。
書架後面忽然閃過一個影子。